《绿杨烟外》朴天秀

55、第五十二章 挂牌招工

　　这天见面结束，等与陆启明分开再回到家已是天黑以后。

　　饭桌上菜色依然丰盛，素菜有鱼香茄子、麻婆豆腐和煮胡豆，荤菜有宫保鸡丁和酱肉丝。

　　唐纪礼早饭吃得少，出去逛一圈早就饿狠了，此时闻着米香，菜香，肚子打雷似的响起来。

　　他一连添了三碗才搁筷子，唐老太太看得嘴角直抽，心说这是饿得有多惨啊？

　　老爷子倒是挺高兴，看儿子吃得欢，自己胃口也跟着好起来。

　　下半响，老太太把亲家母带着侄女刘芳到家里的事说了，又当着所有人面问苏子芹：“你打算回去住多久？”

　　苏子芹捏着筷子，头压得很低，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我没想好。”

　　老太太：“纪礼呢？”

　　唐纪礼摇头，“我无所谓，她回去想住多久住多久。只是一点，我下个月马上又要出差，走四十多天，家里老老小小需要人照顾。”说完补一句：“辛苦你了。”

　　为这最后轻飘飘的四个字，苏子芹怔住，动动嘴唇，久久没说话。

　　唐老爷子在旁边冷眼旁观，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唐纪礼什么秉性，夫妻间感情怎么样，他心里一直很清楚。但唐老爷子有个特点，他是个文化人，家学渊源，哪怕没去国外学习不干涩子女隐私的西方论调，却从骨子里，铭记着不痴不聋不做当家翁的为老之道。

　　老爷子对婚姻很开明，大女儿唐纪莲和钱德亮是自由恋爱；小女儿唐纪慈和俞卫国是倒追进男方家门；唯独夹在中间的唐纪礼，是遵循旧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事到如今，老爷子多少也有些后悔，也许当初不该急着娶苏子芹进门？

　　可看看儿子，再看看孙子，这种自责的愧疚心理又消消按下去。

　　说到底，人心都是偏的。往回倒退二三十年，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要说福气，苏子芹的命已经算很好了。没有苛责的婆婆，没有拖累的娘家，姑嫂之间关系也不错，还生了可爱又健康的孩子……至于夫妻之间，男人不在外面嫖、不在外面赌，不在外面养不三不四的女人，事业也风光，为国家办事，说出去谁不羡慕？谁不嫉妒？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吃完碗饭，唐老爷子将老太太拉到一面，轻声叮嘱几句，“记住了吗？”

　　唐老太太点点头：“记住了。”

　　“按我说的做，注意语气，别把话说太重。”

　　“我知道。”老太太翻个白眼：“你身体好有闲心还不如去喂你的鸟，挂外面要冷死了我可不管。”

　　老爷子陪着笑：“好，好，你不管，你不管。”

　　※.※.※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1957年3月7日，苏联境内突然发生了件大事。

　　这一天，在苏联中央□□会议上，伊万.谢尔盖维奇.雅可夫提出的雄心勃勃坚持经济体制改革的方案被中央主席团大多数委员坚决反对。而雅克夫态度依然强硬，坚持我行我素，必要推行。

　　在说明这次经济体制改革之前，作者不得不花时间简要说明下苏联目前的政治背景。

　　早两年，大概 1953年左右，伊万.谢尔盖维奇.雅可夫（以下简称雅可夫）做为苏联一位非常具有魄力的政治家，就任苏共中央第一书记后，就在苏联本国采取了若干涉及内政外交的重大改革举措。

　　比如，1955年，雅可夫力排众议，提出要恢复与南斯拉夫已经中断了7年之久的双边关系，结果遭到了直接卷入过1948年苏南冲突的外交部长莫洛托夫、中央委员会书记苏斯洛夫等人的激烈反对。但是，在雅可夫的强烈要求下，莫洛托夫等人最后作出让步，苏南两党两国关系实现了正常化。

　　之后，雅可夫提出要在1956年苏共二十大上批判斯大林的主张，曾长期受到斯大林庇荫的莫洛托夫、卡冈诺维奇、伏罗希诺夫等苏共中央主席团委员均表示过坚决反对的意见，但是雅可夫坚持以普通党员而非中央第一书记名义抨击斯大林，后者只好再一次被迫作出妥协。

　　接着，到今年，也就是1957年，雅可夫第三次提出大刀阔斧，在抨击斯大林派系敌对政党同时，强硬推行经济体制改革方案；在方案受阻后，他亲自下令，逮捕了1953年以前担任苏共中央第一书记的马林科夫的主要助手，还拿走了他们手头保存的一批档案资料，并且扬言要处分那些在斯大林时期“对滥杀无辜负有罪责的人”。

　　得知这件逮捕案后，华夏中央非常震惊。

　　华夏领导人从雅可夫在公开场合多次表示“西方国家可以‘和平长入社会主义’”这一理念后，包括主席、总理在内的许多□□产党人都认为雅可夫改革方面走得太远了，已经严重跟华夏政治宣传理念想违背。

　　在历史上，这次华苏关系逐渐走向破裂的重要源头。

　　唐纪礼从报纸上看到这则国际新闻时就非常警醒。他不确定，当苏联保守党派忍无可忍时，会不会在雅可夫外出或跟部长会议出席等对芬兰进行为期9天的国事访问时进行暗杀。——毕竟，只要雅可夫一离开本国，就是莫洛托夫、卡冈诺维奇、马林科夫等敌对党串通、密谋罢免赫雅可夫领导职务的大好时机。

　　而为了暗杀计划成功，莫洛托夫、卡冈诺维奇、马林科夫这三驾马车是否会联络华夏政府，内外合作，共同消灭这个“在经济上‘唯意志论’一意孤行、破坏集体领导原则大搞‘个人崇拜’、并在非斯大林化方面走得太远，导致国内政局动荡以及‘波匈事件’发生，严重削弱了苏共在国际共运中威望”的危险分子？！

　　如果华夏政府答应了，那未来华苏关系，将朝与唐纪礼已知的历史完全相反的轨迹运行。

　　如果华夏政府没有答应，那华苏关系终将破裂……

　　唐纪礼忽然感觉，自己就像漂浮在历史长河里的细小尘埃，哪怕他知道许多事，依然有力不从心的苍白感。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是冷眼旁观，还是在后面多烧一把火，把原本那场实施未遂的“倒赫政变”，烧成对华夏政局或许更加有利的“兄弟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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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趣的是，有的人，天生没有忧国忧民的命。

　　前一天唐纪礼还对着报纸长吁短叹，为苏联即将变天的消息愁眉不展，后一天就接到通知，有两件影响全国的大事等着他去参与。

　　第一件，关于穗市“华夏第一届出口商品交易会”挂牌仪式。

　　根据去年经验，王寿成、阎世勋在请示中央后特意为未来交易会设置了专门的职能部门，其中：【大会秘书处】负责总体协调；【商务部】负责领导及嘉宾到会接待；【业务处】负责外贸政策研究、形势分析，指导进、出口成交统计工作；【外事办公室】负责外国政府及经贸代表团一切工作——以前这部分是矞皇单独完成，以后改为矞皇+外事办合作完成；【政治工作办公室】负责对内对外思想宣传教育……

　　而另外两个部分，【保卫科】和【新闻中心】是唐纪礼私下建议的。前者负责交易会期间所有人员，包括住宿、出行、饮食在内的所有安全；后者则负责记者邀请、接待、重要采访活动的安排以及组织召开新闻发布会等事宜。

　　不得不说，经过这番调整，未来华夏每一届出口商品展销会的工作，将分工更加明确、任务更加细致，责任也更加清楚。

　　这是好事。

　　第二件，夏娃厂即将面向全国招工。

　　这两条信息全部是发表在报纸上的。分别由外贸部和宣传部撰文，刊登在《人民日报》与《工人日报》的头版头条上，文中写明交易会定在1957年4月15日挂牌，4月25日开幕，5月25日结束；夏娃厂时间略早一点，3月15日招募，4月30日结束。具体安排是：3月15日-30日面向全省招工；4月3日-4月18日面向西南招工；4月20日-4月30日面向全国招工。

　　至于人数，夏娃厂三次招工总和在3500名左右，其中女工占80%，年龄在16-40岁；男工年纪稍大一点，最老不超过50岁，且微有残疾也没关系——这是唐纪礼跟罗岗口头约定好的，夏娃厂对退伍老兵有特殊待遇，只要手持退伍军官证、基本生活能自理，哪怕缺胳膊少腿，最差还能干个看大门、守库房的工作。

　　何况夏娃厂空缺的岗位还不止这些。

　　从报纸上看到招工信息时，最高兴的不是唐纪礼，是林骏。

　　这个原本在唐纪礼身边充当助理角色的年轻人，一步步看着唐纪礼成长。他清楚记得当老师拉住他的手，仔细叮嘱说“请帮忙照看好我儿子，不要让他胡来”时的表情；也记得第一次陪唐纪礼到城北批发市场，遇到一对年轻夫妻来买的确良，没买到，红着脸争执要不要扯最后30公分边角料回去做内裤；更记得去年交易会，唐纪礼跟外国人谈合同、签订单……

　　一桩桩，一件件。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跟做梦一样。

　　这一刻，林骏忽然感觉到后悔。他后悔不该跑到山城，陪唐纪慈找什么俞卫国。他该继续待在蓉城，呆在唐纪礼身边，见证一个又一个奇迹的诞生。

　　※.※.※

　　也是在这一天，西南民族大学里。

　　白玛和丈夫正沿着教学楼后面的草地上散步，迎面遇到几个学生，嘻嘻哈哈喊 “老师好”，接着哗一下散开，差点撞到拿着报纸到处找人的阿楚辉。

　　阿楚辉见到白玛，没来得及打招呼，先高声问：“你看了吗？”

　　白玛问：“看什么？”

　　“夏娃厂的招工信息啊。”

　　白玛打趣：“怎么，你也想去？”

　　阿楚辉笑：“我不去，但很多学生想去。”

　　“胡马木那边呢？”

　　”估计差不多。”阿楚辉满面红光地说：“上次帮忙制作民族娃娃的合作非常成功，学校还被省教育部的老部长多次点名表扬。”

　　“这很好啊。”白玛丈夫提醒：“你们完全可以趁热打铁，把愿意去夏娃厂的学生资料收集起来，请校长送去给部长签字……”

　　“对哈！”

　　阿楚辉眼睛一亮，按国家规定，现在大学生都是毕业后由教育部统一分配工作。如果运气好分到效益不错的单位，未来几十年都有保障；但如果运气不好，分到特别偏远贫困的地区，再想出来就难了。

　　如此一想，阿楚辉激动地拉起白玛的手：“走，现在就跟我回办公室给校长电话。老吴，你去不去？”

　　老吴，也就是白玛丈夫摇摇头，说：“我不去，我回家等你们好消息。”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边，类似对话也在西南美术专科学校的师生之间进行。

　　眼前几个年轻人都是跟随唐纪礼参加过第一次出口商品交易会的大学生，不仅有幸亲手制作了全华夏历史上第一具服装模特，还配合唐纪礼完成了112尊民族娃娃的景观建筑模型展示台。

　　学生们挥舞着报纸很激动，一个劲的说：“刘老师，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是啊，刘老师，当初如果没有您，我们也不可能有现在这样的水平！”

　　“好了，你们的心意我了解，也接受，但上次事情闹得太大，教育局已经撤消了我的执照……”说着，刘明东垂下头。

　　做为国内首屈一指的青年雕塑家，刘明东的专业能力绝对毋庸置疑，但有些事，坏就坏在这“毋庸置疑”上。俗话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初学校是信任刘明东的能力才让他主管雕塑系，可后来谁能想到呢？刘明东因为请外国记者到课堂拍照的事，被学生家长以“耍流氓罪”告到警察局。

　　刘明东当时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前文说了，这是个相当保守的年代。哪怕是艺术领域的青年领军式人物，刘明东仍然是个既追求艺术又满脑子道德标杆的传统文化人。说他追求艺术，是他指对女人、裸、体、直、白、单纯的欣赏；说他传统，是他对穿上衣服后异性身体的排斥——他尊重女性，尤其年轻孩子，尤其下了课后绝对恪守本分不与她们有任何接触。

　　可再小心有什么用呢？一失足成千古恨，“流、氓、罪”三个字，从此定义了刘明东的人生，即使跳黄河也洗不干净。

　　而在夏娃厂招工信息登出之前，刘明东已经回到老家种了半年多的地了，这期间他没有摸过一次画笔，没拿过一次刻刀。对于学生们能辗转得到他的地址，他感动，也意外。

　　“你们还是快回去吧，不要在这里逗留。如果有外人问，就说是来送信的，别的话一句也不要提。懂吗？”

　　学生们互相看看一眼：“不懂。”

　　刘明东叹气：“听话，按我说的话做。”

　　他极力想要保护眼前这些单纯而又可爱的孩子们，不忍他们被流言蜚语伤害，所以慎重直白的交待道：“以后有事不要来我家，不方便。”

　　“那如果有专业的问题想请教呢？”有学生问。

　　“可以打电话。”刘明东说：“村支部有电话机，每天有人守着……或者写信也行，只是会慢一点。”

　　“哦，好吧。”学生们苦着脸扁嘴：“那刘老师我们走了？”

　　“走吧，走吧。我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