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皮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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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一载，又尝待谁。
人说花期短暂恍若一瞬，今晨盛开，当晚衰败。可惜，我倒觉得花若与人相比，就算是仅仅存在的那一日也是长久的，不需要为什么人活着，只管为自己承接朝露升阳再悄悄地于夜里凋零作红泥。
人，用一大半的生命效命于他人，剩下的却仍然愿意放在对别人的思念上。不像花为它自己而活，而是习惯了寄生。
花圃今日又新开几朵玉板白，白瓣清嫩如玉雕成。
有弟子行至身后小声报道：“淳于姑娘，墨家有消息传来。”
只管饲弄着那几株玉板白，等洗去手上的泥土印子才转身接过他手中的密函。
这是墨家朱雀传来的消息，班大师在信中告知我墨家众人即将抵达桑海城。我听说前不久流沙刺客团与秦军联手攻下了墨家的机关城，然而何以来到桑海？齐鲁之地多崇尚儒学，莫不是与儒家有了牵连。
从屋中晾制好的面具装入匣内交给那名弟子，又细细嘱咐他让他行事谨慎。
庖丁的有间客栈闻名桑海内外，虽然已经来桑海城几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走进这里。
也许是过了进食的时辰，客栈内没有其他客人。环顾四周也只见到一个清秀的少年在收拾整理。
我唤他，让他帮忙请这里的掌柜出来一见。他点点头没有说一句话地走入屋内。我便在正屋中随意寻了位置坐下，抬头环顾室内颇有讲究的装潢。庖丁的手艺和鉴赏真是与他这个人完全搭不上号，凭着精湛厨艺隐于桑海这座繁盛的城中，为人憨厚实诚，断然不会想到他也是墨家头领之一。
“原来是淳于姑娘！”
庖丁坐于对面，依旧是腆着肚子憨笑的模样。
我说，“丁掌柜，一段日子不见，还真是富态了不少。”
庖丁爽朗地笑了几声，“一段日子不见，淳于姑娘却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好看。哈哈，不过叫我掌柜真是太生疏了，像以前那样称呼我丁胖子就好。”
我也笑道，“那还不是近几年你在桑海城的风光？就连小圣贤庄这样讲究的地方都没有丝毫挑剔，足以见得丁掌柜的名不虚传。”
“说到小圣贤庄——”
庖丁一拍头，“我差点给忘了，你先坐会儿，我得先吩咐将小圣贤庄定做的茶点装盒。”
庖丁前脚刚走，客栈门前响起车马停驻的声音。朝动静看去，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正满脸委屈地在站在身着普通蓝衣的女子身前，那女子面上粘着面具让神情有细微的僵硬，倒更加衬得那双眼睛清澈灵动。
看着女子手中执着碧箫逗着那半大少年，我开口道，“雪女妹妹可真爱玩闹。”
从座位上起身，对刚进屋的众人一礼，“在下淳于昭。”
从他们粗略的介绍得知此次和墨家一同来到桑海城的还有楚国项氏一族和盖聂。盖聂是天下第一的剑客，荆轲便是死在他的剑下，当年的残虹剑也熔炉重铸成为了他手中的渊虹。高渐离的脸上并未表现出对他的防范之心和愤慨之意，倒是小跖对他的反应有些异样。观察他人的神情，脸上的细小差别和轻微改变都能透露人的真实心思，这也是制作面具要学习的过程。
“从进入桑海城到抵达墨家根据地，多亏了淳于姑娘差人送来的面具才得以行事爽利。”
说话的老者是兵家的范增，我回礼道，“范先生客气了，既然是墨家的客人和朋友，不必言谢。”
“这些面具都是你做的？”
刚才还委屈着脸的孩子问我。从雪女的眼神示意来看，他便是荆轲的孩子。不过，这个孩子还真是单纯可爱，所以便打趣地恭恭敬敬回答：“回巨子的话，是的。”
“你……你别这样叫我，多，多不好意思……”天明挠着脑袋，眼神胡乱地瞟着。
雪女调笑他，“还不好意思呢，是谁刚才进门时还大声说自己是我们的巨子，想让我们听你的啊？”
少年鼓着脸气得不说话，班大师向我点点头，“你本来无心卷入这些事，这次还是多亏了你帮忙。”
“老师言重了。我在桑海城这几年隐居在村落也有闲暇，几张面具不过举手之劳。倒是老师你们，儒墨两家礼规上颇多不同，在桑海城除了墨家的几处根据地可是还有别的安排？”
“这件事儒家的张良先生已有打算，只是还有许多未知。”
“张良？可是小圣贤庄的张三先生？”
“不错。”
我不清楚儒墨共同的目标是否能达成一致，这张良的心思到底是什么，我也不想多虑，隐居于此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如果不是为了报答班大师当年将面具精制技艺教予我，我也不会在这关头涉险。
“过些日子桑海城恐怕也不太平了。老师千万要多加小心。”
庖丁下楼时我便告辞了，到这里是见老师和墨家的朋友，他们无事便不必再耽搁。
有时上集市帮我卖面具的林菻会和我聊起城中近况，最近城内的侍卫骑兵每日俱增，海上来往的商船都要严查，想必是有大人物要来。也说起过海上的仙山，山中云雾飘渺、白鸟逡巡。
“说不定真的有仙人在上面呢！”
我看看她满脸的希冀，“你要是把这好奇和异想的干劲放在学习怎么制作面具上，我一定乐意将这技艺教给你。”
她摇摇头，“会做面具有什么好。林菻实在想不明白，姑娘做面具那样好，可是让我拿到集市上卖的不过是一些玩乐用的次品。那些逼真的面具没有需求，却为何要做那么多？”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
总是有许多事情是会无缘无故地去倾力而为的，不为其他，只为自己欢喜。就像没有人懂得为什么我喜欢制作它们，树胶凝成的薄片被小心翼翼地存放，用颜色勾画的眉和鬓角，安静的美丽却空洞。老师当年也是这样问我，兵甲数术，木石机关，为什么选择易容皮相的制作。
当年的我说，“班大师，如果有一天我学会了如何做面具，也许能为我自己做一张面具。”
他只在将古籍交给我时说了一句话，他说，“旁人看见你脸上的伤痕，你自己看不见，又何必用他们无心的言语有意地过自己的生活。”
我初到桑海城便是留在林菻家中。村落偏僻，外人极少居住。林菻的母亲在病逝时曾对我说，她说自己从未告诉林菻关于墨家的一切，她希望林菻安安分分地活着，她说，“我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墨家要的兼爱平生太远，我不能企求。但是我求你，淳于姑娘，请你保护我的女儿。”
想到这，我无心再画。看着颜料快要用尽，我将画了一半脸的面具晾于桌案，想着明日该到山上采些栀子稿备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皮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