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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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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从来没经历过这么难堪的相亲场面,太子和三位王爷都是很出众的,各有风姿,只是都带着王孙贵胄之气,不好接近,更何况李皇后懒于应付,旦王疏于言语,楚王沉默寡言,只剩下太子和平王自顾自地说着话,偶尔与席间众人聊聊天,李菱歌因是姑侄亲,同太子的话自然是多些,而荀时雨毕竟是重臣之女,也怠慢不得,只剩下苏晓和曲红玉,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中,无聊得手足无措。
“荀小姐精通音律,倒与我这四弟是天生一对——”太子打着趣,荀时雨顿时面上有些挂不住,但凡是有点头脸的人家谁不知道这位平王是个浪荡子,府中不纳侧妃,素来只行眠花宿柳之事。
平王看上去不拘小节,但眉眼之间总带着一股子骄矜的清贵之气,“皇兄这么说,臣弟怎么担的起?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荀小姐——”说着话将指头在半空中点了点,“我瞧这位苏小姐是很不错的。”
苏晓顿时愕然,好歹苏家也是名门望族,平王也该在宫中礼仪谨慎,怎地这般大胆,竟评头论足起来?
果然,李皇后挑了挑眉,“季风,内宫之中,望你谨言慎行——”
平王齐季风撇了撇嘴,嗔道:“母后是最知道儿臣的性子,儿臣这般浪荡可是改不了的,要改的话,非得母后发话,将儿臣赶到边境流放的苦难之地去过个几年,儿臣才能改了心思——”
李皇后被这一番话哄得和颜悦色,命身边的宫人将自己的一碗雪梨南杏汤赏了平王,笑骂道:“就数你会说,你若是去了边境,你父皇不得心疼许久——”
老幺受人宠,大概就是这个情形了。
“苏小姐,我听闻你擅诗书,亦通音律,可否为我们操琴一曲?好不负这美景当前?”
苏晓瞬间傻了眼,擅诗书这个勉强还能凑个数,但这通音律简直是连边都挨不上啊!别说什么宫商角徵羽了,连12345都认不齐全,还谈什么操琴?琴有几根弦她都不清楚啊!
苏晓左右看看,见曲红玉和李菱歌半垂着头笑意吟吟,显然也没有替她解围的打算,思来想去,苏晓只得起身对着平王行了个礼,道:“殿下,臣女面目受损,眼肿的都要睁不开了,这操琴一事,需得曲美人美才相得益彰,若还有机缘,臣女下次定为殿下操琴引歌,今日就不扰殿下雅兴了——”刚说完,曲红玉的身子抖了抖,大概觉得这场景实在太过搞笑。
“苏姑娘此话差矣,美人之美不在于貌,而在于心——”齐季风高执酒杯,还在高谈阔论说他的“美人经”,可苏晓却恨得牙痒痒,虽然太子对她不感兴趣,但席上几位小姐定然恨她抢了风头,更可气的是这平王却不肯放过她分毫,一副非要她谈个《高山流水》来听听的劲头。
“季风,强人所难又何称是‘美’?”末座,有人淡淡道,苏晓倏然心怀感激地望了过去,只见那楚王殿下齐季烜端正于高椅子上,显得异常冷峻,一只手放在案上,不自觉地叩着,也不去看苏晓,只远远打量着齐季风道,“苏姑娘容颜受损想必已够难受,你何苦要她强颜欢笑,以琴艺取悦于你?”
“二哥今日怎地怜香惜玉起来?”
“只是觉得音律若非发自肺腑,也无甚好听。”
“二哥素日里从不谈音律,却不想有这番高论。”
苏晓陡然明了,这皇室的兄弟,自然是不睦的,尤其是平王和楚王这两位,说起话来可真是火花簇簇。
“好了,苏姑娘且先落座吧,宫中有的是人侍琴,难道还不够你听么?”李皇后点了点平王面前的桌面,“你王兄昨日里议事许久才回,你就不能体谅他?哪一日不同他争长短,就心里不舒服?”
“那可不是。”齐季风笑道,“二哥事事出众,我且要落着些他的脸子,免得他骄傲,只不过,二哥该不会放在心上吧?”
苏晓循声望了过去,齐季烜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样子,冲着齐季风举了下酒盏,语调平静地说:“兄弟斗嘴,为兄的又岂会放在心上?”落杯时,目光清冷,有凛凛寒意。
事至此处,总算是放过了苏晓。
……
回房之后,事情倒还更尴尬些,喜梅也不知是受罚重了还是怎地,一直不曾出现,这两日端茶送水的小宫女俨然将苏晓当成了瘟神,就连面对面站着说话,都还要半错着身子。
苏晓叹了口气,道:“喜梅现在在哪里?”
小宫女抿了抿嘴,期期艾艾地道:“小姐别放在心上,宫里人受罚都是常事了——”
“你们住这里吗?”
小宫女摇摇头,“我们这些下等宫女,住的远些。”
“那你带我去瞧瞧喜梅吧?”
小宫女吓了一大跳,脸煞白着道:“苏小姐,求求你别去了,万一被人撞到,我可是要被人活活打死的——”
苏晓不由咧了下嘴,总觉得这张口闭口就是受罚,还要被活活打死,实在是有些残暴。
“不会的,我换了宫女的衣服,你找偏僻小路带我去,我就去看看喜梅,绝对不节外生枝——”
小宫女愈发害怕起来,跪在地上,筛糠一样抖着,“苏小姐,你行行好,我才进宫一年,我……”
苏晓见其这番光景,深思熟虑了一下,道:“这样吧,你不愿意去呢,我也不勉强你,我就到皇后娘娘跟前说,实际上我不是闻紫薇花闻的,而是你们照顾不周端了碗参汤给我,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是你端给我的是不是?”
话没说完,小宫女已痛哭流涕起来。
“苏小姐,你何苦这么吓唬一个孩子,你想去,我带你去便是了——”苏晓一抬头,只见宝玲挽着个包袱赫然站在门口。
“宝玲姑姑,你——”
“喜梅这几日怕是不能照顾小姐,我来将她的东西收一收,再派个人来。”
“那喜梅她——”
“毕竟那会子传旨的人都还在船上,等来了之后,喜梅早就受完了,人还是好的,只是这一时半会肿是消不了的。”
“那——”
宝玲使了个眼色,小宫女立即默默地退了出去,宝玲顺手关上了门,也没个准话,只说道:“我来服侍小姐更衣——”说着话将手边的包袱一抖,取出一袭半旧的宫女衣衫来,“这是喜梅的衣裳,苏小姐若是不介意——”
苏晓想也没想,伸手将衣裳拿了过来,麻利地换下了,只是一时不察,一直系在里衣上的那个半旧香囊落在了地上。
“苏小姐——”宝玲手疾眼快,将香囊捡了起来,仔细端详了两眼,夸赞道:“苏小姐绣工真是极好。”
苏晓哪担得起这种赞誉,实话实说道:“这也是别人送的——”横竖世上的东西,不是自己挣来的,便是白来的。
“哦?”宝玲拿在手中,半分也没有要还给苏晓的意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道:“苏小姐可否将此物来历告知于我?”
苏晓一时语塞,也不知要从何说起,只得敷衍道:“这是旧人之物,说来话长。”
宝玲这才将香囊放回苏晓的手中,又叮嘱道:“苏小姐,此物所用料子乃是宫内独有,怕又是那些宫女儿偷摸着卖出宫去的,小姐可要收好了,万勿露人眼前,免得横生祸端。”
苏晓将信将疑地把香囊揣在了怀里,总觉得宝玲像是在诳她,只是这么一摸就能分辨出是宫中的料子?
“宫中如此大的地方,所用的料子五花八门,姑姑只是一摸便可分辨,如此功夫,苏晓佩服。”
宝玲一边替苏晓取了头上的朱钗,一边答道:“这自然是过了我手的料子,这才分辨的出来,这大概是八年前浙北进贡的花罗——”
“哦?”苏晓好奇心满满地问:“这种进贡是宫内人人有份还是只进贡给某位娘娘?”
宝玲笑了笑,再不作答,只淡淡道:“小姐,起行吧——”这香囊,定然是有着由来的,若是人人有份,宝玲又何须这般保留?
苏晓见宝玲不愿答,也不勉强于她,叮嘱了那小宫女装作她的样子躺在床上,紧闭房门,但凡有人边说是人不舒服,已睡下了——收拾停当,这才跟着宝玲上了路。
去往喜梅住所的路,偏僻而幽静,在夹在高高宫墙中的长长通道中,有无数紧闭着的朱红宫门和偶尔低着头匆匆而过的宫女太监,苏晓不敢太过放肆,跟在宝玲身后半垂着头,拢着手不断疾走,总觉得路是这般的长,仿佛总也走不尽似的。
“小姐可能不知,这条路平日里很少有人走。”
“为什么?”
“宝玲斗胆问一句,苏小姐觉得这条路怎么样?”
苏晓抬起头看了看天,已近黄昏,在如血夕阳的映衬下,那些经年水流在白墙上留下的黑印子愈发刺目萧瑟起来,仿佛带着隐隐的寒意,显出了多年来未经修整的颓败。
“挺阴森的。”
宝玲笑了笑,“是的,每一位死了的后妃都是从这里抬出去的。”
苏晓陡然觉得发根一挺,背上像爬上了一只只毛毛虫,一股难以遏制的痒感密密麻麻爬了一身。
“从这条路上出去的人,风光的可多的是呢。”宝玲微微侧了下脸,“小姐可是害怕?”
苏晓摇摇头,勉强挤出点笑意,“有宝玲姑姑在,怎么会怕。”
宝玲又道:“这些年,这种事也少了,数得上的,还是婉妃出事那一年。”
婉妃?
有些话到底问还是不问?宝玲是皇后身边做事的人,问了,只怕是中了圈套。
何况,本想着是看热闹的,这一问,只怕是要将自己陷进去,以往的仇怨,又同自己有什么关系?无论是苏晓,还是韩仪,都是死去的那个苏小姐,而不是她。
“宝玲姑姑久在宫中,我这种小家小户的出身,这些事听来自然跟传奇一样。”
宝玲笑道,“若说是传奇,也太过残酷了些。”
苏晓淡淡地应了一声,宝玲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