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会展前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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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城，俞家为了家庭琐事发生争执时，远在广粤穗市的市政大楼也不平静。
阎世勋手里拿着矞皇①公司提供的海外商客名单，凝视许久，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这次出口商品展销会，是华夏建国以来的“大手笔”。做为极力促成此事的关键先生，阎世勋早在今年6月就向外贸部呈报了一份名为《建议在穗市举办全国出口商品展览交流会》的报告，建议能在九、十月间举办这次盛会。
原因是去年穗市已先后举办了小规模的“华南物资交流大会”、“广东省物资展览交流大会”和“穗市出口物资交流会”，不少港澳商人参与其中。事后财务统计，单只去年国庆期间的那次交流会，原定2000万港币的合同指标硬是破了3500万的成交记录！
漂亮的成绩单，刺激着阎世勋的心跳。他想，如果小型的都办得不错，何不借万隆会议的东风再办个大的呢？
阎世勋把这一想法传达给当时正在外贸部出口局担任副局长的舒玉清。两个人一拍即合。
8月，舒玉清向副总理毕长安呈报《关于在穗市举办出口商品展览会的请示》。
9月，经毕长安同意，国务部下发电报，宣布外贸部和广州人民政府以华夏国际贸易促进会的名义，共同主办这次华夏出口商品展览会，并要求各地区和各部门积极协助，大力支援。
于是，顺理成章的，华夏出口商品展览会筹备委员会成立。
做为粤省副省长职位的王寿成担任主任委员，华夏国际贸易促进会副主席武盛立、外贸部出口局副局长舒玉清和外贸部驻穗市特派员阎世勋等担任副主任委员，阎世勋兼秘书长。
委员会上，王寿成心情很激动：“上级对这次展览会很重视。就在刚才，阎秘书还向我出示了份报告，上面显示，自万隆会议以后，许多海外华侨对订购‘华夏制造’的商品已经减小抵触和恐慌。之前一些无法打开销路的产品，都有扩销趋势，甚至一度供不应求！”
阎世勋配合点点头：“的确是这样。就我所知，英雄牌的钢笔，最初的销量基本在1000打左右，万隆会议后，出口成交量已达30万打；还有青岛的啤酒，从每月450箱的销量增加到每月3万箱，翻了几十倍不止……”
“这是国家在强盛、进步的标志！”
“没错。”
武盛立没说话，眯眼看着会议上坐在下首的年轻人——那是港岛矞皇①公司的总经理，陆启明。
今年4月，武盛立曾受邀到英国参加工业展览，顺便访问欧洲。路上他收到来自外交部的紧急电报，说国家为筹备“八大”和方便苏联专家用车，需要立即进口一批轿车，命令武盛立马上订购。
当时武盛立资金不够，与奔驰汽车公司谈合同时，请求先付订金，等车运到海关后再付尾款。奔驰公司不愿意。在高傲的日耳曼人眼里，如今的华夏，还是当年那个“割三头两省之土地奉申贺敬，以换我几个衙门；卖三几百万之人民作仆为奴，以赎我一条老命”②的孱弱国度，言语间除了奚落就是嘲讽，就差没明说我们不把车卖到第三世界。
武盛立气得吐血。他一辈子戎马，如今代表华夏政府出面，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恨不得冲上去揍老外两拳，却又因顾忌身份与形象，不得不小心隐忍。
买车的事，不能轻易放弃。
武盛立考虑换家公司。
他带着下属匆匆走出奔驰公司大楼，人还没上车，就被一群东方人围住。领头的，是现年七十高龄的矞皇董事长陆铁铮。
矞皇集团，明面上，只是普通的贸易进出口公司，资金雄厚，掌握HK半壁江山，实际上，它其中三分之一的企业是替华夏政府经营的“国产”。(19)49年后，这部分被划归对外贸易部管辖，成为华夏各进出口总公司在HK的总代理，与东南亚、欧美等许多国家都建立了广泛的贸易关系。
说起来，陆老爷子身份特殊。年轻时混过□□，人到晚年仍是霸气无双的枭雄人物。他当着在场所有的人，面不改色地签下巨额支票，做主买了100辆当时世面刚刚推出的第一款采用“浮筒式”车身设计的219和220S型Daimler AG(戴姆勒-奔驰)，接着又转战钟表店，买了5万支世界顶级瑞士手表，其中Patek Philippe(百达翡丽)、Breguet(宝玑)、Roger Dubius(豪爵)等名牌占了八成。
如此大的手笔，惊呆了德国佬和他们的小伙伴。
西方世界第一次领略到，什么叫“具有华夏土豪气质的成功人士之优雅品味”，那就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看热闹的西方媒体和吃瓜群众们激动了。
舆论从质疑奚落到震惊哗然，人们仿佛看见一脚踩进棺材的老妪突然间返老还童。什么金墉《天龙八部》？什么逍遥派天山童姥？不，他们没听说过。他们只看见遥远的东方，那个曾闻名世界的伟大国家正在战后的疮痍中逐渐崛起，那是睡醒的狮子，吞云的巨龙，它的名字叫——
“华夏”。
※.※.※
话题扯远了，让我们还是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到阎世勋手中那份由矞皇提供的海外商客名单——
这份名单主要涉及两个部分：一是由陆启明带领的“外商小组”，负责邀请和接待展会期间的外国商人；另一个是由陆老爷子指派、身为矞皇公关部副总经理侯静领衔的“华商小组”，负责邀请港澳和海内外的华商和侨商。
阎世勋很清楚，能否顺利邀请到足够数量的外商和华商，是展览会成败的关键。
而现在，矞皇公司正面临两大难题。
首先是外商对公私合营的担心——陆启明常年来往于沪市与港岛，对目前国内形势非常清楚。年初政府在对资本主义工商业进行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改造，许多侨商和华商的亲属都在被改造之列。
陆启明很头疼：“HK的手工业普遍存在顾虑，在国内有商会联号的公司害怕影响港岛本地业务，没有联号的公司则不敢将原料寄回国内加工，怕被‘充公’。”
阎世勋眨眨眼，点燃支烟深吸了口。他在想办法。“不瞒你说，刚开始国内有段时间也有这样的传闻，可那都是谣言，不信看现在被合并的企业不都好好的么？”
“不知贵方手里有没有合适案例？”陆启明想了想，补充道：“比如可以参考的对象？”
“我想一想。”
隔了几分钟，阎世勋突然一拍大腿，“有了！”他怎么忘了，就在川蜀蓉城就有家经营药材的私企，被归入合营单位后到现在彼此双方都很满意。
更关键是，“何德堂”也是此次展销会重点邀请的对象。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陪我去四川一趟！”阎世勋站起来，掐掉烟头笑得神清气爽。
陆启明看他一眼，没说去，也没说不去，而是翘着二郎腿问：“如果你走了，名单上这些人的签证问题怎么解决？”
阎世勋“嘶”了一声，看着面无表情的陆启明，突然感到背后有些发冷。
陆启明却不理他，拿手指敲着膝盖骨慢悠悠道：“现在跟我们建交的国家只有24个，其中许多国家没设大使馆，外商如何办理签证？”
“这个问题……我解决不了。”阎世勋摇头。
“那怎么办？”
“只能等。”阎世勋说着话，竖起食指指向天花板，“你这份名单我明天就交到外贸部和国贸促进会做审批，成为正式的邀请名单。之后，才能以促进会的名义发出邀请函。”
陆启明不悦皱眉：“这么麻烦？”
阎世勋气得发笑：“已经算好的了。你也不想想这名单的份量，光是邀请函就要发数千份。”回过头，他忽然揶揄地笑起来：“也只有你矞皇才有这本事，老爷子盘踞HK不到二十年，居然能跟七十多个国家的商人达成合作关系。”
陆启明一脸无辜，“你这是夸奖？我怎么觉得是笑里藏刀？”
“你想多了。”
“难说。走政途的人，天生炼就的本领就是睁着眼说瞎话。”
“那也不敢当着你陆总经理的面说。”
陆启明笑着“哦”了一声，“有个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什么？”
陆启明换了坐姿，神色正经：“在以前，港澳地区的华商都是由HK华夏总商会代发邀请函，到今年已经是第四十年。”
“不错。据我所知，HK的华夏总商会是HK本土非常老牌的商会团体，一直跟内地还有海外华人商会保持密切的经贸关系。”
“是这样。不过今年可能有变化。”
“怎么？”
“今年港澳地区进出口商的情况非常复杂，因为涉及改选，HK总商会将迎来一番内斗，如果不小心，潜伏的敌党份子可能乘机作乱。”
“所以这事更要小心谨慎。”阎世勋知道问题严重性，有条不紊地建议：“不如这样，你回去通知所有外商出发后先到HK，由矞皇出面接待，等所有人到齐后带上官方邀请函和护照，去弥敦道的华夏旅行社办理手续，填写申请表和有关资料。然后这些文件连同护照审核后送到穗市，我尽快安排人办理签证。”
“那住宿……”
“全部分散！”阎世勋敲着桌面淡定指挥：“穗市最好的几家旅馆，包括华侨饭店，我都让人重新整修刷漆，总要地方打扫干净，扫塌迎宾才能方显我华夏礼仪。”
陆启明满意点点头。
“只一条……”
“嗯？”
“这些人的护照可能不会被盖章，政府会单独在一份海关文件上签字印章，以免他们回国后遇到麻烦。”
“不错。”陆启明斜靠在沙发上，人是坐着，视线由下往上，乌黑的瞳子光芒幽幽一闪，倒叫人有些心悸。“难怪老爷子要我跟着阎叔多学学，的确是个细致人。”
陆启明一句话，把人到中年的阎世勋夸得非常尴尬，摆着手解释：“这不算什么。”
“阎叔谦虚。”
陆启明嘴唇微勾，凉薄的气质里混杂着久居人上的霸道桀骜，然而他说话时却习惯带笑，让人不敢亲近也不敢疏离，只远远观望着。只见他轻描淡写道：“老爷子虽然把矞皇交到我手里，以后恐怕还要仰仗前辈多照应。”
阎世勋听到这里，不再作声。
记忆里，他第一次见到老爷子是在鹏城。那时他刚从地方转到中央，路过广州想顺便拜访身为□□的舒玉清，结果却在办公室楼前碰到陆铁铮。
那天老爷子穿件月白色的长衫，被一群人簇拥着，看脸色不大好，毕竟岁数大了，有些病痛在所难免，但他不坐轮椅，硬生生地杵着拐杖站在那儿，瞬间盖过了四周所有年轻人的风头。
匆匆一眼，阎世勋恍然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会展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