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名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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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我便知道，秦国是最强的。大人口里讨论说秦国总有一天会一统七国，成为唯一的国家。这对我来说毫无吸引力，倒不如一个菜包子来的实在。
白胖胖、热腾腾的包子都等着搭棚下的男人掀开竹屉，那蒸腾的水汽就一齐软趴趴地飘上天空里。
我在街角只能咬着指头，很是眼馋。那时我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上东西了，腹中空荡让我忍不住用最后一点力气瞄准屉里的包子。于是就在这一天，我遇到了让我追随了一生的人。
“我叫你偷！我叫你偷东西！”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将我和那卖包子的男人围拢起来，一层又一层的人影在我的头顶遮挡着，就快要把明亮的天空都遮蔽了。
“哟，还是小姑娘呢。”
“这什么不学，专会这偷东西。”
“阿文你轻点打，别出人命的好。”
“可不，还真不要脸。”
……
那男人脚一下下踹在我身上，我只顾着趴在地上啃着包子。那菜包子沾上了很多尘土完全没有之前白胖可爱的模样，但是很好吃，好吃到我几乎都要感觉不到身上传来的疼痛、听不到那男人的谩骂和周围人群的指指点点。甚至于，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是怎么拨开看戏般围拢的人群、挡开那凶恶的男人，将我从地上扶起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他蹲在我的面前，一边拍去我身上的土屑一边发话。
“您……您是不知道，这小孩偷我的东西。”
“你既已经知道她是个小孩，还能下如此重手。况且她偷你的不过是只包子。”
卖包子的男人有些语塞，但还是强调说，“偷，偷得少难道就不是偷？”
“那依你看我这些钱够不够付她吃的包子”
“够！够……只是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小的真找不开……”
“既然找不开就放你那，若这孩子以后要买包子你就给她，就当提前放在你那。”他向四周人群一礼，“相信众人也都看见了。”
人群散后，街市又像往日一样流动。我用袖子抹抹嘴巴，这才认真看他。
他长得很好看，温柔的眉眼高挺的鼻。他穿的衣服是青色的，和街上的很多人一样。但是，又和他们不一样。
所以我对他说：“大哥哥，你真漂亮。”
我猜自己的话肯定很可笑，要不然他嘴角旁勾起的上翘不可能那么明显。
离开时他说，漂亮应该是对女孩子说的，还说以后决不能再偷东西。
我很用力地点点头答应他，我大声告诉他，“我叫阿芜！草花的芜！”
他回过头笑了，“我会记得你的。”
我是一个坏孩子，在答应他不再偷东西之前我已经将他袖中的物什顺在身后了。除了死我其实什么都不怕，人总得是要养活自己的。可是在他郑重其事地回过头来说会记得我时，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羞赧。他对我很好，不是富贵上位之人那样的施舍一样的好，而是怜惜。
我将那物什展开，不过是一卷帛书。我请卖字的爷爷帮忙看，他告诉我这可能写的是杂谈功课。当我指着最末那两只小字时，爷爷说这是那人的名字，要读作“李，斯。”
那天，我遇见的人叫作李斯。
很多年以后我才再次见到李斯，不过他没有像当初那样记得我。想想也是当然，十几年时间过去，我也同样不记得他的模样，只是当章将军任命我保护客卿李斯之时我才记起这个名字。况且因为以前的多次任务在脸上留下伤疤太多，我便让他们在我左脸上纹上了青蓝图腾，反正影密卫就是像影子一样保护着主人为主人做事，就算难看，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庆幸的是，他信任我就如曾经相信我不会再偷东西一样。我为他追杀助樊於期潜逃的乐师旷修，为他毒害韩国公子韩非……我庆幸自己可以在他的身边看他步步青云，从客卿直至相国，身居上位。
我最记得的是那日我听他的命令杀死韩国公子非，我提着的食箪里盛有一碗毒羹。只是那韩非在我来到云阳狱之前已遭人暗袭。
看着他手臂上盘桓的红色痕迹也只道是阴阳家下的手，那时他脸上尽是疼痛难忍的表情。
我将毒羹递至他面前，“你若是想少些折磨，就把它喝了。”
“是李斯派你来的。”他紧闭着眼睛，每说一个字都气喘不停。
我听说这韩非是李斯的朋友，今日这两人的境遇却大为不同。韩非心里必然是不服气的吧？
“帮我告诉他，就说多谢他了。”
“你说什么？”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话已经脱口而出，这让我后悔不迭。
他张开一直紧闭的双眼，那黑若夜空的眸子似要看进我的眼底，他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也许是因为他是将死之人，更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和我这般闲聊过，我回答了他。
“阿芜。”
“我叫韩非。”
“我知道。”
他接过毒羹一饮而尽，将空碗放在我的手里，“我刚才说的话是让你帮我谢谢李斯，听到了吗？阿芜。”
有时夜深之时我也试过问自己，我问，“阿芜，你怎么就会成了影密卫呢？又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为他人卖命呢？”
但是我又马上宽慰自己，若不是当了影密卫当年早就死于饥荒或是战乱。更何况，我为之卖命的是李斯，那个当年对我好的人，那个现在令我倾慕的人。
如今，天下归一。李斯成了大秦帝国的相国。仿佛是碌碌白日已经过去，即将迎来的是安稳静谧的夜梦。只不过，梦里的是安乐仙境还是金戈铁马，没有人能够预知。
桑海和记忆里的一样繁盛，不过还是有许多东西变了。就比如说那卖包子的，搭棚下倒是一个大婶在忙活。那包子在现在闻上去普通之极，完全想象不到为什么自己小时候会把包子看得是世上最美味之物。
好景却无暇欣赏，此次与李斯同行的有昔日楚国第一贤者南公、帝国左护法星魂大人还有名家的公孙先生，个个都是非凡的人物。听李斯的意思，虽然刚到桑海，但明日便已安排前去拜访儒家的小圣贤庄。
夜里巡逻之时我向赵若洲打听这小圣贤庄与李斯的关系。赵若洲是李斯当年为客卿之时门下的食客，李斯对他极为信任，有时就连影密卫的行动和报告也从不在他面前回避。他人是不错，可惜嘴巴坏了些。
“相国大人十余年前便是在这小圣贤庄习读……”
“小圣贤庄？那可是儒家啊，可李斯是……”
“没错，相国大人推崇的是法家，”赵若洲斜睨了我一眼说道，“这里诸多缘由以后再和你说。大人当年在小圣贤庄时与曾经的韩国公子韩非一同求学于荀卿荀夫子。荀夫子才德高厚，多少名士趋于他的门下，却唯独喜爱这两名弟子。只可惜，后来藏书阁中失火原因至今未能查明，而物事变迁，后来韩非也死了。你说，大人隔了这些年重游旧地，心里又怎能不急切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名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