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四十九章 座谈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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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当情场得意，事业一定失意。因为上帝不允许“幸运儿”存在。
唐纪礼便是如此。
当他跟陆启明约会结束，每天数着日子计算距离全国民族贸易处长座谈会还剩多少天，沉寂了许久的唐纪慈突然掀开柔顺的面纱，露出尖刻、暴躁的嘴脸。
餐桌上，她陡然放下筷子，当着全家所有人面喊：“哥——”
唐纪礼吓一跳，抬起头看过去。
唐纪慈倒竖着柳眉：“你答应过爸妈的事，是不是忘了？”
唐纪礼没反应过来，问：“我答应什么？”
“云南。”唐纪慈提醒：“你不是跟民院老师计划出差去云南吗？然后顺路把我送到山城。”
“哦哦，对不起，恐怕去不了了。”
“为什么去不了？”
“我实在抽不开身。”唐纪礼说。
唐纪慈一下子疯了，她尖叫着，不理解为什么在家熬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居然等到“对不起”三个字。她用怨毒的目光扫过四周。唐老太太、唐老爷子、苏子芹、程妈几人俱都被盯得发毛。
唐纪礼意识到不对，站起身扯着唐纪慈袖子：“妹，你出来，我们谈谈。”
唐纪慈黑着脸，跟哥哥走到院子里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说什么？”
唐纪礼问：“你生我气？”
“哪儿敢啊！”唐纪慈嘲道：“你现在大忙人一个，又是替国家做事，怎么会把我这点鸡毛蒜皮挂在心上？”
唐纪礼还没说话，唐纪慈又抢道：“还有，你能不能回去转告苏子芹别每天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她防着你？”唐纪礼觉得不可思议。
唐纪慈却说：“是啊，现在都是什么年代啦？你还搞得跟旧社会一样。先是整天把我关家里好言相劝，生怕我动不动就学你离家出走。哼，她就只会做做样子，面上装得善解人意，实际心里也愁得发苦吧？”
她奚落的，带着嘲讽和调侃的语气，慢悠悠，把尾音拖得很长的念道：“你不是不喜欢她吗？可她还是乖得跟狗一样，每天不是围着孩子就是公婆打转，可真是贤惠啊——你说我怎么学不来她那一套呢？”
唐纪礼越听越是皱眉。他想不到，才时隔多久，曾经那个至情至性、热辣爽快犹如团烈火的妹妹会变得如此尖酸刻薄。她说这些话时样子丑极了，好像好像全世界都亏欠了她，脸颊深陷，眼丝布满蛛网，尤其当她埋下巴、眼皮子往上翻的时候……看谁都想上去捅一刀。
唐纪礼忧心，又无比心疼，讪讪不安的：“你何必说这么难听，你嫂子也是为你好。”
“呸！当我三岁小孩骗呢？”
“我没骗你。”唐纪礼忍着脾气耐下性子说：“要是你实在想走，明天我就去给你订火车票。”
“真的？”
“真的。但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把林骏叫上，山城人生地不熟，你一个人去爸妈也不放心。”
唐纪慈想了想，说好，又问：“还有别的吗？”
“没了。”
唐纪慈满意了。变脸似的恢复好脸色，还搂着唐纪礼胳膊亲亲热热喊了声“哥”，喊得唐纪礼毛骨悚然，怔怔站在原地，含糊不敢答应。
※.※.※
买好火车票，3月1日，唐纪礼、陆启明出发去京城。
飞机上随行的除了西南民院的老师白玛、胡马木和阿楚珲，还有跟着凑热闹想带女儿看看天安门爬长城的钱德亮、钱珊珊。军区方面罗岗没在，蒋劲独自坐了靠窗位置。
前年11月，□□在辽东半岛组织了华夏建国以来首次大规模抗登陆作战演习，最近军部有人正筹划第二次。
蒋劲是筹备小组西南军区成员，他有个想法，打算推行以“登陆台、澎、金、马为假想前提，提高三军海上协同作战能力”的海上军演。但这么做难度太高。首先参与的部队数量陆军至少要派出至少1个军部、1个师、2个步兵团加10多个炮兵营的阵容；海军则要派出舰艇部队和空军航空兵部队，三方加在一起至少2、3万人……
偏偏国家财政艰难，一没钱，二没装备，所以蒋劲也只能想想，并不断安慰自己：“以后总有机会”。
翌日，上午九点，全国民族贸易处长座谈会如期召开。
这次座谈会负责人叫曾昌盛，跟中央五人经济小组组长曾鋆是叔侄。
曾昌盛上任前曾做过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执行委员和内务部部长，(19)49年调到沪市做了一年副市长，接着调回中央，任了华夏第一任商业部部长的职务。
从派系来说，曾昌盛跟费凌云不算敌对。他就像不倒翁，摇摆在新、老两派之间。在这次参会之前，“唐纪礼”三个字是从侄子曾鋆嘴里听到的，曾鋆又是通过阎世勋、王寿成转述……至于后二人经常在商务部夸口盛赞的“夏娃”，曾昌盛同许多人一样，仍处在 “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好奇阶段。所以进大厅前，他特意嘱咐秘书，如果待会儿有记者问到那些娃娃，即使不满意也要用宽容、赞赏的心态，有意见私下提。
秘书点点头，说：“部长放心，这事我会亲自处理。”
曾昌盛满意了，整理好仪容示意警卫员开门。
门后，是这次座谈会的休息室，许多提前达到的贸易处长已经坐在那里。
在曾昌盛的想象中，这些贸易处长是第一次来首都，他们之前在原单位也就“县处级别”，往下是科长，往上是厅长或局长，实在不算多高的职务。可曾昌盛并不小看他们，因为对比基层公务员来说，这些中层干部才是真正干实事的人。他们就像中转站的枢纽，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所以曾昌盛很小心，不管举手投足都尽量谦和，不摆官架子，也不打官腔，他却没想到，原本该在他面前表现出拘谨、激动的贸易处长们，此时正处在极度诡异的兴奋状态中。
曾昌盛有些犯傻，呆愣愣看着他们的背影：“你们……”
“部长？”
“曾部长！”
“曾部长来啦？您快请坐！”
“这是……怎么回事？”
曾昌盛看着眼前这群平均年龄四十岁不到的中层干部们。男的还好，勉强能维持面上的含蓄稳重，女的就不行了，在她们这个年纪都是当妈的，再老一点孙子都有了，看到休息室中间用数张方桌拼成的展示台上打扮精致的一百多个民族娃娃，激动得满脸通红。
一位穿着土黄色列宁装的短发女人拉着曾昌盛的手道：“曾部长，您过来看——”
曾昌盛走过去。
只见屋子中间，原本铺着红色地毯的空地上，用几张方桌拼成了简易的展示台，台上是丝绒的衬布，上面绣着淡紫色暗花。衬布中央，是后世环艺学生毕业功课必学的景观建筑模型。目测长宽至少2米，最外围是用厕纸揉碎了染成翠绿色的草地、郁郁葱葱的仿真树，中间用竹片搭建的吊脚楼，背面有山，四周有水。
当然，山是假的，用白色泡沫拼接搭建。
水也是假的——用一种色彩艳丽的玻璃糖纸，做法很容易，先将淀粉乳化，过筛、加热水磷脂乳液后再添蓝色染料，然后蒸汽保温抄膜，在做出成品后稍加搓揉，就能形成如水波般起伏不定的湖水效果。
而与这些以假乱真的“山间竹寨”相比，真正抓人眼球的是那些穿着各式民族服装的娃娃们。他们或坐或站，或翩翩起舞，或簇拥唱歌，耳旁，你似乎还能听见他们饮酒共乐的笑声，那是丰收后满足喜悦的欢庆，老人们谈论着天气，年轻人诉说着爱情……所有人都是那样漂亮，潮气蓬勃，载歌载舞地出现在眼前。
这一刻，曾昌盛真是服了！他问秘书：“这些娃娃谁送来的？”
秘书说：“严秘书长。”
曾昌盛又问：“他现在人呢？”
秘书看看表：“大概走了有半小时，需要我找人叫回来吗？”
“不用。”曾昌盛摆手说：“我们先开会，会开完了你安排车，把曾鋆、阎世勋、王寿成三个人接到我办公室来，说晚上我请他们吃饭。”
秘书点头：“好的。”
※.※.※
另一边，经济小组办公室。
曾鋆一边泡茶，一边笑道：“唉呀我说老阎，你这回是又要出大风头啦！”
阎世勋摆着手乐：“这可跟我没关系，是姓唐的小子。你不知道，他当初送陆启明两尊汉服娃娃的时候，我当时的表情，哈哈哈哈，不比你刚才精彩多少。”
曾鋆抿嘴正色道：“有了这批娃娃，下个月展销会你计划怎么安排？”
“不会有太大变动。”阎世勋公事公办道：“按王寿成同志的意思还是稳扎稳打，保守一点，不要因为去年尝到甜头就把目标订得太高，望山跑死马，谁知道这回外商团代表有多大购买力呢？”
曾鋆奇道：“可你上次开会不是这样说的呀。难道中途又出了什么变故，我不知道？”
阎世勋垂首：“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曾鋆：“说说看，怎么回事？”
阎世勋道：“具体我也不清楚，陆启明私底下给老王提的意见，我听了觉得挺有道理。”
“哦？”
阎世勋道：“陆启明的想意思，我们前后两次举办展销会的间隔时间太短，买家市场趋于饱和，对销售不利；另外销售额的成倍增加，意味着穗市要在短时间内接待更多客人，可穗市的硬件设置跟不上；还有……”
阎世勋停了停，仔细斟酌道：“去年我们办展销会的时间是在年底，距离西方圣诞节和新春元旦很近。唐人街的商人会根据需求大量囤积货物，这才造成我们出口额急速膨胀。”
“所以……”
“所以我预计，这次出口展销会成绩不会太高，能到1600万就很不错了。”
曾鋆却说：“中央不会同意的。这次外贸部雄心勃勃，希望至少能创造3500万美元的佳绩。你这时候来泼冷水……不行，不行。”
曾鋆一连说了两个“不行”：“这次交易会总理会亲自到穗市中苏友好大厦，一为主持开幕，二为考察市场，他希望能通过这次亮相，请矞皇牵线搭桥，让英国彻底脱离‘巴统组织’(巴黎统筹委员会，简称巴统)。”
“这不可能！”阎世勋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当初美国人发起对社会主义国家实行禁运和贸易限制的国际组织，总部虽然设在法国，但首批加入的就有美、英、法、意、比、荷六个国家，而在援朝战爆发以后，又新加入了卢森堡、挪威、丹麦、加拿大、西德、葡萄牙、日本、希腊和土耳其……”
在这些西方帝国主义的强势围攻下，华夏想要发展出口贸易、增加外汇储备，简直难如登天！
想到这，阎世勋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曾鋆也好不到哪里去。
“算了，还是换个话题吧。”阎世勋黑着脸道：“去年主席就在计划访问苏联，行程订好了吗？”
“订好了。今年刚好是伟大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四十周年庆典，不止主席，主席夫人、彭老总、杨主任都会受邀前去。”
“你呢？”
“我不去。怎么？我看你好像有话讲？”
“是……”阎世勋接着低头喝茶的间隙，思量片刻道：“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说。”
阎世勋犹豫道：“下半年十一月，主席夫人出访苏联的时候，她的衣服还有配饰能不能让我安排？”
“你？”
“嗯。”
“为什么？”曾鋆奇怪：“你以前从不过问这方面的事。”
阎世勋舔舔嘴唇：“的确，我很难解释。但……这么说吧，这次夏娃厂奠基仪式后尹福春安排当地政府几个负责人开了个短会……”
“我知道。你直接说重点！”
“重点就是——会议纪要你看了吗？”
“还没有。”曾鋆指着办公桌厚厚一叠文件道：“最近要忙的事情太多，经济小组关注对象不止夏娃厂，还有成千上万被纳入‘二五计划’的国营企业。”
“既然这样，我长话短说吧。”
曾鋆身体向前，做了个仔细倾听的姿势。
阎世勋道：“在尹福春同志提交的会议纪要上，他指出唐纪礼同志向政府提交了两个申请，希望中央同意夏娃厂建造能自给自足的蔬菜基地和牲畜养殖场。”
“哦？”
“不仅如此，他还做了表格，你知道现在全国每人每个月分配到的粮食配额有多少吗？”
曾鋆回答：“汉民每月每人供应猪肉6两，牛羊肉5两；回民每月每人供应牛羊肉1斤4两；红白糖各4两，鲜蛋2个。另外‘五•一’供应鲜鱼，‘端午’供应粽子，采取多供户少供数的办法，供应日期在3天至7天以内售完为止。①”
“这就对了。按照现在我华夏农畜业的养殖能力，一头大白猪从出生到供应市场至少需要八个月，而因为粮食有限，成年猪的体重不高，公猪顶天四百公斤，母猪两百公斤，所以即使这些猪产仔很多，平均到每个老百姓身上根本供不应求。”
曾鋆不懂，“你说这些，跟主席夫人出访苏联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阎世勋道：“根据尹福春同志的报告，唐纪礼在会上建议，如果中央允许夏娃厂建立牲畜养殖场，他会根据实际情况，聘请蓉城周边的几个生产队，养殖大量白兔和东北黑兔……众所周知，兔子养殖时间比猪短得多，关键饲料成本低，一旦成年，公兔每隔一天就能配种一次，个别繁殖任务重时，一天可配2～3次……兔子肉在中医里不仅有补中益气的功效，兔毛也是拥有极好的皮草原料。”
曾鋆听到这，勉强算是明白了：“……所以你们就把主意打在夫人头上？希望她出访苏联时穿一身兔毛衣裳？你就不怕被人指着鼻子骂是走资本主义路线、抱了美帝国主义大腿？”
曾鋆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阎世勋看他那样子，也觉得心虚。
曾鋆教训道：“老阎啊，老阎！你也算党内的老干部了，希望你以后注意思想，不要再犯这种原则性错误——艰苦朴素是我党最重要的精神指导，共产党人生活中应该提倡勤劳节俭、珍惜劳动成果，不能因为追求物质的奢靡而大肆铺张浪费，这是不可取的！”
阎世勋一脸羞愧：“是，我以后会注意。但请曾鋆同志相信，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能减轻国家负担！如果农民清闲时养鸡鸭活兔确实能缓解猪肉供应压力，我真的觉得可以试一试……”
“你不要说了。”曾鋆最后一脸忧心又无比无奈地说道：“我会把你的想法如实反应给上面，至于结果……看领导们怎么想吧。”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四十九章 座谈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