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债》夢痕

4、生怨

　　柳安文醒过来时，只有柳忠守在床边。
　　“少爷，您别乱动！大夫说需要卧床静养。”
　　事实上柳安文也动弹不得，他的臀腿一片皮开肉绽，惨不忍睹，一动就冷汗直流。
　　被喂了水，柳安文哑着声音开口：“忠叔，我爹娘呢？”
　　“老爷和夫人，到相府赔罪去了。”
　　柳安文心中五味杂陈，辗转杖下时，他恨父亲不怜儿苦，怨母亲弃他而去。可如今，他们还是为了他这个不孝子，到相府登门谢罪。
　　儿女都是父母前世的冤家，今生是来要债的啊！

　　柳瑞夫妻回府时，柳安文已再度睡去。相府之行并不顺利，好在经秦柳两家协商，总算圆满解决。夫妻二人放心不下伤重的儿子，索性直接到柳安文的房间，亲自照料。
　　柳安文发着烧，趴着无法敷冷巾，只好由柳瑞坐床上半抱着他，姜氏来回不断地换冷巾。
　　夜已深，柳安文总算退了烧。柳瑞下床，轻捶着发麻的手臂，苦笑道：“这小子，看着清瘦，实则不轻呢！”
　　“总归是个男儿，还能轻到哪儿去？”姜氏估摸着时间，又道：“时近三更，相公还是先回房歇息罢，安儿这里有妾身守着便行。”
　　“还是我来守着罢，这些年，我也没尽到多少作父亲的责任——可苦了你呀！”
　　姜氏眼睛一酸，嗔道：“哎呀，好端端的提这些作甚！那安儿可就交与你了！”说完低头转身出门。
　　柳瑞望着妻子离去的背影，暗暗叹气，脱了外袍，贴着儿子躺下。

　　柳瑞刚合眼不久，就被一阵呼喊声吵醒。
　　“爹爹……爹爹！”柳安文大声地喊，很是急促。
　　柳瑞以为儿子不适，忙起身察看，“爹爹在呢！何事？可是疼得厉害？”
　　谁知柳安文双眼紧闭，只是梦呓，“爹爹！爹爹莫打！呜呜呜……好疼！爹爹饶了孩儿罢！”
　　柳瑞心酸，顺抚着儿子后背，哄道：“不打，爹爹不打！不打了！”
　　不料柳安文并不安定，反而更加惊慌，“啊——别过来！我，我非有意害你！别过来！——爹爹娘亲别走！莫要丢下孩儿！爹娘——”喊到后面，几近撕心裂肺。
　　柳瑞倚靠在床头，将儿子抱紧，为他拭去泪水，温言哄劝：“爹爹在呢！莫怕！爹爹一直都在。谁也不能伤害你！”
　　柳安文在父亲的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在一下又一下的轻抚中沉沉睡去。
　　可柳瑞却失了睡意，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细细端详着爱子年轻的面容。当年的小婴儿，转眼间已经这般大了，当真是岁月如梭。
　　柳瑞将脸颊贴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地，“安儿，爹爹一直都在。”

　　翌日清晨，柳安文纠结地发现自己居然在父亲怀中睡了一夜！这简直是一种奢望！小时候每当他生病难受时，不愿母亲过于担忧，故而总是假装坚强，可心中还是希望能依偎在一个宽厚的怀抱里，但父亲远在边关，一次也未能如愿。
　　如今倒是圆梦，可他却没有一丝喜悦。经过昨天那些事，柳安文觉得心里有了一层隔阂，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当他百般哭求仍无法得到父亲半分怜悯时，当他伏地跪求却只能看着母亲坚决离去时，心好像也慢慢凉了。
　　柳安文正纠结着，脑袋不小心动了一下，柳瑞立刻醒来。
　　“安儿，醒得这般早，可是身子不适？”柳瑞说着就伸手要去掀被子察看伤势。
　　“爹……父亲！孩儿只是……饿了。”柳安文哪里好意思！忙阻止父亲，红着脸转移话题。
　　柳瑞倒是没留意称呼的变化，听儿子说饿，当即下了床，出门唤人摆上早膳。等柳瑞自己洗漱穿戴完毕，又帮儿子擦了脸，作为早膳的小米粥也被送进来。
　　柳安文表情复杂地看着父亲端起粥舀了一勺，放嘴边轻轻吹气，又送到自己面前，虽觉得别扭，却还是张口咽下。自他记事以来，从未被父亲喂过。
　　柳瑞乃行军之人，向来讲究速度，见儿子吃得乖巧，便喂得愈发快速。柳安文稍不留神，呛得满脸通红，牵动身后的伤，更疼得泪水打转。
　　恰好姜氏进屋，见他咳得厉害，忙上前一边帮儿子拍背，一边担忧问道：“安儿怎么了？”
　　柳瑞站在一旁，讪讪回道：“大概……是我喂得急了些罢。”
　　姜氏无语地接过粥碗，准备继续喂食，但柳安文侧头避过，称已饱腹，不肯再吃。姜氏见状也不好强迫，只由了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