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飞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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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的眼睛一直看着天空，永远不要忘记你的脚始终沾着尘土。
烛芯或有纠缠，火光微微颤动。红帷帐之后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响动，继而从中探出一只藕节似的手臂。
我抬起身子小心地掀起一角红帐，看见窗前停住了一个黑色影子。
此刻身侧睡着的男人鼾声正响。他说自己是魏国人，专门在韩魏这一带跑跑商，还说，新郑是个好地方。
那时，我坐在他的膝头给他的酒盏满上酒，听他的称赞笑问：“主顾说这儿是好地方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景致呢，还是因为人？如果为了人，会不会是为了枝蔷——”
他将我敬来的酒水饮尽，就势拦腰将我抱起。看我惊呼一声揽紧他的颈项，他垂下的眼里有几分戏谑。“你这般想知道答案，我可不能拖沓。”
我从心里想着这个魏人力气可不小，这样抱着我几个大步就穿过我房内的帷帐来到了床前。
他带着厚茧的指腹也必然不是一个普通跑商之人会有的，它们顺着我的耳畔滑至我的颈部肩头，复又折回向上抬起我的下颌。
“知道答案了？”他这样问。
我轻笑几声，将他的手握住置于唇角，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能触碰到他的指尖。“枝蔷知道了。”
我将他身子拉近，极认真地亲吻他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冰冷的唇。他的唇的形状很坚毅，这和他铁一样的颜色和凌厉的眸子一样。
窗前的影子停了一会儿便离去了，我回头看看打着鼻鼾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起身。拾起地上散落的衣裳穿好，便开门离去。
门前的地面上是一根黑漆的鸟羽。我捡起鸟羽，顺着它指向的方向径直向前，一直到脚尖快要跨出观景楼榭的护栏之前终于听到了一个声音。
“站住。”
墨鸦毫无所谓的态度和姿态，就连他的声音里都透的出来。“我如果不开口，你是还要往前走出一步吗？”
我抬起头，看着立在飞檐之上的墨鸦，依旧是肃黑的劲装，肩侧的羽饰随着风摇曳着，整个儿似是要融入黑夜。
“大人。”
忽略墨鸦的那句嘲弄，我俯身道，“近日韩都之内不过都是些杂碎小事，一切安定。只是在下听得有人说起，雀阁又入了一女子，据传此女擅琴，可一曲宴百鸟。不过，她的来头好像有些问题。神乎其技，却未曾有人说起，而今似是突然出现一般。”
“这我倒真没留意，看来你的职责还做得不错——至少在追查这些茶饭闲聊上的速度没有让我太失望。雀阁又有新主人了，一起去看看？”
“我没兴趣。”
前一句是对我说的，后一句便有人接上他的话。
我这才注意到墨鸦身后还站着另外一个人。鸢蓝的发色和清澈的眼底，是和墨鸦全然相反的过于安静。这就是墨鸦唯一的弟子，白凤。我以为随着墨鸦的性子他的弟子必定也是嬉闹的，想不到却还只是个安静的孩子，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得出那份难得的干净单纯，也想不到他会追随着墨鸦——姬无夜麾下的第一高手。
依旧俯身跪下，我听见他俩的对话。
“你不觉得无聊？”
墨鸦似乎一边笑一边反问道，“每次都这么一针见血，你不觉得无聊？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是我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
“你问。”
“你要认真回答。你，是不是天生害怕女人？”
周围的空气就快凝固了，我在檐下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该早些告退，不然也不会将这难堪的问题尽收耳底。
没有看到那少年的表情，单从他缓了好久才悠悠怒问的一句“你说什么？”我不难猜出他脸色的精彩。
“是不是害怕，来证明一下。”
下一刻，我确实已经对自己的再三拖沓感到无比悔恨了。墨鸦向我的方向点了点下巴，“起来吧。”
之前从屋内出来不过随意穿了件外裳，领袖宽广，夜风从中吹灌而入将身形勾勒出起伏。没有一点饰物的乌发略微凌乱地搭在肩前身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将方才云雨之时的痕迹遮挡住。如今站起身来，觉得自己仿佛被看得一清二楚。
而我，也将房檐之上的两人看得更为清楚。
那叫作白凤的少年脸上有些红晕，如果说是因为墨鸦所说的害怕女人而害羞的话，我更愿意相信他是因为被墨鸦的挑衅逗弄产生的愤怒。而事情的始作俑者，那个抱着胸嘴角永远挑着笑意的黑服男子，此刻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看这脸蛋，你说可以打几分？应该可以给个高分吧，嗯？这身形姿态，啧啧，还真是配不上这分数了。”
我以前倒真不觉得夜里的观景台榭有多冷，许是现下衣裳单薄，觉得这风从四处袭来无不是彻骨凉薄的冷。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我搓着手臂的动作，少年打断了墨鸦兴致正浓的评判，“我要去别处巡逻，你是还要留在这？”
墨鸦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着我，终于回到了正题。“弄清那个女人的来路。”
“是，墨鸦大人。”
我叫枝蔷。是韩国郑都最繁盛的女闾中的一名娼妓。即便是被他国蚕食的今日，韩国仍旧奏着它的靡靡之音，这女闾之中似是最不知世事变化却又是最通晓世事万千的所在。往来大小事，亦真亦假，也能做成买卖。有人以此为生意，而我，以此为职责，为任务。
我曾从接待的主顾口中听闻公子韩非的事情，据说公子非已经离世，有的说是因客卿李斯陷害，也有人说是因阴阳家的禁咒。我也曾听来太子丹近日大宴贵宾，砍下好女之手只因为宾客一句夸赞。我无需考虑这些事情的由来和目的，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张网捕捉。
从训练到选中，我还记得墨鸦最严肃地对我们说过的话。“中隐隐于市。闹市，熙熙攘攘。你们要做的，就是让这里外之事尽收眼底。但是，你们要的是置身事外。倘若陷身其中，你们最好先问下自己，自己逃亡的速度比得上我追杀你们性命的速度吗。”
细想一下，原来直至今日，我已在女闾待了三载有余。期间，墨鸦来的次数倒不少，不过都是突然得很。要不是我在梳理，从铜镜中瞥见他坐在窗前；要么，只是一封衔着乌羽的信笺；再要么，就是方才循着羽毛散落的踪迹就能找到他。
前几日听说姬无夜将军的雀阁里又有了一个女人，我想自己除了好奇更多的是欣慰。天底下的牢笼很多，有的奢华缀以银花玉树，有的肮脏充斥酒气体臭。即便是天赋异禀，琴艺卓绝，束缚在一个笼子里也会消磨去她的纯白。
合上房门，回头便看到原本应熟睡的男人坐在桌案后饮酒。他见我进屋来也无一句话，继续往杯中斟酒。
我走到他身后，从背后抱住他，问“你怎么不睡？”
他没理会我的话，摸了摸我环在他腹前的手，“手那么凉，出去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
我愣了愣神，等他将身上的披裘披在我身上时才笑了笑，“主顾待枝蔷可真好。”
后半夜，我就依偎着他的肩睡下了。
梦里是杂乱无章的碎片，就像湛蓝澄净的天空，忽而被黑色的羽毛遮挡。慢慢的，这些乌羽愈来愈多，弥漫铺开在每一个角落，最后，当那一线光亮被它填盖上时，一切都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飞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