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杨烟外》朴天秀

10、第九章 离开俞家

　　俞老爷子的住处，在蓉城军区大院的筒子楼。

　　标准的四层建筑，采用砖混式结构。外面看起来四四方方，走进去一条狭窄的走廊，串连着十余个单间。每间面积很小，最大不超过20平米。走廊两头是公用厕所、洗涤台及厨房，为保证通风，窗户一般修得很高很大。

　　做饭时，家家户户会拎着蜂窝煤炉子在过道上生火。水蒸气熏得整栋楼烟雾缭绕，再加上蓉城特有的闷热天气，冬天还好，一到夏天就跟把人塞进蒸笼里似的难受。

　　吴丽莉拢了拢衣领，手里拎的饭盒勒得手指发麻。她揉揉指腹，今天单位加班，根本来不及去菜市场买菜，只能从食堂买了现成的饭菜送到公婆这里来。

　　她三年前失去丈夫，跟同样身为烈士遗孀的嫂子一样，两个人定期到公婆家帮忙。今天你做饭，明天我洗衣，不论再忙都把两老年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上楼时，她听见走廊里窸窸窣窣的谈话声，有人在交头接耳，指着楼上说着什么。她叫住其中一人，本意是打招呼，结果对方转身就跑，留下仓惶的背影和欲盖弥彰的空气。

　　吴丽莉哑然失笑。她知道公公脾气大，哪次发火不是闹得人尽皆知？连门口收发室的大爷都爱跟人八卦两句，更何况楼上楼下住着的老邻居？

　　只是这一回又为了什么？她不好奇，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跟弟弟、弟妹有关。

　　果不其然！

　　掏出钥匙打开门，就看见唐纪慈眼睛红肿，明显是刚哭过的；地上摔碎的茶碗扫干净了，地却是湿的；俞卫国脸上带伤，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楞子可见挨得不轻；一贯温言细语的婆婆没了笑容，旁边公公阖着眼，硬梆梆地杵在屋子中央……

　　她错过了什么？吴丽莉皱眉。

　　在她心里，俞卫国就是个不省事的，有些话懒得说，也轮不到她说。假装和平时一样，收拾好碗筷叫公婆吃饭。

　　俞老爷子、老太太先后坐下来，接着是俞卫国、唐纪慈，最后才是吴丽莉。

　　一桌五个人吃得闷不吭声。席间，老爷子突然开口，夹着块豆腐语气生硬道：“成英、成雄明年读幼儿园，你看啥时候有空，把孩子给我送过来，我好安排人到一幼提前办手续。”

　　“这么急？年龄不是还没到嘛！”俞卫国诧异看着父亲，显然不理解老人的仓促。

　　“是啊，爸。”唐纪慈在桌底下偷偷握紧拳头，“孩子太小，送去给老师也不好带，不如再等一年？”

　　“等个铲铲！这事没得商量，我说了算！”俞老爷子砰地拍下桌子，吓得吴丽莉一口饭呛在喉管，掩着嘴拼命咳嗽。

　　俞老太太赶紧帮二媳妇顺气，嘴里念叨：“家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们既然有自己的事做，孩子没空教，不如就交给我们！”

　　唐纪慈翻个白眼几乎想要破口大骂，心说难怪刚才偃旗息鼓，原来肉戏等在这里。

　　俞老爷子懒得看老三媳妇脸色，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总之这事必须赶紧给我办下来。否则明天就派人到你家里去接孩子！”

　　“啊？那不行！”俞卫国张大嘴，不可思议的表情：“小孩子半夜要起来撒尿，到时候看不到我们，哭了怎么办？你们又不会哄。”

　　“这你不用管，你妈会带好的。”

　　说着话，父子俩同时歇下筷子。

　　俞卫国挪了挪屁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绝不想承认，居然从父亲眼睛里读出了杀机。那种熟悉的颤栗感，仿佛野战训练时司令官宣布所有被俘虏学员执行枪决后的表情。冷酷、绝情，哪怕你知道是假的，仍然会被逼得喘不过气。所以他怯懦了，不敢看媳妇的脸，茫茫然随了声：“我晓得了。”

　　话没说完，唐纪慈蹭地站起来，小腿撞翻了凳子，砸在水泥地上砰的一响。

　　她几乎想要扑到公公身上去，质问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这么蛮横专行！说什么孩子没空教，也不想想双胞胎那么小，不在父母身边养着，日后感情生疏了找谁讲理去？

　　想起自己在家里的地位，这时候向谁求情都没用，干脆捂着脸，滚烫的泪水顺着话夺眶而出：“爸，这几年我嫁到俞家，万事做不了主，我认了！但亲生的儿女不让我养，这算什么道理？”

　　她哭得伤心，又委屈，牙齿咬得嘴唇都出血了还停不下来。

　　屋子里闹得动静太大，隔着一墙的砖瓦，挡不住楼上楼下群情汹涌的好奇与八卦。

　　所有的局外人都在默契地观望，好事者也在观望。

　　靠墙的饭桌上，吴丽莉算唯一不知内情的人。她看弟妹哭得可怜，惊讶同时不得不善意提醒：“弟妹，小点声！家丑不可外扬。”

　　唐纪慈愣住，面色僵硬，眼角还挂着泪滴，看样子十分狼狈。她抬起头，高声反驳：“怕什么！传出去我不嫌丢人，大不了离婚！”

　　话一落地，屋子里顿时就哑了。

　　这年月，谁家没个口角，俗话说舌头跟牙齿都有打架的时候，更何况受年代限制，夫妻之间再有矛盾，大多打落牙齿和血吞，没有谁敢轻易把离婚二字挂在嘴边。

　　俞老太太做惯老实人，一辈子把面子看得比天还重，见媳妇撒泼成这样，气得全身都在抖。她狠狠捶了下胸，嘶声力竭地喊：“俞卫国啊，俞卫国，你看看，这就是你娶回来的好媳妇！”

　　俞卫国苦笑：“她也不是有意的。”

　　唐纪慈不甘挑眉：“你以为我不敢？”

　　俞卫国偏头瞪过去：“闭嘴，你个婆娘！再闹下去哪个都不好看！”

　　“我呸！你个窝囊废！现在知道做好人，晚啦！”唐纪慈头也不回，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我这辈子命苦，有眼无珠嫁给你俞卫国没享一天福，现在好了，我把话撂这，要么，你跟我离开这个家，咱们一家四口安安稳稳地过；要么，我自个出去，你就嫑想再求着我回来！”

　　“你……”

　　“弟妹！”

　　这两句是俞卫国和吴丽莉同时叫出来的，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难堪的笑了笑。

　　“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吴丽莉起身劝道：“孩子的事，你要真不愿意，爸妈也不会勉强。”

　　“这话你说了不算。”唐纪慈意有所指。她早看出来了，俞家真正掌权的是老“军、阀”，习惯了军营里那套匪气，再加上夫唱妇随的乡下老妪，两口子凑一起，简直天打雷劈的绝配。

　　吴丽莉看起来有些诧异，很不理解，“爸妈也是为你们好。”

　　“好个屁。我没看出来。”

　　“……我劝你，还是冷静几天，冲动的时候不要做任何决定，省得以后后悔。”

　　“我不后悔。”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唐纪慈摇了摇头。她乐观地想着，离开这个压抑的家，没准还能过得更好。只是这话不能往外说，抿抿嘴角，朝嫂子露出虚弱的笑：“我真羡慕你。”羡慕你单纯，丈夫死了，还能在婆家活得不错。

　　吴丽莉不解其意，好心说：“所以你更该听我一句劝……”

　　“我不听！”

　　唐纪慈听不进去，往后回视半圈，视线扫过俞老爷子时，刻意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打开门。她死也料不到，这时候门外站着个她想也想不到的人。

　　唐纪礼笑了：“我正想敲门，你就开了。”

　　唐纪慈傻了，怔住，脸色惨白地叫了声：“哥。”

　　“诶。”

　　唐纪礼走进去。他今天穿了雪白的的确良衬衣，外加灯芯绒外套，配浅色系的棉布裤子和黑皮鞋，这样的妆扮，不说有多么矜贵，至少在普通人眼里，已是难得的漂亮时尚。

　　俞老太太眼拙，没认出面前的小伙子是谁，倒是老爷子绷着脸，从头打量到脚，面色不善。

　　唐纪礼也不计较。他假装没看见吴丽莉的尴尬，握住妹妹的手，轻言细语地抚慰：“今天我特意来一趟，是想给你带个消息。”

　　“什么消息？”唐纪慈眨眨眼，纹丝不动。

　　“爸托关系，在派出所给俞卫国找了份工作。宣传部的干事，负责写文章采访。轮级别只是普通公务员待遇，钱不多，胜在清闲、能出头。以后混得好，当个科长也不错。”

　　唐纪礼笑得温和，每个字咬得清晰且淡定，仿佛一心一意在跟妹妹解释，其实傻子都听得出来是给在座人听。

　　“哦，这样……替我谢谢爸。”

　　“一家人，说什么傻话。”

　　“哥，我要走了。”

　　“去哪儿？我送你。”

　　“回家。”

　　唐纪礼没问回哪个家，干净利落转过身，唇角轻勾：“老爷子，东西我放下了，几斤水果不成敬意。”说着关门离开。

　　※.※.※

　　唐纪慈是踩着闲言碎语出的筒子楼。她把所有的委屈和痛快都隐藏在纤瘦的骨架及倔强的皮肉之下。

　　楼道里都是熟面孔，悻悻打着招呼。她把头垂得更低——这所军区的大院，并不比别的地方自在，甚至忌讳更多。这也是她始终不喜欢这里的原因。

　　唐纪礼默默走在后面。他有些同情甚至可怜这个妹妹。然而可笑的是，时间退回到一个月以前，他们还只是陌生人。

　　两人来到街上，唐纪礼问：“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唐纪慈迷迷茫茫地回过头，看了下方向。此时她脸上的泪痕已经被风吹干，皮肤紧绷中带着针扎的刺痛。她犹豫着，并不确定地开口：“我想去接英英。她胆子小……”

　　“我送你吧。”

　　“不用，我自己能行。”她回过神，前倾到男人怀里，额头贴近胸膛，这个亲昵的动作，因为生疏，僵硬得彼此都有些不自在。

　　唐纪慈突然笑起来，“哥，今天多谢你。”

　　“傻瓜，以后有需要随时来找我，别跟哥客气。”说完摇了摇头，他的表情不像在说服。

　　“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