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蓉城市井 ...

  •   一九五六年,秋。

      这是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九月中旬的某一天,老蓉城五岳宫街的巷子一如既往的热闹。青灰色石砖铺就的路面,两旁是高耸林立的银杏树,叶子是扇形的,临近十月尚未开始落叶,但叶面已渐渐泛黄,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绿褐、藤黄、暗金……明晃晃的十分惹眼。

      树下两排是临街的铺面。南面是杂货铺,除了劣质烟酒就是零碎小吃,中间间或有卖素食的,都不成规模。因为隔壁不远就是文殊院,真正的香客都愿意到庙里供奉,不会在外面花冤枉钱。北面是一水儿的茶铺,打眼望去数不清的藤条桌椅,堂子里灯光昏暗,只有柜台和后面烧开水的地方敞亮。

      茶铺里跑堂的掺茶师有绝活,什么“盘龙过江”、“霸王抱柱”,出师门最基本的一招叫“手托莲花”——师傅要一只手托着多副茶碗,将三件套的盖碗茶碗在手上呈倒挂金钩状,另一只手提着滚烫的铜壶,游刃有余地穿梭于茶客间……最难的是要将茶碗均匀地“撒”在桌面上,摆碗、掺茶、盖碗一气呵成,中途手要稳,更不许抖,否则会被客人们看笑话。

      这一天,茶铺老板正在拨算盘,被耳边一声“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吓得一哆嗦,差点划破了手里的账本。

      老板怨恨地抬起头,看向街对面——

      半个月前,茶铺对面来了个说书的老头,用细竹竿在隔壁理发店的房檐下搭出个小篷。逼仄的角落,寒碜不说,人还有宿疾。坊间话叫“齁包儿”,大抵是指得了呼吸道方面的疾病,肺里有炎症,每个字都像有浓痰卡在喉咙里,咬字含糊不清不说,还伴着淡淡腥臭。

      茶铺老板每每看着老头捂着嘴,颤巍巍,脏兮兮,咳得撕心裂肺要死不活就觉得头疼。他疼的不是老头儿不知道哪天死在店门口,而是可怜自己个儿生意,一日比一日惨不忍睹。

      老板黑着脸看看天色,入目是熟悉的街道,窘迫的招牌,马路坑坑洼洼,房子残缺不全,就连未来都变得灰暗。这时候,街头一个妇女牵着小孩从西往东走。人还没凑近,远远就看见老头儿晒蔫儿了似的瘫在马路边,身上穿着看不清颜色的衣裳,袖子和衣口磨得油腻发亮,在太阳底下闪着诡异的光。妇人脸都吓白了,生怕被传染似的,夹着小孩飞快往前跑。沿路不小心踩进蜂窝煤堆,扬起一串串烟尘,呛得茶铺老板眼泪直流。

      倒霉催的!

      茶铺老板捂住脸长叹口气,转身招呼起牌搭子,吆喝来搓麻将。

      很快,牌局支起来。隔着木质的长条门板,不一会儿就听见里头有人把牌“啪”地摔桌面上,大叫一声“自摸”;一会儿,是输得了钱的,咬牙切齿地问候对方爹妈顺带户口本全家。总之,十来几分钟的功夫,只见昏暗的茶铺里,外面的光线透过门窗缝隙照进角落,映照在赌客们红彤彤的脸上。茶铺老板在旁边忙忙碌碌,他的表情非常欢愉,在没有生意的日子里,奇异般注入了新的活力。

      “唉呀,这张明显打错了的嘛!”

      “就是撒。个瓜娃子,不准给老子睁起眼睛乱来,牌都求糟错乱咯!”

      “还有你……龟儿子!霉俅俅的。”

      粗糙的方言被局限在小小的方桌上,自成了一番热闹天地。而在天地之外,头顶的太阳依然浓烈,秋老虎刮起闷热的风,吹得路人汗流浃背。

      同一时间,茶铺里,众人正不知疲倦的在狂欢。

      这些人都是来自社会底层的市井小民,仿佛早就习惯了在各种各样的环境里为几分钱的输赢争得面红耳赤。那么多荤段子,那么多叶子烟头、瓜子壳,还有老板永远卖不出去的茶水……都在这嘈杂声中生生不息。

      ※.※.※

      午时过后,茶铺外,有谁推着自行车正缓缓走近。

      那是个身材纤细的年轻人,看面相二十啷当岁,模样漂亮,身量颀长。五官非常清秀,头发剪得极短,露出饱满圆润的额头和光洁的下巴,上身穿着的确良长袖衬衫,浅白色,下身是铁灰色西装长裤,与人对视时未语三分笑在前,既显得矜贵又不让人感到疏离。

      这条街上住着的都是老街坊,何曾见过这样风流倜傥的人物?他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是访亲会友,还是出差旅游?没有人知道。

      年轻人走得悠闲缓慢,每一步都踏着奇异的节奏。他的神情是闲适的,微薄的嘴角轻轻勾勒,眼睛里闪烁出透亮的光,反衬得眼仁黑白分明,仿佛苍穹万物都能容纳其中,连闷热的燥意都消融得干干净净。

      此时茶铺老板推门出来,站在烟酒柜台前,怔怔地瞧着那年轻人慢慢靠近。

      杂货铺老板是个女人,拥有二十岁的年纪、三十岁的皮肤和四十岁的表情。她的皮肤蜡黄松弛,眉毛稀疏,眼皮外翻,眼珠子更是凸得随时像要爆出来,模样无论如何算不上漂亮。她看茶铺老板站在面前发呆,扯着嗓子喊了两声:“老李!老李!”

      茶铺老板打个激灵,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回过神,就觉得眼前一亮!好精神的年轻人,气质温润如极品青玉,质地细致,手感温润,连光泽都是柔和的。

      老板忍不住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是……”

      年轻人正抬头打量四周,听见声音愣了下,慢悠悠地转过头,两个陌生人毫无防备地四目相对。
      茶铺老板下意识深吸口气,嘶!

      老板这辈子,不说走南闯北见过多少世面,却从没见过有谁的眼睛,能像面前这位年轻人这般明亮。黑是纯粹的黑,白是纯粹的白,然而黑白相交的地方,又有条鎏金的细线,仿佛琥珀般沉郁浓厚的颜色,就连老板这样没有文化的人,都只能在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大字:一眼万年。

      年轻人静静地站了会儿,突然开口,声音是珠玉落盘般清脆:“请问,五岳宫街的唐家是不是就在附近?”

      “对头!前头拐个弯就是。”老板咧开嘴,大黄板牙加上丰厚嘴唇,笑着像尊弥勒佛:“不过你来得不是时候,唐家这两天屋里没人,说是媳妇生娃儿,全家老小都在医院头等起在。”说完不由多看了对方两眼,心说小伙子不仅模样漂亮,连普通话都跟播音员似的。

      “我知道,谢谢。”年轻人点点头。

      “不客气!”老板一手捏着叶子烟,一手抓着火柴盒,手心都快被汗湿了,想了想,凑近道:“小伙子,你是第一次来哇?进我(店)里面喝口茶嘛!我们这儿小吃巴适,茶也香醇。柜台上除了峨眉的山茶还有青城的雪芽,都是今年(清)明前采的新货。怎么样,要不要买点回去?”

      年轻人笑着摇摇头,眼角睨向后车架上的行李,给了个对方他最常用来待人的笑容:“算了,这趟出来得急,钱不够。”

      茶铺老板遗憾捂着胸口,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没有迟疑,手忙脚乱地冲回去,飞快从柜台下抓出几包茶叶,熟练地用麻绳串在一起递过去,笑道:“那劳您驾把这带去给唐老爷子,就当是我提前送的贺礼。”

      年轻人手没接,目光顺着老板身后往里望。只见茶铺墙角地方,摆着口铁锈红的铁塔落地钟,时针与秒针呈盘丝葫芦巧妙地叠在一起,乍看有点怪,但越看越有趣味。

      老板掩着嘴,干咳着解释:“这个钟……是坏的。”

      “哦。”年轻人有些失望,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个小本递过去,慢悠悠地说:“我难得回来,这个送给老板当见面礼。茶叶我带走。”

      茶铺老板眨眨眼,疑惑地接过小本本一看,赫然发现是套崭新的棉布购买证①,打开里面是像邮票中的小本票,一封十二张,外面有□□,里面是票证,票面上印着名称、数量及存根。

      老板眼珠子刷地瞪圆了。这年月不比旧社会,前几年国家动荡,先打退外敌又迎来内乱,好不容易熬到太平盛世,百业待兴,唯一不足就是物资紧缺,人就算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老板咽咽口水,有气无力地呵斥:“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当家不晓得柴米贵,这东西是可以随便拿出来的?赶快收好!”

      年轻人不以为意笑笑:“您拿着吧,这东西我不缺。”

      “不缺?不缺也不行。” 茶铺老板嘴角狂抽,心说败家子惹不起。万一你家老爷子知道,举着拐杖找我要回去怎么办?我还是不还?

      恰好这时旁边不停有人在催促:“老李,在忙啥子?快点!老子的烟呢?”

      “来咯,来咯!”

      茶铺老板高声答应了,边急忙忙对年轻人说声抱歉,边抓起叶子烟跑过去。划上火柴,点好烟,顺便再问问牌局,得知前一圈是庄家赢了,这一回不用摇骰子继续连庄,便笑嘻嘻地奉承两句。
      一来二去,等一桌四个人三言两语打发完,回头再去看那漂亮得过份的年轻人已经走了。

      老板低头掺水时动作一顿,后知后觉想起来,那个人,好像是哪里见过的。

      可是谁呢?

      他迷茫地陷入回忆,心不在焉地听着自行车铃声渐渐远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蓉城市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