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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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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井翔离开的周日,二宫和也留在家中,没去送他。
学生君起得极早,二宫还挣扎于半梦半醒之间时,便听到他在起居室里四下走动、收拾行李的声音。不过是个小小的1LK,也只经过了短短的六天,樱井翔的东西竟已经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浴室中的牙刷,晾在小阳台的毛巾,水杯、复习资料、草稿纸…整理起来,意外地耗费时间。
可是窝在暖烘烘的被子里,二宫就是莫名地不想起床。
不想离开卧室,亲眼见证樱井翔慢慢消灭他曾在这里居住的证据。
待学生君收拾完毕,轻轻敲响卧室门:
“nino桑…还没有起床吗?我准备走了。”
“…嗯、嗯,”竭力扮演着睡意朦胧的声线,“备用钥匙…呢?”
“钥匙已经留在桌上了,我还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早餐,nino桑起来之后就吃掉吧。”
“…嗯好,我知道。”
“那我走啦,nino桑…”音色隔着一层木板,显得愈加温柔低哑,“明天的约定,不要忘记了哦,我考完试之后就跟nino桑联系…嗯、拜拜,明天见。”
“…拜拜——翔桑你记得关门。”
结果,当那声微乎其微的合门声“咔哒”响起时,二宫和也仍是飞快地从被窝跳出来。
都没来得及穿拖鞋,踩着冰凉木地板就按下卧室门的把手。
“呼”地一声将门拉开,曾经拥挤得令二宫感觉转不开身的起居室,已经空了。
穿过细窄窗棂、由东南方斜斜投射进来的橙黄晨光里,灰尘静静旋转。
原本住了个樱井翔的地板上,现在只摆着叠得整齐的被褥和枕头。
几乎能够想象那个明显不习惯自力更生的小少爷,笨拙而认真地摆弄寝具的模样。
…果然、人类经历了不适的磨合后,终究会习惯强硬挤入了他人的新生活。被温情和陪伴娇惯后,就再也回不到最初了。那个能轻易地连续数天不开口,只需游戏和快餐食品便能过活的二宫和也,究竟去哪里了呢?
不过,伤春悲秋并未持续很久。
仅仅在原处呆立了几分钟,二宫和也的手机铃声突然尖锐地打破了寂寞气氛。
他这才是如梦初醒一般,感到脚底有冰凉不断渗进来。
连忙几步冲回尚留余温的双人床,二宫抓近手机,见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滑动接听,“喂,您好——”地使用了普通话。
谁料听筒那端猛地炸响的…是一把元气满满的破锣嗓音:“喂喂?是kazu吗?我在北京了哦!我在首都国际机场!”
棕发剪得利落、露出耳朵,一对杏子形状的大黑眼睛骨碌碌转动。二宫和也刚替他打开自家大门,来人便兴奋地踹掉靴子扔开大衣跳进玄关,一路直直冲进起居室,又扫荡一圈厨房和卧室,像团旋风似的,二宫根本拦不住…或者说,也早就放弃了拦截。
他只是把来人的行李“哐当”一下重重摔在地板,边叹气边脱外套换鞋,尖尖地习以为常地大声吐槽:“相叶氏—给我从床上滚下来!不是都说了吗你只能睡客厅!”
“哎——nino酱好过分!”被指名道姓的青年也不恼,抱着床上还没整理的被窝打起滚,“竹马君好不容易从家乡飞来看望你,难道不可以偶尔你睡地板我睡床吗?”
“不行!”
“nino酱超冷漠!(泪)”
“不管怎么样你先给我坐过来!我数到三啊,一、二——”
“好好好稍微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两分钟后,好容易冷静下来的青年跪坐在矮桌前,双手乖乖地交握水杯,抿着嘴唇,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无辜态度。其实仔细端详,沉默时分的青年也算得上清爽帅气的美男子,可惜二宫和也看了这张脸太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早就失却了判断能力。
来人名叫相叶雅纪,在前文也曾提及,是二宫和也的发小,年龄虚长他半岁,从四年前起,被艺能界大前辈提擢为某电视台动物番组的常规主持人,凭借天然腹黑属性和拼命的工作态度,终究在竞争激烈的电视行业勉强站稳脚跟。
“…所以,现在不是年末最忙的时候吗,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跑来了。”
相叶眨了眨杏眼:“因为kazu最近跟我的联系越来越少,很担心你嘛。”
“少骗人了。”
“不过没想到kazu你这样欢迎我,连棉被都预先准备好了。有个词叫作‘口嫌体正直’,完全就是kazu的真实写照啊呜呼呼。”
一个白眼:“那只是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收起…来?”
“啊…”
见到竹马总归是兴奋的,他们之间又是随便惯了。二宫和也一时嘴快失言,只见对侧竹马君的脸上先是一阵惊喜,又逐渐被八卦神情覆盖。
“nino酱…同居人?”
“说什么瞎话呢你。”
“厨房的水槽里…”笑起来满脸褶,偏偏瞳孔里天真得要命,“泡着两个马克杯呢。”
“……”是昨晚喝咖啡的时候。
“是谁?日本人?外国人?来北京后才勾搭上的?同事?后辈?朋友?”
“……”
“啊!我知道了!”
二宫和也一个心惊,差点把咬在嘴里的牛奶吸管吐出去(他正在与相叶分食学生君留下的早餐),眼睁睁地、看恍然大悟攀上相叶雅纪的脸颊:“是那个人对吧,kazu之前提过的,在咖啡馆打工的日本小哥!”
天然的直觉都是这么可怕的么。
二宫能觉察耳朵逐渐烧起来,他把脸更夸张地垂下去,却并不否认,脚趾紧张地蜷在一块儿。而反观相叶,竟是更加顺畅地推理下去,思路愈发清晰:
“第一次听kazu说那个小哥的事情就觉得奇怪了,因为kazu并不是会对陌生人这么在意的类型啊,还一起去参加野餐,看松本桑的试映会什么的。那之后好久都没听到kazu提起他,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呢…没想到居然!居然!”
“…这个只是偶然啊。偶然樱井桑的房子水管坏了,偶然他了解到我这边还可以住人,就当卖他个人情而已嘛,我就让他住下了啊,今天刚搬走。”
“kazu,你知道吗…?”
相叶雅纪罕见地摆出正经说教姿势。
“嗯?”
深沉的口吻:“这个世界上没有偶然,有的,全部都是必然。”
沉默一秒,“滚!蛋!”,二宫一个抱枕正中竹马君面门。
二宫和也跟相叶雅纪混在一起,就没有正经时候。反正周末没有别的事情,他们干脆由冰箱里摸出几罐啤酒,从白天就开始对饮。算起来,二宫也有将近半年没回过日本了,父母亲都靠相叶照料,他脸色酡红地趴在桌面上,看竹马君眉飞色舞地给他翻阅手机里的照片,说着双亲和朋友们的现状,时不时fufu地笑上几声。推杯换盏间,他又想起自己曾替自家竹马向俳优松本润先生要过签名,于是从整理柜翻出来递到相叶眼前。
“诶?!松本桑的亲笔签名!?”
“对啊,如果不是托樱井桑的福,还拿不到呢。”
“之前就有过哦,我在台里偶遇过松本桑…别人告诉我的。虽然我也没看过他的电视剧而且松本桑基本不上娱乐番组…不过真是个超显眼的人啊。”
“那张脸简直是…”
“对!尤其是眉毛—!”
“fufu、你这么说也不怕招惹松本桑的饭。”
有相叶陪伴在身边的感觉,绝对不会寂寞。
发呆也没有关系,可以随意吐槽,手往前一伸便有人递酒来,想打游戏也能拉个玩伴。
尤其是某人刚刚离开,他还没适应恢复得空荡的房间,恰在此刻相叶来了,像株积极地进行着光合作用的、生气勃勃的植物般扎根在侧。
两人并肩盘腿端起游戏手柄,二宫微微歪了脸,能闻到安心熟悉的气味。
玩得疲倦了,日头渐渐升高去。二宫和也就地趴下,怀里抱着个枕头;相叶斜躺在一边,地板上喝空的易拉罐东倒西歪。一种仿佛回到实家的感觉笼罩着二宫,微醺后,脑袋里有轻飘飘暖融融的东西缓慢化开,心下松动。
就在这样安定悠然的氛围里,终究还是聊起正经事。
“…说实话啊,雅君。到底怎么才突然来了。”
“唔——不想说。”
“嘛嘛,跟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似的。”
“既然kazu都知道,我还有什么说的必要了啦…”
“学会跟我兜圈子了。”
“嘿嘿。”
“嗯,所以我是暂时没法按预定时间返回总部去了,很有可能,还得在这边呆两三年吧。”
“这样啊…”
“反正在哪里都得工作不是。即使到这边来,每天该做的东西也还是那些。只是如果继续海外留任的话,爸妈那边就更是顾不上了,还得拜托你…”
“咳、说什么吶,kazu的爸妈就和我自己的爸妈是一样的,你不说我也会做。”
“…嗯,”他们之前是不言谢的,“既然我都说了实话,那雅君你呢?”
“我也没说谎呀…”小委屈地揉了揉鼻子,“真是来看你的。”
“除此之外呢?”
“…哦哦、其实也是动物园要做新年特辑啦,到四川省去拍熊猫什么的。知道企划后我就向节目组申请了出差,不过就是比其他STAFF到的早两天,想先来看看kazu,后天一早就直接跟STAFF桑们合流飞四川了。”
“……对啊,明天是你生日。”
“我知道kazu你要上班。所以晚上,一起去吃生日大餐吧!我来的时候换了好多好多人民币!…”说到激动处就要从口袋里掏钱,“虽然我还没太分得清大额小额的钞票,上面的图案都是一样的…”
“可是……”
二宫和也的表情僵硬起来,他的目光刚触到对方,便匆匆移开去。
“哎?”
“…抱歉啊相叶桑…我…”
***
下地铁后登上地面,通往目的地的路线早已轻车就熟。当二宫和也站在T大经济管理学院的气派大楼前,抬手看了看表,才不过是午后的四点十五分。距离研究生二年级的樱井翔硕士结束本学期的最后一门期末考试,还有三刻钟。
尽管并非首次到访(此前公司招聘时来叨扰过好几次),二宫一身略显正式的西装派头,还是令他在周围匆忙往来的学生流中颇感格格不入,有点心虚。
走到大厅一侧的小咖啡馆,“呃、嗯…我等、等人…”地对付过侍应生的招呼,二宫缩进角落的木桌,摸出手机…有来自相叶雅纪的短消息。
【相叶桑已经成功一个人找到动物园了哟!这边还有海洋馆!○◇○】
翘起嘴角笑笑,二宫和也飞快敲击键盘:
【小心点別被狮子吞掉了迷路了的话记得找警察叔叔然后给他看纸条哟雅纪酱 (o.ェ`o)】
【八嘎不要小瞧中华料理店的文化传统和masaki.com的GPS功能!】
【嗨嗨—你快去撒欢吧可别弄丢你塞满人民币的钱包】
如此无聊往复。
若是平常的二宫,是绝对不会花费这样的时间和精力,拿短信与竹马斗嘴的。可昨日无奈拒绝飞越海峡来看望自己的相叶,原本便略感不安;外加相叶了解原委后,轻易地就放弃了和他共进晚餐的计划,笑得灿烂说没想到kazu已经在国外找到好朋友了,只是更加内疚。
听相叶说,那干脆就去参观北京的动物园吧,无法陪同的二宫担心着他的语言水平,于是拿自己半调子的中文在一张便签上仔细写了自家地址,叮嘱竹马遇到什么麻烦就直接拿这张纸给警察看,至少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把便签小心翼翼对折两下收入钱包的相叶,又黑又亮的眼睛一眨:
“kazu变温柔了呢。”
回忆到了这里,二宫的耳边无可避免地响起昨夜的另一段对话,单是脑海中浮现竹马君认真诚恳的脸,他就感觉热度攀上面颊,连忙揉了揉脸,抿起嘴来,拿牙齿撕落唇上干燥的死皮。
那对话发生在相叶对二宫和也同居人的身份刨根问底的时候,二宫向来拗不过自家竹马,虽是半不情愿,也仍旧简单交代了故事的来龙去脉。说起樱井翔过来暂住包揽了全部家务,却连洗碗都得自己从头教起,或许是脸上微妙地呈现出什么,相叶姿态猛地一变,凑到他面前来:
“kazu…很喜欢那位樱井桑呢。”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或者换个方式来讲,无关喜欢还是不喜欢啦,kazu很在乎樱井桑呢。”
“……”
“从小到大kazu都是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心情的类型,明明是个温柔的人,还硬要表现出毒舌又冷淡的样子,如果不是一直一直都在一起,根本就没法体会出kazu的好处嘛。所以为什么不坦率点…”
“没人会安心地对刚认识几个月的、都不一定谈得上是朋友的人坦率吧。再说…那个家伙不也隐瞒了很多事情么?自己的家室也好,其他事情也好,他完全不聊跟自己有关的内容。”
“因为信任和坦率是双向的吧。”
“…双向的?”
“我其实还真不一定懂你跟樱井桑之间的感觉,不过呢,相叶桑觉得无论信任还是坦率都是需要两个人努力的。你们现在处于一种平衡状态吧,只有其中一个人抢先打破这个状态,走近一步,新的平衡状态才能被建立。既然想要变得更密切,为什么kazu不做先出手的那个呢?跟最开始人们认识的时候一样,说不准,还可以抢到主动权。”
“…怎么可能做得到。”
“不是要突然改变很多,就只需要更信任对方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雅君,这些你都是在哪儿学的。”
“相叶桑毕竟还是要年长一点点的哦,”得意地,“一点点也是年长呢。”
对樱井翔这个人,更加信任些。
即便一点点,也是加深了信任的。
在此之前,二宫和也没想过这样的事情。因为对方总是完好地保护着自己的核心,温柔周全的同时,又拒人千里之外。同住的日子里,他们的物理距离恐怕已经侵入彼此的安全范围,可心理距离依然是遥远的。两人都像是被透明致密的壳牢牢罩着,默契地避免碰撞。
但那份回护,也是确实的东西。
倘若,信任着樱井翔,由自己出发,再走近一步…
无聊地拿手机游戏消磨时间,自上次在地铁遭遇意外事故后,二宫都会随时在背包里准备好移动电源。估摸着樱井差不多也快交卷了,他退出消除游戏的界面,给对方发了条短信通知自己的位置。大约五分钟后,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大厅那侧的长楼梯传来,二宫一抬脸,就见身着黑色双排扣短款大衣的青年背着双肩包,一颠一颠地朝这边飞跑。
头发乱乱的眼圈肿肿的,脸上却是止都止不住的惊喜。
樱井翔笑得像个被掰开的肉包子:“nino桑!怎么来了!”
原本商量好的,是他考完后去公司楼下等二宫。
“哦哦—”小社会人掰掰下颌,故作不经意,“今天过节嘛,公司提早放了。”
“真的?太好了。这样的话行程安排就不那么紧张。”
“…你究竟是做了多恐怖的日程表啊。”二宫此前无意中瞥见过樱井翔的手帐,事务与事务间用于衔接调整的间隙竟不超过五分钟。品出讽刺味道的樱井却仍然满脸自得地拉开椅子坐下,从牛仔裤口袋摸出手帐:“那个、5点半打电话确认预约餐厅,6点到达nino桑公司楼下,6点10分坐上地铁,6点40分到达餐厅…”
“…停,停停停。”
二宫和也扶额:
“是开口询问翔桑的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一切听你安排。”
结果樱井翔自然而然地拉过二宮扶额的左手,包拢在手心,小剧场状:“等我五分钟,お宮様,让我重新调整一下今晚日程。”
“…你是执事吗?”
就在如此其乐融融的氛围中,二宫抢过樱井手机,边哼歌边翻找起上次自己没打通的游戏。樱井翔则任他动作,自己转着圆珠笔摊开手帐,仔细研究如何重新组合各项活动。令人不会感到不适的安静,樱井时不时问一句“nino桑想吃冰淇淋吗”或“nino桑最近有要买的东西吗”,只得来二宫的“都可以”,最终,他低低笑着“那就交给我”,借来二宫的手机说要查找资料,彻底埋下头去。
至于二宫,趁游戏进入新关卡,抬起头来左右活动着脖子。
——就这一下,他的目光撞上了不远处、正立在吧台后等待咖啡的女孩。
“啊…柚子桑?”
她是二宫和也此次校园招聘录入公司的新人之一,预计年后开始正式工作。
而女孩也看到了他:“二宫桑?怎么这么巧?”
偶遇的惊喜却在他身旁的樱井翔闻声抬头后,瞬间冰冻。
“翔…君…?”
——大杯拿铁、让您久等了。侍应生给女孩递上纸杯,女孩一把夺过,两三步便冲到樱二两人面前,脸色苍白得瘆人,她对二宫鞠躬,眼睛始终直直地盯着樱井翔,一字一顿:
“翔君跟二宫桑…原来是认识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