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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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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在床上辗转反侧小半夜,也没想清楚,这碗参汤到底是荀时雨还是曲红玉送来的,最后竟然还想着睡着了,直到喜梅轻声地唤了几次,才揉着眼睛醒过来。
“想着昨夜小姐睡的不好,这才没敢早唤你——”喜梅将帐幔打了起来,本是掩饰得很好,可看到苏晓伸懒腰,又没忍住别了一下脸。
苏晓平日里粗心,偏生在这个时刻敏锐了起来,懒腰伸到一半,问了一句:“很难看吧?”
喜梅抿了抿唇,将脸别了过去,沉默以对。
苏晓无声地叹了口气,虽然不指望去当什么太子妃,可也不想被各王爷嫌弃,纵然姿容无双,但也担不起这一脸的红疹子。
“小姐,喜梅替你梳洗吧。”
“好。”
“今日里秋高气爽,穿件艳丽些的衣裳吧?”
“不要——”苏晓指了指箱中一系水湖绿衣衫,“那件吧,万般肃杀,留一丝绿色总是好的。”——说的这般文艺,只不过怕打扮太艳丽而落上一句“丑人多作怪”。
从来没仔仔细细看过自己那张脸,拜了这次的机会所赐,反而端详的细致些了,若不是肿着,大概也算是难得秀丽,最妙的是那一双眼,秋水盈盈,脉脉含情,像是一只软软的猫爪,不自觉地就被挠中了心扉。
要不是遭此算计,难保不会被太子看上。
苏晓抬手压了下鬓边的珠花,将铜镜扣了下来,吩咐道:“喜梅,帮我去盛一碗白粥来,吃了再去。”
喜梅微怔,大概是没想到这位苏小姐如此心大,还有喝粥的心情,她一边应着,一边叮嘱着:“喜梅这就去,小姐请在此稍等。”
刚迈出了大门,就撞到了宝玲,宝玲不悦道:“一早上,这般着急忙慌是为了什么。”
喜梅欲言又止,只向屋中瞟了两眼,低声道:“苏小姐吩咐小厨房去做些白粥来。”
宝玲点了点头,放了喜梅离去,跨进屋中行了个礼,道:“皇后娘娘定了隅中时分来接各位小姐去万寿湖游湖,昨日里吩咐赏四位小姐一人一枚步摇,知道苏小姐素来雅致,选了这枚……”宝玲说话声渐小,看着苏晓的脸,好半晌才道:“小姐这是……”
苏晓摆了摆手,大方地道:“昨日里出去,见紫薇花开得灿烂,忍不住凑上去闻了闻,却不想今日就肿了,应该是闻不得——”
这种拙劣的借口,宝玲是不信的,但她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听闻昨日李小姐同苏小姐相谈甚欢,今日苏小姐面容受损,李小姐自然难逃干系,可这等事,又岂是容得她们掺合其中的?
只是,风雨见得太多,乍一见这般心思简单的人,便有些怜爱了。
“小姐闻不得紫薇花,难道是第一次知道吗?”
“我府中从不植紫薇花,因此并不知道。”
宝玲轻叹了一声,既然苏小姐这借口找的前后圆顺,她自然无需对她多费心思,便道:“还有些时间,不若找太医院的大人们来瞧瞧——”
“无需劳动他人——”苏晓摇摇头,“两三日也便好了的。”
苏晓不肯,宝玲也不便坚持,她放下那枚步摇,又说了些场面上规劝的话,而后离去了,苏晓同她心知肚明,选妃这等事拼的是家世,横竖太子妃的位置是镜花水月,那嫁给其他三位王爷,美不美,丑不丑,其实并无干系。
……
皇后送来的是一支四蝶步摇,到底是宫里的东西,做工精致,用料讲究,苏晓抬手拢了拢发,取下了自己的木兰簪,将皇后娘娘的赏插上了头,喜梅端着清粥小菜进的房来,见苏晓这般仔细,不禁在心底叹了叹,只怕她这一番心思会因着这张脸而付之东流了。
“我听闻旦王素日里同皇后娘娘倒是亲近。”
“论起亲疏,平王殿下更要同皇后娘娘亲近些的——”喜梅笑道,“平王殿下是由皇后娘娘抚养长大的。”
“原来如此,坊间传闻可是真信不得。”
“不过旦王殿下素来礼佛虔诚,皇后娘娘亦是如此,说亲近也不是错的。”
“旦王殿下比楚王殿下小了一岁吧?但脾气真是不同。”
喜梅添了杯茶,道:“那倒是的。”
话尽于此,再不可多说,喜梅放了茶壶,寻了个由头出去,苏晓自然知道她不肯多说主子们的是非,也就不再追问,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算计起来,若依李菱歌昨日所说,她不是坐在皇后下首,那坐在下首的必然是荀时雨或曲红玉,以荀家的声势,曲家自然是比不过的,而李菱歌又说有左右可选,那李菱歌的座次是第三个,左边还是右边?对应的实际就是未来的夫婿。
苏晓虽然不擅于算计,但常识还是有的,李菱歌将此事作为重中之重提了出来,可见对婚事的影响力有多么大。
对面的王爷们会怎么坐呢?古代人应该讲究长幼有序吧?
太子第一,楚王第二,旦王第三,平王第四。
苏晓这么想着,自己的位置约莫是在楚王的对面吧?这样才不辜负苏家摒弃前仇和李家联手的初衷。
“小姐,是时候了,我们过去吧。”
“好。”
万寿湖就是一处连天接地的大湖,因是初秋天气,湖中荷花未尽,尚有翠莲漂浮,苏晓站在曲径前远眺而望,只见浩淼湖面,静水深流,以其气势不像是人工之物。
“喜梅就陪小姐到此,请上船吧——”湖边横一画舫,穹篷六柱,旁翼阑楹,如亭榭然,苏晓微微咋舌,皇家的东西果然不一样,就一条游湖的船,都做得恢弘大气,金碧辉煌。
“皇后娘娘是看重小姐的,闻听小姐闻不得紫薇花,将船上的花都悉数撤去了——”宝玲挽着苏晓上了踏板,叮嘱了一句。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了——”苏晓应付着,一把掀开珠玉帘上了船,只见偌大的一层船舱,隔了个小戏台出来,靠右则摆了一张长桌子,上置瓜果花卉,而其余三位千金小姐早已精心打扮了一番,正襟危坐。
苏晓一眼扫去,自己先前预料的没错,皇后自然是坐正中那把乌木雕的凤椅,下首正是一系蓝色衣衫的荀时雨,而李菱歌留给自己的,则是她右手边的第二把椅子,恰好就在楚王的对面。
不过,还没等她打招呼,三人倒是齐齐吓了一跳,尤其是李菱歌,银牙半咬,仿佛被毁容的是她而不是苏晓。
“姐姐这是怎么了?”苏晓甫一入座,就被李菱歌牵住手问道。
“对啊,昨日里听闻两位妹妹秉烛夜谈,怎地一大早李妹妹容光焕发,倒是苏妹妹成了这番模样?”荀时雨暗有所指地笑道,“这倒当真奇怪。”
苏晓讪讪道:“昨夜同菱歌妹妹聊得太高兴,一不小心夜来失眠,去园子里逛了逛,见那花儿开得可爱,忍不住多闻了一阵子,怎可料今日就成了这番模样。”
“姐姐也真是好雅兴——”曲红玉斜靠在座椅上,桀骜不驯地道:“半夜连鬼都看不清楚,你还有兴致去看花?”
“就是因为鬼都看不清楚,所以才凑近了看花——”苏晓不自在地摸了把脸,只觉得这帮小姐们说话之间夹枪带棍令人招架不住,而好笑的是,自己偏生没有争辩的意图,就好像是大剧院的观众,被主演们力邀上台参与互动,左右是难得投入。
正聊着,船外有太监高声通报,苏晓不自觉地扫了一眼,透过粒粒圆润的珠帘,一行人浩浩荡荡,声势壮大地奔湖边而来,由于排场太大,苏晓忍不住竟紧张起来,又在心底暗暗嘲笑着自己,好歹多了几千年的见识,可真够没用的。
“皇后娘娘到——”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恭祝娘娘鸿福齐天。”——都是在府里演习过无数次的话,自然说得顺溜。
“起身吧。”
夹在一群红粉之中,苏晓跟着三位小姐起了身,谨记着嫲嫲的教诲,也不敢抬头,只觉得皇后娘娘的声音很是年轻,再推算一下生育的岁数,也不过是三十多岁罢了。
三十多岁掌管后宫,母仪天下,也不知是怎样的容光?
待到敢抬眼去看时,约莫已过了半个小时了,只是一观之下,若有所失。
完全没有想象中那般漂亮,没有珠翠装扮下的天资国色,没有灿烂云锦掩盖的婀娜身段,更没有宠辱不惊的淡然微笑。
美是美的,和李菱歌极其相似的眉眼,生来就带着清秀。
只是这样的美,在后宫中是这样的平庸,平庸到了甚至没有任何风姿为她加冕,有的仅是岁月中被世事打磨出的温润贤良,甚至,还不如李菱歌的那份雅致令人过目难忘。
而且,太过殚精竭虑的争斗生涯令她太过消瘦,消瘦得令人觉得那一双削肩都难得担起那一袭华服,可她是皇后,容不得有楚楚可人的姿态。
“听闻你因误闻了紫薇花而令容颜受损,伺候你的那个奴婢是——”李皇后话落,就见站在她身后的宫人道,“是喜梅,已拉出去受罚了——”
苏晓顿时心下一凉,她想也没想就跪在了地上,道:“禀皇后娘娘,都是臣女自己任性,喜梅已劝过臣女,但臣女和李小姐聊得一时兴起,夜来难眠,这才不听喜梅劝阻而误闻了紫薇花,臣女不敢令他人为臣女承错,且今日秋高气爽,亦不敢坏了娘娘和各位王爷的兴致,还请娘娘免责于喜梅——”
一时四下寂静,苏晓心里七上八下,知道自己这风头出的不是时候,但又不知道喜梅被打成什么样,坐视不理实在是于心难安。
“母后,儿臣认为,既然苏姑娘都这么求了,那就饶了那喜梅吧?免得苏姑娘认为皇家不近人情——”一把子懒洋洋的声音从自己对面的座上传了过来,苏晓心底无限感激,总算还有个人为她排忧解难了。
“也罢,既然季风这么说,就饶过那喜梅一次,苏晓,你起身吧。”
“娘娘宽宏大量,福厚绵泽。”苏晓起身落座,依旧垂着头,只觉手中汗津津的,还是紧张不已。
“行了,难得你们这些个年轻人聚在一起,就不要这样拘礼了——”李皇后发了话,自然是抬头的抬头,闲话的闲话,一个清吟小班得了令,也便吹来弹唱起来。苏晓光明正大地抬头去看,在王爷落座的时候,她已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好像是直行的道路忽然出现了急转弯:坐在她对面的,不是排行第二的楚王,而是最受皇后娘娘宠爱的平王殿下。
此时,平王殿下冲她眨着眼,一张英俊的面上荡漾着无限微笑,正在同旁边的太子殿下附耳交谈,只是这番俊逸的相貌却牵不住她的目光,苏晓如同触电一般,不由自主地向船尾末座望去,在那个椅子上,端坐着一个端端正正又冷若冰霜的人。
“阳渊!你是不是很久没去废园小住了?”
不过,今日的旭阳较之听风楼的夕阳,似乎太绚烂了些,令她不敢直视那一身灿灿光华,就连曲红玉面上的倾慕之情都忽略了。
阅尽风雨却又一见倾心,不知是幸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