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皮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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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栀子染得指尖尽是橙黄之色，估摸今日采摘的分量也能用两三月，我便收拾了背篓下山。
“闪开！给大爷我闪开！”
迎面冲出一骑，马上之人似乎正惊慌逃窜，一路向山上的路狂奔而去，不时还回头勘察。
我连忙护着背篓避让开，直到被马蹄扬起的尘土沉淀下来。拂了拂衣裳，向前一段路却看见认识的人。
天明？我看他穿着儒家弟子的服饰，身旁的老者倒不像是墨家的人。此刻背对我的白衣男子正向他作揖，“请教两位恩人的尊姓大名，容在下日后报答。”
那老者赶在天明之前说道：“我们还有正事要做，走吧。”
“嗯。”
天明转身跟在老者身后，也不理那男子在后面挽留，只是向后摆摆手喊了句“自己小心”。
我不由得笑了。这孩子还真是和他的父亲相像，荆先生的性子便是率性的。听那男子的话应该是被天明和那老者所救，之前策马逃走的那人也大约是劫匪了。不同的是当年荆先生救下我后还额外嘱咐我，一定要记住他的名字，“荆轲的荆，荆轲的轲”，这样墨家会照顾我。
“是谁在那边？”
之前一直背对我的白衣男子转过身来厉声问道。
我忙从树后出来，解释道：“我是刚好路过此处。”
那男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虽然满是怀疑但也没说多余的话。
“这条山路平日里并不会在白天遭劫，看你的打扮应该是有钱家，定是被贼人盯上了。趁着现在还是快些下山的好——这是你的马？”
我走上前，看着地上那匹白马。马的左后腿上被射了一箭，伤口不大却深。男子将箭小心拔出，轻轻说道，“可惜了一匹好马。”
一匹好马但凡伤了腿，就连劣马都不如。尽管如此，看他并不任由马死去也确实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我从山石旁扯了一把大蓟揉碎了敷在白马的创处，这草茎止血也能缓缓疼痛。
离开后我一路下山，向来偏僻少有人烟的山路居然在今日很不正常。就在刚才相对走过的人中那个脸上刺有七国文字以彰罪名的男人，他身后背着剑居然是巨阙。忽又想起那个白衣男子，就在刚才包扎伤口时从箭落在马后腿方向来看，那人应该是在马上被摔落的。但他身上并无太多凌乱和泥迹……此人身手应当不错，至少相较这附近劫财的马贼可以说是绰绰有余。看来，桑海城已然是暗涛汹涌，波澜欲起了。
一晚，林菻正研磨着栀子，她时不时看向我的方向，发现我看她便又避开眼神。
我蘸了蘸调好的茜草胶继续临着面具上的唇线，“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姑娘，”林菻停下捣锤，“是我不好，今早不留心将上次您画了一半的面具一并带去了集市……”
心中一怔，红的颜色便在面具的唇边落了一点。
“那人就拿了那张面具问我是谁做的，我心里害怕，也没有回答他。”
将画笔搁下，我问，“那之后，你便回来了吗？”
林菻点点头，也许是真吓坏了，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从那天起，我将林菻送到墨家的根据地，并请班大师能对她多多照顾。老师问我有什么打算，我也只能摇头。
我的心中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可以保全林菻，甚至还可以让它免于与墨家牵连。指尖沾了药水沿下颌角向上轻轻揭下一张面具，青淡的眉。嫣红的唇平展展地铺陈在那张细致的面具上。这便是我为自己制的一张面具。庖丁说我的模样没有改变是自然的，除去磨损，我每隔一段日子就会修补它，用这画出的容貌掩盖自己脸上的伤痕。
我脸上的伤痕是因家中的走水所致，那时被荆轲先生所救后便生活在墨家机关城，也才有了向老师学习的机会。
我不曾认真地在镜中端详自己的，现在也同样。我飞快将一张刚做好的面具覆在脸上才对着铜镜整理边角。镜中之人眉色极浅唇色也很淡，除了一双眼睛毫无天真，其余的便都是林菻的模样。
“我要一张猴儿的面具。”
“是你？”
我抬起头，对面那人居然是上次在山中遇到的白衣男子。我认出他是自然，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认出我。萍水相逢不说，现在他看到的可是另一张脸。
似乎是看到我眼中的惊讶，他低下头笑道，“那日在山里多谢了。”
他果然如我所想一样是富商的子嗣，他说那日在山里便是被马贼盯上钱财，弄得家丁伤亡狼狈不堪，若不是遇到贵人相助恐怕性命不保。
他说，你和上次见到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也许是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先反问他，“既然样貌不同，那你又是如何认出是我的？”
“那日你采药时我看见你手指上的颜色，”他说着，看我迅速将手缩进袖摆，“鹅黄的颜色，有栀子的香气。姑娘想必极喜欢作画。”
是的，微黄是人面的主色，只有这一种颜色需我亲自将栀子捣碎煎水，最后对好胶才能达到所求效果。所以指尖常年浸在颜色当中极难洗去。但是我喜欢作的绝不是单纯的画。
他给了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也为他讲述自己的悲惨故事，幼时面部便有残破，辛而得到制作面具的技艺才不致被捉弄。
他忽然将手伸来，指尖刚触及颊侧便被我急忙躲开。隔着薄如蝉翼的胶皮面具，也可以触碰到的暖意。
他将手收回，称赞面具的真切，就好似刚才的动作不过是无意而为。
我松了口气，却又有莫名的沮丧。我说，面具再是逼真，终归还是假的。一颦一笑，都会有一分不贴切。若你喜欢，我便为你制一张，明日日落之时在蜃楼前相见。
风晚愈深，夜虫伏起。我在灯下画着一张面具。略深的面色，菱角分明的唇。我总喜欢最后画眉，眉眼传神，倘若眉能绘制得好，那面具就会有八分相像。
点了墨将眉根根描画，眉趋于鬓，宇间开阔。
“你果然是制面具之人。”
话毕，烛火微动，有人破门而入。
那日林菻慌慌张张回家的确是被跟踪了，此刻那人将提拽的物什掷于我面前，那四颗还鲜血淋漓的头颅便在桌案上滚动，另外还有的一只头颅却用木匣装得严实，内置香料，显然已死去有些时日。
“给你一日，把他们的皮相制好。”
所有的面具再是精制也只能叫做逼真，除了一种，人皮面具。将人的面皮充气后剥下，再以药水养护修整，这便是真正的面具，是如假包换的皮相。戴上这种面具的人，脸上每一处变化都是真实毫不做作的，就像他本就该是这张脸的所有者。
日落时的桑海城有种说不出的美。暮霭深沉，集市是即将结束前的喧闹。远远看着蜃楼前的身影，余晖落满白衣，海潮生时，衣袂翩飞。
我将手中装有面具的木匣让巷子里的孩子替我送上前，他说，“你是卖面具的姐姐！我帮你，你给我一个好看的面具好吗？”
我轻轻点头，看那孩子向蜃楼前的人跑去便疾步离开。
我想那孩子回头发现我唬弄了他会不会哭鼻子？
腹中绞痛越发厉害，后背都是冷汗，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面具和皮肤之间密布的汗水。将面具揭下，它几乎是轻而易举地从满是伤痕的脸上脱离开了。
还有几步就能进到花圃，可惜就连坐起身的气力都被疼痛搜刮而去。我忽然想起老师对我说的那句“何必用他们无心的言语有意地过自己的生活”，其实，又有谁甘愿如此？
花圃中玉板白或即将衰败亦或含苞待放，花本无心所以无情。人和花不同，人的感情太多太重，为他人眼光而活，为所谓承诺而活，到最后对自己往往有那么多来不及的事。
花若有瑕，
亦无所忧。
便做萋草，
但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皮相【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