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问题》陆淅

26、B. Chocolate Fondant（7）

　　向晚骑术好，导演看着他骑着马一溜小跑，监视器里的画面极为赏心悦目。一个来回之后，向晚喝停了马匹，纵身下马，轻轻拍着马背的同时，嘴上也不忘安慰女主角，“你看，一点事都没有，它们很乖的。”

　　好看的皮囊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女主角看在向晚的份上，终于还是上了马，只是试着走了一圈，便急忙拒绝亲身拍摄，“你们现在去找个女替身就那么难吗？我骑马的近景也已经够了吧，真跑起来我是真的怕啊，跑的又不是马场的跑道，那片黄土还是沙子什么的，谁知道马跑上去会不会出事啊。退一万步讲，就算我过分敬业，真的肯冒这个险，那我也怕保险公司不肯认账啊。”人虽然是娇纵了些，但这番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的，万一演员出了什么事，剧组也难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找女替身的事一直没有回复，导演的脸色也就越来越难看，女主角的助理赔着笑脸过来调和，负责选角的副导演则看准了时机，把一名穿着女主角戏服的清瘦男武师推了出来……这番连招也是下了些功夫的，既然找女替身无法落实，耳聪目明的导演也只能就坡下驴，让武师拍了一条。

　　“不行啊，镜头一直跟着，上半身也不需要做什么大动作，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男人，不管怎么找角度，男人的骨架子还是跟女人不一样。”导演叹息着，把自己画的分镜重重扔在监视器上，“就这一个镜头，就这么难吗？”意有所指的话令女主角的整个团队都有些难以下台。

　　这时候本该在找蔬菜给向晚做沙律的徐未白却跳了出来，向导演毛遂自荐，“孙导，您看我来做这个替身，行吗？”老实说，她的身材和女主角差距不小，但其一是运动状态的远景倒也可以将这个差异掩盖几分，其二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导演正想着该怎么给她这半个外行的小助理讲清楚这段戏，她便积极地补充了一句，“我一直听着你们讲戏，而且我也挺会骑马的。”

　　向晚远远看着，立刻快马从戈壁的另一端奔来，到了地方，手上一拉缰绳，便要跳下马来阻止，但再怎么快，也终究是慢了一步。那天徐未白作为替身拍的那个策马远走的镜头，在导演的监视器里，伴着男配角向晚的策马追随，跑出了导演画分镜时想要的效果。最终，导演带着满足的笑，兴奋地拍了拍场记的肩膀，“好好好，这个镜头一条过，我们收工！哦，不是，是杀青了！”

　　终于，一切场地、马匹、特殊道具等高价租赁的续租合同都不必再谈，于是剧组的会计粗略过了一下账簿，觉得杀青宴可以吃得好一些。赶在第二天全剧组的杀青宴之前，当晚Tommy邀请了许多幕后精英，为徐未白庆祝二十岁生日。在戈壁取景的戏，自然找不到什么舒适的环境来办个像样的生日派对，大家就简简单单地一起吃餐饭，祝贺寿星女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那时候大家都怀着梦想和热情，同剧组共事一场，自然也就生出了质朴的情谊，尽管订不到蛋糕，大家群策群力在道具里凑足了的二十根蜡烛，也算是尽了心意。至于礼物方面嘛，爆破组和道具组当时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但那套机关叠爆破叠二十束烟花棒的“庆生阵”绝不可能被沙土掩住了光芒，终于在十多年后，成了业界标杆。

　　穿上男武师的那套女装，“彩衣娱亲”的向晚带着大家给徐未白唱起了生日歌，催促着徐未白在吹蜡烛前许三个愿。徐未白对着烛光发愣的时候，Tommy则打趣她道：“别看了，都二十了，再看也不会变成十八的。”大家便哄笑起来。

　　虽没有蛋糕，这个生日派对却依然完美，完美在这份识于微时的真情，更在于之后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离席。谁说东方文化里没有对他人隐私的尊重？只不过这里把尊重他人的隐私叫做“闲事莫理，闲话少叙”。其实这段日子，谁都看得出向晚和徐未白之间的那点事，但既然当事人一副不愿被戳破的样子，旁观者见了也就懒得戳破，如此而已。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坦荡的默认总是比刺探和暗示更显得尊重。

　　或许直到很多年后，许多在这个剧组工作过的人提到艺人助理的时候，仍然会想起，曾经有这样一个女助理，作为女演员的替身完成了一场骑马戏。但是他们同样也都不会将女助理和男艺人之间的事宣之于口，只会淡淡地提醒后辈，作为助理，在处理艺人和自身之间的关系时，掌握合适的距离是何其重要。

　　然而，在何怀瑾眼中，向晚与徐未白之间的关系，就如同那场大家都未曾忘怀的杀青戏一样——实际追在身后的人，并不是徐未白。那出杀青戏的导演剪辑版多了一分钟，是向晚难得过分满溢的情绪表达，出于种种原因，并没有正式放映，而是成为了看好向晚的孙导的一份私藏，当然，也成为了向晚的珍藏，同时，更是何怀瑾收到的汇报中的一段精彩插曲。私家侦探在马鞍里放了监听器，经过处理，除了被降噪的马蹄声，何怀瑾收到的录音文件里是向晚急切到惊慌的声音：“Francis，你骑慢一点，一切事情我们都可以好好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应该阻止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是我太自私，是我想把你锁在身边，是我不敢面对有一天你会离开。等明天杀青宴结束，我们先回香港，然后再从长计议好吗？”相比导演配乐的远景镜头，何怀瑾更喜欢把画面和录音对应起来，揭开这场追逐背后的缘由。

　　通过木马程序，私家侦探复制了徐未白邮箱里的邮件，哪怕向晚偷偷删了一次，又自觉理亏地从垃圾箱里恢复回来。邮件里是一位徐未白曾经提过的长辈发来的，说是替她争取了一个翻译诗集的机会，因为诗人是这位长辈的故友，为人颇有些固执较真，坚持要译者能够亲身前去与他见一面，倾谈一番，去那令他获得无尽灵感的地方走一遭，与他满腔的诗意会一场。当然，这些都做了一遍之后，如果不合作者的眼缘，依旧是合作不了的。

　　借着生日那天骑马狂奔发泄了憋闷的情绪，在杀青宴之后，徐未白与向晚一行人回到了香港。在把Tommy支开之后，向晚在一个监听器收音很好的位置坦白道：“我知道你怪我没有尊重你对梦想的追求，我也承认这么做很大成分是因为我的自私，但同时也因为我担心你去了之后能不能顺利达成合作，如果不能，你又会不会因此而受到伤害。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很了解你的才华和性格，当然也清楚你承受压力的能力，我会因为前者更爱你，也会因为后者更想保护你。”连珠炮一样的语速证明着他的急切，但急切之后，又是疲倦和释然，“你看着我累会心疼，我也是一样的，但后来我明白，哪怕很舍不得，哪怕要我冒着失去你的风险，我还是更不舍得你没了这个机会。”

　　因为公寓窗帘紧闭，这番话只拿到了录音文件，全程没有拍到任何照片，但对于何怀瑾而言，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向晚的声音出现这样的波动。这个让他防范，让他头大，将会让无数影迷沉迷的年轻男人，这个总是带着自信甚至有那么点傲慢的杂种，居然也会有这样慌乱的语调。这让何怀瑾很感慨，如同那出武侠片的杀青戏一样，他是个看戏的人，但心底却藏着一丝艳羡、一点向往和一片惆怅。于是，何怀瑾又让经纪公司卖了几个人情给自己，让当时还不红的向晚在几个工作之间有了空隙的时间，能陪着徐未白去英国进行了一场译者与作者间的交流，也正是这一次的工作模式，让徐未白养成了一个职业习惯——在翻译当代文学家的作品时，出于对作者和作品的尊重，同时也是对读者和译作的负责，如果条件允许，就照搬这位“固执较真”的诗人的“规矩”。当然，之后能保持这样的好习惯，也有何怀瑾给的“照顾”。有时候何怀瑾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哪怕他一直把徐未白和向晚当成一个实验，他是不是也越来越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而变得心软了？

　　去英国陪徐未白的向晚无疑是快乐的，难得能放下香港的一切，回归到自己生长的地方，他安心而放松。但看着受到诗人认可的向晚，他又有些怅然若失，毕竟这世上有太多因梦想而被迫分道扬镳的天作之合了。

作者有话说

　　何怀瑾：二十出头的年少轻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