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问题》陆淅

38、C. Tempering（3）

　　戴翘已经完成了大部分的妆容，老神在在地打断Tommy之后，并不着急说话，而是仔细地描绘着那对时刻上弯的丰润红唇。高饱和的唇色衬着那口雪白的烤瓷牙，红红白白，各尽所能，仿佛在警告旁观者，万事小心为上。

　　她以黑超遮面，将长卷发挽在耳后，俨然一副最用来带货和出通稿的机场look，“都是老熟人了，我也不多跟你废话，”戴翘划着手机，气定神闲，“昨晚的精彩片段要是流出去，对我的人气只会有短暂影响，但你以后就很难得到什么好机会了吧？！”

　　圈内皆知，戴翘曾在金主“崴脚”的时候，第一时间在媒体面前澄清自己与金主“完全不认识”，连着买了好几个暗示自己如何冰清玉洁的热搜，岂料金主确非池中之物，虽然伤了元气，但还是平安度过一劫。经此一事，她无情无义的名号怕是再难摘除了，被逐渐边缘化之后，只能靠着过去积攒的角色滤镜，在新一批成长起来的互联网新贵里找找机会。

　　眼下看来，大约是她挣扎了一轮，发现自己再难有上岸机会了，才想起可以靠仙人跳催一催事业运吧。Tommy暗叫倒霉，这种仙人跳的老招数也算是历史悠久，他也曾帮着不少人擦屁股，如今却轮到自己被堵在床头，无奈、奇异、烦躁等种种情绪在还没完全恢复功能的大脑里缓缓漾开，晃得他有些晕眩。

　　然而此刻并非感慨世事无常的好时机，Tommy只能收敛心神，尽力与之周旋，“翘姐，这么看得起我吗？其实有什么事，只要你交代一句，我肯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啊。”

　　如果Tommy仅仅是个经纪人，那视频直接在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来也不算太大的问题。可如今他手上攒着好几个电影项目的班底，身负做大票房数字池的重任，如果被那些需要他做出成绩、做大数字的老板们知道，他这么容易就被人算计了，不仅再难有出头之日，恐怕那些老板还要担心之前的事会不会从他嘴里漏出去，难免要“被逼无奈”，送他“出国进修”了。

　　戴翘自然知道Tommy的顾虑，扶了扶黑超，娉娉婷婷走到床边坐下，软硬兼施道：“唐哥，你也可怜可怜我这个弱女子嘛，这年头女明星可太不好做了，从前都是人家来求我代言，现在一年到头能有几个品牌愿意朝女明星递橄榄枝呢？就是有那么几个，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重围，才勉强做个‘品牌挚友’的。还是人家男明星过得容易啊，一样是动脸，人家皮肉厚实，效果好，还不容易看出破绽，维护的费用也低；跑个路演，也是玩得起陪得动的；要有什么不小心的，自己人还没发话呢，就大把人上赶着原谅这种‘还不懂事的男孩子’。说到底，如果不是上面规定了，这些品牌哪里还需要咱们女的带货啊？”

　　卖完惨，她期期艾艾地叹了口气，“所以我现在也想明白了，这人啊，不能和时代大潮对着干。我团队新签的几个男孩子里头，你随便选，个个都会积极配合的。要是你不想只用我这边的人，搭着别家的一起也行，就跟你之前帮着策划的那对一样，反正现在市场就这块最旺，凡事你做主就行，让我去客串个前辈高人也行，要我帮着拉投资或者让我自己投一部分也行，反正你唐哥的金字招牌，我是信得过的。”

　　Tommy在被子下挣扎着穿上了底裤，才觉得稍稍有了些安全感。这才能分出点余力来感慨，她戴翘现在倒是明白市场了，这话要是五年前说，可算是心思聪颖，眼界过人，但到了今时今日，最早吃蟹的人早就瓜分了整个阳澄湖，整个产业配套的零件，细到蟹八件镀个什么贵金属，花样多到洗澡蟹的入水姿势与浸泡时长有哪些讲究，早已呈现出一幅“过度开发”的模样了，到了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抢一口残羹冷炙，也难怪要出这样的招数了。

　　Tommy良久的沉默传递出消极的暗示，戴翘自是不满，她将黑超拖到鼻头上，极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丝毫没有粉丝所谓的“公主气质”和“仙子做派”，“我也知道，这种事你做不了主的，不过是让你替我敲敲边鼓，尽力促成一下。像这种有钱大家赚的事，成了，大家都好看；要是不成，怎么说我们也有这份人情在啊。” 说罢，她晃了晃手机，示意Tommy昨夜二人联袂出演的好戏，足以让Tommy的职业生涯发生足够精彩的震荡。

　　那只在镜头里被人盛赞的纤纤玉手，在现实中却是如此干枯，配上刻意显白的美甲，更像是一只时刻准备着挖心掏肝的魔爪，上下翻飞之间，足以教Tommy心惊胆寒。好在此刻，房门被人敲响，那姑奶奶气定神闲地把门外整个造型团队的人放了进来，可见她一路披荆斩棘地走到今日，常人眼里的腌臜事，在她这里，都是可以坦坦荡荡地过明路的。

　　不多时，戴翘做完了她那套精细的“随意妆发”，胸有成竹地起身向着Tommy飞来一吻，“下午我还有活动，要记得联系我哦。”言罢，带着她的团队赶飞机去了。

　　于Tommy而言，入行以来，这还称不上是被人架在火上烤的境遇，只是要挟自己的人过于低庄，多少显得自己老马失蹄。由于向晚的转型，Tommy的眼界与工作内容也发生了不少改变，得益于此，他对于娱乐产品和文化产品的消费者都比同行多了些了解。

　　表面来看，戴翘对市场偏好的理解说不上错，但哪怕是最热的卖点，依旧有着不低的风险和大量陪跑的产品，除此以外，一个案例的成功运作往往意味着后来人将要面临受众更高的阈值，这样挑衅审查，砸在手上的概率也直线拔高。这位年华老去的花旦只想着极限套现，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驱逐良币的劣币，而这个乱相也已隐隐有了溃败之势。

　　Tommy一改刚才的呆滞与慌乱，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些合适的人员，想着戴翘愿意自己投资一部分的急切，一个与仙人跳般经典永流传的杀猪盘已经渐渐成型。正本清源是天道和大人物的事，在整个行业渡劫的天雷劈下之前，这龙蛇混杂的地方，还是要保留一些蛊虫思维的。戴翘敢拿自己玩仙人跳，可见她已经没有留得住的靠山了，既然不能狐假虎威，成为皮草就是她最后的归宿。

　　正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做局，急促的电话铃声就打断了Tommy对细节的设计。

　　“看到朋友聚会的照片才知道你也在这边，晚上有时间的话，咱们几个聚聚？”这把靓声极有辨识度，对于声控的女观众来说，好几个当红小生不过是这个声音的“脸替”罢了。只是她们听惯了他说国语，市场也决定了这九声六调的铿锵婉转只能相对小众，不然他的职业高度或者还能更上一层楼。

　　华盛早年随父母从北京举家迁至香港，因缘际会，凭借着清雅灵动的嗓音和一口标准的国语入了配音演员这一行，本来是给粤语片配国语，方便发行大中华地区的，谁想到如今大量的工作机会都在大陆，前几年还在南北之间不停奔走的他，如今已经带着父母落叶归根，重新在北京买楼定居了。每每谈及自己的人生境遇，总是会笑称人生多波折，偏偏他遇到的是地区发展时的巨浪拍岸，更让他这辈子显得那么一波三折。

　　Tommy与他是多年老友了，可如今苦练多时的煲冬瓜却是难改，反被他带出了严重的港普口音，“好哇，正巧我也有事想跟你说一下。”

　　晚上如约到了一家私房馆子，华盛正和编剧冯渺喝得起劲，后者见他来了，立刻招呼道：“你可算来了，这家自酿的酒我可是想了好久了，就该跟你喝，免得把咱们华盛的嗓子喝出个好歹，让人知道了，我的私信怕是又要爆炸了。”

　　冯渺今年时来运转，大爆小爆的剧，他不是总编剧就是联合编剧，熬了这么多年，没有受不住乌烟瘴气而转行，也没有失掉本心，从层层转包分包的死境里做起，终于是杀了出来。但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卖字的也不能餐风饮露，终究做不到真正的清高，如今的冯渺，虽然结束了没有冠名权的苦况，但为了圆上特定角色恶意加戏造成的逻辑漏洞，也是实打实地失去了小半秀发的。

　　Tommy杯中斟满了酒，看着两位老友，一位近来被“脸替”的拥趸攻击不该公开露脸，致使大家“下头”，另一位则被大批书迷斥责改编详略不当，没有原则地为加戏咖的故事设计了前因后果。又想到自己的处境，真可谓是一桌的难兄难弟，苦笑着举杯喝尽了杯中物，醇香微辣，余味悠长，烧得脏腑里的酸苦都轻了一些，真是好酒。

作者有话说

　　重申一下，人物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