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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四十八章 动人心弦 ...

  •   元宵夜,情人节。沸腾的文化宫直到深夜还有人舍不得离去。

      “走吧,明年有机会我们再来。”看完最后一场戏,陆启明意犹未尽站起身,随手帮唐纪礼拍了拍裤腿上的花生、瓜子壳,“再不回去,伯母会生气了。”

      唐纪礼撇嘴:“她不会的,再说我还想带你去个地方呢。”

      “哪里?”

      “秘密。”

      七弯八拐,唐纪礼带陆启明出了文化宫,又串几条巷子,终于,在一排卖鬼饮食(宵夜)的摊贩旁推出辆崭新的军绿色自行车。他笑着拍拍后座:“来,坐这。待会儿你拿手电筒在后面帮我照路。”

      陆启明歪着头,“你确定要我坐后面?载得动吗?”

      唐纪礼说:“放心,不会把你摔沟里。”

      太子爷便笑着跨上去,一手掐着他的腰,一手摇晃着手电筒。“辛苦,劳驾什么时候发车?”
      唐纪礼瞄他一眼——很快。

      两个人对视。唐纪礼先转过身,说:“你先下来。”然后双手扶自行车龙头,右边大长腿刷地抬起,跨过后轮胎极尽潇洒帅气地踩在脚踏板上,左腿微曲做支点,再扭头对陆启明做了个“上车”的表情。

      陆启明也配合,身体前倾,亲热地贴近唐纪礼的腰:“起驾——”

      唐纪礼一打晃,自行车歪歪斜斜差点翻到地上,好不容易扳正,双双惊出一身冷汗。

      陆启明也知道玩笑开过头了,安安静静坐在后侧。

      月光下,树影摇晃。晚风习习,初春的空气随着夜色加深变得湿冷又稀薄,吸进肺里带着凌厉的刺痛,再加上街上人烟稀少,更显得整座城市空旷幽暗,仿佛全世界只剩他跟他两个人。

      这一刻唐纪礼觉得特别满足。他感受到心灵深处的悸动,以及乍然如流星般滑过的灵感——他仿佛触摸到了爱情的真谛:

      无须太多,只享受现在。

      陆启明也感到无边惬意。他叹息着,无声将胳膊抬起紧紧缠绕在心上人腰腹,以种保护又强势的霸道方式。

      两个人安静了大约十几分钟,陆启明突然开口说:“以前在国外读书,我常听身边的同学夸奖华夏留学生特别聪明,又能吃苦,导师布置的作业永远第一时间完成,且往往成绩都很好。”

      唐纪礼默默听着,心想,应试教育培养出的精英嘛。这时代高分低能的天才多了去了。什么走路撞电线杆还说对不起、馒头蘸墨水还觉得口感不错……也不知道里面带了多少水份。

      然而,出乎唐纪礼意外的,是陆启明讲的一个故事。

      故事发生在德国,一群由政府出资去交流学习的华夏留学生。那时候,日耳曼人还算慷慨,给的补贴——或者说奖学金高达1700马克,相当于普通中产阶级一个月的收入。这笔钱对于德国人来说不算什么,可放在华夏留学生眼里竟成了上天文数字。

      “全世界都华夏政府的外汇储备吃紧。听说到今年为止,每个公派出国的留学生奖金有三分之二是要寄回国内。不是给家人,而是贡献给国家。”

      “你对他们这种做法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是觉得挺傻的。”陆启明说:“但傻完又觉得特别可爱。他们活得很真实,是真正有目标和信仰的人。”他笑了下:“在国外不管读书还是生活开销都很大,尤其那些外文教材,越是专业性强的,售价越高。”

      “那你呢?”

      “我?我不缺钱。”

      “好吧,问错人了”。唐纪礼在心里想。

      “我跟你讲的这件事发生在芬兰。一个刚从法学院毕业的年轻律师,因为事务所的实习即将到期,老板威胁若再接不到(委托)合同就要被开除。”

      “……然后?”

      “然后他就在街上瞎转,正好目睹一起华夏留学生骑自行车摔倒,被后面汽车追尾的肇事案。”

      “严重吗?我是说那个被撞的留学生。”

      “不严重。”陆启明说得很欣慰:“德国佬在这方面还算靠谱,坚持要送留学生去医院,并自愿承担所有医药费。”

      “是个好人。”

      “可惜后来好人被年轻律师钻了空子。小家伙每天跑医院,声称要为华夏留学生辩护。实际是为了工作,也为了官司裁定后的经济补偿。”

      “那一定是笔不菲的数字。”

      “必须的。你猜有多少?”

      “500?”

      “不。”

      “1000?”

      “2000。”陆启明说:“还是两人平分后得到的数字。按当时汇率,大概有400多美金,再折合成现在的新华夏币……至少1200元左右。”

      “嚯!”唐纪礼惊了声,感慨说:“这车撞得划算。换我我也愿意。”

      陆启明气得拍打了他一下。

      下一刻,目的地到了。

      只见视线前方,陡然出现了座巨大的,巍峨的,拥有三个圆弧石拱门的古老城墙。唐纪礼指着它说:“你看——”

      陆启明问:“这里是哪儿?”

      “天府广场,蓉城的市中心。按遗迹算应该是古成都皇城附近。大概公元前311年,秦灭蜀后,秦惠文王派大夫张仪仿咸阳城,在紧邻蜀王城的南边和西边分筑‘大城’和‘少城’。我们现在站的是当时秦‘大城’中心略偏西位置。再往西是东、西御街。明朝蜀王府就建在这儿,历时八年,筑有两重城墙,外为萧墙,内为宫墙。萧墙东抵今顺城大街,西达今东城根街,南到今东御街、西御街,北至今西玉龙街、羊市街,是个巨大的方块;宫墙则往里缩,东墙在东华门街,西墙在西华门街,往南是现在的人民东路、人民西路,往北是东、西御河沿街。”

      “你知道得可真清楚。”

      “当然。”唐纪礼笑,“蓉城的东、西御街历来是官宦人家的出生之地。——相当于首都京城的皇城根儿。还有你面前看到的城门楼子,是明初就有的,在宋、元城基础上扩建,至清朝乾隆四十八年又费巨资,城墙周围长二十二里,上有垛口及箭孔8122个,八角楼4个,炮楼4个,城墙高5丈。城墙四周分别建有4个门,门外建有方形瓮城,并遍种芙蓉,间植桃柳。而这就是’蓉城’的来历……”

      陆启明听得吸气。问:“这么大规模,论面积蜀王府跟京城故宫比呢?”

      “比不了。蜀王府最多40公顷,也就是100英亩左右;而故宫有72公顷,翻了将近一倍。”

      “也很大了。”陆启明感叹,“为什么你突然突然想起带我来这里?”

      唐纪礼耸肩,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我怕你以后想看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

      唐纪礼没说。他不可能坦白再另一个已知的时空,最多两年以后,蓉城会经历一场浩浩荡荡的“毁城运动”。到那时,不管眼前看到的,被追溯到春秋末期、被史书夸赞为“楼观壮丽,城廓完固”“冠于西南”的古老遗迹,还是另外几座以博济、浣溪、江源、涵泽命名的城门楼都将毁于一旦!人们会在这里搭棚,于锣鼓声中取土、撬砖,开荒种地,或在城墙上堆满垃圾……
      他不能说。

      只能选择沉默。

      意识到对方走神,陆启明并没有追究。他一步一步,慢慢向面前雄伟高耸的城门楼子走近。“越了解华夏历史,我越为自己是个华人而感到骄傲。知道吗?全世界都称赞犹太人是最聪明的民族,但华夏人在犹太人之上。因为华夏人有犹太人没有的品质:忠贞、坚韧、从容、耐苦、勤奋……有大海般辽阔勇敢的心。”

      “可现在这个民族过得并不理想。”唐纪礼说:“老百姓没钱,国家百业待兴,未来会很长时间消耗在发展与重建上。”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一起努力。”

      陆启明仰望星空,野心勃勃地坚定道:“我相信在我有生之年,你设计的夏娃会像达芬奇的油画、米开朗基罗的雕塑、贝多芬的音乐享誉世界。”

      “哈哈哈哈——”唐纪礼大笑:“你太夸张了,我没那么大本事。”

      “你有。”陆启明收回视线,露出郑重而严厉的表情:“在我眼中,你永远是最棒的。”

      “有多棒?”唐纪礼淡淡道:“你这辈子见过多少人?又做过多少令你感觉后悔的事?”

      “比如?”

      “比如放弃矞皇的继承权,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我,还有夏娃厂身上。”

      陆启明沉默,问:“我给你压力了,是吗?”

      “是的,”唐纪礼并不否认:“但这对来说我是好事。”

      陆启明听了长舒口气。他上前几步,拽住唐纪礼手腕,从城墙左侧沿着石梯不断往上。

      头顶,月光透过云层,在漆黑的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倒影。

      陆启明神色变幻,一步一缓郑重其事的样子:“我很感谢命运。感谢她把我从英国带回来,在这里,因为合作出口展销会的事而与你相遇。”

      唐纪礼轻笑,反问:“你怎知不是她让我我遇见你?”

      “有什么区别?我们遇见彼此。”

      陆启明说:“在爱上你之前,我从没想过对谁动心。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可以无话不谈,没有责任,没有负担,能自由分享所有心事的那种。”

      “我也是。”

      从某种意义上说,唐纪礼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他曾经活得无比恣意,花钱寻过欢,也掏心求过爱,但那些都是存在于镜花水月般、遥远得仿佛上辈子苍白褪色的记忆里了。——唐霁正慢慢死去,唐纪礼则慢慢鲜活起来。

      他遇到了爱情。

      爱那么虚幻,居无定所,像摇曳不羁的风。只有当风吹过脸庞你才会发现它的存在,然后你想抓住它,它却自由自在地抛舍你而去。

      在陆启明眼里,唐纪礼是风。没有人能抓住风,除非它愿意停留。

      在唐纪礼眼里,陆启明是树。没有人能撼动树,除非它愿意守护。

      于是,寂静的夜空下,唐纪礼放任自己躺在地上。他手触摸着那些经历过岁月洗礼,又遭受风沙磨砺后显得破旧不堪的城墙石板,石板中间有青苔,有裂缝,还有无数割人的细小石子。他静静地感受它们,说:“我为你唱首歌吧。”

      陆启明问:“你要唱什么?是之前那首我没听过的?”

      “不是。”

      “那在你开口之前,能否允许我点支烟?”——如果不没有烟,失去尼古丁的刺激,他怕他会迷失在今夜这场太过玄幻、充斥着如梦境般梦好的场景里:

      古老的城墙,心爱的人;

      周围只听见虫子的鸣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隔了几分钟,看陆启明准备妥当,唐纪礼低低的哼唱起前奏。在呢喃似的朦胧里,陆启明掏出火柴,鼻间除了燃烧的硫磺味,还有烟草的苦涩,伴随着天青色的烟雾,它们像被召唤般,轻轻的,轻轻的,从陆启明的嘴唇,往更高的天空蔓延。

      烟模糊了视线,唐纪礼干脆闭上眼,回忆起遥远的歌词,不用太煽情,也不需要太悲伤,只需要透露出如醉酒微醺的好感。

      一首,张国荣的《今生今世》。

      “幻变的一生默默期待一份爱/ 踏过多少弯段段情路也失望/ ……”

      “是你的双手 静静燃亮这份爱/ 是你的声音夜夜陪伴我的梦/ 我不甘心说别离/ 仍旧渴望爱的传奇/ 今生今世/ 宁愿名利抛开/ 潇洒跟你飞/ 笑着风里唱/ 感谢天意碰着你/ 纵是苦涩都变得美/ 天也老任海也老/ 唯望此爱爱未老/ 愿意今生约定他生再拥抱……”

      很多年后,当陆启明发鬓添霜,他再听到这首歌,今夜的画面依旧历久弥新的在眼前绽放。

      1957年的上元夜,情人节,在在蓉城幽静的城门楼上,笼罩在清淡迷离的月光里,唐纪礼嘴角含笑地对着许诺:

      天也老任海也老/

      愿意今生约定他生再拥抱。

      所有的感情都暗藏在从未开口的誓言里,如耳鬓厮磨的痴缠,没有海枯石烂,没有情比金坚。它只是安安静静的存在,比烟花灿烂,比流星耀眼。也更加,扣人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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