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9# ...
-
将脸深深地埋进抓来的玩偶中,走进电影院时,沁凉的冷气兜头吹来,却丝毫无力安抚二宫和也又羞又恼的情绪。他只觉自己就像刚从回旋720度的云霄飞车幸存,血液在大脑里沸腾地搅成一片,偶尔还有零星的电火花噼啪炸响。
而泰然自若地同他并肩的那个男人,愈发加剧他的动摇。
双排扣外套和自己的正装大衣一齐搭上手臂,左手是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右手则是爆米花和可乐搭配的经典双人套餐。总是微微嘟起的嘴此刻正叼着两枚电影票,一想说话,气流便从唇瓣间漏出来。
他们一致迈着比普通人稍急的步伐——主要是二宫和也在加速,找到放映厅,对号入座。
都无需仰起脸,光靠余光扫视,二宫就能注意到这影厅内的90%,都是态度亲昵成双成对的…情侣。暗自咬牙,怎么没想到平安夜出来看爱情电影只会是这种后果呢!可再在心底炸毛也是无济于事,他刚想站起来逃跑,旁边的樱井翔已安置好手头的全部杂物,坐下来一伸腿,(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直接堵了二宫全部退路。
似乎从很久之前开始,便是这样。
看上去不过是个教养颇丰、被保护得略带天真气质的青年人。
自顾自地打定主意后却又顽固得要命,行为举止间满满透露野望。
好像在冲他的对手宣言:“我决定的事情就是这样,我会拼命去做。该怎么回应,不由得你随心所欲。”
…对于自己来说,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但二宫来不及去深入思考,因为樱井翔把冰可乐表面的水汽擦干,塞进他的手心,还变本加厉地凑到耳畔,轻声笑道:“…真的满场都是couple诶,搞得我们也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什么?
偏偏学生君硬是留下意味深长的话端。
广告和预告片总算告一段落,影院照明愈发昏暗下去。
银幕逐渐浮现出电影标题之时,二宫和也借整理额发的关口,抬手遮住滚烫面颊。
其实最初在那条狭长的地下走廊相遇,甚至更早一些,在他打电话给那家漫画咖啡厅并听到温柔沙哑的国语时,二宫和也便有了预感:他会与这个长相漂亮、声线和煦的年轻人产生交集。
于是他听从自己的心意,主动出击。
而这名叫樱井翔的青年亦不负他的期待,目光投过来后,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
随之而来的,是暧昧的互动,是细致的陪伴。
再然后,是在乎和关怀。
还有什么比这些更珍贵呢?二宫和也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应该还好吧?”
电影交由樱井翔全权挑选,二宫都没读过简介,全中文对话配以中英文字幕,全部理解仍是有些吃力的。还好这部片子的剧情轻松简单,就算单看人物的神情和动作,都能懂个大半。
看到笑得眯了眼睛、露出一口白牙的主人公的变身场景,二宫正琢磨这小青年跟自家竹马颇有神似,那边樱井翔居然靠过来贴耳朵问他。
“…啊…嗯?”
二宫只好尽力掩饰周身僵硬。
“应该能看懂吧。”又是气声。
爆米花纸盒朝二宫偏了偏,窸窸窣窣的。
“能…啊…是讲单向暗恋的,对吧。”
“嗯对,主人公在恋爱上很被动,只有等着对方告白才能够开始交往,是这样的故事。”
……
什么嘛。
二宫伸手抓了一大把爆米花,半凝固的糖浆黏黏糊糊地粘上皮肤。
他有点不忿。
——什么嘛,这种微妙的暗示。
他又不是不懂。
一寂寞就忍不住点亮手机去翻樱井翔的电话号码,一踏入回家必经的长巷就忍不住想起那时路灯下被浸润得从头到脚都是橙黄色的身影,一进便利店目光就忍不住在樱井翔常买的啤酒逡巡。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陷进去了。
樱井翔还三番五次地投来变化球。
他早已经明白啦。
他不明白的,只有假设樱井翔换作直球后,他还会不会去做一名负责任的捕手。
会不会在胸前牢牢地接稳那颗名为心意的直球后,再挥臂传回樱井翔的手套。
他可以熟练圆滑地应付那些轻佻的人,可对待如同樱井这样正直诚恳的类型,反倒束手束脚。
总是忍不住怀疑…或许樱井翔眼下喜欢上的,并非二宫和也,不过只是异国孤独生活里的,一点点来自故乡的熟悉温度?
其实点点头说“我愿意”并非难事。
但甚至出乎本人意料的,二宫和也认真了。
短短两个小时,整部影片洋溢的圣诞氛围,仿佛将放映厅中的观众们融化汇合。播到有趣的片段,足足容纳二百人的座席区传出的大笑声,是如同经过专业训练的轻快和音。
由于身边坐着个特殊人物,二宫没能百分百地投入剧情。可纯爱影片就是占了优势,即便不相信那样漂亮伶俐的女一号和天然诚恳的男主角会真正出现在生活里,观看的过程依然会令人暖洋洋的。
更何况他抱了好些玩偶…
散场时,跟随一对对情侣出来,二宫惊诧而尴尬地发觉,他跟樱井翔怀里捧着的东西,竟然比大多黏黏糊糊的男女还要丰富。一个穿校服扎双马尾的小姑娘瞥了他手中的玩偶好几眼,登时勾上同穿校服的少年手臂,撒着娇地说她也要娃娃。
樱井翔反正浑然不觉,抬手看了看表,撅起嘴来:
“已经过了地铁末班车的时间了哎。”
“哈!?”二宫完全没注意时间的流失,这其实并不像他,“那怎么办?打车贵死了,深夜的起步价都比白天要高的。”
“—那我送你?”接话流畅。
“…送我?送我你不得绕路啊。”
“但也没别的方法了啊,莫非走回去…明天不还得上班么?”
此刻他们已经到达商场侧门,灯光打得很省电。小片橘黄色的椭圆光晕下,二宫翻了个白眼:“…那就快去拦车吧我在里面等着,冻死了。”
还好是平安夜,在商业区附近绕圈等待生意的出租车不少。没过几分钟,马路边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樱井翔便拦到一辆,蹦蹦跳跳朝玻璃门内的二宫挥手示意。待二宫缩着脖子跑近来,连忙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二宫和也倒又反应了一下:“哎?翔桑你不先进去?过会儿我先下车的吧。”
于是樱井翔的面部表情瞬息万变,哼哈两声后,还是乖乖钻进车厢。
二宫随后落座,拿不标准的普通话朝司机报了住址。
倘若不堵车的话,这一程总共也仅需三十分钟。小车平稳发动,二宫突然意识到先进后座的樱井翔没再往左侧靠,正别别扭扭地坐在最中间,身体左侧,是他整晚未离身的购物袋们。
出租车的后座原本是有容纳三人的空间,被樱井这样一安排,竟显得拥挤起来。两人的肩膀,挨得比观看影片时还要近。
二宫一阵窘迫,又向右边贴过去些,鼻尖几乎压在车窗上。
尽管在东京生活多年,二宫和也仍不得不承认,北京是个繁华城市,虽说他们日常身处的二环开外,早就难以从建筑和行人中辨析出古都的气质。一切都是现代化的。少年时期的二宫更喜欢乡村,那种静谧的、悠久的、仿佛许久都不会改变的氛围;然而被迫习惯快节奏的生活后,他偶尔也怀疑自己还能否停下脚步。
玻璃弧度使窗外风景产生微妙变形,街灯和车尾灯连缀成一条条光河,不息地流动着。
二宫控制着不眨眼,瞳孔便随着行进明灭。
恰好路过一间亮起大大“M”字的24小时快餐店,他左肩一僵。
因为樱井翔的右手,正温温厚厚地覆上他的左手手背。
安抚几回凸起的骨节后,强硬将他掌心翻来朝上,五根指头扣进去。
皮肤…比自己的要暖。
二宫暗自挣扎两下没能成功,怕司机从后视镜发现什么暧昧端倪,只好把搁在膝盖的玩偶向左挪了挪…这下,十指交合的手,被遮挡在了阴影背后。
“这是表示同意么,nino。”
一齐沉默地看了几分钟风景后,狭窄封闭的车厢内,樱井翔的声线有点颤抖。
而二宫无比庆幸这段对话即将发生的场所是北京,他们只需使用母语便能避讳旁人。
轻轻的颠簸里,他答:
“我不知道。”
“…可我…其实…但是…nino桑…”樱井愈发加大手指力度,“我是认真的…”
“嗯,这个我知道。”
“那为什么…难道因为我还是学生?或者因为我姓‘樱井’?”
“一定也有这方面的理由吧,但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究竟还有什么呢…”
“只是我不明白而已,翔桑,”二宫执拗地不回头,“我不明白…为什么感觉‘喜欢’就得在一起呢。”
“…就得在一起?”樱井重复着二宫的答案。
“‘喜欢’其实是私人的事情吧。一个人的身上有自己欣赏的优点,待人温柔也好,头脑聪明也好,笑起来可爱也好…不论是互动的时候,还是远远看着的时候,觉得‘想让这段时光再长久一些’,就足以称为‘喜欢’了。喜欢那个人的‘好’,或者说,喜欢那个人在自己心中的投影。”
“……”樱井的手不安分地动了动,终究捏紧,语气泄露几丝勉强,“嗯,然后呢?”
“…但‘交往’就不一样了,相处的人是真实的,他有优点,那么必定有缺点。怎么能够断定,自己就能够忍受那个人的缺点呢?当美好的印象被现实覆盖之后,最初的心情也会改变。到那个时候,‘喜欢’或许就不复存在了吧。”
“……”
“…fufu,”话及此处,一股自嘲的冲动涌来,二宫勾起唇角,“不,我并不是在说自己会对翔桑失望哦。只是翔桑还不了解真正的我罢了。我缺点一大堆,既非立派的社会人,也很难做个体贴完美的恋爱对象,我没法带给翔桑任何好处的,所以……”
“——可我不是在追求这些!”
突然的怒吼。
被惊吓的出租车司机一脚剎车到底,将将在信号灯变换前停住。
由于惯性,后座的两人同时向前倾倒,脸重重拍上前座椅背。
“啊—对不住啊二位,剎车太猛。”
“…没、关系。”
从紧急剎车的碰撞中反应过来,司机扬声道歉。樱井翔重又挺直腰板,眨了眨眼,镇定情绪,礼貌地回答。
至于二宫和也,自撞在前方椅背后,一张脸就像黏了上去,不再做动弹。
但樱井仍是不放手的,凡一觉察二宫想逃,便攥得更死。
也不顾对方究竟是否在听,只强硬地继续滔滔不绝:
“nino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交往’,一副很有道理的模样,难道不只是在规避时间和责任吗?有什么情侣是从最开始就默契无间的?又不是漫画和游戏,世界上哪能直接蹦出个跟理想完全契合的另一半!相处就是会磕磕碰碰,就是有吵架和不愉快,但那是正常的,是必须的,是相互磨合和接纳的表征而已!”
“现在假设我跟nino在一起了,假设nino有一个我不喜欢的特点…就比如说,是宅,”——说到这里,二宫和也的手指痉挛一下,樱井翔愈发握紧,——“再假设,我一点都不想跟nino因为这种小细节分开,那么解决方案也很明白了。”
车内没有亮灯,被包裹在正装大衣下仍显得圆滚滚的肩膀,在微微颤动,阴影深浅摇曳。
“第一种,我去适应,因为这是nino的生活方式,我不应当要求nino硬是为我改变;第二种,我告诉nino我不喜欢恋人太宅,想和恋人偶尔共同去旅行,希望nino来适应我的生活方式。好,现在是quiz的时间,你来回答我,樱井翔会选择哪种解决方案?”
良久。
“…第、第二种?”
句尾满是不确定的上扬。
“错了。”
“…原来是第一种啊。”
“大错特错!”
“……”
见二宫和也难得吃瘪,樱井翔一时间竟显得有些愉悦,右手指腹反复摩挲着二宫手背柔软的皮肤:“就像是念书的时候回答阅读理解题那样,太绝对的答案一般都是错误的。我不会为了恋人彻底改变自己,也绝不要求恋人为了我彻底改变。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努力让那个人能享受喜欢的生活方式,只要偶尔…偶尔他也能陪我出行。”
“…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呢?”
“…嗯?”
二宫闷在布艺椅套中的问句。那声线罕见地流露出软弱彷徨,直令樱井心神震荡。谁知下一秒小社会人更是猛地坐直,一对含着水光的瞳仁望过来,在夜色里近乎透明。于是在这剎那之间,樱井翔便忘记了自己早已揣摩千万次的答案。
“——为什么翔桑能为那个人做到这种地步呢?”
“因为我…”
“叮咚——”
这段短途旅程的末端,又落回沉默。眼见两人都十分熟悉的、通往二宫住处的巷口越来越近,一声短促的信息提示音,帮助二宫把手从学生君的禁锢中抽出。他摸出手机,见莹莹亮起的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这才重新找回生活的实感。
…他都快忘记了。
相叶雅纪还在他家等他。
【Kazu酱~你约会还不回来是不是今天就不回家了呀(o`)居然让尼桑给你看家好狡猾( -з) !我已经把行李收拾好就先在你床上睡咯晚上如果回来不许踢我下床… 还有明早明早相叶桑就飞四川咯~】
几行长长的空白后。
【如果是恋爱的话 尼桑给你应援哦—】
汹涌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二宫。
出租车稳稳停靠路边,只来得及对樱井翔说声“那再联系”,二宫就想开门离去。
可手刚刚按上把手,樱井翔像张黑网似的直罩过来,左手伸长攥住二宫的手腕,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小火苗,令人感觉危险的靠近:
“nino桑…这就要走?不再邀请我去你家坐坐?”
***
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的一瞬间,相叶雅纪的呼噜声便从卧室响亮传来。
二宫和也想笑,脸上又是发烫的,最终只得别别扭扭地咬住嘴唇。脱下大衣,松开领带,他蹬掉皮鞋光着脚就往屋里走,把购物袋和玩偶一股脑堆在地上。卧室的门虚掩着,竹马君正卷着属于他的被子,两只脚丫露在外面,张着菱形嘴呼呼大睡。
移动电话却仍然虚握在手心。
床边,平置在地板上的,是相叶所谓“收拾好”的行李箱。其实连箱盖都没合上,一条工装背带裤的裤脚斜耷拉出来。二宫到了近前——没把相叶吵醒,无声叹着气掀开行李箱:果然,衣服都随便卷了两下乱糟糟地挤在里面,台本翻得折了页,几只记号笔散落在各个角落。
这个传奇的夜晚,二宫的心似乎也变得蓬松柔软。
若是往常,他绝对会把相叶一脚踢下床,给他蒙层毯子,并在翌日清晨踹醒他骗他说就要赶不上飞机了快点收拾行李。
可今夜…
他三两下换好居家的长袖衫和运动裤,衬衫扔进洗衣篮,卷起袖口,竟任劳任怨地倚床而坐,替自家竹马君重新整理起行李。
塞满思绪的,还是十数分钟之前,僵持于出租车内外的一幕。
一句“去家里坐坐”,二宫怎能不懂樱井翔的暗示,但这回,他是确确实实无法响应对方的期待了。飞快告知说自家现在有朋友住,樱井扭曲着竭力隐藏震惊的神情几乎令他笑出来。这么想想,他才刚离开一两天,自己身边就出现了新的“同居人”,着实有点戏剧化。
“其实那个人是…”他开口想解释,不料樱井抬手制止了他。
“…按照现在的关系,nino没有任何义务跟我解释。”两抹眉毛和左右唇角都低低地压垂着,“真的不用解释了,我没有资格在意的…除非…”
大概就是离这样的可怜状太近,大概也因为时间太晚事情太乱大脑缺氧。
二宫和也鬼使神差:
“呃…翔桑…其实也行…你说的,没问题…我觉得…”
——旋即被下一秒抬起的足足挤出两个双下巴满是笑纹眼珠瞪得快从眼眶掉出的灿烂笑脸吓得一个哆嗦。
“真的吗!nino!你真的答应了吗!——”
大脑小脑脑干全部都被麻痹了,灼热而汹涌的冲动控制了二宫和也。
他点了点头。
“像假的一样啊…完全没有实感啊…真的么…真的发生了么nino…”
在自己眼前,樱井翔激动得失了态。他相互握住自己不断震颤的双手,摁在胸口,目光四处转动,只哆哆嗦嗦地不断重复着确认的字句。那个细微得难以分辨的应允后,二宫和也反而显得镇定,他站到出租车外,因为温度差而裹紧大衣,视线向下,是在几秒之前同自己发生关系转化的——年上后辈。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此刻的樱井翔…真的像个小孩子。
学生还是有学生样子才可爱呢,二宫老气横秋地想道。看前排司机已经开始拿指节叩击方向盘,赶紧躬下腰,拨了拨樱井因为汗水而快黏到额头的前发。
只有一开口…才发觉自己亦非寻常模样。
唇齿好像干涩得粘连起来:“…那翔桑先回去。”
而兴奋之下的樱井,也顾不得接下来半程路司机将如何看待自己。
“我不会在这里向你承诺任何事情,但只有一点,我是认真的——ありがとう、ニノ。”
樱井捉住二宫的手指,下滑到他汉堡肉般的可爱掌心,拉到唇边便是一吻。
二宫和也揉了揉脸,拿卷好的打底衫仔细塞满行李箱的缝隙。
其实什么都没有变,但好像世界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