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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琴【下】 ...

  •   山下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大片,坐在树干上,槐花就落在我鹅黄的裙子上愈发显得小巧洁白。糟胡子离开应该有六七日了吧?我觉得自己应该为他的离开感到高兴,因为他害师父受了这样重的伤,为师父寻医是理所应当的。可是……他出去了会不会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我从记事起认识并喜欢的人正好能用一只手计数。先是师父,因为师父照顾我疼惜我是我唯一的亲人。其次是我自己,这必须要算进去,因为连自己都不爱岂不是很难?剩下三根指头一是会做槐花饼子的爱对我笑的大娘,还有一个就是总是被人欺负的容易脸红的阿纲。那么还有最后一个人,是糟胡子。

      听见树下有人喊了一声,我探头就看到有人正拨着脑门上的花瓣东张西望。
      我笑出声,又扶着枝条用力摇了几下,看着少年被一片槐花雨淋得逃窜不及自己笑得差点从树上跌下来。
      “临书你别闹了!”
      阿纲听见我的笑声愠红了脸,“刚才我看到有人上山了,身后还背了好大一把剑。”
      我轻踮枝梢,一跃便落在他跟前,向前一大步盯着他,“你没唬我吧?”
      阿纲的脸更红了,就连眼睛都有点湿漉漉的,他说:“你不相信我!我还特地来找你报信!”
      我看着他愤愤地样子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那就谢谢了。”

      “书儿,这是墨家的荆轲先生。”
      师父抬手唤我上前去。
      与师父相对而坐的那人很年轻,就连声音也是年轻才有的爽朗不羁。这让我想起极少说话的糟胡子的声音,低沉的,可能时间也是会打磨声线的。
      “这就是临书姑娘?果真是如旷兄所说的,”他目光绕着我一路奔上山时无暇整理的衣衫,意味深长道,“率先可爱。”
      “……”
      我扯齐衣角顺带抖落几片花瓣,又抚弄好铺在额前的碎发。心里暗暗骂了句便乖乖站在师父身后。

      荆轲说,是受糟胡子的委托他才知道并来到这里。荆轲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递过来,“西施毒,只有医家的念端才知如何配出此毒的解药。镜湖医庄之后,不想……”
      “书儿,”师父打断他的话,“替我把解药放入屋内。”

      应声接过药瓶,我忍不住回头看向正在说话的两人,虽然知道师父避开我是不想让我知道,可是看着师父煞白的脸色,我想糟胡子定是出事了。
      手中药瓶素白小巧的瓶身上烧了几朵淡色的小花,我不由得想着阿纲告诉我的那件事。

      阿纲说当时按照我的安排他在寒水潭钓鱼,可是半天过去连水波都没有。
      “我想着或许饵料应该换换,便走进槐花林里找蚯蚓,可是那时听见水声‘哗啦’一声很大的动静,然后我就小心看了一眼,正好就看见你师父也跳入潭水中了。”
      看到师父把糟胡子救上岸时阿纲并没有松一口气,因为他在师父身后看到疾速刺去的短刃。持剑黑衣人很丑,没有被头发遮挡的半边脸上爬满了青蓝印记,要不是听见她说话虽然清冽但是柔韧亮丽恐怕根本不能辨认她是个女人。
      那一剑师父防备不及,剑身从肩后抽离便回到黑衣人手中。在密密匝匝的槐花的遮挡里,他听到黑衣女子说“墨家出手还真是及时。”
      师父看向她,“墨家?”
      “哦?你不是墨家的人?那你又是什么人?”
      “周安遥。”
      黑衣女人笑出声,这并没让她显得好看,“如此说来就好办了。你救的那人是助秦国叛逆樊於期叛逃的同谋,把他交给我。”

      “这里是燕国,你们秦国的事我一介平民不懂,也不想懂。至于你说的这个人,伤在燕境我若要救他,你无权插手,恐怕也插不了手。”

      “然后呢?”
      我追问阿纲。
      阿纲说,“我只知道后来你师父和那丑八怪打了起来,可是我不敢看……后来,你就来了……对不起,临书,我当时是真的害怕才没有提醒你师父,你不要怪我。”

      我摇了摇头,我怎么会怪他,不说他这种愣头小子要是被发现了会被那黑衣的女人杀了,就算是他提醒了师父,像那种被单独派来解决问题的杀手,师父也未必能躲开那突如其来的一剑。

      现在想来,只觉得什么都是自己做错的。如果当初没有告诉师父有人坠了崖,如果没有在糟胡子面前埋怨害怕……

      等我从屋中出来只剩荆轲一人在案前喝酒。
      “我师父呢?”
      荆轲朝竹林的方向晃晃酒囊嘟囔了句。
      我对这人是一点好眼色都没有,但是还是坐着他对面,“糟胡子怎么样了?”
      “噗——”
      他毫不遮掩地呛了一口,“你在他面前也是这么称呼他的?”
      “不然呢?”
      “荆某佩服了,”荆轲拱拱手,好笑地说,“以周姑娘清冷的性子居然能教出你这样活泼的弟子还真是难得。”
      我“哼”了一声,我还真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一毫佩服的意味。

      “旷兄怎样你师父不想你知道,但你聪明伶俐也不会想不明白。世上很多事既然想不明白就无需再多想。就像喝酒,你喜欢酒就一定要了解制酒的道道工序?你想它由何种浆果浸泡,你想它历经酿造的时日?你想酒坛开封时它的味道?饮酒需畅饮,一饮而尽,饮下的才是它真正味道。”荆轲仰头又喝下一口,“就像这样。”

      我觉得从他嘴里说出这番话很不容易,让人似懂非懂,“那你知道它的味道了吗?”
      “你想来一口?”
      他挑眉的样子让我有点想笑,我说是,我真的很想试试,毕竟师父从不让我喝酒的。
      荆轲默默看我一眼才将酒囊递过来,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抢过酒囊便是一大口。如果说这就是酒真正的味道的话,那它是凉的又是烈的,它像没有形状的刀,薄薄地刮过喉咙又搜刮燎烧着。我不喜欢它的味道,但是瞥见对面那人一脸肉痛地龇牙就不管不顾地连灌几口。

      我从不认为我是乖孩子。第一,我不是孩子,我已经十二岁了。第二,我贪玩爱捣蛋。现在还有第三,就是不听师父的话,喝了酒。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我能一口气吃完三只槐花饼子却被几口酒灌醉。
      醉梦里,我看见荆轲捧着酒囊懊恼的脸,看见师父怀中抱着我的浣素,她冰凉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她说的话却好像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怎么也听不见。渐渐地,师父也远了,我很想问问师父要去哪儿,可不可以带上我。可是身体怎么也动不了,就像从枝头坠落的槐花,摇荡飘曳没有支持。

      今天我,临书,已经到十三岁了。在这十三年间,我在一场短短的梦里再也见不得会弹琴的糟胡子;而后,又在一次大醉之后再也找不见我最爱的师父。
      起先,我以为浣素也是不会回来的,不过在今天,荆轲托人送来了浣素。
      我问那个送琴的墨家弟子,可见过弹琴的人?
      他想了想,说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高渐离?我摇头。
      他抱歉地礼了一礼便离开了。
      我抱着浣素,冰冷的琴木和弦都烙人的很。
      我把浣素沉入寒水潭,我明明小心避开了彻骨的寒潭水,却还是冷的哆嗦。

      “临书,你……怎么了?”
      “没事。”
      我站起身,牵住他伸长的手,“好冷啊,我们快回家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有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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