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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弯弓挂扶桑,长剑倚天外(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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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少年坐于树下相谈,拓跋焘仍记得要给暗渊和夜魅另外安排住处之事,但碍于暗渊门门主的身份,只能委婉道:“我素日居住的兰院就在前面,布置得也比这里精致些,门主若不嫌弃,我便派人将兰院重新收拾一番,望阁下能屈尊移驾。”
暗渊道:“殿下的屋子,草民怎敢染指,殿下不必费心,待会儿我让侍女去外头定两间客栈便好。先前不知此院有主人,多有冒犯,殿下见谅。”
听他这么说,拓跋焘觉得十分理亏,赔笑道:“这也是下人们安排不妥,与门主何干,门主切勿挂怀。我也是儿时曾客居于兰院,但近些年兰院也是无人居住的,门主不必介怀。门主远道而来,实在辛苦,若还劳您搬出去住客栈,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暗渊道:“殿下不必如此,暗渊此来,本就是来做殿下的护卫。为人下属者,若这点苦都吃不得,还有何颜面收下重金。殿下只管把我当做普通侍卫即可,若特别优待,到叫人疑心了。”
拓跋焘道:“安敢将暗渊门主当做普通侍卫,门主可别取笑我了。”传闻暗渊门有自立为国的实力,即便是一国之君,也不可能请得到暗渊门门主当侍卫,何论他一个魏国的皇子。
暗渊不愿再与他纠结两人住宿问题,便道:“殿下可愿与我下一局棋?”
拓跋焘不知他为何突然有了下棋的兴致,但自己虽不常与人下棋,棋艺却并不弱,见客人有兴致,他自然得作陪,便道:“能与门主下棋,是在下的荣幸。”说罢,主动起身叫侍女进来摆棋盘。他记得贺桃小时候是最讨厌下棋的,不止讨厌下棋,也不耐烦看他和崔浩下棋。每每他二人对弈,她就要从中捣乱,因此桃园内并没有棋盘。
崔府的侍女都十分伶俐,不多时青衣就带了两个小丫鬟进来,一人捧棋盘,一人捧茶点。几人将棋盘和香茶放到二人之间的矮桌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拓跋焘看了暗渊一眼,礼节性地问道:“门主是爱执白子还是黑子?”
暗渊毫不犹豫道:“黑子。”
拓跋焘便揽袖先执了一颗白子落下,“那我便先行了。”
暗渊修长白皙的手指深入棋筒内,一颗黑子跟落在白子旁边,“殿下对北狄之战可有把握?”
拓跋焘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问到了这个问题,落子的手停了一下,落稳才道:“并无把握,此次是我第一次出征,从前只会纸上谈兵,门主可愿与我同行?若门主有顾虑,崔大人与暗渊门所定契约可不作数。”如果身边的人不与自己一条心,他宁可不带。
手中的黑子在桌面上敲了敲,他似乎在思索下一步该落在哪里,“殿下都不怕死,我一个杀手怕什么?既然敢与崔大人定契,那我自然有本身能拿到崔大人的钱。殿下放心,只要此契未除,暗渊未陨,我愿永不背弃。”
暗渊的语气好像是在说“今天太阳可真好”这样平常的话,表情是近乎冷漠的淡然。到如今,拓跋焘手底下的可用之人已不少于百人,有斩钉截铁表忠心的,也有涕泪横流表忠心的,但却从没有人用这样冷淡的态度向他示好的。尽管如此,短短几句,却比那些赌咒发誓,天花乱坠的话更值得坚信。
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来。
他们相识不过短短一天,一个久居庙堂,一个远于江湖。原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却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捆绑在一起。他明明用了最平常的语气,却让拓跋焘没来由地觉得这个人说的一定是真的。拓跋焘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对此人的信任,来得毫无道理。
消化半天暗渊的话,拓跋焘才道:“承蒙门主不弃,佛狸定不相负。”
棋盘上,黑白两色棋子几乎快落满,白子连绵不断,犹如千军万马,对黑子进行围剿厮杀;黑子看似错落散乱,却如猛虎出笼,直捣中军。暗渊落下最后一子,拓跋焘脑海中突然跳出“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这一句,眼中光芒大盛,他看着暗渊道:“不知门主对北狄之战有何看法?”棋场如战场,如果拓跋焘注定是一军主帅,擅长掌控千军万马;那暗渊就恰恰是百万军中最勇猛的战士,他好像一匹孤狼,不愿与同伴结群,但却能独当一面。有时候太过孑然一身的人,只能收为己用,不能与之为敌。
暗渊一边收子,一边道:“北狄人向来恃强轻敌,毫无谋略。殿下只要先让人去北狄军中散布消息,让他们相信魏皇子年幼,外强中干,不足为惧。然后,假意示弱避远,待其疲而击之,再埋伏兵,截断逃兵退路,此战必捷。”
拓跋焘熟读兵书,虽无实战,可对北狄颇有研究,之前也想好了对策。但此刻听暗渊缓缓道来,竟字字合他心意,仿佛是将自己心里的战术念了一遍,让他油然而生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感。随后,他心里一个坚定的声音在告诉他,此人,必留。
拓跋焘主动认输道:“门主棋艺精湛,今日是在下输了。”他放缓语速,态度十分诚恳,“方才听门主一袭话,让在下茅塞顿开。门主武学之高扬名天下,不曾想还熟读兵书,实在让在下钦佩。在下希望能与门主结拜为兄弟,不知门主可愿?”他此话谦恭有礼,颇有礼贤下士的风度。
暗渊一愣,看向他,“殿下,你可知,你算是我的雇主,效忠于你,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而且……”他声音有些艰涩,“暗渊门即便再势大,我也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杀手,你大可不必如此待我……”
拓跋焘爽朗一笑,目光坦然,“无论你是何身份,我已将你引为知己。若门主愿与我结拜,日后你我二人私下就以兄弟相称,往后富贵共享,荣辱与共,死生不负。若你不愿,我也不会强求,仍是以上宾之礼待你。此事,成与不成,都在门主。”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招揽贤臣名士,莫不如此。更何况,对方的势力与实力,与之结拜,怎么都不算辱没了自己。
原本暗渊给拓跋焘讲那一番战术,其实也是为了博得他的关注。好让他知道,留下他绝对不是赔本的买卖,这也是崔浩的目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会发展成现在这个局面。一国皇子与江湖草莽义结金兰,似乎有些匪夷所思,当年刘备、关羽和张飞桃园三结义,也不过是在刘玄德落魄之时。但想到此事或许能给崔浩添赌,暗渊心里竟然莫名有点兴奋。
他浅淡的眸子里映出拓跋焘年轻英气的面容,“能与殿下结为异姓兄弟,暗渊,幸甚。”
拓跋焘的眼睛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细碎的光芒从月牙中漏出来,他总是能轻而易举温暖人心。
崔浩回府就被青衣请到了桃园,且被告知,需要他主持一场“桃园二结义”。崔浩匆匆赶去劝阻,“殿下是皇子,怎能学江湖中人,不拘小节呢?此事不妥,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暗渊立于一旁,并不说话,拓跋焘辩驳道:“先生此话就不对了,东汉时期刘备不也是以汉景帝玄孙的身份与张飞、关羽结义的?若没有关羽、张飞二人,刘备如何能成就大业?可见并非是江湖之人才能结为异姓兄弟的。”见崔浩面色不虞,他又偷偷道,“先生,此人高深莫测,且悉知兵法,可当大用。我这也是礼贤下士,给自己笼络人心。”
崔浩有苦难言,趁着拓跋焘指派人设香案摆供品,回头冷冷瞪了暗渊一眼。暗渊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竟奇异地觉得心情不错。
东西准备妥当,二人焚香对着一棵桃树拜了三拜,齐声道:“今日,拓跋焘、暗渊,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誓毕,互通年龄,拜拓跋焘为兄,暗渊为弟。
夜魅出去逛了一圈回来,自家那位时时让人觉得高山仰止、不可亵渎的门主竟然已经开始和另一个少年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了,把她气了个绝倒。看着在桃树下喝酒赏月的两人,夜魅觉得实在碍眼,一怒之下摔门回屋,眼不见为净。
两人很小的时候就被人灌过桃花醉,因此酒量都不错。暗渊此时披着一张假皮,脸上的红晕根本透不出来,两小坛酒下肚,竟让人看不出丝毫变化。东胡族人素来豪爽,拓跋焘酒量其实比暗渊要好,但是看着暗渊小小年纪,连干两坛酒还能脸不红气不喘,还是有些佩服,揽着他的肩,道:“看来贤弟酒量颇佳,可要再饮一杯?”
暗渊其实早就觉得头晕了,并不敢再多喝,幸好拓跋焘并未再劝,他便信信拨弄着空酒坛子上的红缨,只看着拓跋焘一人畅饮。大概是真的还挺喜欢暗渊这个人的,所以今天拓跋焘的兴致难得有些高,喝酒跟喝水似的,一坛坛往下灌。
月色下,拓跋焘微扬着头,下颌连着修长的脖颈形成优美的弧度,麦色的脸颊彰显出少年人特有的活力,晶莹的酒液从他嘴角滑落,在他脸上留下一条浅浅的水痕。他忍不住伸手帮他擦了擦,冰凉的手指触上对方温热的脸颊,两个人都愣住了。
拓跋焘搁下酒坛,眼中还有一丝愕然,暗渊不动声色地缩回手,心里却无比尴尬。两个人小时候太过亲近了,练剑的时候,你给我擦过汗,我也给你擦过汗。这样的动作好像自然而然,可两人现在这样的身份和距离,却是十分不合适的。
忽然,拓跋焘笑道:“贤弟,你这样看着我,让我十分害怕啊!”
暗渊不解,问道:“殿下怕什么?”
拓跋焘的语气微扬,让人听出了他的愉悦,他打趣道:“你这个眼神,让我觉得,贤弟好男风。贤弟你,不会是有龙阳之癖吧?”
暗渊微窘,挪开目光道:“殿下不要取笑我。”
拓跋焘看他好像害羞了,便不再开他玩笑,换了个话题道:“贤弟比我还小两岁,却已是一门之主,实在让人钦佩。”
果然还是怀疑了,暗渊心里微微叹气,临时想了个比较容易说服对方的理由,“江湖传闻罢了!暗渊门是先人产业,前几年传于我罢了。我也是在几个心腹手下的扶持下才坐稳门主之位的。”
拓跋焘又饮了一口酒,觉得这段说辞还是十分可信的,毕竟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能创建一个门派,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原来如此,看来江湖传言,不可尽信。”
暗渊道:“传言传言,本就是虚虚实实。暗渊门的情报生意也做得不错,殿下若想听真的,日后还是把钱给我赚的好。”
拓跋焘笑道:“凭咱们的关系,价钱,是不是可以低一些?”
暗渊淡声道:“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过……”他露出一个戏谑的笑,“若是殿下嘛!酌情低一些,自然使得。”
他本生得清俊,此刻真心一笑,如晴光映雪,竟看得拓跋焘都愣住了。“贤弟,我总觉得,跟你认识了很久了。”
暗渊笑容敛了敛,低声道:“是吗?”
拓跋焘道:“嗯,你和我的一位故人有些像。”
“舍妹?”这是拓跋焘早上抢地盘的时候对夜魅说的,此刻暗渊便用来打趣他,“殿下有三位妹妹,不知是哪一位公主曾住于此?”
拓跋焘心道,这语气似乎与那人更像了。他无奈地笑了笑,“你还真是记仇,刚刚戏耍了你一句,现在就要讨回来。她虽不是我亲妹,但与我却是感情深厚,我俩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也算是师承一人吧!”
暗渊提醒道:“殿下,您都未及弱冠,算不得长大。就算你们曾经感情深厚,可她现下都不在此地了,所以你们应该也没有相处过多少年吧?”
拓跋焘固执道:“虽然她现在不在,但我们一直互通信件,而且,我相信她很快就会回来了。你若一直想见谁,迟早肯定见得到。”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即使最后她不来,只要我的铁蹄踏遍这万里山河,便是亲去接她又如何?”他突然回忆起,曾经玄清指着自己的胸口,对他说出的那句话“我的美人,不在何方,只在我心里”。他常常以为,玄清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是悲伤的,无奈的。现在却觉得,玄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或许是期盼,是希望。
所以,能不能为那人守住桃园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其实,与其让她早早回来,看自己如果算计人心,挣扎徘徊;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偶尔通信,互道安好。等有一天天下清明,他再把人迎回来,给她一个世外桃源。
暗渊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为什么要提醒他呢?原本都已经可以假装你忘记我了,假装你将我们的过往都忘记,那么,他也就可以忘记了。“殿下,或许,你记得的那些事,她已经不记得了。你不会担心吗?”他心中干净可爱的小女孩,也许早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了。
拓跋焘一脸无所谓,“如果她不记得了,我正好替她记得。”
月色晕沉,酒香醉人。暗渊心底有一片,很软很软。其实是一直希望他记得的吧!不管怎么欺骗自己,其实都希望他记得,记得她曾经在他身边呆过,记得她的烂漫和单纯。
拓跋焘是在兰院的床上醒来的,醒来的时候身边还躺着宿醉未醒的黑衣少年。少年合着眼,敛去了一身肃杀之气,微抿的薄唇已恢复了血色,他安睡的模样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乖巧。拓跋焘撑起半个身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已经记不得昨夜是怎么回来的,看情形应是暗渊将他扶回来的?
“咣当”一声,大门被撞开,夜魅一身煞气站在门口,冷冷看着二人。暗渊慢慢睁开眼睛,他其实早就醒了,昨天拓跋焘后来喝得有些多了,他就将人扶回兰院。但那时拓跋焘已有点神志不清,一直揽着他“小桃、先生”乱叫一气,还拉着他死活不让他走。反正他们小时候也不是没一起睡过,此时他又是男子身份,刚刚跟他义结金兰,两个人睡一觉倒更能取得拓跋焘的信任。他就懒得再跟拓跋焘拉拉扯扯了,一把将他掀到里侧,自己也囫囵对付了一夜。
暗渊看着门口的美人,道:“夜魅,你这样太失礼了。”
“公子只教会我做个合格的下属,可从来没教过夜魅该如何做个合格的侍女。”她径直入内,将水盆扣到架子上,青衣跟在她后面进来,屏气凝神,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夜魅看了青衣一眼,“公子要是觉得我蠢笨,就把我遣了,自然有其他知书达礼的姐姐妹妹伺候公子。”说完转身又出去了,青衣看得目瞪口呆,竟不知,做侍女,也能做到这种程度。
暗渊见她走了,下床对拓跋焘道:“殿下恕罪,夜魅被我惯坏了,脾气有些大。”
拓跋焘笑得别有深意,“无妨无妨,这样的美人,贤弟自然是要宠着的。”
暗渊昨天就没脱衣服,先走过去洗漱,帕子刚盖到脸上,就听拓跋焘道:“我的外衫,可是贤弟脱的?”
暗渊露出脸来,道:“是,昨夜多有冒犯,请殿下见谅。”
拓跋焘一边穿衣服一边将昨夜的事情回忆起来一星半点,“哪里哪里,要说也是我冒犯了贤弟,还累贤弟照顾了我一夜,愚兄实在惭愧。”
拓跋焘是跟崔浩一辆马车进宫的,晚间崔浩回府便直接去找了暗渊。“你跟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素来从容淡定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暗渊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愤怒。
暗渊却觉得面对这样的他,比面对冷漠淡然的他要来得真实,“父亲想说什么?留在殿下身边,取得殿下信任,守护殿下,这不是父亲的要求吗?如今我不过是换了个身份守护殿下而已,只要是守护就可以了,何必在意是贴身护卫还是结义兄弟呢?”
崔浩冷冷看着他,“你说实话,你对殿下,是怎么想的?”他现在有点后悔,小时候将两个人放在一处教养了。本来是想给两人培养一些感情,日后可以扶持互助,但却忘了毕竟男女有别,年龄小也不是全然无害的。
暗渊倒是被他质问得一愣,他对拓跋焘自然是有深厚感情的。不单单因为他在冰雪夜里发现了自己,不单单因为那几年的陪伴,不单单因为他无条件的宠溺。喜欢并在意拓跋焘,因为那是他短暂的孩提时光中最温暖的少年,曾是他黑暗时光中唯一的救赎。回到他身边,守护他,陪伴他,助他走上帝王之路,其实是愿意的。可他不愿意的是被人逼迫着做这件事,不愿意因为要做这件事,就要忍受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与寂寞,更不愿意接收来自于义父的冷漠。
崔浩见他不回答,似乎是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他是殿下,是未来的帝王,他要走的路很远很阔,是你我永远无法想象的。你,不要生出非分之想,好好地做他的护卫。”最后他艰难地道,“小桃,不要动情。”
暗渊被他这样痛苦挣扎的表情吓了一跳,他都快以为眼前的人根本不会有心,不会感受到任何疼痛了,“父亲,我对殿下没那种心思。”他忽然又想到拓跋焘的那句“舍妹”,就算是喜欢,应该也只是自然而然的依赖吧!他们还这么小,他怎么可能会动那种心思呢?
“没有就好。”崔浩恢复了神色,“这次的事情就算了,往后切忌自己的身份,不可逾矩。”
什么身份呢?非此间人,见不得光的身份吗?崔浩走远了,夜魅才进屋,暗渊坐在灯下,一手持剑,一手拿着一截手臂粗的竹筒,他雕刻的模样很认真。
夜魅问:“崔大人与公子说什么了?出去的时候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崔浩跟自家门主一样,总是冷冷淡淡的,他家门主也就算了,至少看着年轻俊美;但崔浩却养了长须,板起脸活像个老头子。
暗渊头也不抬,道:“没什么。”
“夜魅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他们给公子气受。其实咱们也不差这一单生意,本来这次要公子亲自来我就觉得不妥,若还得受气,就太过了。”夜魅说完自己的意思,见暗渊没反应也不再细打听,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搁到桌子上。
绢布打开,里面叠着几块奶白色凝脂状的糕点,每一块糕点里面都封嵌着一朵盛开的桃花。甜腻的香味在灯下四散开来,暗渊看她,“干什么?”
夜魅勾唇一笑,“刚刚公子与崔大人在屋里,我在外面等得无聊就去他们后厨逛了一圈。听他们说这是新做的桃花糕,我瞧着好看,便趁人不注意,顺了两盘来。公子快尝尝。”说着捏起一块桃花糕就要往他嘴里送。
暗渊往后靠了靠,偏头避开,道:“我不爱吃桃花糕,你吃吧!”
夜魅不满地撅了撅嘴,把桃花糕塞到自己嘴里,她含糊不清道:“真的挺好吃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公子真不吃?”
暗渊看着她这模样,哪里还是那个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暗渊第一美人,忍不住道:“客居于此,你想吃什么跟人家说就是了,何必为了两碟子桃花糕去做梁上君子?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有损你暗渊门第一美人的面子?”
夜魅掏出手帕擦了擦捏过糕点的手指,见他难得如此温和地与自己交流,便笑嘻嘻道:“干咱们这行的,谁还在意那些虚名?喜欢的东西,自己得来才有趣,别人拱手奉上的,多少缺了些滋味。”
暗渊揉了揉眉心,他真不知道这姑娘为什么能这么活泼。被崔浩教了这么多年的人,还能教成这样的,也就她一个了。
暗渊十二楼,待在哪个楼都是静悄悄的。杀手之间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会互相说话。他身为门主,更没人敢主动与他说话,只要他不主动召人,百步之内他就看不到任何身影,有时候他都感觉不到那里有活人的气息。
除了这个姑娘,只要她在门内,就能听到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夜魅,你是怎么进暗渊门的?”暗渊问完这一句,心道糟糕,恐怕是要引起夜魅怀疑了。
还没等他想好托词,就听夜魅道:“原来公子,已经不记得了吗?”她的语气难得的有些落寞,是这个快乐的姑娘不该拥有的低沉。“六岁那年,我被我爹卖到了苏南的青楼里,老鸨见我长得还不错,有心栽培我,倒不曾逼迫我接客。但每天都要学歌舞,还要看……看其他妓女跟人交欢。我很害怕,逃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被人追回去,回去就得挨打。最后一次,我都想好了,再不成,我就是死在外面,也不要被抓回去。在我绝望的时候,是你出现救了我,把我带回了暗渊门。”
那时候,六岁的她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拖着一条瘸腿就想往涯下跳。是眼前这个男子,一袭黑衣,却如天人降临,将她从绝境中拉回来。教她武功,给她希望,让她走到如今,可以手刃亲父,轻轻动动手指就毁掉了那座青楼。
暗渊看得出,夜魅是真的动了情,但他却丝毫不能理解,“可是…现在让你做的事,又能比沦落风尘好多少呢?你真的不怪我吗?”能走到今天,她承受过的痛苦和屈辱,一定远不止在青楼承受到的那些。可她竟然还满心欢喜,深深爱上了葬送她的人。
夜魅看着他,笑得很甜,“不一样的,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是公子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我从来没有怪过公子啊!”反而,她一直感激着他,哪怕,他停留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很少很少,但是只要偶尔能看到他,心里就很满很满了。
暗渊无言以对,他不知道如果这个姑娘最后发现,有时候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并不是她希望的那个人。她的爱慕与情义,在别人眼里,可以拿来轻易利用和戏弄,她还会不会爱得这样义无反顾。
翌日拓跋焘再来崔府,听闻暗渊和夜魅已经挪去了兰院,他就直接去了兰院。
兰院静悄悄的,黑衣少年独自坐在院子里品茶。看到他,少年起身行礼,拓跋焘示意他坐下,“贤弟好有雅兴。”
拓跋焘坐到他旁边,暗渊指了指桌上的茶具道:“殿下可要尝尝?”
拓跋焘瞟了一眼,茶盘、茶杯都是翠竹制成,青碧好看。杯壁外侧雕刻着兰花,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了空谷幽兰的孤高。虽然没有瓷器玉杯贵重,但却胜在拙朴雅致。
暗渊提起茶壶亲自斟了两杯茶,将一杯推给拓跋焘,“殿下尝尝,竹杯泡茶,别有一番风味。昨夜只来得及做这两个杯子,今日看看能不能做出个茶壶来。”
拓跋焘接过杯子,拿在手中仔细瞧了瞧,拇指摩挲在兰叶上,笑道:“这杯子竟是贤弟自己做的?有趣,有趣。贤弟身上到底有多少惊喜等着愚兄发现呢?”
暗渊不甚在意,道:“闲来无事,随意刻的。”
拓跋焘道:“贤弟太谦虚了,雕刻的匠人都不一定有你这样的手艺。”任何一件事,要做到极致都不容易。
暗渊举起茶杯,先闻了闻茶香,再慢慢啜饮一口。如果一个人待得时间太长,就会有耐心做一件很无聊的事,他曾经用过一整个早上练完一套剑法,并能将面前半人高的树桩雕刻成一个灵秀的姑娘;也曾独自一人在深山老林里倒挂好几天,就为等待和驯服一只鹿蜀。“那是殿下太忙了,所以不会做这些事,如果你常常像草民这样无所事事,你就会知道,雕刻一个杯子,实在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竹杯无盖,清澈茶水垂目可见,杯中翡翠色小叶上下浮动,拓跋焘学着他的样子呷了一口。舌尖感受到微微的苦涩,茶香混着竹子特有的气味,唇齿之间清香流转。
暗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殿下觉得,此茶如何?”他十分清楚,拓跋焘不喜饮茶,因为他总是等到渴了才肯喝水,跟喝酒一样,喜欢大口大口灌。如果不小心吞了茶叶,他就能难受好一阵子。其实以前贺桃也不喜欢喝,两个人只有在崔浩逼迫下,才会安安静静坐下来,捧着茶杯学饮茶之道。
拓跋焘放下杯子,微微一笑,赞道:“贤弟的茶自是清冽异常。”
暗渊白皙的长指转着竹杯,整个人散发出浑然天成的优雅,“殿下不觉寡淡吗?我私以为,殿下这样的性子,与烈酒更配。”暗渊身上的杀戮之气不外放的时候,很容易让人觉得亲近,不由自主得能被他吸引。拓跋焘看着他干净修长的手指,不敢想象这双手持剑杀人的样子。
拓跋焘道:“贤弟似乎十分了解愚兄,愚兄甚感欣慰。愚兄觉得,贤弟的性子倒更像这茶,清心寡欲。”他对这个人是越来越好奇了,这绝对不是一个该做杀手的人,他明明就应该成为一个通五经贯六艺的世家公子。但他成为了刀口舔血讨生活的杀手,到底经历过怎样的无奈呢?
撇开这个话题,暗渊道:“殿下今日来,所谓何事?”
拓跋焘道:“父皇已下诏,封我为车骑将军,三日后出发赴河套抗击北狄。今日,我是特来邀贤弟入营,助我清点兵马的。”
暗渊淡淡道:“如此,要先恭喜殿下了。”
“本来还想来看看贤弟可有空闲,如今看来,贤弟今日一定很闲。”清早起来坐在院子里喝茶,真不知道这个暗渊门主,是不是来此处修养的。
暗渊浅浅一笑,“殿下说笑了,从今日起,在下的时间,都是殿下的。”
拓跋焘站起来,理了理衣衫,道:“那贤弟请吧!你的坐骑在哪里?可要叫崔琰牵到门口去?”
暗渊道了声“好”,拓跋焘召来崔琰一问,道:“早就在门口备好马了,二位直接出府便可。”暗渊看了崔琰一眼,崔琰没来由觉得背脊发凉,这主子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走到门口果然看到“宜家”旁边多了一匹白马,两人翻身上马,拓跋焘看着他潇洒利落的动作,赞道:“贤弟好身手。”
“远不及殿下。”听暗渊这么说,拓跋焘也不谦虚,只哈哈一笑。东胡族人重骑射,他的骑术素来让他引以为傲。
“宜家”在前,白马在后,两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