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债》夢痕

3、求死

　　柳瑞看着伏在地上的儿子，暗暗叹气，也不急着继续笞责，有心给他缓缓。
　　小杖受，大杖走。柳安文不愿毙命于父亲杖下，他不知哪来的力量，竟趁着这难得的片刻安宁，爬起身便夺门而出。
　　柳瑞只觉得气血直往上涌，没想到他竟敢逃！“站住！”提着藤条追了出去。
　　柳安文自是跑不过身为武将的父亲，出门不到五步就被揪着后衣领拖着扔回书房。眼睁睁看着父亲阖上门，黑着脸朝自己走来，撑跪在地的柳安文感到无比恐慌，不断后退。
　　柳瑞站定，低头盯着无路可退的儿子，沉声道：“欲奔往何处？”
　　柳安文抽泣摇头，忽然爬上前抱住父亲的大腿，哀哀哭求道：“孩儿实在熬刑不过，求爹爹……求爹爹疼惜孩儿，饶儿一命！饶儿一命罢，爹爹！”
　　柳瑞抿着嘴不开口，提起儿子后衣领就往春凳旁曳去。柳安文如濒死小兽般强烈挣扎，柳瑞一不留神，差点被挣脱。
　　柳瑞再次将儿子摁趴在春凳上，略一思索，拾起地上的名为腰带的带状物，麻利地将儿子困绑在凳上，以免他逃跑或因躲闪而误伤。
　　藤条重新上身，柳安文臀腿处的白衣上血色不断扩大，鲜红刺眼。
　　“饶你一命？杀人罪在不赦，家规能饶，国法岂能相容？丞相又焉肯放过你！”藤条渐渐染上红色，柳瑞眼眶有些湿润，看着爱子杖下哭求，百般辗转，他何尝不心痛！这是与他一脉相承的亲生骨肉啊！为何偏偏摊上这等人命关天的大事！
　　“杀人？”这两个字深深地触动了柳安文敏感的心弦，秦威的面容又在眼前浮现。柳安文惊慌不已，双手抱头，闭着眼拼命地挣扎叫喊：“不——我我我，我不是有意杀他！不是有意……不是有意！”
　　挣扎得狠了，家法险些砸在胯骨上。柳瑞用手按住他的腰，继续笞责。“甚么有意无意！秦公子为你所杀，有目共睹，杀人偿命，自古皆是！”
　　柳安文闻言渐渐安静下来，“我杀了人。我杀了人……他想活，我却杀了他。”柳安文喃喃而语，眼神开始变得空洞。这一天的变故是他过去二十年里从未经受的，先是险些丧命，后又错手杀人，他惶恐不安，原道回家能得双亲垂怜，怎料得到的是槌杵加身！
　　柳安文的思绪渐渐涣散，身后藤杖翻飞，他已痛得麻木。或许，这样毙命于父亲手中，亦好。柳安文抱头的双手缓缓垂下……

　　花厅内，姜氏眼眶红肿，坐立不安。柳忠匆匆跑来，对姜氏道：“夫人，您还是去劝劝老爷吧！方才少爷唤得凄惨，此时声音弱了下去，怕是不妙啊！”
　　姜氏哪里还能坐得住，起身快步朝书房方向而去。

　　“安儿！”姜氏推开书房门，差点被眼前的场景吓昏过去。只见儿子一身血污地趴在春凳上，了无声息。
　　“我的安儿啊！”姜氏推开丈夫，手忙脚乱地给儿子松绑。柳瑞想帮着把儿子抱下来，却被妻子推开，“你别碰安儿！你……你好狠的心呐！”
　　姜氏将儿子抱在怀中，心如刀割。她原本暗恼儿子惹下祸患，可如今见其受此重刑，却是心痛难捱。
　　“今日之事，安儿若不能活，我也随他而去！”
　　“夫人莫要胡言乱语！”
　　姜氏惨然一笑，泪流满面，“我孤身独子相依为命，几度春秋五更寒。且喜安儿抚育成人，不负我辛劳二十载。枉你戎马半生护卫边庭，又有何用？如今连自家骨肉都无法保住！”
　　柳瑞心头一震，妻子的控诉句句带泪，字字如刀，剜在他心。
　　“娘亲……莫哭。”柳安文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声音嘶哑。
　　“安儿！”姜氏哭得更甚。
　　“娘亲，孩儿已知死罪难逃，自愿担受，只恨世道太过荒谬。丞相之子可妄为，我自卫还击须偿命。律法有条无人查，量刑不察谁祸因。罢了，如今只求丞相能网开一面，施恩柳家，留得爹娘两命。从今往后，您二老相扶相依度余年，慰儿孤魂……慰儿孤魂去悠悠。”
　　姜氏听儿一席话，简直肝肠寸断，“安儿……你要作甚？”
　　柳安文脱离母亲怀抱，想跪直身子却无法，只好伏倒在父亲脚边，用颤抖不止的右手轻轻扯住父亲的衣摆。
　　“爹爹……爹爹莫气！孩儿不孝，招此大祸，累及满门。恳求爹爹，念在今生父子一场的情分上，送……送儿上路罢！”
　　柳瑞心中大恸，俯身抱住儿子，“安儿你别再说了，为父拼死也要保全你！”
　　可惜柳安文听不到这一句，他缓缓地阖上眼睑，一行清泪自眼角滑下，双手无力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