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C. Tempering（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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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睡眠质量不佳的人来说，迷糊的浅眠和莫名的昏沉相比，总是前者更有安全感一些。
被人叫醒的Tommy只觉得一阵晕眩，不祥的预感强迫他紧闭双眼，尽全力把断片的记忆修复得更完善一些，如此，起码之后勉力周旋时，还能维持一点聊胜无于的体面。
无论是做艺人的助理还是经纪人，作息规律都是人间妄想，偶尔脱力沉睡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生物钟令你在某个时刻悠悠转醒，唯有饥渴或是排泄这样的生理需求，才能把你从床上挖起来。当然，这是最为幸福平稳的奢望。更多的时候，调动起疲惫身躯的，是跟着艺人的小助理们三不五时打来求救的电话，或是业界那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们，本着唇亡齿寒的情谊，赏脸发来的生死攸关的消息。
但眼下的情况，显然不同以往，一则他没有裸睡的习惯，目前皮肤的触感令他难以抑制地把所有面对仙人跳的备案都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二则按床品的手感来判断，这么高支数的埃及棉，起码也是总统套房的水准，用来设计他这个身价不上不下的经纪人，未免有些过于隆重了。强忍用被单把自己牢牢包裹住的欲望，Tommy试图在睁眼适应室内光线之前，把昨天的所有可能整理一遍——
昨天天朗气清，Tommy的行程表也是满满当当。上午有幸陪着游艇会的几位VVIP打了场高尔夫，气氛极好，在场的哪怕是最不起眼陪客和掮客，单独拎出来都能算个隐形富豪，而以Tommy这种资质，还能在这种场合里得以敬陪末座，到底是靠了何怀瑾的面子。
这几年，有赖这位何先生的照拂，按账面数字来看，他Tommy如今也算是身价不菲，除去何先生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点经纪公司的股份，一贯识得积谷防饥的他早就学会在各种作陪的场合里悉心听教，多地的资本市场各有各的玩法，几轮浮沉下来，正如当年何先生所言，他这尾小猫鱼，过了塘，也的确肥了不少。
这些年，追随着老板的脚步，位于北上广深好地段的房产Tommy也没少置办，店大欺死客，盘大不压身，老板那边无论有什么一万还是万一的，他明哲保身，乖乖等着与祖国气运一起飞升也够吃了。当然，除了娱乐产业的大项目和买楼保值这两个大头，香港人生于资本主义社会，自然习惯终生投资，从何先生的司机阿Man开始，Tommy一直保持着与消息灵通人士“交心”的良好习惯。什么高级家政、球童、营养师、健身教练……就好比这场高尔夫，如果傍不住有资格挥球杆的人，傍住擦球杆的也不赖。
场上刚结束一局，赵总的生活助理便借着接球杆的功夫，朝Tommy递了个眼色。说起来，他们也能算是一同北上的老相识，这位当年也是靠着国色姿容南下，闯荡过“东方荷里活”的，可惜时运不济，因证件办理的问题，错过了足以爆红的角色，所幸如今攀上了赵总，总算也能过个几年舒坦日子。
香港与内地不同，一些特殊的“传统文化”保留得相对齐全，在这样的环境下，人在面对未知恐惧时，便有了满天神佛以外的求助对象。后来因为两地的“人才交流”，这种求助的风气也渐渐也被带了过来。Tommy看着在场几位游刃有余的掮客，想起赵总近年来格外敬重的大师，难免觉得这种凡人与天机之间的“中介”，大概可算是掮客的祖师爷吧。
要怪只能怪时代洪流席卷全球，随风逐浪被高高抛起的，有几个自忖德堪配位？这时节，市场、人情、命数，哪个不是瞬息万变？往日的辉煌、巨大的迷惘和无尽的欲望叠成一个螺旋，推着人去仰赖一些号称能够窥见天意的手段。赵总起初还会质疑枕边人笃信的大师是否牢靠，眼看着他摆了几个能带携郎君运势的风水阵之后，确实得了些莫名助力的赵总也渐渐起了心思，在爱侣的怂恿下试了几次，都颇有成效，于是对Tommy这个“引路童子”也越来越亲厚了。慢慢地，两边的资源和人脉便少不得相互渗透，两张人际网也渐渐融成一张更大的利益网。
从眼角眉梢里看出些端倪的Tommy刚得空，立刻把静音的手机拿出来看了看，才知道是赵总新工程的审批速度不如预期，于是和他那位高级生活助理先生合计着，把后者与大师的预约换给自己，测算一下新工程选址的吉凶，求个安心。Tommy想着本就是要问这段福缘的起落兴衰，都说夫贵妻荣，更何况那个项目做好了，接下来几年赵总必是春风得意，带携鸡犬升天的时候更忘不了他这个中间人，于是立刻在脑海里搜索起附近合适的场所，把另外有类似需求的几方人马的行程都一并考虑进去，真是“一家便宜几家着”，何乐不为？
任何行业和圈子，不说私下如何，只要是能挤在一处的，慢慢也就有了人情。同在一个槽里吃食，天长日久的，难免会手脚并用，招朋引伴，什么亲朋戚友都要引荐过来分一杯羹。当年一起南下香港抱团打拼的前辈如是，当初一起北上拥抱大中华的同行如是，眼下平地起高楼的这总那董的亦如是。
自打新兴资本入局，一夕间风云变幻，内地的娱乐事业自此走出了一条世无其二的岔路。而对于他们这些局内人而言，社交圈子的层级也是骤然丰富了起来，眼界一开，哪还有什么“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傻子，挣钱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在这个圈子里，从来就是挣钱的路子一开，大家一涌而上地抢食，直到把食槽挤破，才终是鸡飞蛋打，满地狼藉，于是四散而去，继续找下一个风口起飞。
那些不知内情的乍富之辈，拿着真金白银入场，想着捧个什么人，到头来除了过过干瘾，也不过是给市场和同行增添些笑料罢了。尽管业内也有明日黄花，但怎么说也是一个圈子里的，没些烧钱的“艺术坚持”，招标招商的时候难免显得“过于商业”。毕竟无论是什么圈子，都讲究个“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除非是触动了上头的底线，言出法随，否则只要是入了门的，都是有钱大家赚，天大的事也能一笑泯恩仇。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不是四海之内皆兄弟？所谓人情冷暖，越穷才越冷。
想当年，Tommy在香港带向晚的时候，凭着向晚与何先生的传闻，也没少受各路人马明里暗里的恩惠，如今时移世易，该他投桃报李的时候，绝不会推三阻四。赵总身边的人是这样，迟了太久才打算搭顺风车来内地分猪肉安享晚年的“业界高人”也是这样。
当初的内地市场，就像一辆开往未知的列车，不少业界前辈始终抱守着“东方荷里活”的骄傲，眼光既专业又短浅，专业得看出了行车方向的谬误，可也短浅地忽略了这车真是史无前例的快且稳，而且餐车上的油水也足够令人回味。好在这两年，内地市场的潜力被开发出来，需求的缺口一大，本来那些错过了“最后上车机会”的老人们排着队北上分猪肉，也能混个安享晚年了。
做任何行业，把热爱放在第一的，大都不需要人间烟火，Tommy也有过王牌经纪人的梦想，但入行的日子久了，便也学会了看开。巨鳄倾轧的时代，赵总这样的人都是今日不知明日事的，真有树倒猢狲散的时候，Tommy只求靠着平日积德积福，免于被活活压死的厄运，其他的那些精神追求，唯有下辈子请早了。
结束了高尔夫球局，Tommy错峰接送了一批又一批的“善男信女”。未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天机，或是没听出弦外之音以便提醒点拨贵人，Tommy一直以保护朋友私隐的借口避免在场。于名利场上敬陪末座，万万不能因为一些虚无的示好，就减少哪怕一丝半毫的分寸感。
第一位咨询的赵总得了指点，很快就着手操办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到了Tommy送完大师过关的时候，赵总的那位高级生活助理就发了微信来，说是龙颜大悦。碰巧上午打高尔夫的时候和别家老总达成了初步的意向，七点档的时候等了许久的利好政策又官宣落地，正是一派顺风顺水的好气象，立刻安排了个不大不小的内部聚会庆贺一番。像这种冠盖云集的私人酒会，多得是经纪人削尖脑袋想要塞人进来抱大腿，Tommy靠着大师的面子，在赵总那里也能勉强算个客人，而非负责找人过来“热闹热闹”的“外卖员”。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C. Tempering（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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