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问题》陆淅

22、B. Chocolate Fondant（3）

　　何怀瑾切肉的刀顿了顿，“我今天过来的时候，有一段路走不了。说起来，那帮人的老板，应该是Daddy你安排住在我们酒店的吧？”说着，他放下了刀叉，理了理铺在腿上的餐巾，“我问过Sam，你免了他们的食宿费用，我还在想这种时候这么下注是不是冒进了点？不过后来我让人在打扫的时候进去确认过了，说是安排得堪比谍战……”

　　最后那句话还没说完，父亲的笑容里已经有了欣慰，于是也跟着放下了刀叉，终于在此刻正式地把这份家业交到了何怀瑾手上，“鱼不过塘不晓大，你早几年前就开始着手安排北上的事了，这次算是我给你准备的一份大礼吧。你也很清楚，Martin一直是我的人，不过他一直很欣赏你，将来如果他不着急退休的话，兴许还能帮到你一阵，要是你觉得‘一朝天子一朝臣’，那就让他早点退下来陪我打打高尔夫养老也好。外人看来，我们父子不和的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所以这次何氏两边下注也说得过去。但对内，何氏早晚是要交给你的，理所当然一切要为你的选择和计划铺路。”

　　何怀瑾瞥了一眼全程不敢插半句嘴的继母，不可否认的是，哪怕是形势所迫，他还是享受着父亲的让步和继母的低姿态，“所有这些证据是要我用那个承诺来换吗？”他也举杯向父亲示意，“好，Patrick的事，我可以答应。但是Francis这边，我是真的爱莫能助。”

　　一直沉默的继母急忙转向父亲，眼中满是焦急。但父亲却只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与何怀瑾交涉，“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老了，只是希望时不时听到孩子的消息，其他的，已经不强求了。”

　　此役大获全胜，何怀瑾抿了口红酒，正要开口，急于迎接事业巅峰的主厨便推着装有甜品的餐车出场了，“各位，今晚能为各位准备餐点是我的荣幸，所以这道我个人的招牌甜点，请各位一定要尝仔细了。”厨师长并不是蓝带甜品师出身，近来却执着于甜品，也难怪酒店高层都说西餐部主厨怕是好事将近了。

　　主厨端上桌的是一道很常见的熔岩巧克力蛋糕，趁热挖一勺子，尚未凝固的巧克力流心与外层的巧克力蛋糕搭配得天衣无缝，加上伴碟的薄荷冰激凌，更是碰撞出一种“冰火两重天”的绝妙感受。这本就是何怀瑾最喜欢的一道甜品，无需厨师多做什么解说，但偏偏主厨是深陷在爱情里的男人，所以废话也多了起来，“朱古力‘心太软’讲究火候和享用的时机，跟薄荷冰激凌对口腔和味蕾的刺激搭配起来，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绝配，甜中带苦，冰火相继，就像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何怀瑾有感于这段时机完美的发言，立即放下勺子为主厨鼓掌，心领神会之下，大屋的主人也只有主随客便，对儿女的事顺其自然了。只有享受着掌声的主厨，认定一切的肯定都来自于自己的努力、悟性和临场发挥，激动之下，还不忘向雇主一家微微躬身回礼。

　　那晚离开大屋的时候，何怀瑾突然发现半山区的风光也算有一种世外桃源般的幽静，晚风吹在他因饮酒而微微发热的脸庞上，极温柔且舒适。今晚太美好，不适宜一个人过，何怀瑾让阿文载他去浅水湾的公寓，这一路的璀璨灯光，因飞驰的车速在眼前划过，如一曲繁华而妖异的挽歌。
　　浅水湾的公寓是何怀瑾自己购入的，出于对妻子的尊重，所以不会让人在这里住着，差不多每次都是阿文打电话让Wendy过来，而他更是留宿常有，却从不会小住。对于女人，何怀瑾也承认自己有些伪君子做派，对他而言，Wendy和家里的何太是不同的，但却也不是那种非她不可的不同，大概他这样的男人，当有些情绪需要宣泄，而恰恰不能宣泄在何太身上的时候，总是需要一处温柔乡的。

　　Wendy出身中产之家，说穿了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许她本人会认为自己的外貌和金融硕士的学历算是有些竞争力，但实际上，何怀瑾当初选中她的理由无非是她还算懂事，且体检结果符合他不会在外面搞出人命的需求。一个月前媒体拍到了他们在一起的照片，登出来的时候以“小何太”来称呼Wendy，搞得正牌何太脸上无光，那次之后，在浅水湾公寓再见的时候，她却用足了心思献媚煲汤。那时何怀瑾就有了结束的打算，而眼下更是一个完美的时机——多年来为之奋斗的事有了结果，那么收收心，巩固何太外家的时机也就到了。

　　那晚有酒精和肾上腺素的刺激，再加上Wendy极尽讨好，破碎的只言片语里都是示爱和调情，作为落幕前的高潮，堪称完美。结束后，何怀瑾尽兴地冲了个澡，穿着浴袍，一手雪茄一手苏格兰威士忌，身心松弛地站在落地窗边听着夜里的海浪，一声声，同他的心跳一样，听得灵魂都仿佛伴随着那波涛上细碎泡沫，感受着不可抗拒的强大力量将自己卷入未知的高低沉浮。

　　半夜三点左右，他拨了个电话出去，“晚上好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间都是尘埃落定后如释重负的松快，“怎么，打算休整多久啊？”他抢先定义了徐未白的离开。

　　大概女人都这样，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用问题回应问题，“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是晚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当初如果不是我留你在香港给Patrick做助理，你Gap Year那年就打算游遍欧洲的，我猜测你现在有了假期，一定也想完成当年的计划，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在哪国，不过也差不多是那几个小时的时差吧。”他在单人沙发处坐下，理了理因习惯性翘腿而掀乱的浴袍，“我也没有催你或是逼你的意思，就是觉得……有些可惜了。你们之间也算是因我而起，无论你怎么看我，但我始终觉得你们是般配的。”

　　徐未白还是沉默，沉默了太久，才问出了足以让他从无边的欢欣中清醒过来的那句话，“Frederick，你说，是不是人长大了，就会变成那个自己最痛恨，最看不上的人？”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一股冷泉，从头顶到脚趾，把何怀瑾整夜的兴奋一寸寸冷却了下来。

　　是啊，这十来年，他们这三个因上一代的情爱纠葛而牵扯到一起的人之中，她原是最自由最无牵挂的那个，后来也被情爱绊住了，现在又因为自己没有任何保障的“梦想”，开始了流浪，这与当年她来香港见的那个她不想见的人，何其相似？向晚呢，每每她不把他放在第一位了，熬夜爆机、酗酒绝食、纵火闹事……什么都能干出来，只要能吸引到她的注意，那是男人最纯粹最幼稚的感情，可即便到了这一步，在他的舞台梦想和公众形象之前，她仍是见不得光的，多像给了他私生子身份又试图给他些保障的父亲啊。当然，何怀瑾作为名正言顺的何家大少，远比向晚更像父亲——他的婚姻，与父母的一样，也是一笔交易，而在婚姻里找不到的东西，他也和父亲一样，去别处找了，尽管他找的并不是什么鬼爱情……

　　第二天一大早，Wendy矫揉造作地展示了厨艺，为搭配酒店外卖的早餐，她特意精心烹制了一壶咖啡，风情万种地摆了托盘来献宝，“Frederick~ Morning~”

　　鉴于这些年港姐不再挑选天生的美人胚子，反而成了各家老爷送给自家大小姐的一顶头饰，两两相较，Wendy算是当得起“生得不错”这四个字了。目前她全身上下大约八九成真，自体脂肪填充这种乾坤大挪移的事，几年前也跟着圈里其他人的女朋友去最好的诊所做了点，偏偏还不认，姣笑着说是何怀瑾的“功劳”，要不是他明说了不要太过，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回忆完这位“员工”的功过，何怀瑾在她带有挑逗意味的眼神中喝了口咖啡，“Wendy……”
　　“叫人家中文名，韵诗嘛，你叫Wendy太生分了，好像在叫员工一样。”她伸出食指，不轻也不重地打了何怀瑾手背一下。

　　“等下你把钥匙还给阿文，过两天我会让阿文给你送张支票过去。以后我们就别见了，这里也好，我公司也好，等我太太度假回来，你也别想着到她面前去打扰，她外家处理这种事出了名的狠，我也是为你好。”何怀瑾在吐司上抹着黄油，施施然说着恩威并施的“诀别”。

　　对面立刻换了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Frederick，我爱你啊，我如果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立刻改，你别抛弃我好不好，我是真的不能离开你的啊。”在何怀瑾看来，她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明的手段，尤其是一段关系完全不平等的时候，任何的手段是苍白无力的。

　　“我身价多少你很清楚，所以下一个层级是你接下来社交的重点，我言尽于此，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何怀瑾擦了擦嘴，起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通常富商的“女友”如果琵琶别抱，层层降级的情况居多，真女友的情况则不同）

作者有话说

　　不影射任何人、任何事，就当是平行世界来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