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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琴【上】 ...

  •   我叫临书。
      糟胡子说这是个好名字,透着清雅不俗的文墨味。

      我含着一片薄叶儿吹得卟卟乱响,听他这么一说吐了叶儿认真思索许久,又很是认真地正色道:“所言极是啊,本以为你一无是处,没想到品赏的能力倒还有几分。”
      糟胡子估计是被我的话噎住,半晌没接上。
      看他垂头不语一副黯然神伤的姿态,忙酝酿着挽回他的自尊,比如夸他虽然年纪大了点胡子糟了点……但至少琴弹得相当不错?还有……手也挺好看?
      想着说辞的当儿便见他抬起的目光落在我身后。

      “书儿。”
      我听见师父的声音忙从草丛中滚身而起,一边拍着膝下粘附的草茎一边望向竹屏后转出的素白身影。

      师父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山下那个会做槐花饼子的大娘对我说,周姑娘是仙人,人好看又是善良心肠。
      我那时嚼着槐花饼子眨巴着眼睛问大娘的儿子,“那我呢那我呢,阿纲,你觉得我也和师父一样好看么?”
      阿纲一直是个喜欢脸红的孩子,这次也是,腮帮子里塞着饼子红着脸蛋不肯回答。
      大娘笑着看了他一眼,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个泛了花香的面粉印儿,“瞧你个不知羞的小模样,临书当然好看了。不过那可是不一样的好看,周姑娘她啊……”

      此刻,师父站在我身后,眉目如画,娴静若水。
      “师父临书在这儿,临书在同糟……咳,旷修先生,请教琴技,故此,误了时间……”
      我隔着袖边戳了戳糟胡子的手他回过神来点头配合。
      “是在下耽搁临书姑娘了,还请周姑娘见谅。”

      师父径直踱步上前,俯身捡开我衣摆逗留的几片叶屑,“平日倒不见你上心。”
      我顺势拉上她的手,只觉得师父的手就像她的声音一样冰凉的厉害,就像是山下的寒水潭。我不由得将手拉得更紧了些。
      “师父,你的手……”真凉。
      那只手微动,反握住我的手,“回去吧。”

      跟在师父身后,我向糟胡子扮了个鬼脸,却发现他丝毫没有注意。他的手还停在弦上,目光却落在我身侧。
      我抬头看看师父,从身后只能看到她细弱的身形和过腰的被素色发带松松束着的墨发。

      我想糟胡子对师父大概是心有愧疚吧。
      第一次见糟胡子大约是在半月以前。我抱着浣素偷偷上山了。
      对了,浣素是一张琴的名字。我想要不是看在是师父把它送给我的,我定要把它当柴烧了来烤兔肉。上山习琴,一是为了避开师父可以偷闲,二是为了山下的寒水潭里的白鱼。据阿纲说白鱼味道极鲜美,肉质极细嫩。
      所以,我让阿纲每每晌午吃过饭后就在山下钓鱼,若是有了收获就在潭边的树上系上红绸。

      不过那天,山崖前立了个身影,蓝色长衫,散于肩头的墨蓝的发都被山崖下吹来的风扬起。
      我想告诉他不能在崖前站久,从寒水潭吹来的风湿冷异常,要是把神智吹散了恐怕是要掉下崖的。
      可惜的是,还没等我开口,那个身影便跌落了。

      前奏很仓促,过程很茫然,结果很当然:师父救下了他。
      过程是我不知道的。只记得那时慌张张地下山告诉师父有人从崖上掉进寒水潭时打断了她的调息,师父皱了皱眉二话不说便起身了。眼前白衣一晃而过,等我反应过来一路跑向寒水潭岸边,便看到了结果。
      “多谢姑娘,那多有叨扰了。”
      “不必。”

      那日在寒水潭救下的人便是糟胡子。对她如何从冰寒刺骨的潭里救人的事师父从不多说一句,而我后来软硬纠缠着问糟胡子,他也不曾告诉我。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师父受了重伤,当那两句客套的说辞之后,师父便向后倒去。我还没来得及挪动一步,是糟胡子接住师父的,他对吓得一动不动的我说,“姑娘快去找些干净的槐花过来。”
      糟胡子告诉我槐花能止血解毒,让我将它们揉碎了敷贴于伤患暂解燃眉。
      把发丝尽拢一侧,我看到师父肩胛上露出一道淌血的伤口。污黑的脓血染在白衫上刺眼得快要忍不住流眼泪。

      糟胡子叫旷修,如果没有那一直让我腹诽的胡子的话长的应该是很不错的,声音沉沉也不难听。可大约是因他的事让师父受了伤,兼对于我追问寒水潭师父救他之事从不回答我,我并不尊称他。
      “糟胡子,”
      我这样叫他,但是他丝毫不会生气。
      “你是坏人吧?是干了什么事让人追得逃到这里啊?”
      后来,我知道原因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机会对他说“想不到你是个好人”了。

      饭后,我按师父的吩咐提着食盒到竹林里找糟胡子。
      背影半掩在竹后,他还在弹琴。浣素在他的指下如流水来去,好听得紧。
      一曲完,他顿了好一会儿方转身问:“怎么了?”

      我把食盒递上前,夸他,“你弹琴真好听……我师父弹得更好听!师父第一,你第二!不过你方才弹得是什么曲子呀,我好像从来没有听师父弹过。”毕竟我一直以为无论什么曲子,没有师父不会的。
      糟胡子似是没想到我会真的向他请教,“刚才的那一曲,今世除我许再无他人知道。你若喜欢的话……”
      “别!”
      我打断他,“我喜欢听别人弹琴,自己却不喜欢弹。等到我想听曲子的时候就找你才不费那事。你要不愿弹给我听我就找师父,师父她最疼我了,我想听哪一曲师父都会依着我……”

      他没说话,安静地听着我说话。除了自己的声音,我只能听到落叶的簌簌和叶片落在浣素上微不可闻的猝响。我抽了根竹心衔着,抬头看见阳光透过竹叶打下的小圆斑晃晃悠悠,就像夜晚的蛾子一样忽闪不定。
      “可是,师父她现在不好。”
      我阖着眼说道,“师父的伤口一直……临书是师父捡来的孩子。除了师父,临书没有别的亲人。我以为师父可以一辈子保护我,给我弹琴的,可是……临书这次很害怕。”

      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我抽抽噎噎地看着他走近。光斑在他身上晃动着,平日严肃得刻板的面容染上了柔色。他蹲下身,一点一点替我拟干眼泪。
      “我会为她寻医的,你不必担心。”

      也许眼泪流多了也像练琴一样费力,我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梦中的槐花饼子扯入其中,模糊听得有声音在我耳边,他说高山流水说伯牙子期,说昔日无人听琴唯恐今日无人抚琴,若是如此与往昔无异,都是落寞不得……

      一梦而已,我再次醒来时却觉得这半月来或许都是大梦一场也说不定。
      糟胡子离开了,在把我从竹林抱回来后便下的山。我问师父他有没有告诉您他要上哪儿?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帮我梳着双髻,摇了摇头,从镜里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一下子伏在妆台上哭出声了,“糟胡子去找人帮师父看病了,他真的走了……可是,外面有人要杀他!”

      师父持着珠花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帮我系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有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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