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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五岳唐家 ...

  •   熟悉的街道,陌生的店面,微风吹拂的不止有飞扬的发丝,还有离家多年倦鸟归巢的迟疑与疲倦。年轻人抬起头,长叹了口气。

      三天前,唐霁乘坐飞往巴西的航班,准备到马拉卡纳球场看场心仪的比赛,中途太困睡着了,醒来就听见飞机着陆的声音。巨大的轮子“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禁菸灯随之熄灭,接着天花板上的扩音器里传出空姐的声音,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通知:“尊敬的各位旅客请注意,现在飞机已降落在双桂寺机场,现在地面温度为……”

      双桂寺①?!

      唐霁打到一半的哈欠突兀顿住,噌地坐直身体。

      “怎么回事?”他茫茫然看看四周,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要不然是谁恶作剧,比如那些低俗恶劣的娱乐节目,可摄像机镜头呢?主持人又在哪里?想到这些,脑子立刻变得清醒起来。

      唐霁找空姐要了份报纸,接过以后来不及细看,先翻到社会版头条,只见浓墨重彩的一行标题:“热烈庆祝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在首都顺利召开”。

      空姐看他表情挺奇怪,好心问:“您是不是不舒服?”

      唐霁摇头,说:“不要紧,只是有点头晕而已。”

      “真的不要紧吗?”空姐又问。

      “是的,谢谢。” 唐霁回答,表情严肃地盯着对方离开,下一秒却将报纸卷起来,用力敲了敲额头难以置信道:“一九五六年?!我居然穿越了……”

      此时飞机已经完全静止,客舱里闹哄哄的。很多人等不及飞机停稳就开始起身从头顶柜子里取行李。

      唐霁被吵得头疼,用力按压太阳穴。

      上世纪五十年代,对于许多人而言,停留在记忆最深处的无疑于木质结构的平房,也就是传说中的“瓦片房”——人字形斜顶,红砖黛瓦,木梁由三角架支撑,屋脊不作任何装饰,倒是会修阁楼,用纯木板搭建,人踩在上面会有嘎吱嘎吱的响声,好像随时可能踩塌掉下去。

      唐霁小时候住过这样的房子,所以从机场走出来时看到并不觉得惊讶,相反,还挺亲切。只是当他把注意力停留在路人穿着时,开始慌了。

      在这个时期,建国初识,物资紧缺。普通民众衣着的品种,款式面料大多没有选择,普遍以蓝、灰、黑、白四色为主。农村妇女为方便农活,还穿着连襟的土布上衣,系盘花扣;男的讲究些,穿中山装或者列宁装;而城里姑娘为追赶时尚,一身布拉吉②已经是最最新潮的妆扮。

      这令看惯了奇装异服的唐霁忍不住狂抽嘴角。他不明白,为什么生活在五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另一个人身上醒来?

      唐霁……

      唐纪礼……

      两个人名字听起来差不多,实际背景却天差地远。一个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靠白手起家挣得衣食无忧;一个是商贾世家的纨绔少爷,万事无知,娇纵任性。

      唐霁恼火的呻吟一声,用手遮住眼睛。此时他脑子里正盘旋着上一世的画面——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光鲜亮丽,那些浮华背后的满目疮痍:费劲千辛万苦创建的事业、推心置腹结交到的好友,还有花前月下、耳鬓厮磨的情人……全都像泡沫一样破碎了。他醒来就变成了另一个人。曾经的野心付诸流水,取而代之的是父母的疼爱,亲人的围护,同学的揶揄,都像放幻灯片似不停地在眼前转啊转。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唐霁根本不愿意面对现实。他在机场附近的招待所里昏睡了三天。这期间,先是疲惫,再是忧虑,接着暴躁,煎熬,直到慢慢绝望……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生活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五十年代。

      如果没有记错,等再过两年,笼罩大江南北的浮誇风将要吹起,接着是全民炼钢,一切都要为‘钢铁元帅升帐’让路。

      关于这段历史,首都档案馆曾有过明确记载③:“大江南北,高炉林立,人山人海,热火朝天。全国遍地都是炼钢铁的土高炉。工厂、部队、公社、机关、学校,连外交部都会行动起来,不管男女老少,不分外行、内行,凡是人都成了钢铁工人。没有煤的地方,就砍树烧炭;城里没有树木,就烧家具、床板。没有铁矿石,就砸锅子、鼎炉。建土高炉没有砖石,就拆祠堂、庙宇,毁围墙、宝塔……

      “王府井大街两边人行道上的砖头,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往常宁静的学校也沸腾起来,学生放下了手中的书本走近高炉。常年操持家务的妇女也出来了,把铁锅鉄锄送作炼钢的原料……”

      想到这里,唐霁倒吸了口冷气。他清楚记得,在这份档案背后还刻着一串数据,上面清楚写着:“至1958年底,全国用在钢铁战线的劳动力超过了一亿,参加大炼钢铁的人力超过了全国总人口的六分之一。”

      唐霁是环境艺术专业出身,学科中包含“室内”与“室外”两部分。前者主要面向装饰装修市场,后者则多指城市规划、小区与建筑设计等领域。

      当年论文答辩时,唐霁引用过这样一段话:“大炼钢铁会对生态环境和物质资源造成严格的破坏和浪费。轻工业产品和生产品种和产量将大幅度减少,直接导致人民生活日用品供应极其紧张。农民不愿意种地,再加上百年难遇的自然灾害,这样才造就了当年四千多万民众因营养不良而非自然死亡……”

      回忆到此,唐霁只觉得浑身冰凉。这年头一个省才多少人?四千万又是什么概念?掐指算算,以当时四川为例,平均每六、七个人中就要饿死一个,且不分男女,不分老幼。

      唐霁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自认绝不是良善之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其手段之激烈,用残酷无情来形容都不为过,可如果要他眼睁睁看着人去死,活活饿死……那种如看灾难片却身临其境的即视感,无论如何无法接受。

      待想通了这些,唐霁终于放下心结。他想,不是说所有穿越的人身上都带着蝴蝶翅膀吗?既然如此,为何不试一试呢?算算时间,距离炼钢还有两年,惨烈的自然灾害也还未上演,只要做足准备,不说扭转历史,至少能保全自己这一世的家人。

      既然下定决心,唐霁振作起精神。他简单梳洗了下,本来打算就这样回去,后来想了想,还是拉开行李箱。箱子里是“唐纪礼”原来的衣服,西服两三套,都是找老师傅手工订制,从材料到制作纯属一流。可惜款式老旧了点,唐霁看不上,放回去重新找了西裤衬衣,这才整整齐齐出门。
      他先去商店买了辆自行车,接着赶往五岳宫街,沿途他不停告诫自己:“从今往后,我就是唐纪礼啦。”

      ※.※.※

      “岳”为山之尊。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合称五岳。又古代以三公之礼,祭五岳之神。——所谓“五岳秩皆三公”,那是很庄重的。

      蓉城这条老街以“五岳”命名,又是在原有五岳宫所在地修建庙堂。如今庙毁街存,徒留下偌大的唐家老宅孤零零伫立在原地。

      唐府的原建筑是座两进三出的老宅院,一砖一瓦都带着古老的神韵。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分立在台阶左右,狮子后是宽大的实木门,镶铆钉,挂黄铜锁。锁上有字,字迹模糊,隐约可看出是“尧出陶唐”四个大字。

      唐纪礼缓缓低下头,指腹摩挲着铜锁。他记得,这大门过后是旧式的轿厅,接着进二门能看见雕刻着麒麟的石灰色影壁。在古文化里,麒麟是传统祥兽,乃神物,与凤、龟、龙共称“四灵”,是神的坐骑,古人把麒麟当作仁宠,主太平、长寿、吉祥。

      影壁后是天井,回字型的设计,用长廊巧妙地连接着前院的客厅、中庭的书房、后院的花园以及主人的卧室。

      此时正值蓉城处暑以后,整个秋天最湿热烦闷的节期。受夏季风控制,人们很能感受到秋老虎的余威。

      唐家院子中央有座巨大的水池,池中立着假山,山巅滴滴答答往下落着水。水里养着鱼,锦鲤白底红斑,或者金黄双色,游游摆摆摇晃着鱼尾。不一会儿,其中一条顽皮地跃出水面,再噗通一声栽回池中,旁边负责打扫的佣人迷迷糊糊正打瞌睡,听见声响吓得猛一抬头,恰好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程妈跑去开门,见唐纪礼站在外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呀!少爷你可回来啦!什么时候到的?怎么都没托人带个口信,家里也好派人去接。”

      唐纪礼摇摇头,说麻烦。

      程妈心疼。她是当初陪着唐老太太蒲氏一起嫁过来的老妈子,民国年间出生,说话做事还保留着老一套的习惯。她迫不及待地问:“这次回来还走么?”

      “不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程妈欢喜地呼出口气,脸上皱纹笑得打褶,嘴里不停念佛。四年前,唐纪礼遵循父母意愿与苏家的女儿苏子芹结婚。他娶了她,却不爱她,常年的冷落,有家也不回。

      想到这程妈恼火地瞪了唐纪礼一眼,语气又是责备又是不忍:“纪礼啊,不是我说你,怎么说也是二十多岁的人啦,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任性。老爷太太说你两句也是为了你好,何况传宗接代这种事,不指望你还能指望谁?你倒好,不高兴了拍拍屁股说走就走,还一去大半年!现在好了,出去冷静几个月,脾气发够了,也该让人省省心吧?”

      “程妈……”

      “听我把话说完!”程妈苦口婆心还在劝:“按说子芹也不容易。上次你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查出怀了孕,因为身体不好,心思重,光是养胎就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现在既然回来了,两口子就好好过日子罢。”

      唐纪礼等不及听完,好看的眉头便蹙起来。心说“过日子,怎么过?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就算长得美如天仙也不可能喜欢。”怎奈程妈态度异常坚决,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摆摆手说:“好啦,就这样。少爷你先回房休息,洗个热水澡,换身衣裳,晚上程妈给你整做顿好吃的。”

      唐纪礼兴致缺缺,沉着脸说:“不吃,不饿。”

      “怎么能不饿呢?”程妈惊疑:“从小就被家里惯着,又是个会挑食的。那舌头,啧啧,什么麻婆豆腐、酸菜鱼、糖醋里脊、酱爆鸭舌、卤香兔头……”说着张嘴连报了十几样菜名,又问:“哪一样不是你喜欢的?”

      唐纪礼脸色顿时冷下来。他张开嘴下意识想要反驳,眼风扫过程妈笑得灿烂的脸,突然就有些怔住。

      曾经,他在孤儿院长大,在长达二十多年举目无亲的日子里早已经习惯了人情冷暖。那些嫌弃的、鄙夷的、责备的目光……无数人看待他就像苍蝇一样厌烦。即使有人偶施善举也是葛屦履霜,看起来既廉价又虚伪。

      唐纪礼见多了便不再稀罕。心情好时敷衍一二,心情不好时谁的面子都不给。反正他就是这样的人,桀骜,不逊,不乐意陪人做戏,哪怕用最蛮横的态度告诉对方“I don’t care”,然后年纪越大,心越冷,直到三十岁功成名就,天底下再没谁能轻易入他的眼,仿佛全世界只有自己独活。

      只惜这一次,他失败了。程妈看着他的眼睛至始至终透着温暖与柔和。她不求回报,无所求便无所依,仿佛对他好是天经地义。

      唐纪礼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又或者,该不该回应。

      程妈却只当他是饿了,急匆匆跑向厨房。
      唐纪礼落在身后,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五岳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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