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金玉良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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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过，城南俞家，是个地地道道的红色家庭。俞老爷子自小随军，行过长征路，打过日本兵，人活到和平年代，胸中仍有洗不去的戾气在。因此每当沉下脸来，便显得格外吓人。
比如此刻，他“啪”的一声就搪瓷盅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四处溅起，不仅大半倒在自己身上，还吓坏了窗台边假寐的虎斑纹矮脚老猫。只见它浑身炸毛，惊弓似的匍匐在那里，眼珠子动也不动盯着肇事者。
客厅中央，唐纪慈与俞卫国直挺挺跪着。
老爷子站起身，因为战时重伤的腿，临到晚年越发不利索，光是上前走几步都显得艰难，他却不晓得疼似的，举起拐杖，劈头盖脸地朝儿子身上砸，口里还不停骂：“你个瘟丧！败家子！戳锅漏！”
“爸——”
“老俞——”
俞老太太是农村妇，嫁到俞家这么多年，没见过老伴发这么大脾气，抹着眼泪喊：“老头子你这是做啥子？再打下去人都没得了，啥子事不能好声说嘛？”
老太太这么一嚷，刺激得老爷子肝火更旺，一张脸涨得通红，嘴里哼哧哼哧骂着儿子，眼睛却死盯着媳妇，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唐纪慈吓得发抖。她在唐家娇生惯养着长大，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怕是嫁过来所有的委屈都积在胸口，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很快便湿了半边衣裳。她梗着脖子，抹了眼泪问：“爸你什么意思？我不过回趟娘家，何至于气成这样？”
“闭嘴！”俞老爷子看媳妇不知悔改的样子，气得手脚发颤，指着茶几上一叠砖块大小的厚纸包，高声问：“说，是不是你撺掇的？”
“撺掇什么？”唐纪慈冷哼一声，咬着牙还在死撑：“我哥难得回来，他儿子满月本就是我做姑妈该去的。你有什么不满意？难不成见不得我们唐家比你俞家有钱？”
说到钱，俞老爷子噎得直咽气。他一辈子省吃俭用，每个月掐着补贴过日子，哪里能想象唐家日常之奢靡？这还是尽量低调的结果。可惜文麒的出世，仿佛注定生来就与众不同，倏地将唐家推到风口浪尖。
最近两天，但凡沾过喜气的，谁不拿出来显摆几句？
俞老爷子听见了，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他想起当年，跟着陈、刘两名老总身后，从警卫连扛枪打杂的小兵到前线不可或缺的大将，手底下实打实地的功劳，后来若不是牵扯进派系，逼不得已退回老家疗养，四九年紫禁城开国大典上，未必没有姓俞的一份。
可惜终归还是错过了。他这辈子没有封王拜相的命，只能把注意力转到孩子身上。
俞家三个儿子。老大俞长征、老二俞卫民是前妻所生，兄弟俩不仅人孝顺，枪还打得特别好，是部队难得的好苗子。老爷子心里欢喜，六年前志愿军出城时，恨不得十八里相送。
此后三年，是漫长的等待。
华夏文明古老神秘，其文字更是博大精深。唐.干康曾在《投谒齐己》一书中描述战国秦将武安君白起于长平全歼赵军四十万的场景，用一句 “隔岸红尘忙似火，当斩青嶂冷如冰”引出隔岸观火的典故。
一千年以后，这四个字用在华夏百姓身上，既恰当又不恰当——隔着长长的“三八线”，以俞老爷子为代表的志愿军家属，只能从广播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前方战况。
据当时的史料记载：1950年10月，苏联精锐战斗机飞往朝鲜秘密支援。老毛子被要求必须身着华夏人民志愿军军服，且空中行动范围只允许在江南案的“米格走廊”一带盘旋；
11月，华夏国内掀起大范围的援朝宣传教育运动；
12月，志愿军收复平壤；15日联合国军撤至三八线以南；
次年1月，中央发布关于开展定力爱国公约和捐献武器运动指示；
5月，华夏人勒紧裤腰带为朝鲜人民捐献55650亿元，虽是旧币，可按当时的购买力，已够买进3700余架战斗机……
对于此事，多年后已是全国知名企业家的唐纪礼淡定表示，狗日的高丽棒子、白眼狼，喂不熟的xxoo，老子有机会一定把钱再坑回来！
好吧，我们的主角矫情了。谁叫咱领导人热血心肠，以为帮助友好国是尽人道主义，可谁会想到在未来某天，朝鲜人也会跟老美眉来眼去？
这是历史的教训。它像面镜子，又像道轮回，总是按着某种特殊的方式，映照着人类过去、现在和未来。
曾经发生的无法挽回。就像俞老爷子再后悔，也只能每天咬着牙坚持看新闻。那种焦虑的心情，没经历过的人实在难以体会。
眼瞅着报纸上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就像监狱里死刑犯的倒数，每一次增长都代表着生命的流逝。最可怕的，是它们没有名字，可能代表你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俞老爷子变得越来越憔悴。听老战友说，他的两个儿子在第一阶段的反击战中表现突出，已升到营长位置。这本是值得庆贺的好事，却不知是不是风头太过，到第二阶段停战协议签署前夕，一颗美军的炮弹恰巧在俞长征头上。
【俞卫民为保护哥哥当场炸死；而俞营长为替弟弟报仇，也在其后的阻击中身负重伤……】
接到噩耗那天，前线总指挥部电话被打冒了烟。
俞老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们这帮老鬼，都是从硝烟中摸爬滚打的一缕幽魂，在目送儿子穿越边境那刻，从未认真想过谁会草马裹尸，一去不返。
现实的残酷，令俞老爷子伤透了心。早知道就不该贪这份虚荣！还不如留孩子在身边，哪怕一辈子浑浑噩噩，也好过死在异国他乡，连搓骨灰都带不回来。
他想他的两个儿子，尤其再对比眼前这位，再不济也是亲生的骨肉，又是幺子。可惜到底是村妇生的，眼皮子浅，从根骨就不正。老爷子很想说，当工人哪里不好？俞卫国还有脸狡辩，说拿钱买外贸局职位是精明之举。简直不可理喻！
叹口气，老爷子挥挥手：“明天你就把钱退回去，说谢谢亲家好意，这份人情我领了，至于工作的事，回头还得听单位领导安排。”
“凭啥子？”俞卫国瞪着眼珠，差点没从地上蹦得跳起来。
他上个月为了单位提干，给领导塞红包被人告发，连累厂长、副厂长全都背了黑锅。副厂长要他在每周厂会议上做通报批评，他不干，气得厂长手下嫡系那帮狗腿，每次看到他恨不得瞪瞎一双钛合金眼！
唐纪慈也万分不满。这算什么？天底下还有当老子不希望儿子出息的？就算前面两个哥哥再能干，到底是死了的人。难道老爷子就真不替幺儿着想？
眼看着俞成英、俞成雄大了，明年就该读幼儿园。再来是小学、初中，为了能有个好环境，部队机关学校是首选，届时花钱地方无数,如此想着，怎能不着急？
唐纪慈扯了下俞卫国衣摆，后者立即心领神会：“爸，纪慈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反正商务部主管经济的费老是您战友，两个人过命的交情。我听说他在外贸局可认识不少人……”
“闭嘴！你个莽子，你懂啥子？他是他，我是我！”
“唉呀，你怎么说不明白呢？”俞卫国不屑啧了声，“你没听外头人都在说，钱德亮跟我都是唐家的女婿，凭什么‘何德堂’能挂国营的牌子，我却只能在塑料厂当个普通技术工？每天起早贪黑，到死也挣不到40块钱！还不如狠狠心出去闯闯。再说凭你的跟费老的关系，别说外贸局，到哪儿捞不到好处？到时候……”
话还没说话，俞老爷子已经跳起脚来，骂道：“你个龟儿子，晓得个俅!”越是惹人眼的地方，是非越多。况且凭儿子为人，那张嘴往死里得罪人都是轻的。万一再牵扯进派系，老爷子打个冷颤，BALABALA往外飙脏话。
俞卫国梗着脖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俞老爷子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再上演一出全武行。
俞老太太则是哀嚎一声，扑到儿子身上，失声恸哭道：“卫国你这么不听劝，是想要气死我们哇？”
俞卫国哼哼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下，脸上难得现出几分羞愧。
他也不道歉，眼珠子转来转去，想起被塑料厂开除的事还没告诉二老，干脆抬起头，豁出去不要命地说：“爸，妈，厂里我已经写了辞职信，人事部也签收了。这个月我没收入，下个月如果不能换到好点的地方工作，你们……就等着我回来啃老罢！”
“你说啥子喃？！”俞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临到晚年没想到会被儿子威胁。老太太也是，气得捶胸顿足，扯着嗓子喊：“我是遭了啥子孽，这辈子才生了你这个败家子哟！”
“唉哟喂——妈，痛！”
老太太哭得伤心，俞老爷子渐渐不说话了。他心里怨恨，认定家里变成今天这样一定是被媳妇害的。这个婆娘，结婚前儿子在部队哪有这么难管？最关键是，他料不到俞卫国手脚这么快，把事做得这么绝，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不去塑料厂上班，窝家里像什么话？连啃老都说得出来，传出去他俞敬东丢不起这个人！
唐纪慈被老爷子瞪得头皮发麻，讪讪开口：“爸，卫国工作没了也不见得是坏事。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总有比塑料厂更锻炼人的地方。”
“我呸！”没等唐纪慈把话说完，俞老爷子一口唾沫啐在她脸上：“做你的白日梦吧！真以为嘴皮子说说那么简单？国内那些惹眼的衙门，哪个不是跟首都沾亲带故？俞卫国真要进去，不死也要脱成皮！”
“啊？”
这话还是俞卫国第一次听说。年轻人不信邪地撇撇嘴，最终一句以“爸你太小看我了”彻底寒了俞老爷子的心。
老爷子心里想着，罢了，年轻人的事还是少管罢。自己走错路，总要闷头撞到墙上磕出血来才晓得痛，才明白父母苦口婆心的教导，都是金玉良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金玉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