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问题》陆淅

27、B. Chocolate Fondant（8）

　　数不清的会议上充斥着难以推进的项目，何怀瑾的好心情一寸寸成了灰。直到在朋友的私人酒会上，何怀瑾才因为重遇大舅哥而放松了下来。大舅哥刚从上海回来，倒也不显得风尘仆仆，这些年他们田家也一直在内地投资，只是规模和效果都乏善可陈，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所以这次何怀瑾也没打算和他们捆绑在一起。想当初，何田两家联姻的时候，何家还只能算是个新兴豪门，远不如田老太爷携资南下，苦心经营两代人打造而来的商业帝国，虽然继任者是守业，但格局眼光到底不差。当年的何怀瑾就是因为得了泰山大人的青眼，不惜将掌上明珠拿来与何氏联姻，才成了田家的女婿。不过如今看来，这桩婚事反倒有可能是田家所有北上投资里最稳妥高效的一项了。

　　这样的私人酒会，通常也就是请一些圈子里要紧的与不要紧的人物，再点缀几个红不红黑不黑的艺人，觥筹交错之间，便完成了资源互换和信息通达的刚性需求，而酒酣耳热之后，就是娱乐圈的艺人们娱乐他们这些潜在投资方的时候了。在这种场合，何怀瑾从不让自己喝混酒，往往都是要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就喝了一整晚。他正拨弄着杯中的冰，大舅哥一手揽着美人纤腰，一手摇曳着红酒杯，慢慢悠悠地就朝他走了过来。甫一落座，穿黑色单肩礼裙的美人就自动自觉地要坐到他腿上去，被他抬手拍了一记不算太翘的臀，半是调笑半是调情地赶人，“着什么急啊，我总要先搞定钱的事，才能花在你身上吧？！”

　　这话已足够露骨，黑裙美人的心理素质倒是不错，能算入门。她伸出玉手，拍了拍准金主的胸口，娇嗔道：“你坏死了，人家就是想陪陪你嘛，好心当作驴肝肺，那你们谈吧，我自己去玩。”说着还给了何怀瑾一个风姿绰约的浅笑，起身站定后，身姿妖娆地扭走了。

　　看着那个背影，田家的大少爷皱着眉，喝了口红酒，“唉，现在这些佳丽的质素真是不如当年了，就这个，最近电视台力热捧的！”他翻了个白眼，“前些年还有几个广告模特算是不错，现在要么跟了地下钱庄的‘老洗’，要么就是北上吸金……想当年我爷爷也是带着钱逃难来的香港，经过这么多年，才有了今天的田家，现在时移世易，我倒是想带着钱杀上去，不过看来也是难了。”他叹了一口气，终于说了正题，“Frederick，我听人说，你跟一个北京的什么赵总关系不错啊，而且最近你们何氏也有很多动作……其实凡事呢，也不能只想着自己舅舅家嘛，我听小妹讲，你们打算要个孩子？那我岂不是也快要当舅舅了？”

　　“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何怀瑾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别心急嘛，”大舅哥晃着酒杯，抬眼扫视了周遭，又不屑地撇了撇嘴，“像我们这样的人，什么样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都见过了，在香港也没什么觉得新鲜的地方了。看人脸呢，也都已经不是脸了，只不过是身家背景资源的介绍卡。”他的神色里也带上了些无奈，“要我说呢，你还是跟小妹出去补个蜜月吧，换个环境，把香港的事情都放一放，或许能有点帮助。”他抬手将整杯酒饮尽，又用肩膀撞了撞坐在身边的妹夫，“对了，Albert在大陆要搞个医药企业，我跟他们说了，算你一份。”说罢，又拍了拍何怀瑾的肩膀，径自去猎艳了。

　　田家的意思很清楚了，虽说什么医药企业算他入股的事情不过是以小博大，换取他即将北上投资的部分资源，但何田两家既然联姻了，彼此之间就没有太多利益可以切割干净了。时代在前进，但外父刚通过大舅哥提点他的事却是经年不变的——面对未知的前景，唯有更多更深的利益绑定，才能让彼此更上一层楼。

　　当年新婚，何怀瑾早就知道何太心里有别人，而比起郎情妾意，何怀瑾本就是冲着强强联合结的婚，自然是给彼此留了空间。与许多商业联姻的夫妇一样，他们是伙伴，可以各自拥有情人，在合适的时候，通过合作，生产出兼具两家血脉的后代，如果不愿意用传统的合作方式，人工操作也可以接受。鉴于何怀瑾的上道，何太也就没再拒绝“下嫁”，婚后的好多年也过得和婚前没什么不同。

　　为了在自然情况下生出继承人，就不得不改善夫妻关系。所以，真的要补一个蜜月吗？何怀瑾有些迷茫，因为对于蜜月，他最深的认识还停留在许多年前，向晚陪徐未白去英国与诗人见面的那半个月。当年何怀瑾出资，让整个私家侦探团队远渡重洋，紧密盯梢，也确实见到了在香港和大陆都看不到的向晚和徐未白。

　　前去拜访的那位诗人住在约克郡，对于向晚和徐未白来说，眼前尽是熟悉中带着些许陌生的环境，身边又没有了下笔如刀的八卦记者，正合适放松心情，于是双双放下了诸多包袱，终于做了两个礼拜自己。离开了香港，哪怕是在天气莫名其妙的地方，也终于可以不必整日窗帘紧闭地生活了，大概是出于一种报复心理，年轻的情侣总是很轻易地被私家侦探拍到一张张无声相守的照片。通常是徐未白细细校对着译稿，而向晚则一手枕在脑后，一手举着一本书，歪倒在长沙发上，翻阅了没几页，又移开视线，就这么痴痴地看着一旁校稿的徐未白，嘴角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双眼闪着温柔缱绻的光芒，像极了在香港拍到的那些照片上看着他的徐未白。

　　那时候，徐未白得到了诗人的认可，又加上情诗与好风景的加持，这一对过于放松的情侣甚至有了牵手逛约克大教堂的胆量。按他们二人的成长经历来看，本该比香港人更有宗教倾向才对，可有趣的是，较之香港那些“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信徒，向晚和徐未白实在是太不虔诚了。作为游客，他们更乐于欣赏大教堂的建筑风格，加上周边的几个特色博物馆，让处于热恋期的他们有了一种预支蜜月的松弛和愉快。于他们而言，大概可贵的从来不是哪里的好风光，而是这个能正大光明地站在彼此身边的机会。

　　在逛到一家珠宝店的时候，向晚被一条古董蓝宝石项链勾住了视线。“你喜欢我戴项链吗？”徐未白看了看男友，又看了看项链，对这个释放天性到有些任性的男友有些许陌生。平时的徐未白很少有机会戴贵重饰品，也不喜欢，那天也是一身的休闲打扮，戴了一顶遮阳的草帽，散发着合乎年龄的朝气。

　　“男人送项链给女人，就像是给自己的猫戴铃铛，我不喜欢那样，你可是我的母狮子啊，戴个铃铛不是太委屈你了么？”向晚就像个青春期的少年，说着些奇奇怪怪的比喻，说话间还恶作剧似地抬手压了压徐未白的草帽，“我母亲就有一条家传的蓝宝石项链，跟这条很像。”他看了看噘着嘴整理头发和帽子的女友，“我是想着，既然她不会传给我，那我就自己买一条，反正一代传一代，只要传下去不就是家传了？”

　　粗粗整理了一下，徐未白想着向晚作为私生子的种种委屈，自然也顺着他，“也好，以后一代代的新人戴着蓝宝石的家传项链行婚礼，也算是‘something blue’了。”

　　突然托起腮作思考状的向晚又表演了一个“豁然开朗”的表情，“你想得好长远啊，”说着，他替女友调整了一下帽子，然后俯身贴着徐未白的耳朵说道：“你那么期待跟我有‘一代代’的子孙啊？”他的逻辑重音落在“一代代”上，表情也是合乎年龄的生动。年少情热，总是烈得像火一般，或许不在这个岁数爱一场，无论之后的他再怎样修炼演技，也做不出这样的表情来。
　　徐未白笑着锤了他肩膀一下，又拿过项链来细看，“我戴着会不会不好看啊？”

　　向晚接过项链，在徐未白颈边比了比，“都说了不想用项链拴住你，”他俯身在她锁骨上亲了一下，“我要改成胸针，让你能时常戴着，告诉别人我就在你心上。”说罢，他摩挲着项链上的蓝宝石，“要不然还是不要家传了……”他和自己想象中的未来闹起了别扭，“要不等我们死后埋在一起了，再把这个传给孩子？”

　　徐未白伸手掐着向晚的脸，像教她煲汤的师奶一样教育他，“呸，吐了口水重说！”话虽如此，可她从进了这间店之后，嘴角就不曾放下过，“谁跟你埋在一起？！”

　　小店的店主见他们如此恩爱，也就把项链便宜卖给“小两口”了。得了未来传家宝的向晚与徐未白十指紧扣地漫步在街上，幼稚地晃着相牵的手，像是在补偿长久以来被迫“地下”的委屈。

　　“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因为混血的关系，其实也没太多朋友，”激发女友的怜悯和母性，大概是所有男人的标准操作，“所以那时候就想好了以后要去香港，虽然没机会学广东话，但还是看了关于很多中国文化的书，反正那时候整个学校都是男孩子，也没有什么会让人走神的人和事。”每说一个字，向晚都要暗暗观察徐未白的神色。

　　“你不是在暗示……”徐未白心领神会，抿着嘴睨了他一眼，“我不信。”

　　“那能不能给个机会……让我证明一下？”向晚瞬间收回了讨好的表情，又左顾右盼了一番，用紧张到微微发颤的声音说道：“先说好，可能会影响你心目中我完美的固定印象，不过给我点时间，应该……肯定会有很大的进步，怎么说我也算是见多识广啊。”

　　徐未白拉下了帽檐，试图遮住自己满溢的笑意，“先去买支红酒……然后，我们……回酒店吃晚餐吧。”

　　那一刻，在香港以冷峻气质打开市场的新晋小生笑得像是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狮子很快，但是频率高；蛇不快，所以许仙很厉害。我说的是运动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