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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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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刻动身回营!”拓跋焘将看完的密报递给杜凤皇。
杜凤皇接过一看,上面只寥寥数语:夫人已归,速回。杜凤皇看了看拓跋焘脸色,竟辨不出他此刻情绪,便直言道:“这是崔琰送来的信?你怎么想?”
“我要立刻回去见贺桃。”拓跋焘沉声道,“什么事,都可以等见到她再谈。”
杜凤皇见外面漆黑一片,为难道:“都这个时辰了,不如天亮再动身?”
拓跋焘已拿起佩剑往外走,嗤笑道:“怎么,咱们星夜兼程的日子,还少吗?”
杜凤皇只好跟上,“那总得跟楼真交待一声,余下的事,要他处理了。”他也知道自己那话是白说的,贺桃已归,拓跋焘定然是一刻都不愿多浪费的,他等这一刻太久太久了。
两人回到魏营时天还未大亮,拓跋焘与杜凤皇直接回了主帐,崔琰自是在帐中等待。只是他身边,还摆着一具简单的柏木棺椁。
杜凤皇见到崔琰旁边摆着的是棺椁便心知不好,正想开口安慰拓跋焘,便见身边人一阵风似得刮过去。拓跋焘拎起崔琰的领子一把掼到地上,指着棺木道:“崔琰,你什么意思?”未等崔琰陈情,便是一拳招呼到了他脸上,紧接着拳如雨下,直打得他无暇开口。
杜凤皇赶紧冲上去拉人,不仅没拉住,还生生挨了几拳,无奈之下只好吼道:“拓跋焘,你是不是疯了?你是要让贺桃看到你现在这样子吗?”
拓跋焘抡在半空的手,终于缓缓放下,此时他已发丝凌乱,脸上黏腻一片,不知是汗是泪,他颓然倒向一边,目光空洞地看向棺木,“怎么回事?”嗓音已近嘶哑。
崔琰踉跄着起身跪在地上,“夫人遗体是在苍岩山下被找到的,时隔多年,已不能分辩面容。”
拓跋焘骤然看向崔琰,见他已是满脸血痕,加之两鬓斑白,一副衰老凄惨之态,竟让人一时想不起他当年暗卫第一人的强悍。“既然分辨不清面容,你如何就能说这是她?”
一个人故去多年,那么即便好好安葬,尸身也定然腐烂。更何况这具尸体被弃于荒野多年,多处已被猛兽虫蚁啃食过了。崔琰找到这具尸体是在苍岩山峡谷内一个不起眼的石洞中,洞口布满藤蔓,极难发觉。这次被人察觉也是机缘巧合,有一猎户上山打猎,不小心跌落悬崖,他滚下去时带动了这一片的藤蔓,这洞穴才得以重见天日。
洞口,只容一人匍匐而入。尸体旁还有几具野兽的尸体,像是啃食尸体后中毒而死。发现时,虫蚁竟然都避开这些尸体而走,可见人死前已经身中剧毒。也正因此,这么多年,尸身得以保留一些,还没被野兽啃食殆尽。
“陛下很清楚夫人身上的旧伤吧?”崔琰自嘲一笑,贺桃身上的每一道伤痕,恐怕都与他脱不了干系。“这具尸体上还能辨认的伤与夫人当年所受几处重伤皆吻合,此人身上中过的毒,与夫人这些年中的毒也一样。”很多毒药,都是出自崔琰之手,没有人比他更熟悉。
拓跋焘看着棺木没说话,杜凤皇不忍见他如此伤心忙道:“这也不一定就是吧!也许是巧合,你们暗渊门杀手遍布天下,受过伤中过毒都是家常便饭……”
崔琰打断道:“昨日我们刚到此地,鹿蜀就出现了。”鹿蜀是神兽,多年来,见过鹿蜀的人少之又少,天下到底还剩多少鹿蜀也没人知道。这些年,他们唯一熟悉的鹿蜀,便是当年贺桃蹲守深山几个日夜,驯服的小鹿。但自贺桃失踪后,鹿蜀也仿佛消失在了世间。“我很确认那是小鹿,只是不知为何,它停留片刻又离开了。小鹿不会无故出现,你们应当比我清楚。”
杜凤皇先前从未见过贺桃,因因此无缘得见传闻中的神兽鹿蜀,此刻听崔琰这么说,也知此事罕见。其实这么多年,拓跋焘派遣无数暗卫遍寻贺桃,却毫无踪迹,他早已认定贺桃不在人世了,只是拓跋焘一直不愿放弃。寻不到就可以相信她还在人世,也许只是藏起来了不愿意被人找到,拓跋焘便不至于绝望。因此这些年,他们便默认了贺桃的失踪。此刻真相被血淋淋摊开在面前,杜凤皇眼见拓跋焘被绝望侵袭却不知如何安慰。
拓跋焘突然起身走向棺木,当他的手放到棺盖上时,崔琰叫道:“陛下,小桃不会愿意让您见到这样的她的,恐怕这也是为何她会拼死躲藏到苍岩山也不愿意回来见您一面的原因。”
拓跋焘扶着棺木道:“此事,崔浩知道吗?”
崔琰道:“我已命人给主人传消息了。”
拓跋焘道:“崔浩怎么说?”
崔琰为难道:“主人……主人许是还未收到传信。”
“崔琰,暗渊门的传信速度,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拓跋焘冷笑道,“他对小桃从来都只有利用,可惜我原来不信,觉得小桃对他多有误会,是我错了。”
崔琰忍不住替崔浩辩白:“陛下,主人这么做,都是为了您。”
“为了我?呵,我原先一直这么对自己说,先生苛待小桃,都是为了我。只要我守好了大魏,做好这个皇帝,让他安心,他与小桃的关系自然可缓和。”拓跋焘自嘲一笑,“他若真是为了我,也不该伤小桃至此。”
崔琰想,或许拓跋焘说的才是真的,天下没有一个父亲能做到对女儿这么残忍,但他又不愿相信,自己追随多年的主人会是这样冷血无情的人。即便他创立了无情的暗渊门,即便他用极其严苛的手段培养了无数的杀手。他不敢想象曾经那个赤子之心的少年,已被权利和利益磨灭了本性,变得面目全非。
拓跋焘问崔琰,“你还要回到你的主人身边去吗?”崔琰望向拓跋焘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拓跋焘看向他道,“我与崔浩,注定势不两立,你今日若自行离去,我念在昔日授业之恩,不再与你计较。若你执迷不悟,仍要助纣为虐,待我与他清算之日,对你也不会手下留情。”
崔琰从未想过崔浩与拓跋焘这对师徒会因贺桃走到如今这一步,“陛下,您这么做,小桃不会安心的。”
拓跋焘道:“不,她是最恩怨分明之人,若我不为她报仇,她才真的不会安心。”正因她太过恩怨分明,所以她才只报了杀母之仇,没有牵连郭氏之子,为自己留下了后患。“你走吧!要不要回到崔浩身边,你可以想清楚。这么多年,贺桃一直尊你为师你不是不清楚。若你有一丝在意这师徒情分,也该知道如何选了吧?”
崔琰心念电转,念及昔日小桃,又想到此刻棺木中那面目全非的尸身,心中大痛。
杜凤皇目送崔琰失魂落魄地离去,又看向拓跋焘,见他一直扶着棺木发呆,忍不住问道:“你真要对付崔浩?”不说崔浩手握暗渊门势力,就凭他身后站着汉人世家,拓跋焘轻易也动不得他。若真的要除掉崔浩,即便事成,怕也得倾覆半个大魏。
拓跋焘恨道:“杀妻之仇,不可不报。”
杜凤皇道:“可你知道此事不易,崔浩并不是你一声令下就能杀的。”
拓跋焘冷冷笑道:“有何不可?大魏是我拓跋氏的大魏,是我拓跋氏万万人的鲜血换来了,不是他们汉人笔杆子写出来的大魏。”
“你想怎么做?”杜凤皇知道拓跋焘不是冲动之人,即便此刻难过至极,一心想为贺桃报仇,也不会真的热血上头,下旨诛杀崔浩。他要对付崔浩,定然另外有打算。
拓跋焘手掌在棺盖上一遍一遍抚摸着,仿佛在轻抚爱妻的面容,“燕国的如意公主不是自荐枕席了吗?美人青眼,岂可辜负。”
杜凤皇惊道:“你要娶她?”
花木兰睡眼惺忪起来,见床头坐着一人吃了一惊,瞌睡醒了一半,仔细一看,却是花木槿。她推了推花木槿,“你昨儿什么时候回来的?”晨光还未大亮,花木兰道,“你怎么醒这么早?”
花木槿却没有答她,似自言自语道:“我记起来了。”
“你记起什么了?”花木兰下床,走到衣架前拿自己的衣服。只听身后花木槿道,“我大概记起自己是谁了。”
花木兰被这一句惊得剩下一半瞌睡也不翼而飞,衣服还来不及套在身上,便走到花木槿身边坐下,“你……你真记起来了?你是谁?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到了我家?”
花木槿揉了揉还涨疼的头,回道:“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别急。”
花木兰见花木槿仍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无力道:“你怎么一点不激动?你这失忆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想起来了?你不想赶紧联系家里人吗?”
花木槿凉凉一笑,“家人?我恐怕也没多少家人了。”随后她想起了昨夜合欢树下那个略显孤寂的身影,“或许,还有一两个家人,却不知该不该相认。”
“你这是说得什么话?”花木兰斩钉截铁道,“你这么多年音信全无,若有家人在世,不定急成什么样呢!自然要早早与他们相认的。快与我说说,你家人在哪里,咱们也好想法子联络。”
花木槿眼中流露出些许迷茫,问花木兰道:“若是我丈夫以为我已经死了,娶了旁人,我可还要与他相认?”
“什么?你嫁过人?”花木兰被她这话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你嫁给谁了?还有,你怎么知道你丈夫娶了别的女人?”就算想起来自己嫁过人,她也不该知道自己丈夫现如今怎样了吧?
花木槿扯了扯花木兰的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那人你已见过了,就是贺将军。”
花木兰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花木槿的额头,又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没发烧啊!”
“什么发烧?”花木槿不明所以。
花木兰道:“我看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贺将军是你丈夫呢?你若是他妻子,他怎么会认不出你?再说贺将军哪来的夫人?”花木兰压低声音道,“夫人不是杜将军吗?他俩是假的呀!你是不是魔怔了?”
花木槿原本冷淡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知道自己突如其来的消息把花木兰吓着了,她解释道:“你听我慢慢跟你说,但是我恐怕没法把我的事都与你说一遍,我只是记起来一些事,并没有记起来全部。”
花木槿徐徐将自己记起来的事告诉了花木兰一些,其实她还没记住太多,但是她已经想起来现在这个贺将军就是大魏的皇帝拓跋焘,而她多年前已经被拓跋焘封为了夫人,纳入了后宫。记起来她在宫里的那几年,拓跋焘对她宠爱有加,宫里除了她,没有其他妃嫔,他们度过了非常美满的几年。
但是她从军的这几年,军中却有不少关于皇帝的传闻,皇帝在几年前就已经有了皇后,还有几个宠妃,甚至有几位皇子。她记忆里并没有这些人,但是她记忆没有完全恢复,所以也不确定这些人是之前就有,还是她失踪之后有的。
花木兰听得云里雾里,质疑道:“那个贺将军真是陛下?那个十二岁就击退蠕蠕的陛下?”在花木兰的认知里,拓跋焘应该是如关云长般高大威猛、仁勇无双的英豪。再想想贺将军,虽然也十分英武,但似乎太俊俏了些吧!不过,现在最关键的并不是拓跋焘与自己心中的皇帝形象大相径庭,而是跟她朝夕相处的花木槿竟然是皇帝的宠妃,她真是从未想过真相会是如此,“你丈夫是陛下,那你不就是宫里的娘娘?”花木兰倒吸一口冷气,“我……我……竟然跟娘娘成了朋友?”花木兰一边拉花木槿的手,一边道,“你快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
“小声些,这可是在燕国,咱们还有任务在身呢!”花木槿眼见着花木兰越来越激动,忙把人按住,“且我如今还未想好要不要去找陛下。”
花木兰不知道花木槿在想什么,只是问道:“你还喜欢陛下吗?”
花木槿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残存着梦中的酸涩与喜悦,直到现在她还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记忆,还是她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我心悦他。”
花木兰道:“那你还犹豫什么?当然要去找他啊!”
是啊!她心悦他,为什么还要犹豫?虽然他有了皇后,有了宠妃,有了孩子,但曾经的她不就是他的宠妃吗?她嫁给了皇帝,那么要与无数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就是不争的事实,现在又何必为此难过呢?
“快快快,去找陛下。”花木兰拉着花木槿就想往外冲,却被花木槿拉了回来,指了指她,笑道,“怎么比我还急?你就打算这么出去?”花木兰低头一看,自己只穿了里衣“啊”了一声,忙回去穿戴整齐。
两人匆匆来到正院,却见楼真和管家站在正院门口,管家正在给梨花木门上锁。楼真转身见了二人,笑道:“你们两人怎么来了?今日不用伺候了,家主与夫人昨夜已启程回魏国了。”
花木槿还没开口,花木兰已经先问了,“将……家主和夫人怎么先回了?咱们在这儿的生意不是还没做完吗?”花木兰本想直接打听关于拓跋焘的事,但意识到他们此刻还在燕国,此处耳目众多,不能暴露身份,便及时打住话头,婉转询问。
“昨夜家主收到了一封家书,许是府里有什么急事,就带着夫人先行回去了。”楼真示意管家先下去,又领着二人去了自己的房间,“贺家的生意大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余的事留着给各个管事的处理也就是了,咱们过两日也可以启辰回去了。”
花木兰扯了扯花木槿的衣摆,示意她说几句,花木槿不得不开口道:“一切都听您吩咐。”
楼真笑道:“我这边没什么事要你们忙的,你们若是有兴致这两日可以去街上逛逛,也瞧瞧这燕国的风土人情。不出意外,咱们后日便也要回去了。”
“是,那我们先行告退了。”花木槿告别楼真,拉着花木兰回了两人的屋子。
一回屋花木兰便道:“哎,怎么这么不巧,他们就先回去了呢?能有什么急事儿啊?”
花木槿道:“许是有什么紧急军情吧!”
“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呢?就差一一点点,你们就能见面的,现在这样……”花木兰盯着花木槿,见她还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花木槿微微勾了勾唇,“方才楼将军不是说了,后日咱们也要回了,不急这一时半刻的,过两日,或许我就能想起来更多的事呢!”好事多磨,这些年她经历的还少吗?
花木兰认同道:“言之有理,既然你能想起来一些,说明你的伤在慢慢恢复,说不定等回到魏国,你就能都想起来了。”
拓跋焘回到宫中,王公大臣一个未见,就将自己关入了长乐宫。皇太子拓跋晃跪在长乐宫门口求见,烈日照得他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他不明白,为什么父皇回宫了没有去东宫陪他,他想进长乐宫也不让他进。
眼见着日头越来越毒,卫柔着急的不行,劝说道:“殿下您先回东宫吧!陛下定然有要紧事需要处理,晚几日定会召见您的。”
拓跋晃坚定道:“不,我要在这里等父皇。”
拓跋雅得知消息匆匆赶来,见此情形立刻走了过去,“晃儿,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样,岂不让你父皇心疼吗?”
拓跋晃看到了拓跋雅,忍不住委屈道:“姑姑,孤想见父皇,父皇离宫许久,孤日夜思念,如今好不容易回宫,父皇却一次都未来东宫见孤,也没有召见孤。孤知道父皇在里面,特来给父皇请安,让贺兰大人通传,可父皇依旧不肯见孤。是不是孤最近太贪玩了,父皇不喜欢孤了?”
大概因为从小失去母亲的缘故,拓跋晃十分早慧,总是懂事的让人心疼,又十分敏感,生怕连父亲也离开自己。
卫柔对拓跋雅道:“公主,您快劝劝太子殿下吧!他在这里跪了半个时辰了,奴才怎么劝都劝不住。”
拓跋雅一边拉拓跋晃起来,一边拿出帕子给他擦额头的汗水,“晃儿这么乖,一定懂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忽的道理’,先让你卫姑姑带你回东宫歇息,好不好?姑姑进去看看你父皇,晚些时候,定让你父皇来东宫看你。”
拓跋晃担忧道:“贺兰大人说,父皇下旨,这几日谁也不见,姑姑您真能见到父皇吗?”
拓跋雅对他眨了眨眼睛,露出个俏皮的笑,“晃儿不相信姑姑了吗?姑姑答应晃儿的事哪件做不到?你放心,你姑姑一定能见到你父皇的。”拓跋雅弯腰,俯身到拓跋晃耳边,压低声音同拓跋晃说悄悄话,“若是你父皇不肯开门放姑姑进去,姑姑就去学小狗,挖个洞钻进长乐宫去。”
拓跋晃终于被拓跋雅逗得笑了起来,旁边的卫柔也跟着松了口气,拓跋雅直起身,对卫柔道:“你快带晃儿回去吧!记得给晃儿喝点梅子汤解解暑气,我这就去瞧瞧皇兄。”
卫柔牵着一步三回头的拓跋晃往东宫去了,拓跋雅目送他们走出老远才转身往长乐宫去。贺兰蒙田无奈地说:“公主,您就别为难小人了。”
拓跋雅却不理他,在长乐宫门口跪下道:“臣妹拓跋雅,自请嫁与凉帝沮渠牧犍,请皇兄成全。”
过了许久,只听屋内一道沙哑的男声响起“蒙田,让雅儿进来吧!”
拓跋雅看向贺兰蒙田,贺兰蒙田忙上前扶起拓跋雅,叹气道:“公主,请吧!”
拓跋雅走进长乐宫正殿,殿内门窗紧闭,显得有些昏暗,拓跋焘坐在软榻上,长发披散,因多日不曾洗漱,脸上已长满了胡茬,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颓丧。拓跋雅没有急着请安,而是去开了西侧的窗,这窗正好能看到院子里的两棵玉兰树。
窗子一开,屋内亮堂了不少,新鲜的空气涌入,屋里顿时少了些沉闷。拓跋焘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睛,“你方才说你要嫁给沮渠牧犍?为何?给我一个理由。”拓跋焘望向拓跋雅,拓跋雅与沮渠牧犍自然是认识的,但他记得拓跋雅一直不怎么待见沮渠牧犍。
拓跋雅走到拓跋焘身边,突然一个雪白的毛团从软榻上蹿下来,拓跋雅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长乐宫中的小白兔无忧。这几日,大概就只有这小东西陪着拓跋焘了。拓跋雅去桌上倒了一杯水递给拓跋焘,“您先喝点水润润嗓子,我慢慢同你说。”
拓跋焘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就听拓跋雅缓缓说道:“臣妹知道皇兄想对抗世家,但世家之势力非一日可拔除,皇兄少年登基,为了稳定局势,也为了保护臣妹,借用了不少世家的力量。也因此,世家中许多人居功自傲,常常与我们拓跋氏贵族生些龃龉,这些年更是变本加厉,恐已生了取而代之的心思。皇兄要除世家,一是为了给皇嫂报仇,二是为了稳固魏国江山。但皇兄手中可用的人不多吧?”
拓跋焘喝完一杯茶,嗓子已舒服了许多,声音也没有先前沙哑了,“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这些事不需要你管。”拓跋焘已经知道了拓跋雅的目的,两年前沮渠牧犍已经在凉国登基为帝,这两年凉国一直与魏国、宋国交好,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拓跋雅是想通过联姻,帮拓跋焘争取凉国的力量。
“皇兄,其实这些年我同他一直有书信往来,他待我很好。你不是一直想给我找个如意郎君?”拓跋雅笑着蹲到软榻边,看着拓跋焘道,“沮渠牧犍长得也不差,武功也不错,又是一国之君身份足以与我相配,待我也真心实意的,我嫁给他有什么不好?且他承诺过我,若我愿意嫁给他,此生他只娶我一人。”
拓跋焘摸了摸拓跋雅的头,“雅儿,你挑一个魏国的好儿郎,我也能让他此生只娶你一人。”沮渠牧犍长得不差,身份尊贵,可却不是你真心喜欢的。
“那都是迫于皇兄你的威压,不一定是真心的,我何必强人所难?”拓跋雅额头贴上拓跋焘的手掌,“皇兄,让我嫁了吧!我是自愿的。于公于私,这场联姻对我都不算差。”
拓跋焘道:“可魏、凉之间,必然会有兵戎相见那一日,届时,你要如何自处?”
拓跋雅自然知道自己兄长的抱负和野心,“皇兄,我会永远记得自己是魏国的公主,永远记得,皇兄与我,才是这世间至亲之人,请皇兄信我。雅儿只是希望,若真到了那一日,如果可以,请求皇兄能不伤沮渠牧犍的性命。”毕竟,那是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
半晌,拓跋焘才缓缓道:“好,我答应你。”拓跋焘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我的妹妹长大了,要嫁人了。”
楼真一行人刚入魏地,就见边城一片喜庆,街上张灯结彩胜似过年。楼真等人不明所以,想回到军营再仔细打听,还没走远,就见军中各个营帐都挂着红灯笼,气氛甚是欢乐。
守门的人远远见到楼真等人,忙迎了出来,“将军,你们回来的可真是时候,晚上有宴席呢!”
楼真打听情况:“何故摆宴?又是为何张灯结彩?可是有何喜事?”
小兵笑道:“有有有,还是双喜临门呐!今早刚颁的诏书,咱们陛下不日将迎娶燕国的如意公主为妃,另外,咱们的武威公主,下个月十五也要嫁给凉国皇帝为后呢!为此,陛下特地下旨,军中可摆宴三天庆贺。”
“你说什么?”楼真仿佛受了个晴天霹雳,“陛下要娶谁?”
“如意……公主啊!”小兵被楼真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花木兰赶紧去看身旁花木槿的脸色,见她没有像楼真这般失态略略松了口气,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偷偷去勾了勾她的手指,花木槿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仿佛在让她安心。花木兰却觉得心头憋闷,陛下已经有那么多妃子了,怎么还要娶新的女人,果真是帝王无情吗?她一时竟不知劝花木槿赶回来与拓跋焘相认到底是对是错了。
花木槿上前对楼真道:“将军,咱们先回营吧!”
楼真也知自己有些失态,稍稍稳定了情绪,点头道:“好,走。”说着率先往前走去。
几人回了营,一番整顿梳洗,就有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御旨,先是对这次去燕国的将士们论功行赏。花木兰、花木槿都封了校尉,一个掌骑兵,一个掌步兵。楼真父亲楼伏连被封为广陵王,楼真则被封为世子,待楼伏连百年后,楼真便是新的广陵王。此外,楼真还得了一道额外的旨意,便是让他代皇帝拓跋焘迎娶燕国如意公主进京完婚。
楼真想不明白为什么拓跋焘突然就要娶冯淑柔了,他也没有时间再去明白,迎娶如意公主的时间就定在三日后。三日之后,他就要亲自把心爱的女人送去自己的君王身边。这下终于让她如愿了,本就是他想做的事,他又在难过什么呢?
晚上,楼真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燕魏联姻,这表示短时间内,战火会平息,士兵们自然很高兴,频频给这次受到封赏的几人敬酒。楼真则是来者不拒,没多大会儿就醉了。
宴闭,花木兰和花木槿合力把烂醉的楼真扶回他的营帐去,“楼将军怎么喝这么多?”
花木槿道:“许是心里难受吧!”几人经历了燕国的事,都知晓了楼真对如意公主的心意。本以为,楼真和如意公主还有机会,没想到……
花木兰问花木槿:“那你呢?”
花木槿反问:“我怎么了?”
花木兰疑惑道:“你不难受吗?陛下要娶那个公主。”
花木槿道:“他身为君王,要对魏国负责,许多事并非出自他的真心。但我却比他强的多,我能遵从自己的本心,为所欲为。我心悦他,便去找他;若有一日,爱意消散,那么我可能会离他而去。”随着更多的事被想起来,花木槿也越来越确定自己的心意。
花木兰道:“那若是陛下真的爱上了那个如意公主呢?你要怎么办?”
花木槿道:“我只管自己爱不爱他,至于他爱不爱我,这并不重要。若是相爱,我就去与他相守;若发现只是我的一厢情愿,那我也不会纠缠他了。”
花木兰脱口而出道:“那如果,他想齐人之福呢?”
“呵,”花木槿不以为意,“你要相信,我独善其身的本事,还是有些的。”
三日后,燕国如意公主的送亲队伍便到了,如意公主的两位胞兄长乐公冯崇、广平公冯朗皆从自己的封地特意赶回来送嫁。但两人是燕国有兵权的公侯,不可能陪如意公主到魏国去,只能将如意公主送到边境。如意公主的胞弟冯邈因年龄尚小,可以随她一同到魏国去。
原本,拓跋焘要求的是冯弘将太子冯王仁与如意公主一起送到魏国,但冯弘没有同意,却送来了年幼的冯邈。可见冯弘心里,确实只有他跟慕容氏所出之子,对发妻王氏所出的这几个孩子无半点慈父之心。
楼真对着送亲队伍,单膝跪地行礼道:“末将楼真,受陛下之命,恭迎公主殿下。”
马车内响起一道清丽的女声:“将军免礼。”
冯崇、冯朗对楼真行了礼,“楼将军,小妹这一路便要依仗将军照应了。”说着对身后的随侍挥了挥手,随侍们抬上来两个樟木箱子,“这里有一些我燕国的土特产,还望将军笑纳。”说是土特产,但谁都知道,箱子里肯定不止土特产。
楼真推辞道:“东西就不必了,二位大可放心,末将定会护左昭仪周全。”拓跋焘已下旨册封冯淑柔为左昭仪,位份仅在皇后之下。
冯淑柔在马车内已经听到了几人的对话,见楼真称呼自己为左昭仪,便晓得他是在同自己生气,心下一痛,但仍开口道:“楼将军,我两位兄长的小小心意您还是收下吧!今日一别,我与兄长们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将军若是不收,怕兄长们也无法心安呢!”
楼真听到冯淑柔的声音愣了一愣,但却不想与之说话,只示意身边的将士们去接了箱子,“天色不早了,咱们这就启辰吧!不然天黑之前,怕是到不了驿站呢!”
冯崇、冯朗隔着车帘子对车内的冯淑柔道:“小妹,以后要好好保重自己,不必为我们担心。”
冯淑柔道:“大哥、二哥请放心,你们也要好好保重。”
冯邈早等得不耐烦了,他对魏国很好奇,且他可以不跟自己的姐姐分开,开心得好像是去玩完一般,“两位兄长放心吧!小弟自会保护好姐姐的。”
冯朗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头,不放心地叮嘱冯邈:“魏国不比燕国,去了以后需得谨言慎行,听你姐姐的话,知道了吗?”
冯邈拍开冯朗的手,一派天真,“知道了知道了,二哥真是好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