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有子文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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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妈走后，唐纪礼慢吞吞往里走。
他的住处，是坐落在院子最深处的一栋独居小楼。楼里清一色的红木家具，床前放着床头柜，隔不远是大斗衣柜；再往后是梳妆台，胭脂水粉放得很少；另外空出的两面白墙挂着时令新闻，从各路杂志报纸中剪裁下来，用巨大的木板做底，连文字带图片都粘贴得整整齐齐。
若是陌生人到此，很容易会产生时空错乱的穿越感。
至少唐纪礼便是这样。
他恍惚记得，隔壁暖阁有间专门给妻子苏子芹的更衣室，里头鱼龙混杂东、西洋交错。什么苏联大花布连衣裙、白衬衫、土黄色列宁装，还有旧式的旗袍和西式的洋装，全都诡异又融洽地放置在各个角落。
然而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唐纪礼走进去竟然感受到与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不同。那是种很难用文字描绘的氛围，仿佛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香气，那味道似檀，似墨，似桂，似荷……有层层水汽在升腾。它们粘连在枝叶上，依附在人体肌肤表层，也许仅仅是幻觉，好像时空错落，会误以为是穿梭进古老皇族式的院落，时光停留在一呼一吸中，看似触手可及，可当回过神才发现，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早已刻满沧桑。
为什么会这样？
唐纪礼感到很奇怪。他不是女人，心思既不细腻也不敏感，此时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吹过树叶的风、打着旋落在肩头的花瓣、还有被风吹起的衣角……
突然，唐纪礼毛倒竖，浑身鸡皮疙瘩爬满整个背部。
再下一秒，他听见婴儿啼哭的声音，惊雷般穿透云霄！
接着，家里四面八方如水滴进滚油炸开了锅。无数杂乱的脚步响起，不断有人在惊呼，在支使，在飞跑，在大喊。唐纪礼却仿佛置身事外。他有些反应不及，呆愣愣地站在原地，静静地感受家里突如其来的喧哗与吵闹。
此时凌乱的、惊慌的、夹带着层层喜悦的声响，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安安静静地站着，茫然，惊惧，又微微的失神。
他想，这是原来那个男人孩子的声音吧？
这……就是做父亲的感觉吧？
空洞，茫然，完全没有真实感。在此之前所有的心理准备全都化诸流水。唐纪礼忽然有些明白，原来老天送他来此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改变世界，改变几千万人即将饿死的命运，也许还包括自己……
他将拥有今生血脉之延续。
奇妙的延续。
※.※.※
唐老太太抱着婴儿从医院里回来，这会儿媳妇还在病房，医生叮嘱，产妇一度大出血，好不容易抢救回来需要留院观察。
老太太先是吃惊，听完后长舒口气。
媳妇生孩子是头一回，特别容易紧张。进产房前还开玩笑，说孩子迟迟生不下来就开刀。老太太不同意。在这个时代，母亲还是顺产的多，除非必要，剖腹者极少。所以老太太好脾气劝道：“你不要担心，进了手术室听医生怎么讲。该使劲使劲，该休息休息。”
“……我知道。”苏子芹侧过脸，小声问：“妈，万一我痛到一半想上厕所怎么办？”——言下之意，【那种情况】，有人扶我下床吗？
老太太看她一眼，语气特别淡定：“实在忍不住，把屎尿拉在床上。”
“啊？”苏子芹傻了，稀里糊涂的，吓得头皮都麻了。
她心说生孩子得多痛、多脏啊？什么黄白之物混着血型粘稠全都滩在身下。苏子芹打个冷颤，紧接着腹部一阵紧缩，宫/道打开，羊水流下来……刚开始两小时还忍得住，到后面越来越难熬，冷汗浸湿衣裳，从白天叫到黑夜，嗓子都喊哑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再无力听身边人嗡嗡嗡在说些什么。
蓉城坊间自古有老话：“山高高，草茫茫。女人生崽，有命喝鸡汤，无命见阎王。”
唐老太太过来人，看媳妇痛成这样子就知道要遭。果然！不到半小时后功夫就听到里面传出尖叫，说产妇不行了要开刀动手术；一会儿是护士来来回回在跑动，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开门声……如此大的阵仗，落进老太太耳里比当年兵荒马乱时更心慌。
老太太脸都吓白了，手指头纠缠着丈夫胳膊，膝盖软得恨不得坐到地上去。
然而她不能倒下。儿子半年多不在身边，她就指望着媳妇生下孩子。也幸好，老伴还在。她看着国营医院里，被头顶昏暗的橘色灯泡照得满面朦胧的唐老爷子，夫妻俩，就这样相互扶持着支撑到天亮。
终于，当黎明的曙光穿过云层透露出一点点微亮，产房里，孩子哭了。
第一声婴啼来得惊天动地，但对于唐老爷子和唐老太太来说却是极大的松了口气。他们带着笑，从护士长手里接过孩子。护士说：“母子平安。小家伙七斤八两，很健康。”
“是嘛？健康就好！健康就好！”
老太太听完眼泪掉下来了，神情又是激动又是满足。此时新妈妈苏子芹也被推出来，惨白着脸，气若悬丝的躺在床上。人还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从身旁经过时，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老太太鼻酸，上前想安慰两句，就见苏子芹眼睛失去了往日的明亮光彩，涣散得连自己都捉不住视线。她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松松搭在婆婆手腕，祈求似地呻吟：“纪……礼……孩……子……”
老太太嘴唇翕动，转过头去偷偷抹掉眼泪，富态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几许温柔，她压低了音量凑到媳妇耳边：“放心，老三已经回来了，你好好养病，过几天就接你回家！”
老爷子站在旁边没搭腔。他怜悯地看看媳妇，又看看襁褓中的婴儿，犹豫许久，吩咐旁边等候的大女儿唐纪莲去附近招待所订房间，他们今晚要住在这里，陪产妇度过危险期，明天下午才能回家。
隔天一早，老太太陪媳妇吃过早饭，打发女儿去请护工、女婿回去工作，自己则携老伴带着孙子回家。
唐老太太是看出来了，媳妇这回在鬼门关里绕了圈，有命不死却没命喂孩子。医院里条件简陋，没吃的，除了面条就是米糊糊，出生才一天的孩子哪里咽得下去？饿极了，运气好只能在隔壁产妇怀里分一口，可这总归不是长远法子。
“早说了要请人，不行至少留个奶妈，现在好了，媳妇成了摆设，孙子饿了谁来喂？总不能光喝米汤吧！”唐老太太前脚进门，后脚略带埋怨的声音响起。
老爷子迟疑着，没说话。
这年头还没有喝牛奶这一说，市面上如奶粉之类的奢侈品，就连国外进口的麦乳精①都是特供的紧俏货，寻常人根本花钱都买不到。他犹豫要不要厚着脸皮把孩子送到老友家去，据说对方闺女恰好坐月子，没准有多余的奶水可以喂。想到这，不禁埋怨起那在外不知折腾到何时才舍得回家的儿子。
唐家传到这一代，老爷子儿子、女儿共生了四个。老大唐纪莲，老二唐纪怡（已夭折），老三唐纪礼，老四唐纪慈。
现如今，大女儿嫁给药铺管事，丈夫姓钱，上德下亮，绵阳人；小女儿嫁的部队军官，姓俞，转业后分到塑料厂上班。在他们下面，还分别生了三个小鬼，钱珊珊8岁，读小学，俞成英、俞成雄是双胞胎，2岁零3个月，正咿咿呀呀学说话。
对于这三个外孙，老太太、老爷子向来是很喜欢的。基本秉持一碗水端平，对谁也不刻意亲近或者疏远。可现在不同了，自从媳妇肚子里有了孩子，老两口嘴巴上不承认，心里却惦记着家孙与外孙到底不一样。那是种很微妙的情绪，说不上多自私，但绝对倔强、偏执。
只是，可怜见的，现在宝贝孙子刚出生就要饿肚子，隔三差五哭一回，涨红着脸嚎得撕心裂肺，唐老太太听得心魂俱颤，叠声催促程妈去熬米汤，一连串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刚回家不久的唐纪礼。
唐纪礼感到很惊奇，他见到唐老爷子唐老太太第一眼便觉得亲切，仿佛生来就是他们的儿子。而两位老人在想什么他也一清二楚。只是出于惯性的思维，即使心中早有准备，还是对国内物资匮乏有了新的认识。
如此想着，正好与回家抱着孩子进门的唐老太太四目相对。老太太没有防备，见到唐纪礼的一瞬间惊叫出声：“儿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纪礼浅笑，说刚到。接着几步走上前，手搭在母亲肩膀，嘴唇微微碰到额头一触即分——这是个他曾渴望已久却从未有机会尝试的动作，没想到会在穿越后的今天得偿所愿。
老太太显然料不到他有这一招，即使是儿子一颗心依旧不免跳得飞快。她高兴地笑起来，无视脸上的臊意，弯下腰将臂弯里的婴儿露给唐纪礼看，欣然的：“来，快看看你儿子。”
路上她就瞧清楚了，宝贝孙子完全承袭了父母的血统，模样长得漂亮不说，生出才一天就显出雪白粉嫩的颜色，像个精致的瓷娃娃，浑身上下挑不出丝毫瑕疵。
老太太很得意，“像不像你小时候？”
“我怎么知道？”唐纪礼低下眼，学母亲的样子给儿子挠下巴，同时还不忘变着花样在身上戳来戳去。心想刚出生的奶娃娃手感真是不得了，软绵绵，香喷喷，就像小时候吃过的棉花糖、糯米糕。
老太太好笑地看他，突然说：“抱抱？”
唐纪礼吓得倒退半步，仓惶连呼：“不要！”
老太太不可思议，问：“为什么？这可是你儿子。”
“太软。”
老太太听了笑得眼泪差点没流下来。
老太太今年六十四岁，因为平时保养得好，身材不胖，穿着连襟的绛紫色丝绒旗袍，耳朵和脖子佩戴淡粉色珍珠，脸上没来得及上妆，皮肤略干，但胜在气色好，脸颊处有淡淡的红血丝，笑起来眉眼弯弯，有种别样的美。
——这显然不是寻常家庭总是操持家务的老妪能够比拟的气质。端庄、豪气，浑身带着不显山露水的压迫感，是这个年代生养不出的妙人。
唐纪礼心里叹气。他是孤儿，初到陌生的地界，陌生的家庭，既担心身份穿帮，又忧虑未来，天朝国历史上那段抹之不去的黑暗岁月，其压力之巨大可想而知。但他看着老太太，这一世的母亲，她眼里那份无法作假的记挂与溺爱，正好勾起心中为数不多的孺慕之情。
瞬间，唐纪礼的鼻子竟然有些发酸。他缓缓走上前，用力将唐老太太搂住，因为靠得太近，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从微闭的眼眸里读出依赖的轮廓。
【一会，就这一会，我需要个温暖的依靠。】
唐老爷子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儿子与妻子互动。有一瞬间，他惊讶地发现唐纪礼脸上呈现出此前从未有过的乖巧与温顺，心里就跟吃了蜜一样甜。他想的是，我的儿子终于长大啦！
老爷子心满意足地转身回房。
而与他一同睡去的，还有唐老太太怀中因为哭累了而侧头蜷缩的婴孩儿——这个唐家的宝贝，此时还很年幼，微微阖着眼睛，努力在梦中抗拒着来自外界的侵袭。
唐纪礼乐呵呵地一会儿戳他屁股，一会儿捏下小脸，疼是不疼，就是烦得很。
宝贝儿不舒服地躲了几次，见实在躲不过，就皱起眉头使劲哇哇地哭，又或是干脆伸出手，本能地抓住捣乱的手指紧紧捏在手心……
唐纪礼被儿子的举动逗得哈哈大笑，牵起一只小手喂进嘴里，轻轻含住，中途又不甘心地用牙磨了磨，含含糊糊地叫了声“臭小子”。
满含潺潺爱意的三个字，傻笑着，就此定下了唐文麒五岁前的昵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有子文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