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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弯弓挂扶桑,长剑倚天外(4) ...

  •   六军之将南阳王意文薨,军中无主帅。北狄举兵进犯,边塞告急。
      皇帝下诏,封皇长子拓跋焘为车骑将军,整肃六军,清点兵马,三日后,帝亲至城门送行。
      年仅十二岁的皇子将远赴河套,独领“戍边”军,保卫长城,抗击北狄。
      拓跋焘穿上了戎装轻甲,长发没有束起,而是被细细编成了一股股发辫,头上配着“戍边”军统一的皮抹额。这样的装扮,将他身上属于东胡族人的狂情野气彰显无余。他身后站着整整齐齐的士兵,魏军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面前,是面色复杂的君王,百官跟在君王身后,沉肃送行。
      拓跋嗣看着长子俊美不可逼视的面容,眼睛深邃、鼻梁高挺,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可到底还是年轻。“首次出征,不可轻敌。此次赴关,重在历练,不可急功近利。”他忍不住上前抱了抱长子,“一定一定,平安归来。”
      拓跋焘将头盔缓缓戴到头上,翻身上马,“父皇放心,儿臣定能得胜归来。”他调转马头,高举长剑,长声道,“出发!”六军待命已久,此令一出,众兵整齐答“是”。军队浩浩荡荡,如长龙一般逶迤前行。
      拓跋嗣看着拓跋焘英姿勃发的背影,慨叹道:“这孩子,长得太快了。”
      “陛下放心,殿下肯定会平安归来的。”崔浩站在君王身边,语气坚定。
      拓跋嗣目光沉郁道:“他身边那少年,是你安排的?”
      崔浩终于将停留在年轻将军背影上的目光挪给了他身边的黑衣少年,一袭黑衣,一匹白马,明明混在万军之中,却仿佛踽踽独行。“陛下,这是我们的宿命。”他十分清楚贺桃心里的结,可有些事,不得不做,很多结,无法解脱。
      拓跋嗣转身,冕旒两边垂下的丝带划过崔浩冰冷的脸,不疼不痒,却是无法忽视的触感。崔浩听到帝皇凉薄的声音,“桃简,我永远,没有你心狠。”
      城内,皇帝已带领百官走远了;城外,最后一列士兵也离开了许久。崔浩独自站在城门口,城内城外,他分割出尴尬的界线,进退维谷。暮春的风吹动广袖与衣摆,舒展如两片柔软的蝶翼,仿佛随时都能将瘦削的身影带走,他却稳稳伫立,不动如松,好像要站成永恒的模样。
      夜魅从后面走来,崔浩的背影太过萧索,让她没来由觉得心酸。她走过去,抓住往后飘飞的黑须,用力一扯,崔浩愕然回首,跌进她戏谑的笑容里,“崔大人,公子让我留下来替你办事,可不是跟你在这里吹风的。”她这样的举动无礼又轻浮,但却与记忆深处那个潇洒不羁的女子重叠在一起,让他生不起气来。
      崔浩抬手抽回长须,面无表情道:“姑娘太过无礼了,往后还是收敛些的好。”这女子被他养得太跳脱了,又是一道败笔。
      崔浩缓步离去,夜魅在他身后道:“崔大人真是迂腐,老古板。”她跟上去,追着他调笑,“崔大人清心寡欲,不知道崔夫人怎么受得了你。”
      崔浩脸色微变,“你一个姑娘家,整天在想什么?”
      夜魅舔着脸道:“我当然是整天想着我们家英俊潇洒的门主咯!难道会想你这个老头子吗?”刚刚拉扯长须的手感太好,她忍不住又想去扯,被崔浩察觉,又缩回了手,“我说崔大人,你看着也不老,干嘛养胡子啊?”这一次她没有再等到那文人义士的只言片语,连呵斥与冷眼都没有回她一个。

      “你们俩慢点儿,别摔着了。”杜贵嫔无奈地冲着在几座假山里穿来穿去的两个小孩。
      小女孩娇娇软软的声音从一块山石后面传来:“五皇兄,你快来抓我呀!我在这里。”
      很快就有小男孩的声音回应她,“小心,我来啦!”
      杜贵嫔绕了半天才逮着两人,额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她喘着气道:“阿弥、雅儿,你们太调皮了,刚刚叫你们,没听到吗?”
      拓跋弥不好意思地站在一旁,冲杜贵嫔道:“杜母妃,儿臣知错了。”
      拓跋雅却拱到杜贵嫔身上撒娇,“母妃,我跟五皇兄就玩一会儿,您别老拦着我们呀!在这里我们能出什么事儿呀!”杜贵嫔无奈,看着两张红扑扑的小脸,掏出帕子给他们擦了擦汗。最危险之地就是皇宫,她们这些天真无辜的稚子,又怎么会知晓呢?
      青秋匆匆而来,身后跟着提了木箱的中年男子,“贵嫔娘娘您和公主迟迟未回宫,杜太医今日又还要去给其他娘娘看诊,耽误不得,奴婢便做主将杜太医带过来了。”
      杜贵嫔微一点头,认可道:“你想得十分周到。”杜太医与杜贵嫔母家同宗,平日都是由他来给杜贵嫔请平安脉。杜贵嫔看着多年照料自己的杜太医两鬓已染上星星点点的白,歉然一笑道:“杜太医,劳烦您跑一趟了。”
      “娘娘说哪里话,这本是微臣分内之事。”他将垫手的布包取出,示意杜贵嫔将手放上去,拓跋雅便乖乖从杜贵嫔身上爬起来。
      青秋取了帕子盖在杜贵嫔手上,看着杜贵嫔额头细密的汗,看向拓跋雅,轻声责备道:“公主又贪玩了,娘娘身子弱,你老让她累着怎么行呢?”拓跋雅微感不悦,心道,明明是母妃自己硬要跟出来的。拓跋雅撅了噘嘴还觉得不能表达心中的不服气,又冲青秋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娘娘玉体无恙,只是思虑过重,还需静心调养,不要太过疲累。”请完脉,无甚大事,杜太医就告辞了。
      青秋又亲自送杜太医出去,杜贵嫔起身一边拉起一个,牵着拓跋雅和拓跋弥自往杜衡宫去了。
      假山之上的凉亭里,坐着两个宫装女子。两人容貌相近,都是眉眼秀致,肤色白皙,显然是一对姐妹。
      紫衣女子看着杜贵嫔离去的背影,不屑道:“整日病殃殃的,真不知道陛下看上她哪一点。”
      她身旁的绯衣女子显是比紫衣女子年长,声音也沉稳一些,“他们也算是少年夫妻,情分非你我二人可比的。”这二人便是大慕容氏和小慕容氏。
      小慕容夫人道:“姐姐为什么让人停了那药?陛下显然是中意皇长子的,这次是给皇长子兵权了?”
      “陛下中意皇长子,又舍不下杜贵嫔,鱼与熊掌都想兼得?哪有这样好的事。”大慕容氏轻轻抚着自己的脸,“大皇子不好控,咱们必须阻止他坐上太子之位,杜氏还不能死。只有让她活着,我们才有转圜的余地。而且,我听说南安长公主这几日便要进京看望姚贵嫔,届时少不了来与杜氏姑嫂一续,咱们还是静观其变。”
      小慕容夫人道:“那姚贵嫔那边?”
      大慕容夫人面露讥讽,“陛下以皇后之礼迎娶她,我原还忌惮过。可惜,她竟然也是个不争气的,铸个金人都铸不成,简直废物。不过铸不成才好,若是让她登上皇后之位,那我们这些年的经营都白费了。不用费心去盯她了,不与她交恶便罢了。”她涂满蔻丹的长甲掐断一朵红花,鲜红的汁液沾满手指,“最近大皇子不在,让阿丕和阿俊多与五皇子走动走动。”
      “是,一切都听姐姐的。”

      星夜兼程,半月后,六军终于抵达河套。黄河之水,滚滚东流,一轮残阳挂在河岸尽头。拓跋焘与暗渊勒马站在悬崖边,河流绕出一个大湾,两岸绵延着碧油油的小麦苗。风吹绿浪,生机勃勃。
      暗渊道:“殿下可听过‘黄河百害,唯富一套’?”
      拓跋焘看着逆流绕积石,笑道:“未曾听闻,贤弟果然博学多才。”
      行至云中城外十里,已近晚饭时分,拓跋焘下令就地安营扎寨,埋锅做饭。
      炊烟四起,残阳如血。
      云中郡守和戍边的安塞将军匆匆从城中赶来,暗渊迎二人进主帅帐。
      气氛肃穆,拓跋焘沉稳的踱步声,一下一下敲打在下首两人心头。刚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惹怒了这位皇子?好像是说,城中已备好住所,设好酒宴,恭请殿下入城安歇?
      安赛和郡守齐齐低头跪在地上,安塞也就罢了,他守边关多年,这次根本没把这个小皇子放在眼里;郡守却是战战兢兢,汗如雨下,这皇子若是回去告他一状,不晓得他这郡守还当不当的成。
      拓跋焘先晾着郡守,径直走到安赛面前,语气严厉道:“北狄扰我边境之民,急报都传回京中了,安将军不思退敌之策,还有心思给我接风洗尘?您可真对得起南阳王一片拳拳之心啊!”
      安塞闻言一怔,青年将军的脸上写满沧桑,他抬头看到了拓跋焘坚毅的脸,缓缓磕下头去,“殿下恕罪,末将知错了。”南阳王之于他,亦师亦父,二人在此苦守边境六年,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看他合眼,殓他入棺,殷切的嘱托犹在耳边。
      拓跋焘亲自扶起安塞,“安将军,北狄有勇无谋,不足为惧。只要安将军愿意助我,我们一定能将北狄人赶出河套。”
      安塞深受感动,握住拓跋焘的手,承诺道:“末将定全力以赴,不辱使命。”曾经,那位垂垂老矣的将军,站在黄河边,对尚年幼的他道“大丈夫若能死于山河,也算不枉此生了”,后来他果然践行诺言,死于山河,未留遗憾。
      拓跋焘见他已恢复了志气,便道:“安将军,这几日你无需做别的,只管再与先前一样,每日与北狄军对几场。但是无需用心,输得越快越好。”
      安塞凝眉不解,道:“殿下这是何意?”
      拓跋焘解释道:“北狄恃强轻敌,我们就是要示弱,让他们放松警惕。”安塞了然,点头答应。拓跋焘这才走到郡守面前,踢了踢他,冷冷道,“郡守大人。”
      郡守瑟瑟发抖,微微抬头,布满皱纹的小眼睛里透出昏黄的光。“殿下,殿下息怒。那……那接风宴,都是微臣自个儿出钱,没……没克扣百姓。”
      拓跋焘懒得骂他了,只道:“身为一郡之长,你也别闲着了,用心干点正事。别整天就知道弄些歪门邪道,把云中城搞得乌烟瘴气,你以为这里是边境,父皇的手就遮不住你了吗?”
      郡守已年过半百,被十几岁的小孩子训斥自然是很丢面子。但对方是金尊玉贵的皇子,身份摆在那里,他反驳不得,便只好连里子都一起丢了,“微臣不敢,需要微臣做什么,殿下尽管吩咐,微臣……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面对这样没有风骨的官员拓跋焘越发没好脸色了,“就你这把老骨头,我烧都懒得烧,你还是给我好好活着吧!这是你的管辖之地,此地臣民你应当都熟。这几日,你寻些贩夫走卒,去北狄那边散布几个消息。”拓跋焘冷眼看着那郡守,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射出凌厉的光,“一,魏皇子年幼,无谋,不堪大用,不敢跟北狄对垒;二,魏皇子,一到云中,只贪图享乐,从不练兵;三,云中军备空虚,粮草不足,不能打持久战。就这三个,你可记住了?”
      郡守颤声道:“记……记清楚了,微臣,微臣回去就办。”心下暗暗计较,倒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幸好幸好。
      拓跋焘对郡守道:“事关重大,望大人小心行事,你先去吧!”郡守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军帐中只剩下拓跋焘与安塞两人,拓跋焘问:“北狄兵力到底如何,安将军可清楚?”
      安塞驻守边关已六载,与北狄大大小小战役几十场,对北狄情况了如指掌。“人人都道北狄双将大那、社论厉害,依末将看,北狄堪当将帅者,唯陟步尔。但此人狡诈非常,这几次边境擦边战,他都未亲自领兵。”
      拓跋焘微微颔首,走到帐中的沙盘前,指着长城道:“无妨,这次先把他们赶到长城以北便好。攘外必先安内,戍边军太过松散了,必先整肃军风,边境才能长久安稳。至于陟步,若真厉害,能招安就招安……”他停顿了一下,“不能么,就找个机会,杀了。”他说的云淡风轻,好像不是在说要杀敌人一名大将,而是要切个寒瓜。
      安塞看着年幼的皇子站在沙盘前,指点江山,镇定自若,油然而生一种钦佩之感。他在边境之地,虽也听过此皇子的盛名,但到底多了一丝不屑。征战沙场岂能儿戏,他为将数年,都常吃败仗,如何能轻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但当亲眼见识了拓跋焘的韬略和气概,他是真的信了,有一种人,可能是天生的将帅。

      拓跋焘见安塞盯着自己出神,以为他仍有疑虑,开解道:“安将军宽心,辛苦这几日,我们就能将北狄人赶出河套了。北狄人蠢笨,遇事不假思索,我看,不如称之‘蠕蠕’好了。”暗渊曾道北狄人就好像是蠕蠕而动,终日只求温饱不求上进的虫子,根本不堪一击。他觉得,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
      魏国的强盛早让蠕蠕惊慌不已,前些年他们与秦、燕等结成了抗魏联盟,甚至还向南朝刘宋献贡。有了强助和靠山,一时间胆子也肥了不少,自然想要寻衅滋事。
      但那时南阳王还坐镇边疆,蠕蠕还有些忌惮,不敢正面开战。三月初南阳王去世,蠕蠕可汗大檀觉得机会来了,特意遣使赴燕,献马三千匹、羊万只,希望趁着魏军将领之位虚空之时,两国一起进攻。不过燕王冯跋素来两面三刀,收了蠕蠕的礼,却没有出兵夹击魏军,大概是抱了作壁上观的心。
      这些消息,都源自于暗渊门子楼和酉楼,行军途中,暗渊一点点告诉他,让他对如今的形式略微有些了解。
      大军压境,拓跋焘却还能开敌军的玩笑,逗得原本一脸正气的安赛哭笑不得。这位皇子好像跟传闻中的不大一样,张弛有度,外刚内柔,颇有儒将风范。“殿下,没这样给敌军取名的。”
      拓跋焘笑道:“什么事都得有人开先河嘛!等这次赢了,下令全军都称北狄为‘蠕蠕’,让郡守把这消息传入北狄,我就不信气不死他们!”随后他又敛容道,“安将军,明日整军后,请在校场等我,我有话对将士们说。”
      安赛抱拳道:“是。”
      拓跋焘看着他写满风霜的脸,道:“此战若是告捷,我必定去信回禀父皇,安赛将军镇戍边疆多年,理应功成身退,解甲归田。”
      “殿下。”安赛抬起头来,一脸不可置信。为将者,当死于山河。他是可以,但他的妻子儿女却不可以跟着他埋骨他乡。谁都有抛头颅洒热血战死沙场的壮志,可磨砺了这么多年,看着陪自己沐浴风沙的妻儿,他的私情慢慢占据了上风。自古以来,能功成身退的将军有几人?他等这一天,太久了。“微臣,多谢殿下。”
      安赛退出营帐,门口的黑衣少年向他行礼:“安将军慢走。”
      安塞方才已经见过他,知道此人是拓跋焘的贴身护卫,但见他身在军营却不穿兵甲,仍是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看着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少年,面容虽清俊,神情却十分淡漠,多看两眼却觉得遍体生寒,安塞不由得暗暗称奇。“告辞。”安塞拱手施礼,毕竟是皇子的贴身护卫,还是礼数周全些好。
      不多时,拓跋焘换了一身轻裘出来,暗渊行礼道:“殿下。”
      拓跋焘拍了拍他的肩,道:“陪我去转转,看看他们饭做得如何了。刚刚拒了一桌山珍海味,想想就饿了。”暗渊便跟在他身后,陪他巡营。每个军帐前都架着火,挂着锅,热气腾腾,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着插科打诨。他们走过时,将士们都停下来行礼问候。
      绕了一圈,两个人渐渐走远,走到了云中城外。看着城门上插着的魏旗,拓跋焘忍不住回头问暗渊:“贤弟可知,先帝为何以‘魏’为国号?”
      暗渊淡声道:“不知。”
      拓跋焘轻笑一声,“我还以为,没有你不知道的呢!”他解释道,“定‘魏’为国号,原因有二。其一,先帝为王时,曾与慕容永争夺魏地河东部,以此为念;其二,‘魏’有美好伟大之意,先帝认为我们应成为“神州上国”,因而决定将此字定为国号。”
      暗渊又面无表情地恭维:“先帝雄心壮志让人钦佩。”语气还微微含着一点嘲讽。
      好在拓跋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他这样不走心的赞美也没放在心上,“要成为‘神州上国’,何其艰难,先帝竟然觉得我能当此重任,实在是……”无语凝噎,那个与生俱来的预言,太过沉重,他有时候真的会觉得,力不从心。
      暗渊道:“殿下只是想阻止战争,防御敌人,还是想,开疆扩土,侵占天下?”
      拓跋焘凝神思索,远远的有一头戴毡帽的牧羊人驱羊而来。那人裹着灰扑扑的衣服,一手牵着绳,一手扬着杆,轻轻哼着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后面随着一个扎羊角辫的稚子,手里举着一只草编蚱蜢,举得很高,叫着,“爹,爹,快看,虫儿飞。”这几日北狄人没有进攻,云中百姓难得敢出来放牧了。
      拓跋焘道:“我只想魏国百姓安乐,永无战事。我想父皇母妃,身体康健,福寿绵延。我所求不多,但现世却不安稳。‘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如果最后还是得制造杀戮,我希望,我是举起屠刀那一个,而不是仍人鱼肉那一个。”
      暗渊道:“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高祖刘邦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如今,晋末乱世已过百年,各地群雄又起。天下大势,本就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殿下即便以杀止杀,又能固守魏国几年呢?”
      “尽人事,听天命吧!”拓跋焘笑笑,“至少,魏国在我手里,一城一池都不能少。百年之后子孙事,谁又管得了那么多呢?只希望我的儿子能像我这般争气吧!”他没正经说两句话,就又开始开玩笑,还老气横秋地开自己的玩笑。
      暗渊无奈摇头,“周以殷覆为鉴而达八百年,汉以秦亡为鉴而达四百年。愿大魏能不惧风雨,传至千秋万代。”
      “哈哈,千秋万代我也不想,能先过了眼下这关就好了。”拓跋焘忍不住捏了捏暗渊的脸,笑道,“真不知道为什么你一个杀手,也要这么多学问。你家长辈真的是想让你当杀手,而不是入朝为相?”
      暗渊的脸被他捏的都变形了,伸手把他不规矩的手弹下去,暗道幸亏自己的易容术学得很精,“真不知道为什么殿下堂堂皇子可以这么不讲仪态风度。”
      拓跋焘毫无廉耻之心地笑道:“贤弟,这可是你的荣幸。我只在亲近之人面前这样,在别人面前,我还是气势凌人的皇长子,他们怕都来不及呢!”
      暗渊突然道:“殿下,若牺牲一人,便能帮你谋得天下,你可愿意?”他的神情突然不再冷肃,眼中隐隐含着期盼。
      拓跋焘见他问得认真,想了想才道:“那得看是用谁换了?若是我在意之人,就像我的父皇母妃,那我肯定不愿;若只是不相干的人,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他说的是实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一人换天下,听着很划算,但还是得看是这人重,还是天下重。如果要用骨肉至亲去换万里江山,那即便拥有了,他独自坐拥天下又有什么意义呢?
      暗渊指着自己道:“若是用我呢?殿下可愿换?”
      “贤弟?”拓跋焘看着他的眼睛,浅浅笑意弥散,“你可是信不过愚兄?咱们结拜时候说的话,在我这里是永远作数的。”
      暗渊抿唇笑了一下,至少这个人,他还可以相信,是不是?

      翌日,大漠难得的好天,安塞点齐云中郡兵马,请新来的车骑将军上前训话。
      拓跋焘缓步走上高台,第一道军令便是,改“戍边”军为“镇戍”军。“镇戍”军,即镇守边疆,戍清外敌之意。然后一口气,改了数十条军规,听得下面原本闲闲散散的将士们脊背发寒,不由自主撑直了身子。
      最后,拓跋焘一脸严肃地道:“自今日起,若无战事,全军,每日练兵不得少于四个时辰。卯时起,未时歇,午时休息三刻钟。”全军愕然,接下去几日,拓跋焘天天混在校场,以身作则。将不少士兵训得哭爹叫娘,偏偏皇长子年纪比他们还小,身份比他们还尊贵,却起得比他们早,睡得比他们晚,让他们想退都不好意思退。
      安塞每日还会挑出一些练得差的出去跟北狄军对垒,每次都是混半个时辰就输得惨兮兮地回来。那些士兵颇觉自尊心受挫,回来反而更下苦功训练了。如此十来日,“镇戍”军一改往日颓靡之气,走到哪里都是中气十足的呐喊,隐隐有利剑破空之势。
      某日午时,众将士苦练一上午,精疲力尽,终于等到了原地休整的命令,哀嚎着退到外圈小憩。卧地而眠的卧地而眠,席地而坐的席地而坐,校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光膀子的汉子。拓跋焘也因出了一身汗,脱了外衣,只留了件松松垮垮的素色中衣。
      他刚练出了兴致来,左右看看,都是躺尸的,没人能跟他对练。便挤到一直坐在阴凉处看着他们的暗渊旁边,一边扯着自己黏在身上的中衣,一边俯身靠近暗渊,在他耳边道:“久闻贤弟剑术卓绝,不知能否下场跟愚兄切磋几招?”
      暗渊一抬头就看到他大开的领口下露出来的麦色胸脯,豆大的汗一滴滴往下滚一直滑到衣服深处。他微微觉得有些不自在,挪开视线,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自己的腰带。
      拓跋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见仍是那条没有花纹的黑腰带,暗渊天天穿黑衣,但每一身之间还是有些略微差别,有的是袖口银线绣竹叶,有的是领口绣红莲。穿黑衣配黑腰带本不奇怪,怪就怪在,这好像一直都是同一条?拓跋焘忍不住伸手去摸,“贤弟似乎,十分喜爱这条腰带啊!可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暗渊一惊,伸手去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拓跋焘身体微倾,不解地看着他,两个人的姿势有些尴尬,暗渊干咳了一声,起身让开,“寻常腰带罢了,并无特别之处。殿下不是想与我切磋吗?那咱们就下场吧!”
      拓跋焘见他下场忙笑嘻嘻跟了过去,刚刚暗渊那细微的不同寻常他也完全没有在意,对于一个杀手来说,为了方便所有的腰带都是同一个款式也没什么奇怪的。
      暗渊站在兵器架旁边,取了一把弓,他轻轻拉了拉弓弦,又“噗”一声松开。拓跋焘走过去,阻止道:“我说比剑术,不是这个箭术。”说完他将自己的佩剑拿起来,掂了掂。
      暗渊却道:“殿下,箭队可比步兵和骑兵有用的多,一支好的箭队,别说是攻击蠕蠕那群狂徒,就是射杀绝世高手都不在话下。剑术再高,也有疲累之时,挡不住敌人万箭齐发。久闻殿下骑射双绝,咱们今日还是先切磋下这个吧!”
      拓跋焘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便答应了。“那是怎么个比法?射靶子吗?”
      此时休息了一会儿的士兵们都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纷纷起身围拢上来,打算看个热闹。这黑衣少年每天都跟着他们将军进进出出,但从不跟他们一起训练。每次拓跋焘一说完话,他就一个人躲到阴凉处坐着发呆,不知道羡刹了多少人。皇长子的本事,他们多少瞧见了一点,但这个护卫的本领,除了擅长躲懒,其余的他们一点都没看出来。见两人今日竟然要比试,个个都兴奋异常,打算看看传说中的高手对决。
      暗渊道:“寻常靶子,即便射中了红心,也是无趣,不若我们比试射活靶。”
      “活靶?”拓跋焘觉得新奇,追问道,“如何活法?你且说来听听。”
      暗渊道:“寻百人背靶,可在场内伺机而动,被箭射中者退。殿下与我,各取五十箭,一炷香□□完,最后看谁中的最多最准。你看此法可公平?”此言一出,围过来的人纷纷后退,深怕被选中当活靶子。
      拓跋焘踌躇道:“公平是公平,但,恐误伤了人。”
      “殿下是不信自己还是不信属下?”暗渊的目光十分微妙,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散发着嗜血的光芒。
      拓跋焘沉思片刻,自己的箭术如何他自然十分清楚,也很有信心。至于暗渊,他不谦虚的想,就算比不上自己,应该也不至于伤了人。想通此节,他便笑道:“好,此法可行。来,列队,本将军亲自选出百人来。”一片哀嚎,众人列队。拓跋焘亲自选了一百个人,这些士兵都是今天练得最少的。
      这一百人依言背上靶子,香燃,众人四散奔逃,惊慌不已。拓跋焘和暗渊并肩站在台上,各自手持弓箭。拉弓搭箭,弓弦如满月,两箭几乎同时飞出。拓跋焘凝神细看,底下已有两人背上的靶子被射中,且都是正中红心。那两人背着靶子,一脸心有余悸,慢慢退到了安全处。拓跋焘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打算抽箭再发。却见身旁的暗渊,几乎不看场上情况,一举一抬之间已连发了好几箭。拓跋焘不敢再耽误时间,连忙回神,专心致志投入射箭大业。
      不到半柱香,两人身后的箭筒便已空了大半,场上奔跑的士兵们越来越少。原本各个都是一脸视死如归的死灰,不敢跑太快,深怕跑太快了两人射不中。此刻见识了两人的箭术,都放下了心,倒是越跑越快了。
      一炷香燃尽,拓跋焘的最后一箭射出,依然是正中靶心。暗渊比他先射完,已将弓箭挂回了兵器架。一圆脸小将主动请缨,上前清点靶数,众人也都纷纷围过去看。不多时,清点完毕,两人竟是不分伯仲。小将一脸振奋地过来宣布结果,众士兵纷纷鼓起掌来。
      有机灵的抓紧机会溜须拍马,“将军和护卫大人真是箭术高超,箭无虚发,百发百中。”
      拓跋焘看了那人一眼,宣布:“以后箭队每日都练活靶,箭术最差的,当活靶!”
      “啊?”众人纷纷惨叫,箭队可不是人人箭术都跟这二位这么好的,这不是要命吗?
      暗渊知道他又起了玩心,无奈摇头。
      晚间两人回帐,暗渊打了热水给拓跋焘洗澡,拓跋焘正坐在临时支的矮桌后面,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拎了水桶进来,不好意思道:“贤弟,委屈你了。”看堂堂暗渊门主打洗澡水,那心情实在是难以描述。
      暗渊嘴上说着:“此乃分内之事。”心里却道,算了算了,就当是还你曾经给我打了三年洗澡水了。“殿下,可以沐浴了。”
      拓跋焘看着热气蒸腾的浴桶,道:“有劳有劳,我写完这封信就来。”说完,加快笔速,写完剩下几笔。
      暗渊本想行礼退出,见他写的认真,心里萌生了一个想法,留心问了一句,“殿下是给何人写信?可要属下去找信使?”
      拓跋焘刚搁了笔,道:“不用,这是给我师妹的信,我们向来是‘飞鸽传书’的,不用信使。”上次他用“舍妹”形容贺桃,被暗渊和夜魅先后讥嘲后,他就一直用“师妹”代替了。
      暗渊闻言,眉心不由自主跳了跳,如果等下小黑飞进来,收了信直接扑到他身上,可就糟了。暗渊一本正经道:“殿下,军营与别处不同,若被北狄探子看到了,以为是什么机密信件,半路截了可怎么好?不如殿下把信交给属下,此地离酉楼不远,等下我去一趟,让人把这信送出去。”
      “贤弟想得果然周到。”拓跋焘把信细细折好,递给暗渊,“有劳你了。”
      拓跋焘走到浴桶边,看浴桶还挺大的,戏谑道:“贤弟打水辛苦,不如我们一起洗?”
      暗渊顿觉双颊发烫,幸好易了容,透不出红晕来。他难得结巴了下,把信揣进怀里道:“属……属下先去送信,殿下请自便。”
      拓跋焘见他慌慌张张退了出去,一边扒了衣服跳进浴桶里,一边自言自语道:“害什么羞,都是男的,有什么关系?你堂堂门主没跟人共浴过,我堂堂皇子也没有呀!这不是,军中条件艰苦,没办法嘛!”
      暗渊施展轻功奔了十几里,脸上的热度才被晚风吹散了。他落到一棵树上,找地方坐下,平复了一下突突直跳的心,才敢缓缓展开信:日来事冗,恕不多述。想来山中桃花已落,炎暑将至,望善自珍重。大漠风景甚丽,若有机缘,定携妹至此,一览河山。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待兄后续。
      他把信原样折回去,贴身放好,垫到胸口的位置。清俊的脸上绽出一个绮丽的笑容,皎皎若白月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弯弓挂扶桑,长剑倚天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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