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问题》陆淅

21、B. Chocolate Fondant（2）

　　轻拍了几下额头，把回忆和情绪收在一起，胡乱地塞回到更深的深渊中去，何怀瑾单手托着额头，拇指时不时揉一揉太阳穴，一抬眼又瞥到手边舅父送来的采购预算报表，瞬间就败了兴致，拨了个电话到大屋：“罗嫂，前段时间你不是问我有没有空回来吃饭吗？正好我今晚也没什么应酬，公司里的事也不急于一时，那今晚罗嫂煮饭就算上我吧。你家少奶奶两个星期前就去意大利扫货了，反正我在香港也是一个人吃饭。”

　　电话那头是在何家做了几十年的老佣人了，处事就像贴身衣物上的口袋，主人家的情绪、私密一旦放进去，就没有外露出半分的道理，平时行事安排也都是万分周到妥帖，此刻却静默了几秒，才给了个样板回复：“大倌肯回来吃晚饭当然是好事，我一会告诉先生太太，让他们都高兴一下。”她又顿了顿，似乎在等何怀瑾反口，见等不到，便顺势问道：“大倌想吃什么呀？罗嫂我可好久没给你做饭了啊，要是点了，我做的不好，你可不能笑话罗嫂啊。”

　　何怀瑾笑笑，不理其他乱七八糟的情绪，那个瞬间，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回到了年少的时候，又有人把他当成孩子来宠爱，“嗯，是很久了，不过我还是最喜欢罗嫂的酥皮龙虾汤。”罗嫂是看着他长大的，反之，他又何尝不是看着罗嫂老去的呢？她的犹疑已经说明了那边不甚欢迎的态度，只不过对今时今日的何怀瑾而言，这餐饭可并非简简单单的一顿家常便饭。挂了电话，他通知了司机自己的行程，粗略地收拾了一番，锁了办公室就搭电梯下班了。

　　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键，何怀瑾正打算让大脑稍事放松一下，就在电梯门将合未合之际，一个白色的身影冲了进来，电光火石之间，用身体遮住了电梯的按键面板，正阻隔了何怀瑾与警报键的接触。何怀瑾微微扬起头，深深地看了电梯中的监控摄像一眼，确定了监控运行正常后，他垂下眼眸，先发制人，“小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小礼服的女人，并无多少姿色，语速倒是挺快，“何先生，我知道你最近有投资电影的打算，我有一个很棒的想法，我已经把这个故事写成了剧本大纲，就算你要报警抓我，也不差从现在到停车场的这一分钟吧？”她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靠近梦想的兴奋，来不及等到何怀瑾的回复，她就开始讲述那个“很棒的想法”了。

　　何怀瑾颇为哭笑不得，拨了个号码出去，“你是保安主任，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女人的声音顿时像是失去骨架支撑的皮肉，瘫软得不成样子，连带着故事逻辑也变得含混不清了起来，何怀瑾实在不忍见自己的放空大脑的时间被这样打扰，便出言“规劝”，“小姐，如今这行不是靠热血来做的，行有行规，你的故事再好，直接杀到我这个投资者面前也是坏了规矩，更何况我们出钱拍戏，从来不是只为一个好故事，这种理由你去找名导，我是资本家，不是艺术家，请你安静一下，不然我会考虑循法律途径让你付出点代价。”说罢，他就闭眼享受起电梯里的安静来，哪怕这份安静令在场的另一个人无比窘迫。

　　约一分钟后，电梯门开了，强行压抑自己粗重呼吸的保安主任和司机都惴惴不安地守在门口，恭敬地等着他的指示，“何先生，您看……”

　　走出电梯的何怀瑾向后看了一眼那个缩在电梯一角的女人，然后又看了看公司的保安主任那张相较之下更紧张三分的脸，“查清楚人是怎么混进来的，明天给我一个交代。另外报警的时候要说清楚，财物有没有缺失损毁的情况，我个人的人身安全虽然没有受到威胁，但不排除这种可能。”他打量了一下这个在保安行业来说体力不佳的员工，又补充道：“现在这个世道，逼你出去卖牛杂就等于叫你饿死，这样吧，跟人事部说，我做主只要降你职就行。”说着，他把手上的衣服和文件包交给司机，又看了看终于从电梯里挪出来的文艺女青年，“小姐，我没有让人指控你来窃取我公司的机密，已经是仁至义尽，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保安人员，念在你替我找到了这个安全隐患的份上，我个人可以明确向你保证，不会让人封杀你，那么接下来如果你混不出头，可别怪在我身上啊。”说罢，他在保安主任讨好的笑容下，坐上了车。

　　“何先生，回大屋的话，以前一直走的路现在走不了，绕路的话会需要多一点时间。”司机日常也充当着半个保镖的角色，刚刚发生的事令他心有余悸，不断地通过后视镜观察着老板的脸色。

　　“知道了。”何怀瑾回复完，就开始在后座闭目养神。司机见他翘着腿，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交错敲击着膝盖，就明白老板正思考着要紧事，抽不出闲心来与他计较，便也安下心来，踩油门的脚上也愈发谨慎地缓缓施力，以免行车不够平稳，扰了老板的思路。

　　如今的何怀瑾虽还不是何氏集团的主席，但这几年，里里外外的，谁不当他是何氏的主心骨？算起来，从大屋搬出去也已经很多年了，起初因为工作的关系还时常回去吃饭，等到羽翼渐丰，又和门当户对的大家千金结了婚，除了逢年过节走个过场之外，基本也很少回来了。司机阿文跟何怀瑾很多年了，自然也清楚这条从公司到大屋的路，对于何先生的座驾而言是多么的不熟悉，今天也不是什么节庆，何先生却突然说要回大屋吃饭，个中内情值得他此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竖长耳朵，只等着从电话或对话的只言片语里找到些揸沽（指投资买进卖出）的启示。财富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本就借着信息的不对称，所以处于劣势的人，如果不想尽办法去接近更全面的信息或掌握信息的人，又怎么会有发达？

　　香港富人区的房子向来是身份的象征，早年间何家发迹后就在半山区置办了豪宅，算是何家的大屋。等到何怀瑾进入何氏集团工作，为了表示对集团主席继任者的期许，家里给他在石澳又另置了一套“成人礼”。其后，何怀瑾也步上父亲的后尘，与门当户对的豪门千金联姻，新婚的婚房则选在了九龙塘，是看中那边名校林立，教育氛围相对好些，算是为尚未列入计划的孩子计划着。

　　何怀瑾的车转眼就到了半山区的大屋，精瘦的罗嫂欢欢喜喜地迎了出来，“大倌，阿Man，时间刚刚好，老爷知道你要过来，今天特意叫了西餐部的主厨来给你准备的餐点，比我那几下可强多了。”她殷勤地给何怀瑾递上了崭新的拖鞋，沧桑的脸庞上是她精明的欢喜，“大倌你可要乖一点，我难得有机会能跟大师傅偷师，你好好吃完饭，我听说大厨可是准备了你最喜欢的甜品的。”说着，她把阿文拉去了厨房，留下何怀瑾独自面对一脸冷静的父亲和一脸讨好的继母。

　　“Daddy，Ava。”虽是晚辈，何怀瑾这位稀客倒也没多少低头请安的意思。

　　“Frederick来啦。快来坐，你难得过来，一听你要喝酥皮龙虾汤啊，你Daddy特意让酒店的西餐主厨到家里来给你做的，待会儿你可要仔仔细细地试清楚，看看主厨的功力有没有受到这边家用厨具的拖累。”继母的示好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想必是没能通过父亲的关系打听到徐未白的去向。

　　父亲的态度还是那么例行公事般的敷衍，他径自落座后，抖开了餐巾，扬了扬头并示意何怀瑾坐下，嘴上半点不着急跟儿子说话，直到过了头盘和酥皮龙虾汤之后，他才开了尊口，“怎么样？合你心意吗？”

　　终于等到了正题，何怀瑾捏着汤匙的手也忍不住多用了几分力气，但还是尽力控制，轻轻放下汤匙，又拿捏着，轻飘飘地开了口，“汤不错。”

　　一旁的侍者哪里知道话中的机锋，只是见机撤下了汤，却打乱了桌上三个人开口的节奏。

　　副菜上来后，父亲难得地笑了笑，拿刀叉的手似乎带上了点轻快的意思，“你说不错就好。”忍过了色拉，终是在主菜的时候，父亲再度开口了，“当初我答应过你，Patrick的事情全由你出面安排。我也遵守承诺，就算大家都在香港这么久了，无论什么场合，我从来没见过他，更不会分身家给他，将来也不会给他一分钱遗产，我可以保证，这个承诺将会永久有效。当然啦，我会做这个承诺也是出于何氏的利益考虑，”他举杯示意，不等何怀瑾的回应，便饮尽了一杯，“所以今天我想跟你也要个承诺，将来不管你跟Patrick怎么样，只要他不伤及到何氏的事情，你能护着就护着点，反正这些年你也已经‘费心’不少了。”

作者有话说

　　这次会尝试先把视角人物立住，再从这个人物去看主人公之间的感情，这样对于读者来说也更能体会不同视角人物的情感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