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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弯弓挂扶桑,长剑倚天外(5) ...

  •   安塞与北狄人周旋了大半个月,终于功成身退,第二天,拓跋焘亲自挂帅上阵。
      北狄人接连赢了十几场,兴奋非常,丝毫没有察觉出有什么不对,觉得自己肯定是受到了长生天的庇佑,从此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陟步正好不在军中,听闻魏国皇长子亲自出马,大那、社论异常兴奋,觉得时机成熟,能一举拿下云中城。
      北狄全军逼进到云中成外,大那、社论并骑立在最前面,身后军阵整齐,旌旗招展,到处都是“柔然”二字,鼓声震天,北狄士兵们呼叫着对魏军耀武扬威。
      魏军立于城门外五里,骑兵在前,步兵压阵,密密麻麻一直绵延到城楼下。连日赶制出来的新军旗,上书“镇戍”二字,黑字白旌,隐隐泛着肃穆的杀气。云中城城墙上箭队严肃以待,拓跋焘站在最前面,脸上仍带着三分笑意,但却比往日来得凝滞。楼下敌军阵营浩浩荡荡,至少有十万之众。只是为了抢一个云中城,北狄是不会出这么多兵的。那么,冯跋这次没有派兵助阵,真的万分可信吗?

      大那、社论见拓跋焘连城楼都不敢下,十分不屑。大那身形魁梧,肤色黝黑,瞪圆了一双眼睛盯着城墙上的拓跋焘,对身边的社论道:“那小子连头盔都不戴,真是没打过仗的毛球,待会儿你射一箭,让他知道你的厉害。”
      社论满脸横肉,哈哈大笑,道:“你想让我射他哪里?我怕射得太准,让魏皇子尿裤子。欺负一个没断奶的狼崽子,传出去可不好听啊!”两人都是武将,中气十足,此时故意提高声音,好让魏军都听见他们的对话,想以此威慑拓跋焘。

      拓跋焘并不将他们冒犯的话放在心上,他身后的小将却按耐不住了,原本他是半蹲在城墙上的,此刻却收了弓箭站了起来,大喝道:“镇戍军主帅在此,蠕蠕鼠辈,还敢大放厥词,简直放肆。你们屡次犯我边境,扰我云中百姓,今日定让你们有来无回。”

      拓跋焘淡笑着看了那小兵一眼,发现正是那日他与暗渊比试时主动请缨清点靶数的少年。少年身量不高,看着大约十五六岁,但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钢铁盔甲一压,倒也压出了一股子英气。那小兵比拓跋焘还长几岁,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见识了这位少年将军厉害,早暗暗生了敬佩之心,此刻被他一盯,立刻红了脸,低下头向后退回了原位。

      社论大笑,“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倒要瞧瞧,你们怎么让我们有来无回。”
      大那却问社论,“为什么那个小兵叫我们‘蠕蠕’?”社论这才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地望着大那。大那无奈,转身问后边的士兵,知不知道什么意思。一士兵驱马上前,似有疑虑。大那瞧他神色,道,“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就说。”
      那士兵就将近日听到的传闻大致说了一遍,社论大怒,指着拓跋焘道:“伶牙俐齿的狼崽子,我今天就要亲手宰了你。”说完,他举起手中弓箭,一箭对准拓跋焘头上的抹额,“嗖”一声箭矢直冲城墙而去。
      拓跋焘纹丝不动,箭矢很快就到眼前,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忽然,眼前黑影一闪,箭矢凭空消失。暗渊不知何时站在了拓跋焘身边,他今日不知为何穿了一身黑色广袖华服,两只宽大的袖子上绣着精致的花纹,活像是来城楼上看风景的世家公子。他又轻挥长袖,长箭从他袖中飞出,直逼北狄军而去。社论和大那还没反应过来,大那身边传话的小兵已应声而倒。原来,刚刚社论凌厉的一箭,是被暗渊用长袖卷了去。
      魏军先从这一系列变故中反应过来,齐声欢呼,社论和大那又惊又怒,两张脸都憋得青黑青黑的。拓跋焘看着暗渊冷冰冰的侧脸,笑道:“暗渊,你这是提前穿上华服,给我庆祝吗?”
      暗渊冷冷看着社论,广袖下的手暗暗摸上自己腰间,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能用剑。“殿下连日来都算无遗策,属下只是觉得,今日一战必胜,定无我的用武之地,因此想着穿繁琐些应当无碍。”
      拓跋焘站在墙头朗声大笑,“无碍无碍,你今日就站在这里看着便是。”
      大那和社论耳力都不弱,两个少年的对话自然是一字不落听到了耳中。他们死死盯着城墙上的黑衣少年,刚刚他轻轻展袖一挥,竟用长袖卷走了去势凌厉的长箭,后又翻转长袖,将长箭重新掷出,射死了他们的一名士兵。谁都知道衣袖柔软,且无弹力,他这一挥之下的劲力竟与弓弦无异,不得不让人惊颤。
      社论的一双眼睛跟淬了毒一般死死盯着暗渊,暗渊冷冷对上他的目光,他仿佛一头月夜下的孤狼,浅淡的眸子里含着的并不是幽蓝的光,却仍看得人遍体生寒。社论不由自主得收回了目光,手上沾过血的人都知道,那少年身上笼罩着强烈的杀气,彷佛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人。他无法想象,这凌冽的杀气是来自于一个这样瘦削的少年,明明是他稍稍动动手就能捏死的蚂蚁,却不惊让他感到害怕。

      原本大那和社论是信心满满的,突经变故,倒让两人不敢冒进了。两军对峙许久,谁都没有先动,这边镇戍军训练了半个多月,气势很足,方才听到对方口出狂言,他们就按耐不住想痛快打上一仗了。但也知道军令如山,如今拓跋焘不下令,众人哪里敢轻举妄动。唯有那名小兵忍不住了,这几天他箭术大有进步,打活靶差不多都能百发百中了,此刻跃跃欲试,憋得脸红脖子粗,他回头看着拓跋焘道:“将军,放箭吧!”

      拓跋焘眼中含笑,轻声对那小兵道:“你且等等,先让将军我露露脸,风头不能都让你们占了。”这句话只有城楼上的人听见了,几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两军对峙的肃然气氛荡然无存。

      城楼下的步兵不知道城楼上的人在笑什么,都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们。此时正好空中大雁飞过,拓跋焘看着慢慢飞向北狄军的大雁,微微眯了眯眼。一群大雁嘎嘎大叫,声音刺耳,拓跋焘转头对暗渊道:“这群畜生跟那群蠕蠕之辈一样聒噪……”
      暗渊看了一眼,道:“把领头的那只射下来,其余的不过惊弓之鸟,不足为惧。”
      拓跋焘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将小兵手里的弓箭拿过来,又从他身后箭筒里多抽了一支,作势瞄了瞄天上那群大雁。
      两人指桑骂槐这一阵,听得大那和社论脸色更不好了。大那大怒,长枪往前一指,大声道:“两个小子,你们说什么?!”
      话音未落,拓跋焘的两支长箭已离弦而去。一箭贯喉,大那还来不及睁大眼睛,人已经仰面从马上落了下来。“嘭”的一声,尘土飞溅,一只被利箭贯穿的大雁稳稳落到大那怀里,大雁嫣红的血四溅在大那金色的盔甲上,触目惊心。
      北狄军大乱,社论努力维持着纪律,他一边克制着自己发抖的身体,一边去看大那死不瞑目的脸。一切来得太突然,这跟他们设想的太不一样,那个懦弱无能迟迟不敢出战的魏皇子,狠狠打了北狄一个大耳光。他这才回想起陟步离开时交待的话,“恐防有诈,切勿轻举妄动。”他说过,要找人探过魏皇子虚实再动兵,但是自己和大那都没放在心上。
      魏军欢呼不止,拓跋焘将弓丢还给小兵,看着乱成一片的北狄军,说了一声:“放箭。”箭雨铺天盖地而去,拓跋焘转身拿过旁边守城将士手上捧着的头盔,一边下楼一边将头盔往脑袋上扣。下了城楼,他飞身上马,拔出佩剑,对左右道:“打开城门。”城门缓缓拉开,拓跋焘驾马而出,少年将军勇往直前,所向披靡,带领士兵冲入敌阵。
      社论本想整兵退走,奈何己军太乱,还没稳住阵脚,拓跋焘已经驾马冲了过来。他本能得举剑格挡,“呛”一声两柄剑滑在一起,辟出一阵火花。拓跋焘笑吟吟看着社论,道:“将军,今日你可睁大眼睛看好了,什么叫有来无回。”
      社论大怒,抽剑劈下,拓跋焘轻轻往后一仰,几乎半个身子都折到了“宜家”背上。社论劈了空,想再补一剑,腹部却已被人一剑贯穿。他的生命只比大那长了那么一点点,死状却是一样凄惨。
      两位大将瞬息之间都被杀死,北狄军肝胆俱裂,纷纷丢盔弃甲往后奔逃。残兵奔出十几里,手足并用着翻过长城,刚想松口气,就听“嘭嘭嘭”几声,四周人喊马嘶,不一会儿就有三队人马,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安塞站在烽火台上,眼中泛着嗜血的光,“一个不留!杀!”

      拓跋焘勒马回身,往云中城去。周围都是镇戍军的欢呼声,他仰头看着站在城墙上的黑衣少年,看到他白皙的下颌,笑道:“暗渊,我可没让你弄脏华服。”

      暗渊微微垂眸,面容冷肃,眼里却带了一点点笑意,他不徐不缓道:“多谢殿下。”
      拓跋焘招呼身后的镇戍军,“走,回去摆酒,等安塞回来,咱们庆贺三天。”镇戍军欢呼雀跃,拥着拓跋焘奔进了云中城,街道两旁站满了得到消息的百姓,他们纷纷鼓掌称颂,年轻的将军坐在马上,脸上是近乎耀眼的光芒。

      暗渊看着远处一缕孤烟直上,天边滚圆的火球即将落下,红光照着满地的尸体和盔甲。彤云燃烧了半边天,这样的大漠,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苍凉。“大漠风景甚丽,若有机缘,定携妹至此,一览河山。”可惜,他没有看到。

      “暗渊?怎么还不来?”拓跋焘志得意满地走了大半个云中城,一战成名的感觉太好了,再怎么早熟,少年人也压不住心头的喜悦。刚想找人表达一下心中的激动,回身不见暗渊,只好让镇戍军先行,自己拨马回转。
      奔到城门口,刚想上城楼去找人,却透过了未关上的城门看到了不远处的黑衣少年。此时太阳已整个被大漠吞噬,广阔的天幕笼罩下来,形成一种忧郁的蓝。大那的尸体静静躺在地上,天上盘旋着被血腥气吸引的黑乌鸦,黑衣少年只留给他一个瘦削的背影,好像等着黑夜一点点将他吞没。
      拓跋焘被这样诡异的场景震撼了,愣了好半晌,他才再一次喊道:“大那的尸体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城喝酒了。”
      听到他的声音,暗渊微微侧头,露出了小半张白皙的脸,“好,就来。”暗渊其实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拓跋焘小小年纪就嗜酒如命,那灌入喉头的腥辣与他第一次重伤时咽下的血一样难吃。
      暗渊回身一步步向拓跋焘走去,一身戎装的将军坐在战马上看他,他髻上一点点白色的莹润之光忽闪忽闪,好像是黑夜中将熄未熄的北辰星。暗渊很快走到他身边,拓跋焘手支在“宜家”背上,好整以暇道:“贤弟,你好像没骑马过来。”暗渊无语凝噎,尴尬了半晌,拓跋焘才直起身子,往前挪了挪,拍着“宜家”的背道,“上来,宜家力气大,愚兄借半个坐骑给你。”
      暗渊面无表情道:“请殿下先行,属下稍后便到。”
      拓跋焘笑嘻嘻道:“贤弟是不愿与我同乘吗?我们都是男子,你担心什么?”
      暗渊并没有直接答“是”,而是比较委婉地拒绝:“殿下,这于礼不合。”
      拓跋焘不由分说,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轻轻一提,将少年丢上了马背,“贤弟,你一个江湖杀手,跟我讲‘礼’?你们暗渊门杀人之前,还要问人愿不愿意死吗?”
      暗渊愕然,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到了马上,他几乎整个后背都贴在拓跋焘怀里。暗渊挣扎着想下马,拓跋焘的双手却从背后环了过来,牵起了马缰,“宜家”果然没半分不适,哒哒哒跑起来。“殿下,就算要共骑,也不是……”这姿势实在不适合两个少年人来做,太奇怪了。
      拓跋焘贴近他的脸,戏谑道:“刚刚让你上马,你不让,现在没得选了。”拓跋焘的呼吸喷洒到他耳朵上,搔得他雪白的耳朵红了一半。然后他就听拓跋焘继续调侃,“崔大人少年时,被许多人夸赞‘貌美若妇人’,我那时候就想天下像我先生那么好看的人应该是没有了。但自见了贤弟,却觉得,贤弟比之先生,颜色有过之而无不及。”
      闻言,暗渊的身子不由自主绷紧了,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僵硬,“殿下,不可胡说。”他们一点都不像,一点都不。

      当晚,镇戍军回营摆宴,众军开怀畅饮。几个月来的狼狈与耻辱,一朝血洗,人人都大呼过瘾。席间,自然少不了对少年将军的夸赞和恭维。安塞喝得醉醺醺地去给拓跋焘敬酒,他今日说不出是高兴更多还是心酸更多,但对少年将军的敬佩和欣赏毫不作伪,“殿下,末将敬您一杯,镇戍军有您,实在是……”他语声哽咽,那个一直流血不流泪的将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表达心里的情感。他马上就能离开这个守护了六年的地方,但临了却还是生出了不舍。“以后,若还有用得着末将的地方,殿下,尽管吩咐。”
      拓跋焘见他已经说不下去了,也十分能理解他的心情,举起酒碗很爽快地跟他碰了碰,“我干了,安将军随意。今夜燥地很,安将军还是少喝一些吧!不然待会儿回去,安夫人该不乐意了。”
      安塞闻言,脸先红了一半,幸而脸黑,一般人也看不出来。“哎,殿下真会拿人下酒。不说了,不说了,末将也干了。”说完仰头将一碗酒灌了下去,微微晕眩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朦朦胧胧想到妻子的脸,心道,真不能喝多了,往后要活得明明白白地了。
      安塞摇摇晃晃走了,又有人走上来敬酒,这一晚上来敬酒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拓跋焘几乎来者不拒,自从他颁布了第一条军令,军中就没人再把他当成小孩子看,喝酒自然也不例外。拓跋焘抬起头,见这次来敬酒的就是白日射箭的少年,一张圆脸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紧张的,反正双颊红得仿佛能滴出血。
      “将军,我……我来给您敬……敬酒。”一句话结巴成了三句说,说完他越发窘了,都不敢去看拓跋焘的脸。
      拓跋焘见他这幅样子颇觉好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立刻挺直了脊背,颇有一种壮士断腕的悲壮,大声回答:“末将,楼真,参见殿下。”
      “你是?”晋兵将军、并州刺史楼伏连长子,也名楼真。他与楼伏连接触不多,只依稀记得是个看着挺忠厚的官员。但再忠厚老实,楼伏连的官阶摆在那里,有了这层关系,他的儿子怎么会只在镇戍军中当了个箭队的小兵?“你可是楼将军的公子?”
      少年不好意思地点头,“我……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因此……”
      拓跋焘对他这样的壮志表示完全理解,但是对他这样的做法完全不认同。一个人的出生无法完全摆脱,瞒得住一时也瞒不住一世,不如好好利用。但他当然不会表现出来,而是极为赞赏的语气,“楼公子不愧是少年英雄,有志气。”
      楼真被夸了却更觉得不自在,面对拓跋焘似笑非笑的眼睛,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原本他也觉得自己十分有志气,但当看着比自己小、比自己尊贵的皇子,轻轻松松就统领了镇戍军,还一举击溃了蠕蠕十万大军,他就觉得自己实在是差远了。
      拓跋焘这时却想起另外一件趣事,含笑问他:“年前听闻,楼将军给楼公子添了个弟弟,还给取了个有趣的名字?”楼伏连老来得子,喜不自胜,想了三五日,最后千挑万选定了一个,却成为了京城贵族圈子里的笑柄。
      楼真想到弟弟楼大拔,不免失笑,越发觉得无地自容,“家父,家父是武将……不通文墨……”他有点说不下去了,他爹自今还对弟弟的名字十分满意,还几次三番想给他也改名,名字都想好了叫楼大力。若不是他扛着家法都不愿意改名,这会儿怕比弟弟的名字还让人忍俊不禁。
      在人面前嘲笑对方父亲的取名水平实在不太厚道,拓跋焘有些心虚,主动在面前的碗里倒满了酒,“你不是要敬我酒吗?来,干。”
      楼真也想赶紧跳过这个尴尬的话题,立刻双手捧碗,恭敬地跟他碰了碰,“殿下请。”喝完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楼真只好告退。
      他刚转身走了两步,拓跋焘却叫住了他,“楼公子,你箭术精湛,回京后,愿不愿意做我的亲卫?助我一臂之力?”他本来想称楼真为“楼小将军”,但想到他现在还是镇戍军中的一个小兵,只好临时换了个称谓。
      楼真不可置信的转身,脸上的窘迫还没消散,慢慢却爬上了喜悦。一脸突然被金子砸中的狂喜,“愿意,我……属下,誓死追随殿下!”楼真立刻单膝跪地,结结巴巴地宣誓。“殿下叫我楼真便可能。”
      拓跋焘亲自上前扶起他,“楼兄快请起,你比我年长几岁,又是名将之后,我怎能直呼你姓名?不如以兄称之,楼兄可愿?”
      楼真闻言十分感动,自然答应,“多谢殿下赏识,殿下愿意怎么称呼我都可。”

      暗渊坐在一块高坡上,身后的喧嚣与热闹与他无关。这是魏国的胜利,是镇戍军的胜利,是少年将军的胜利,他们的热血感动不了他。
      他很小的时候就经历过一场血洗,他也去过很多地方,看过饿殍满地。被战争所伤的,永远不会是哪个国,而是那片水土滋养出来的百姓。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人,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被夺走了亲人,甚至生命。
      一个部落崛起为国,所制造的杀戮是无法估量的。一个强大耀眼的国家背后,埋藏着多少蝼蚁的尸骨也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而他,正做着肮脏的蝼蚁能做的事,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慢慢噬咬掉某根栋梁。这样的人,在功成之后,就会被埋没。所谓,狡兔死,走狗烹。行黑暗之事的人,永远不会被世人记得。
      “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拓跋焘拿着两坛酒走过来,坐到他身边,问他,“喝不喝?”
      暗渊看了看递到面前的酒坛子,摇了摇头,他身上的酒气熏人,“殿下喝多了。”他的语气十分笃定,因为拓跋焘看着他的目光已经有些迷离。
      拓跋焘揉了揉头,笑道:“嗯,是有点,今天开心。”
      暗渊看他醉醺醺的,诚恳道:“要属下扶殿下回去吗?”
      拓跋焘摆手,“不用,咱们在这里坐会儿,吹吹风,舒服。”
      “喝多了吹风会头疼的,殿下现在不觉得有什么,以后会吃苦头的。”正好一只流萤飞过,暗渊伸出手,流萤就慢慢停到了他指尖,“百年前的枭雄曹操就有头痛症,殿下听说过吗?”他运气内力把流萤拢在手心,把玩了一阵,“奇怪,这时候,怎么就有流萤了呢?”
      别说这会儿拓跋焘的头晕乎乎地容不得他思索,就是清醒着,他也不一定能把暗渊的话听进去。精力充沛的少年人,是不会假想自己有一天会身患顽疾的。他看着暗渊修长白皙的手在夜空中戏着一颗小小的流萤,眼睛看得有些发直。他心中某处被撩拨,一下站了起来,拍了拍暗渊的肩,道:“走,带你去个地方。”说完脚下发力,竟运起轻功飞了出去。
      暗渊不知他要去哪里,但怕他喝得醉醺醺地乱跑,还是跟了上去。两人奔了一刻钟,来到一片茅草丛生的荒野。看着眼前半人高的草,暗渊哭笑不得,真应该把人敲晕了拖回去的。“殿下,来这里干什么?”
      “嘘。”拓跋焘一手抓着他的长袖,一手伸出一根手指贴到暗渊嘴唇上。“这里流萤肯定多。”暗渊的嘴唇微凉,他此刻被酒气蒸得浑身发热,贴上去感觉十分舒适。但很快就被暗渊拨开了,他只好伸手去拨眼前的草,一边拨一边拉着人往深处走。
      茅草波动,果然惊起许多流萤,四周起了星星点点的光。有些流萤很大胆,围着两人乱转;有一些很懒,即便栖身的草动了,也死死挂在草叶上不动。走了不多久,隐隐听到了水声,两人寻声走过去,竟然看到了一汪清泉。水面上飞舞着许多流萤,水里还浸着一轮明晃晃的月亮。
      暗渊被这样美丽的景色打动,他静静得看着水面上忽明忽暗的光点,暖风吹进他心里,他的声音轻而温柔,“殿下。”
      他们一起看过三个夏日的流萤,小时候,她几乎蛇虫鼠蚁都怕,唯独会发光的流萤她很喜欢。有一次,拓跋焘不知道做了一件什么事惹她生气了,她就跑去玄清那里告状。告完状回到房间,床头就挂着一盏忽闪忽闪的灯。她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团素色的纱布,里面不知道装着多少只流萤。
      他们的过往很单薄,许多事他已忘记了前因后果,仍记得的,是自己也曾被人小心呵护着,如珠如宝。
      “喜欢吗?”拓跋焘微眯着眼看他,一只流萤飞到他的玉簪子上,将玉簪子卷起的云尾照亮。他忍不住伸手将流萤拨去,喃喃道,“贤弟的玉簪子真别致。”
      暗渊刹那之间惊醒,刚刚的那一点温情荡然无存。他生命中遇到的黑暗永远比光明多,就像他现在才知道,原来一只流萤的光只能闪烁三五天。它们用两三个月破蛹,用三五天燃烧,然后,这一生就这样没了。“殿下,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儿时不知事,竟觉得那一盏用命燃烧着的灯美丽。
      拓跋焘方才是真有些醉,但此刻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湖边的凉风一吹,他倒是清醒起来。天地间,暮色下,只有风声和水声,只有他们两个少年人。周身笼罩着月光和荧光,一切好像都静止了。“回吧!我要将今夜景色描绘出来,给我师妹寄去。对了,上次你替我送出去的信,得到回音了吗?”果然,辗转托人,就是没有青鸟传音快呀!
      根本没有回信,但暗渊还是硬着头皮道:“啊,这几日事忙,忘记传人问了,明日去城里找线人问问。”

      拓跋焘走在前面拨草,暗渊跟在后面。茅草沙沙之声细微,此时无风,暗渊一把抓住了拓跋焘的手。拓跋焘诧异回头,却见他眼中寒意逼人,“怎么了?”
      暗渊闪身挡到他前面,警觉地看着四周,银光闪过,暗渊一挥广袖将暗器挡落,一排银镖整整齐齐插进面前的泥地里。噬魂山庄的夺魂镖,暗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是宗擎天的人,难怪能藏这么久。
      拓跋焘微惊,问道:“是什么人?”
      暗渊还没回答,就有人阴恻恻道:“拿你性命的人。”
      十几个插着茅草的黑衣人从四周闪出,暗渊冷笑,“噬魂山庄是要与暗渊门为敌吗?”
      来人道:“原来以为暗渊门只认钱,不认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暗渊广袖微动,劲风破空,最前面几个黑衣人忽然倒地,那人不可置信道,“你……你做了什么?”
      暗渊抬了抬下巴,显得有几分孤高,“如果你能活着回去,就告诉你们庄主一声。暗器,之所以称为‘暗器’,就得杀人于无形。你们把夺魂镖做得这么晃眼,就是为了告诉别人你们噬魂山庄有钱吗?”
      拓跋焘闻言,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趁着夜色,他偷偷摸进了暗渊宽大的衣袖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果然摸到了他腕上冷硬的护腕。不用看他就知道,这是一种暗渊门特制的护腕,玄铁制成,自成一环,暗渊门内人手一双。里面有精巧的机关,可藏暗器,可容毒药。他也曾暗地里弄到过两个研究,所以十分熟悉,但他先前似乎从未见暗渊戴过。“贤弟,你这不打个招呼就杀人,可太无礼了。”
      那黑衣人被他们气得不清,冷哼一声,道:“少废话,拿命来。”话音未落,一群黑衣人已经飞身扑来。噬魂山庄这次得到的好处大概不少,一次出了二三十个顶尖杀手,大概是打定了主意要取他二人性命。
      暗渊挥袖抵挡,将拓跋焘护在自己能顾及的范围之内。他那长而华丽的衣袖,打斗起来却丝毫不显得累赘,收放自如,每一记挥出,都带起罡风,被击中之人不是重伤倒地,就是一击身亡。但他到底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功夫再精妙,内力却不足。他使袖子的功夫,全靠内力支撑,渐渐地便要落了下乘。
      拓跋焘自然也看出来了,主动抽出长剑,走出了他的保护圈。虽然崔浩给他安排暗渊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他,但让一个比自己小的少年护在自己面前,他实在是适应不了。而且,此种情景,显然他帮把手会比较好。
      方才与暗渊对话的黑衣人一直站在远处观望,显然是这群人的首领,武功也在其余杀手之上。拓跋焘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栖身逼近那人,“想要我的性命,阁下应当自己凭本事来取,以多欺少,可不是你们江湖人的道理吧?”拓跋焘一柄长剑直刺黑衣人面门,攻势凌厉。
      “殿下,不可乱动。”暗渊见他已与黑衣人缠斗到了一起,本就不支的身体深深激起一身冷汗。杀手是不讲规矩和道义的,十个人有九个人的武器都淬了毒,还有一个,如果武器不沾毒,那必定表示,他本事就是毒药。即便拓跋焘身手很好,不会被这些人刺中要害,但被有毒的兵器划破一点皮,也有可能会致命。
      之前在平城时,拓跋焘被皇帝和崔浩护得很好,根本没经历过这样的暗杀。他幼年习武,剑比人高的时候就开始拿剑,到如今已是第十年了。却还没有这样真刀真枪的与高手生死搏斗过。此刻遇到,他内心的兴奋完全超过了对暗杀的愤怒和恐惧,甚至他都没空去猜想,这到底是谁派的杀手。
      暗渊那边与一群人缠斗急得不行,拓跋焘这边还玩得风生水起,一边打一边抽空对暗渊道:“贤弟别慌,愚兄的身手不比你差啊!”
      闻言,黑衣冷笑连连,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动作也快了不止一倍, “少年人,前辈面前话可不要说的太满。”拓跋焘只好收神,更认真地与之过招,两人直打到了荒草深处。
      暗渊觉得自己胸口积了一口瘀血急需吐出来,这个心比天还大的皇长子殿下真是不知道杀手是何物,他以为每个杀手都跟他一样好说话的吗?“殿下,小心暗器,小心刀剑有毒。”他又挥出衣袖,袖底毒针飞出,围着他的黑衣人惨叫着倒了一片。
      不远处拓跋焘“啊”得一声,暗渊心下一紧,追问道:“殿下,你怎么了?”拓跋焘不知是受伤了还是怎么了,并没有回他。面前还有四个黑衣人没解决,体力已经消耗地差不多了,两只护腕中的暗器也都发完了。拓跋焘那边又不知出了什么情况,暗渊心下着急,伸手到腰间一抽,银光闪过,鲜血往外飞出,四个黑衣人来不及惨叫就同时倒地。
      暗渊将剑绕回腰间,一边用外套遮盖,一边飞身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跃去。月明星稀,流萤漫天,少年与黑衣杀手打得正酣,暗渊一颗心终于放下来半颗。黑衣人感知到了暗渊逼近,心中知道要尽快解决拓跋焘,手上兵器使得飞快,招招都击拓跋焘要害。与黑衣人相比,拓跋焘毕竟年少,且无实战经验,黑衣人剑尖一压,剑柄往前一送,长剑绕着拓跋焘飞了一圈,黑衣人握住剑柄,直接砍去。暗渊放下的半颗心又被吊了起来,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救命要紧,手往腰间一抹,绕指柔转得飞快,“呛啷”一声,将将格住了黑衣人的剑。
      黑衣人眼中划过一丝不甘,措施良机,如今要跟两个人斗,便要落了下乘。但面上遮了黑巾,别人看不出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此刻心虚。他手上动作仍是不停,暗渊持剑与他打在一起。拓跋焘却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过来帮忙,好像从刚刚暗渊出剑的那刻起,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只能茫然地看着两人打斗。

      暗渊门门主擅使剑,一套剑法变幻万千,出神入化,但他一直不曾得见,甚至从没见过暗渊佩剑。原来,这套剑法他十分熟悉,正是他与之对练三年的“美眷剑”,这是玄清心心念念的美人自创的剑法,玄清在她走后取的名。而这把剑,他更熟悉,“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言犹在耳。
      那边暗渊与黑衣人打得难舍难分,这边拓跋焘却仿佛完全不能思考了,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他脑子里一团混乱,“暗渊”“贺桃”,这两个人的名字和脸,在他脑海里划来划去,快得他抓不住。最终,两人的脸重叠在一起,混成了一张他完全陌生的脸。
      黑衣人闷哼一声,已被绕指柔刺穿手掌,一柄长剑飞出,打在远处茅草上,激起流萤无数。暗渊持剑指着黑衣人的脸,眼神如刀,“回去告诉宗擎天,暗渊门择日定当登门拜会。”
      黑衣人将鲜血淋淋的手举到胸前,十分狼狈的模样。但他还是勉力支撑着用另一只手行了个礼,不甘道:“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回去定当如实禀告我们庄主,我会在噬魂山庄静候阁下。”说完转身,作势要走,踉跄着走了两步,黑巾下勾起一抹冷笑,袖底夺魂镖飞出。
      两人胜负已分,拓跋焘刚茫然上前了几步,便看到打算退走的黑衣人又出暗器,直冲暗渊而去。他瞳孔骤缩,灵台瞬间清明,飞扑过去挡在暗渊面前。暗渊一惊,一手揽着他转了一个圈,一手持着绕指柔割断了黑衣人的脖子。飞镖划破拓跋焘的衣袖,手臂被划出一条血痕。黑衣人颓然倒地,“哈哈……你说的没错……暗器,就得杀人于无形。”他说得断断续续,每说一句,嘴里就有鲜血喷出,说完终于断气了。
      暗渊冷眼看着他,揽着拓跋焘去看地上的夺魂镖,这镖与之前那几个黑衣人用的不同,不是银镖红缨,而是只有一片薄薄的刀刃,且不知被何物涂成了黑色,落到地里几乎看不见。拓跋焘只觉得手脚发僵,嘴唇发抖,呼吸困难,心里揣着一腔火,但此刻却烧不出来,连质问的话都问不出。
      “果然有毒。”暗渊将那夺魂镖扔了,手在绕指柔上一捏,鲜血溢出,他把手心的血滴到拓跋焘嘴里。“这镖上面沾了箭毒木的汁,这种毒又叫‘见血封喉’,无论人畜一旦被沾上伤口,心脉失常,周身血液凝固,时间一久便会窒息而死。”
      拓跋焘此刻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愤愤看着他给自己喂血,嘴里充斥着血腥,无论如何都吞不下去,暗渊还在拿话扎他的心,“殿下,我服药无数,我的血虽然不可解百毒,但却能延缓此毒的药性,你快吞下去吧!”说完也不等拓跋焘反应,抬手推了推他的下颌,一捏他两边的穴位,拓跋焘不由自主就吞了一口口水。
      鲜血混着冲进他的喉咙,直逼肺腑,拓跋焘忍不住要呕出来,但他此刻浑身僵硬哪里呕得出来,憋着一口气,挣扎了片刻,终于头一歪,晕了过去。暗渊的手忍不住贴上了他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弯弓挂扶桑,长剑倚天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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