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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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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里办事是踩着点的,这正午一过,一行人就停在了府门口,来了个公公传旨,一家老小规规矩矩地跪在前院听完了那道简短的圣谕,气氛隆重中带着几许荣耀。
既然是宫里来人接,坐的自然是宫里的轿子,时间是耽搁不得的,那个长脸儿的宫女已经掀了轿帘,抬脚的时候,苏晓又顿了一下,一早上人多嘈杂,光伺候穿衣的丫鬟婆子就有十来个,闹哄哄得连和老太太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祖母——”苏晓转过头来笑了笑,握住了老太太的手,“我去几日便回,祖母要仔细身体。”
一时间,苏太夫人和绪方都红了眼眶,倒像是到了生离死别的当口。
“这个,你戴着。”苏太夫人自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来,“本早就该给你的……”
“祖母。”
公公见还要耽搁下去,但又不便催苏太夫人,只得催起苏晓来,“苏小姐,日头不早了,再晚怕是……”话没说完,苏晓就一头扎进了轿子,该来的还是躲不开,横竖自己的未来都被定好了,不过是去走个过场罢了。
只是,谁心中都清楚,若这过场走不好,便是生死的事。
一片天青色的方寸之地,逼仄而压抑,苏晓撩起了轿帘回首远望,只见在那苏府被长年累月风吹雨打而显得破败的牌匾下,苏太夫人被绪方搀扶着,远远地挥着手。
不管这位苏小姐出身有多么复杂,不管苏太夫人是否只是将她作为一场交易的工具,但还是感谢命运,让她在一睁眼的瞬间,看到了苏太夫人竭力隐藏着的眼泪,那眼泪中有惊慌,亦有几分怜悯。
苏晓这么想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来,香囊似乎已经放了很久,只剩下一股子淡淡的香味,而且应该是被人长时间抚摸过,荷花的绣线也已经散开,被笨拙地缝补过,一定是那位前苏小姐很珍惜的东西。就在昨天晚上,苏晓想了许久,还是将它放在了手边。
她的身份必定不会这么简单,被珍藏许久的物件也必定不仅是一件物件。
而婉妃,那个凄厉死去多年的妃子,在她生前生活过的皇城之中,是不是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
“苏小姐,苏小姐?”
苏晓打了个激灵,半醒半睡之间擦了把口水,应了一声,随即有人掀开了轿帘,有个宫人伸进一只胳膊来,还小心翼翼地叮嘱了一声,“小姐仔细些。”
苏晓点了点头,按着刚学没多久的礼节搭了上去,本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才想到这世界,人伺候人是天经地义的事,纵然在她看来是那般不合理。
苏晓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她的身份是苏家的大小姐,而这恢宏壮观的地方,亦是布满陷阱的修罗场,上辈子那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日子,可是不能重演了。
“苏小姐,宝玲姑姑亲自来迎了。”宫人说着话,将苏晓引上前去,苏晓微微眯眼就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年龄略大的高挑宫人,服饰也更华丽一些,鹅蛋长脸,有一双杏眼,表情很和蔼。
“苏小姐好。”宝玲行了礼,立即就有小宫女上前引路,宝玲跟在苏晓身畔,笑道:“皇后娘娘怕照顾不周,因此将各位小姐安排在了丽景宫的八宝轩,我是负责各位小姐起居的宝玲,小姐有事可以唤我——”
“那就有劳宝玲姑姑费心了。”苏晓端庄得体地回答了一句,有心同这宝玲套个近乎,但又收了这份心思,谁知道她是个什么底细?
一路无话,皇宫端的是大,跟着宝玲走了好一会子,穿巷入门方到一处堂皇所在,虽不见得多么大,但便植海棠竹丛,微风徐过,分外雅致。
“苏小姐,这边请,你住西边这间屋。”
一推门,苏晓便觉一股热浪滚滚而来,下午的日头正好直射进屋,仿佛这一间屋吸收了整个院子的热量,简直跟外面是两个世界。
“苏小姐来的晚些,便只剩这一间了,还请苏小姐委屈几日。”宝玲说着话,吩咐宫女去端冰镇的汤茶,苏晓当即明了了自己的地位,虽说她和那位曲小姐都是来做陪衬的,但那位曲小姐的地位明显也要比她高一些,否则也就轮不到她来住这最闷热的房间。
“多谢姑姑,这段日子,怕是要麻烦你了——”苏晓见四下无人,将一粒金锞子塞进了宝玲掌中,对方也没有推辞,顺水推舟地受了下来,只是自己的手不经意在宝玲鼻尖掠过的时候,宝玲表情忽然明显一滞,问道:“苏小姐身上的香味很是别致,也不知是用的哪几种香料配的?”
苏晓一愣,自己从来不用什么香料,难道是香粉的缘故?
“我从来不用什么香料,大概是今日涂的胭脂香,若是姑姑有兴致,我叫人带一些……”
“宝玲不过是好奇一问罢了,怎敢劳烦苏小姐。”宝玲笑道,说着话,宫女端了茶汤来,宝玲手脚麻利地一布置,指着小宫女道,“这是喜梅,这几日会贴身照顾小姐,有什么事小姐就打发她来找我。”
“好的。”
“那宝玲先行退下了。”
“姑姑请。”
告别了这些场面上的应付,苏晓这才坐下打量这件房,用她的思维来说这间房应该算个总统套房,有卧室有客厅,古玩书柜一个不差,最妙的是摆在地上的青花大缸,养了些鱼在里面,摆动起来煞是可爱,更添了几分活泼,除了闷热点,倒也没别的缺点。
至于那个喜梅,眉清目秀,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在乡间应该也算得上拔尖的人物了,只可惜要在这后宫之中读过漫长而孤独的一生,想到这里,苏晓有些替她不值。
“苏小姐,天气太热,要不要去泡个澡,梳洗打扮一番,今天晚上皇后娘娘为四位小姐安排了小宴。”
“只有我们四个吗?”
“嗯。”喜梅点点头,“明日皇后娘娘邀了太子王爷同各位小姐去万寿湖游船,今日用餐的就只是四位小姐。”
大概是想让她们提前亲近些,免得明日尴尬——苏晓一边妄自揣测着上意,一边接受了喜梅的提议,这间房,真心是太热了点啊!
好一次酣畅淋漓的木桶浴,洗澡水应是用药材熬成的,有微微的黄色,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花瓣,适宜的温度简直令苏晓不想起来,直到喜梅催了又催,苏晓才恋恋不舍地爬出来,在喜梅的伺候下穿衣打扮,想着又不是去见皇后太子,就挑了件素净的衣裳,略施粉黛,施施然赴宴去了。
也不知道这世界的大家闺秀度是什么样?是不是风姿嫣然,出口成章?苏晓好奇心满满地一脚踏了进去,只听喜梅在旁高声道:“苏小姐到。”
屋中有一圆桌,三位佳人坐于其上,闻听喜梅之言,皆无动于衷。
苏晓有些佩服这些小姐们的家教,于是她不自觉地端了下架子,默默坐在了唯一空着的那把椅子上。
“苏家妹妹,许久不见了。”坐在对面的一位蓝衫女子首先打了个招呼,她有一双极厉害的眼睛,透着一股子精明劲,笑起来的时候很是热情,但苏晓明显地从那热情中感到了隐隐压力。
这位大姐究竟是谁啊?!
“啊,妹妹疏于拜访,姐姐勿怪。”苏晓淡淡笑了笑,敷衍道。
“原来荀小姐和苏小姐是旧交啊!”右手边的女子发了话,苏晓不由掠过一眼,着实是美艳得不可方物,假以时日一定会倾国倾城,这大概就是李小姐了?皇后是她的亲姑母,想来这好容貌必是承了李家的优良基因。
不过,人虽美矣,话亦毒矣。这是逼着苏晓表明自己的立场吗?
苏晓略一思量,笑道:“相逢何必曾相识,今日大家在宫中相遇,自然都是姐妹,新交旧交又有什么区别?就算今日和李妹妹第一次见,也觉得好像认识许久了一般。”
一言既出,四座皆笑。
苏晓实在不太明白她们有什么可笑的,古诗词难道不是穿越的标配吗?难道说这年代的人就不作诗了吗?
“这位苏家姐姐真是会说笑——”‘李小姐’揉着肚子道,“我可不是李国舅的千金,我姓曲,叫曲红玉。”
怪不得!原来是张冠李戴。
苏晓顿时有些讪讪,觉得自己太过冒失,虽说苏太夫人出门前也仔细交代了几位小姐的年龄,甚至还不知从哪里找了画像给苏晓来辨认,但临到了苏晓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没人介绍就开聊的场面,而且那画像,实在出入太大了些啊!
苏晓颇为难堪地对座上那位一直沉默着的,如假包换的李小姐道:“姐姐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妹妹休怪。”
李小姐出乎意料的娴静,人亦消瘦,眉眼中透着几分孤寂,她微微翘了下唇,喃喃自语道:“相逢何必曾相识,姐姐真是好文采。”
果然来了!无数穿越中的狗血桥段!
苏晓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妹妹抬举我了,这世上的锦绣诗篇,可是读也读不完的——”
“咦,苏姐姐,你记着同李妹妹道歉,却不记得我了?”曲红玉在旁揶揄起来,“道歉也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靖西虎将的女儿到底不一样,言辞之间有股浓浓的虎狼之气啊!苏晓感叹着,只得再开上几句玩笑话遮掩过去,直到宝玲姑姑来催促开席,大家才纷纷下了筷子,食物虽好,但人却不投契,吃得无比艰难。
“苏姐姐。”
“李妹妹请讲。”
“晚一点,我可以到你房里去讨教些诗文吗?”
苏晓一呆,夹在筷子之间的一片五花肉跟着晃悠了起来,这是要她去,还是不要她去啊?
苏晓没忍住,飞速地看了一眼荀小姐,那张精明的脸上平静得不露分毫颜色。
“好啊。”苏晓一口答应下来,“不过晚点吧,请妹妹允我饭后散步。”
“苏姐姐真是康健。”
“过奖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