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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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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和花木槿回到贺宅时,杜凤皇一行人还未回来。两人回到主院已过了正午,管家忙命人上了早备好的饭菜。侍女们忙而不乱地摆好了饭食就退了出去,屋里只余拓跋焘和花木槿二人。
贺宅里当差的人,只知主人家贺郎君是魏国的富商,但在这里当差多年却并未见过真正的主人家,自然不清楚主人的真实身份。
此次拓跋焘亲自来了燕地,虽乔装改扮了不易让人认出,但楼真很谨慎,这几日贴身伺候拓跋焘的,除了自己,便只安排了住在耳房的花木兰、花木槿两兄弟。其余的,无论是从魏国带来的人还是贺宅的婢女,都是不让在这正屋里久待的。
天气炎热,饭食做得简单清爽,一碟切成薄片的酱牛肉,一盘凉拌紫苏,一盘煮荠菜,一碗莼菜羹。厨房还体贴地冰镇了一壶柏子酒,花木槿待拓跋焘入座,就拿起那被冰镇着的酒壶给拓跋焘面前的酒盅里斟了一杯柏子酒。
拓跋焘拿起酒杯,手心一片沁凉。花木槿又用一旁干净的玉箸夹一块牛肉放到拓跋焘面前的小碗里。拓跋焘看着她眉目微垂的侧脸,摩挲着白玉杯上的水珠,淡淡道:“不必伺候了,坐下一起用膳吧!”
主仆并不能同桌吃饭,但花木槿对上拓跋焘平静无波的视线,一时竟未将推辞说出口。愣神间,拓跋焘已亲自夹了菜放到了花木槿面前的碟子里。花木槿面前也放着一个碟子和一双筷子,那本是管家拿给她,让她替主人布菜用的。
主人亲自赐饭,花木槿不能推辞,只能谢过。拓跋焘笑道:“我们行军在外时,常与兵士们一起用饭,你难道不曾同古弼将军啃过干粮?”
自然是吃过的,她虽然参军不久,但经历却已不少。她不止同古弼一起啃过干粮,还一起偷摸打过野兔。她烤野味的手艺很不错,古弼曾啃着她烤的兔腿儿,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啃,一边极力夸赞,说她是个难得的人才,有机会要打头野鹿让她烤着吃。
花木槿认真答道:“行军打仗时,古弼将军自然是与将士们同吃同睡的。但现下并不是在行军途中,将军是主,属下是仆,若被人瞧了去,怕惹人怀疑。”
“你很谨慎。”这句话听不出褒贬,拓跋焘继续道,“安心用膳吧!被人瞧见了也无妨,听闻官宦富商用膳时,常需娇妻美妾环绕,即便下人瞧见了也只会往别处想,不会疑心我们身份的。”
两人不再多言,静坐在一张方桌上,很快吃完了一顿饭。待管家派人将碗碟都撤下去,又上了清茶,杜凤皇一行人才回来。杜凤皇自顾自坐到拓跋焘旁边,掀开裙摆,大马金刀地坐在软垫上,端起拓跋焘面前的茶盏,一口气将杯中凉茶喝了个干净,“可累死老子了。”
几人视线都凝在他身上,杜凤皇此刻还穿着贵妇人的罗裙,梳着端庄高贵的发髻。但配上他豪迈不羁的坐姿,实在不雅,众人面上都有些一言难尽。
杜凤皇察觉到众人视线,顺着那些视线望向了自己的下半身,才反应过来,立刻合拢双腿。杜凤皇对花木兰、花木槿挥了挥手,“你二人也累了一天了,先下去歇息吧!”他转头冲拓跋焘抛了个媚眼,“我要与我夫君温存片刻。”
花木兰闻言立刻拉着花木槿退了出去,回到了耳房,花木兰忍不住笑扑到床上打滚。想起方才杜凤皇的行径,连素日神色寡淡的花木槿也有些忍俊不禁,这位杜将军实在是个妙人儿。
待确认两人走远后,杜凤皇才一把揭掉了自己的人|皮|面|具,“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这堂堂杜将军的威严何存?若是被父皇母妃知道了,怕是要让我跪上一天一夜的杜氏家祠。”
“你也知道自己给舅舅舅母丢脸了?”拓跋焘可不会同情他,男扮女装是他自作自受,于是拓跋焘直接问他正事:“今日你去见了如意公主,有何发现?”
说起这个杜凤皇便将自己丢脸的事抛诸脑后了,义愤填膺道:“我看楼真是真栽了,这辈子怕要被那女人吃得死死的。你是没见到楼真看那女人的眼神,那狗屁如意公主一现身,他眼珠子就跟粘在那女人身上似的。”他指了指自己,“我这么个冷艳的大美人陪在他身边,他竟然还视而不见。”
拓跋焘十分嫌弃地撇开眼,“皇兄,我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别说楼真,我觉得是个男的,就不可能看得到你。”
“好你个拓跋佛狸,我这不男不女的是因为谁?你们一个两个的,好没良心。”杜凤皇没想到自己委曲求全、奔波劳累了大半天,竟然没一个人理解他的苦心,当下气得要炸,拉着拓跋焘好一顿念叨。
耳房里花木兰也口若悬河同花木槿说着自己一天的见闻,“木槿,杜将军这人真的太有意思了,你知道他今天干了什么吗?”
花木槿见她眉飞色舞的,便知道定是有趣事,便问道:“他做了什么?”
花木兰见花木槿难得有兴趣,备受鼓舞,兴奋地说了起来,“今天楼将军带我们去见了燕国的如意公主,我看楼将军和那公主的情形,两人似是芳心暗许。杜将军不是女装吗?杜将军一去就说自己是楼将军未过门的妻子,在那位公主面前,与楼将军举止亲昵,就差搂着楼将军献|吻。我以前曾听我们镇上说书先生说过些新奇的故事,听说许多高门贵族的男子都喜欢养小倌儿。你说这杜将军会不会……”
“你想到哪里去了!杜将军看着倒不是那样的人儿。”几日相处下来,花木槿对那位杜小将军也有所了解,知道他是个爱玩闹的,但正事上却从不马虎,想来如此行事,定有他的道理。便问花木兰道,“杜将军同楼将军举止亲昵,那位公主瞧见了可有不悦?”
“那位公主倒是神色如常。”花木兰笑道,“但那楼将军的脸却快绿了,怪只怪杜将军是个男子,体会不到女子的细腻,楼将军那情态,明眼人就能瞧出来他二人不是那未婚夫妻的关系。杜将军想这样便叫那位公主吃醋,恐怕是不成了。”
花木槿沉思片刻道:“女子的心思自比男子要细腻,杜将军行事浮躁,确实容易惹人怀疑。其实要让那位公主吃醋,这样特特送上门去是落了下成,有时候欲说还休,欲拒还迎才有成效。”
“咱们两个想到一处去了,我阿爹年轻的时候,村里也有别的女子爱慕他孔武有力。那些上赶着贴到我阿爹身边来的人,我阿娘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花木兰兴奋地说着自己的切身感受,“但村里有个寡妇婶婶,她去世的丈夫是我阿爹的好兄弟,我阿爹念婶婶独身一人带着我堂兄不容易,常常打多了野味也送她们些。那婶婶不曾上赶着到我阿爹面前转,我阿娘却时常介意。”
花木槿在花家时间不长,倒想不起来是哪个寡妇婶婶,但其中道理她却能想明白,自古人心都是这般,得不到的反而是最惦念的。“所以,若杜将军还想这样的法子,你可给他出点主意,他若一位这么上赶着闹事,那位公主对楼将军是否有情更看不出来了。”
晚膳时分花木兰和花木槿一起去拓跋焘和杜凤皇屋里伺候二人用膳,杜凤皇还特特叫来了楼真,借着用膳的机会,几人要商议下后面几日的行程。
“从如意公主处探听不到什么,那我们只能想法子从别处着手了。”杜凤皇一边啃鸡腿一边指点江山,“最好是能探一探燕皇宫,或者燕太子府,这如意公主与燕主、燕太子一派到底关系如何。别是那姓冯的丫头设苦肉计害我们呢!”
拓跋焘对楼真道:“你觉得如意公主对你有几分真心?”楼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拓跋焘见他如此情态,忍不住蹙眉,“她若无情,你便休。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回京后,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做出这幅情态来,没得让人觉得英雄气短。”
杜凤皇道:“这话不错,我瞧着那冯淑柔也算不得人间绝色,论相貌、论品性,这样的女子我大魏也不是没有。她对你还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儿,你且撇开手,冷她一阵,说不准她就不甘心了,又得回来找你呢!”
楼真笑得十分勉强,“二位莫要拿我打趣了,我与如意公主是云泥之别。若将来两国能结秦晋之好,公主她便也是我的主,我敬重还来不及,怎能有非分之想?”
“真要是有云泥之别,那你也是云,她才是泥。她倒是想得美,但陛下要不要她还两说呢!”杜凤皇与拓跋焘对视了一眼,也从他眼中看出了不满,遂不屑道,“等我等灭了燕国,看她还能骄傲个什么劲儿。”
拓跋焘这次没有驳杜凤皇的话,只是拍了拍楼真的肩道:“即便她真入了宫,成为宫妃,她也不是你的主,你该只忠于陛下、忠于大魏。”
闻言楼真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拓跋焘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说,仍转回正事上来,“今日去子楼,倒确实听说燕主冯弘与原配夫人王氏、及其所出的几个子女关系都不佳,燕主如今已然有了众叛亲离之势,怕是自己心里也有数。我听闻冯弘如今的皇后是慕容氏,不知道这位慕容皇后,与我们魏国的那俩位慕容太妃有没有干系。”
花木槿见几人商议不出个章程来,遂开口道:“几位将军是想找人混进燕皇宫吗?属下这里倒是有一法,不知三位将军可愿意听一听?”
几人齐齐望向她,还是拓跋焘开口道:“你有什么法子?且说来听听。”
花木槿道:“白日我陪着贺将军去了子楼,将军在与楼主议事时,属下等在外面,听到楼下有几人说,因着近日燕魏两国交战,燕国败了好几场,国内士气低迷。此次燕王又要派援军前往边境,燕王要封几个新的将帅领兵。遂燕王想要为挑出来的几位将军们行个正式的册封礼,并有意举办一场小而精的宴会,一是为了给即将出征的将士们践行,希望他们能凯旋而归;二来也是想彰显皇恩,安抚人心。”
听到此处,杜凤皇忍不住嘲笑道:“真是放屁,前线打仗,他们竟然还有时间在这里慢吞吞设宴封赏。就这还想他们能打胜仗?狗屁不通。冯弘脑子是被驴踢了吗?我看咱们也不必查探了,一国之君是这样的傻子,燕国何惧之有?”
“你插什么话?”拓跋焘不悦道,“且听人说完。”
花木槿遂继续道:“听他们说,那新挑出来的几个将军,都是出身权贵之家,好多个都有父兄在朝为官,燕王此举也是为了给足那些世家面子。此宴近日应是交给了燕太子在张罗,既是宴会,少不得需要歌舞。燕国虽有乐府,燕王和皇亲权贵们却都看得多了,燕太子觉着乐府的歌舞少了些新意。他正为此广招擅长曲乐歌舞之人,想要宴会那日请人进宫献艺。属下觉得,这是个机会。”
听她说完,拓跋焘还未表态,杜凤皇却激动地一掌拍到花木槿肩头,赞道:“本将军果然慧眼识珠,你可真是个人才啊!乖乖,你就跟着去子楼转了一圈,就探听到了这么多事儿?年轻人,你很适合进我的暗卫营啊!”
拓跋焘蹙眉,不悦的将杜凤皇搁在花木槿肩头的爪子掰回来,花木槿看了看自己的肩,谦虚道:“杜将军谬赞了,只是赶巧听到有人提及了燕主和燕太子,属下便留心听仔细了些。”
楼真想得比较多,“但是咱们有人精通曲乐歌舞吗?”他看了看拓跋焘和杜凤皇,这两位似乎是六艺俱全,但是他们的身份去给燕王表演曲乐,日后被人知道了,可是魏国的奇耻大辱,“那燕太子连他们乐府的歌舞都看不上,寻常歌舞要如何才能入那燕太子的眼呢?”
几人一时倒是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花木兰小声道:“其实燕太子看不上乐府的歌舞,并非是乐府的歌舞不好,而是看多了就觉不出好来了。这就像珍馐美食吃多了,便也想吃些乡野小菜。烈酒喝多了,便想喝些清茶,都是一个道理。咱们不擅曲艺歌舞,但咱们各个擅舞刀弄枪。若是能扬长避短,以武入舞,或许能讨个巧儿。”
“你想表演剑舞、杂耍?”杜凤皇跟她倒是心有灵犀。
花木兰含笑点头,“不错,兄弟们都是行伍出身,哪里懂什么歌舞。但下点功夫,将剑舞得好看些,或者整些糊弄人的杂技却是做得到的。这些表演在民间很寻常,但燕太子却不一定见过,几位将军觉得此计可行否?”
“确实可以一试。”杜凤皇对这兄弟二人颇为满意,两个都很有聪明,自己可真是慧眼识珠,“但还是少了奏乐的人,即便是舞剑,没有配乐,怕也难登大雅之堂。要不把人都召集起来,问问有没有会些乐器的。”
花木槿道:“属下略通音律,可以试一试。”
杜凤皇上下打量了花木兰几眼,一般世家子弟都要学诗书礼乐,但寻常百姓家却不重这些。他没想到这花木槿不止看着气质斐然,竟实打实是个六艺俱全的人才,他颇为满意道:“甚好甚好,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知你会什么乐器?”
花木槿道:“属下会弹阮,但是许久未弹了,若要献艺,恐怕还得寻个阮来练上几日。”
拓跋焘脱口而出道:“你会弹阮?”说完他就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急切,民间懂音律的人很多,会阮的也不在少数,他记得冯淑柔就曾经扮作琵琶女在他面前演奏过,他实在不必听到有人回弹阮就大惊小怪。
花木槿看向拓跋焘,有些迟疑道:“并不精通,若是有阮,可弹给几位将军听一听。若是不好,也可早些寻别的乐师来帮忙。”她其实也很奇怪,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学的,但就是觉得自己会弹,希望待会儿不要出丑才好。
楼真打量拓跋焘神色,小心翼翼道:“我记得库房里有一把阮,可要拿来一用?”
拓跋焘记得那把阮,自然是他差人寻来的。他曾承诺过贺桃,若有一日天下平定,就会带着她游历天下。在燕地置办这处宅院,是便于楼真隐藏身份,也是为了方便他们日后游历到此处有个舒服的落脚地。这贺宅的库房里,备着许多珍奇异宝,和一些他想到的,觉着贺桃会喜欢的小玩意儿。
“去拿来吧!”那阮本就是前朝旧物,不知经过多少人之手,拓跋焘自也不介意让花木槿一用。楼真去找管家,很快便拿了一把上好的阮来。
花木槿接过,转轴拨弦,三两下就调好了音,她抬头看向几人,“将军们想听什么?”
拓跋焘本想说弹一首《西洲曲》,却被杜凤皇抢了先,“这么着,你谈一首《企喻歌》,这首曲子咱们打仗的没有不熟的。”
《企喻歌》花木槿确实也听军营的兄弟们唱过,打仗艰苦,军中常常会唱军歌鼓舞士气。这《企喻歌》刻画的是一名像经天的鹞子一样自由不羁的儿郎,那狂放豪迈的性格被歌曲表现得淋漓尽致。花木槿回忆了下这首歌是怎么唱的,片刻后她便顺利弹出了一段乐律。
“我听着不错,你们觉着呢?”杜凤皇问拓跋焘和楼真,楼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他不是很精通乐律,但也知武曲讲究气势,花木槿弹的这一段与《企喻歌》十分相配。
杜凤皇又看向拓跋焘,见拓跋焘也点了头,才拍案道:“那这乐师就定下了,燕王的宴会在何时?咱们得快些将其他人定下来,早些排出歌舞来是正经。”于是众人便都忙碌了起来。
打着贺氏的旗号进献几个艺人给燕太子顺理成章,别出心裁的歌舞表演也果然入了冯王仁的眼。
宫宴那日,拓跋焘和杜凤皇也凭着贺府家主和主母的身份,随表演的人一道入了燕王宫。宴会设在燕王宫的正阳殿,正阳殿乃是燕王宫最高大、辉煌的宫殿,燕国的皇帝登基、大婚、亦或是点将封赏等等大事,需举办仪式、宴会的,都在此进行,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宴会定在戊时,官员们一般都会在酉时到正阳殿,皇帝自然是最后才会出场。真轮到他们表演,怕都要到戊时过半了。拓跋焘一行人早在未时就入了宫,被太子近侍安置在了离正阳殿最近的麒麟殿中等候。
此刻,殿内除了拓跋焘一行人外,还有燕国乐府派来的乐师和歌姬、舞姬。能在乐府任职的乐师,在乐律方面造诣自然不低。乐府的舞姬们,舞艺自然也不凡。从民间选出来的无名小卒,乐府出身的人,对他们有些不屑,有几个性格傲慢的甚至对着拓跋焘一行人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不过好在拓跋焘这边的人并不是真的民间艺人,没有那些孤冷清高气,对乐府众人的冷眼也不不以为意,只安静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稍后献艺。
坐了须臾,拓跋焘便起身借口如厕,出了麒麟殿。燕王宫守卫森严,但是与魏国相比,却差得远了。拓跋焘刚出麒麟殿就寻到了机会,他打晕了一个独自出行的小黄门,扒了那小黄门的衣服和腰牌,将那小黄门丢到了隐蔽之处,自己则装成小黄门的样子顺利混进了内宫。
拓跋焘到了一处花园,园中草木繁茂,一池清泉,池中飘着碧色莲叶,池边是一座重檐八角亭。拓跋焘目力极好,远远便看到了那亭上匾额题着“云蔚亭”三字。
那八角亭,出檐高挑,设有回廊,庄重质朴,围柱间有坐槛。四周草坪环绕,花木扶疏。亭子北面则是个小坡,林木葱郁。想来这“云蔚”二字,便是指花木繁盛。
往云蔚亭内一瞧,拓跋焘不由弯起嘴角,心道:好巧。正遇上了他们此次想探查的人,燕国的如意公主冯淑柔。
如意公主身着一身杏色劲装,梳了个简单发髻,脸上虽不施粉黛,却更显眉目秀丽。“手抬高些,平日里王参军就是这样教你的?”冯淑柔身旁还站着个穿红衣的少年,冯淑柔的身量在女子中算不得高,而那少年略微比她还矮些,看着约摸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此刻冯淑柔正盯着那少年练袖箭。
少年看着细皮嫩肉的,想来是个娇娇小皇子,如何能有耐心勤学苦练,不多时便不耐烦了。“阿姊,我累了,今日便到这儿吧!明日再学也不迟。”那少年往云蔚亭回廊上的坐槛一靠,随手就要将自己左手上的袖箭拆下来。
冯淑柔抓住少年右手手腕道:“这半个月,你日日都是这么说的,你再这么荒废下去,若哪日遇到个刺客,可如何自保?”
少年天真无邪答道:“宫中守卫森严,哪有那不长眼的刺客会来杀我?王参军也说过,我没有武学天赋,阿姊何必逼我?阿姊,我们身份尊贵,自有人护卫我们,阿姊何必如此杞人忧天?”
“翼兄他们也曾贵为皇子皇孙,身边护卫无数,可如今呢?”冯淑柔想到了惨死的几位堂兄,见幼弟仍是如此单纯无知,颇有些力不从心,“业弟,你该长大了。父皇是我们的父皇,可他也是许许多多皇子帝姬的父皇,你我并无甚特殊。如今这宫里,你我是最亲的,若是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仍如此亲信旁人,怎能叫我安心呢?”
少年冯业虽被宠得有些娇气,但对一母同胞的几位哥哥、姐姐是极有感情的,一听这话便有些急了,忙问道:“阿姊要去哪里?不带我一起去吗?”
冯淑柔道:“我如今都几岁了,也该嫁人了。”
冯业闻言先松了口气,冯淑柔其实年岁不小了,原本几年前就该择驸马的。但他的几位兄长先后去了封地,他们的母亲又被父皇厌弃,身为长姐的冯淑柔担心他在宫里受欺负,便坚持不嫁。直拖到了现如今,曾经名动天下的如意公主,也快成了个无人愿娶的笑话。
冯业一直觉得挺对不起自己长姐,他长姐本该是世间最美丽高贵的公主,为了他被人耻笑了多年,如今一听她终于愿意为自己考虑了,开心道:“原来是阿姊要嫁人了,我当是什么事呢!阿姊是公主,即便招了驸马,也是可住在公主府的,我虽不能同几位哥哥去封地,但偶尔来阿姊府上还是成的。”
“谁说我要招驸马入公主府了?”冯淑柔神色一凛,身上更添了些气势,“那些贪生怕死的懦夫,食君之禄,却不曾忠君之事,如何配得上我?我冯淑柔要嫁,便要嫁给这天下最尊贵英勇的男子。”
冯业一听深以为然,自己的姐姐这般好,自然该嫁世间最好的男子,“大哥同我说过,阿姊心悦魏国的皇帝。”冯业小大人般点评道,“听说那个魏国的皇帝相貌俊美,骁勇善战,还勤政爱民,倒也勉强配得上阿姊,这门婚事,我同意了。”
冯淑柔伸出涂着丹蔻的长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没好气儿道:“你一个孩子,懂什么心悦不心悦,休要再胡言。”冯淑柔指着不远处的一朵木芙蓉,催促道,“别偷懒,这次可瞄准了,今日不|射|完100支袖箭,别想歇息。”冯业自知今日逃脱不得,也顾不得自己的长姐到底要嫁给谁了,苦着一张脸,抬手对准木芙蓉练了起来。
拓跋焘将燕王宫草草走了一圈,这燕王宫布置得十分精致,宫中妃嫔、皇子、帝姬众多,燕皇后慕容氏更是穷极奢侈之能事。可见这燕国是烂到根里了,不足为惧。要说燕国还有那么几个堪当大任之才,这如意公主冯淑柔恐怕能排在首位,可惜了是个女儿身。
拓跋焘往回走时,前殿礼乐已起,看来是宴会开始了。花木槿等人筹备歌舞的时候,他都忙着做别的事,并不知道他们练得如何,但既然能入了燕太子的眼,想来是不差的。左右这会儿也探完了燕王宫,不如就去看看这些人练习多日的成果,这般想着,他脚步一转,往正阳殿去了。
正阳殿里,文臣武将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大战来临前的肃穆与紧张。歌舞已经表演到将军出征前与恋人诀别,扮成将军的男子,长刀舞得虎虎生威,出演将军恋人的是花木兰,此刻她正手持两把长剑,舞出两道银练,引来一片叫好声。这燕国最庄重威严的宫殿,此刻喧闹的仿佛是市井街巷。
琵琶演奏的乐曲从慷慨激昂渐渐变得缠绵悱恻起来,拓跋焘透过重重人影,望向坐在角落拨弦的青衣乐师。青衣乐师的假|面|也能说得上清秀可人,但却与她身上清冷沉静的气质不相配。拓跋焘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好似在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有一双淡若琉璃的眼睛,看着他时眼底却能有温柔的水光。她应该有一副常人难及的好样貌,精致的眉眼,明明勾一勾唇就能颠倒众生,偏偏总是面罩霜雪,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父皇,这场歌舞可有新意?”不知何时,歌舞已经收场,表演的艺人都已经按着燕国的规矩,跪在了殿内等着燕王点评,太子冯王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这歌舞,演出了话本的跌宕起伏,又有精妙的乐曲和舞蹈,实在难得,儿臣废了好大心力,才找到这么一出。且这故事里忠君爱国、战功卓绝的将军,更是能激励我们的将士,像他一样英勇无畏,父皇可满意?”
冯弘自然也觉得满意,笑道:“仁儿费心了,都赏,都赏。”他的眼神往花木兰、花木槿身上转了一圈,有些暧昧,“这演将军夫人的最为有灵气,乐师的琵琶很有大家风范。不知是怎样两位妙人,上前来,让寡人瞧瞧。”
两人对视一眼,当下也只能乖乖起身,并肩往前迈了半步,想跪下,又听冯弘道:“离那般远,寡人如何看得清?快到寡人身边来。”两人只好又往前走,冯王仁站在冯弘下首,回头扫了两人一眼,明白他父皇的老毛病又犯了。冯王仁脸上的微笑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左右不过是两个民女,他父皇若瞧得上,留下就留下了。
两人走到冯弘下首重新下跪行礼,冯弘笑道:“你们抬起头来。”两人微微抬脸,花木兰因为刚跳完舞,双颊绯红,显得娇俏动人,而花木槿则是有几分乐师的孤高,显得气质出尘。“这两个姑娘长得清秀,可是姊妹?”
“父皇,今日宴会歌舞表演旨在鼓舞士气。歌舞既毕,也该让这些艺人先下去了。出征在即,父皇难道不需与几位将军商定下战术吗?”冯弘的手都快伸到花木槿脸上了,却突然被人打乱,很是扫兴,当下蹙眉往那声音来处望去。冯淑柔缓步走入大殿,她已换掉了先前那身半旧的杏色劲装,一身燕国公主朝服的冯淑柔缓步走入大殿,比之方才在花园中的秀美英气更添了几分沉稳。
冯弘面露不悦,但既然已被人打断,现在又当着一干重臣的面,也不好再继续轻浮之举。便挥了挥手,示意花木兰、花木槿等人退下。花木兰抓着花木槿的手,转身走下高台的一瞬,长长松了口气。
“妹妹怎么来前朝了?今日父皇宴请的是即将出征前线的将士们以及几位肱股之臣,非是寻常宫宴,妹妹身为公主来此宴,有些不合规矩吧?”冯王仁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三分嗤笑,仿佛抓到了冯淑柔的大把柄似的。
冯淑柔浅浅一笑,指着头上的漆纱笼冠道:“太子殿下怕是忘了,本宫除了是如意公主外,还是先帝亲封的光禄勋。虽担不起太子殿下口中的‘肱股之臣’,但臣借着这一官半职舔着脸,在大军出征前,来给几位将军祝一杯践行酒也不算违了礼制吧?”
冯王仁脸色一僵,光禄勋在燕国位列九卿,乃为要职。职掌宫殿门户宿卫,兼从皇帝左右,宫中宿卫、侍从、传达诸官如大夫郎官、谒者等皆属之。兼管禁卫军,属官众多,机构庞大,有丞、主事、主簿等等,本该在本次宴会受邀之列。冯淑柔虽是燕国唯一一位被先帝冯跋认命为“光禄勋”的女子,但冯跋死后,她几乎没有来过前朝,谁还记得她领着个“光禄勋”之职呢!此刻冯淑柔摆在明面上说,倒是安排宴会的冯王仁做得不地道,要落人口舌了。
冯弘适时插话道:“你也不用如此咄咄逼人,是寡人不让仁儿告诉你的。先前你伯父疼你,任你胡闹,给你封了这个官儿。想来先帝是念你那时还年幼,出入前朝也没什么要紧。现如今你几个妹妹都嫁人生子了,你再看看你?这般鲁莽不懂礼数,没有半点身为公主该有的端庄持重,若再随意出入前朝,若是传出些不雅之事,将来如何能择好驸马?”
如意公主跪下磕了三个头,双手举起自己的光禄勋印信,“父皇此言真是诛儿臣的心,儿臣也知自己‘德不配位’,只因此官乃先帝亲予才不敢辞。如今父皇却因儿臣之过,说先帝的不是,儿臣惶恐。既如此,不如父皇今日就撤了儿臣‘光禄勋’一职,免得臣为官一日,就牵累先帝一日,生生误了先帝一世英名。”
“你……寡人何时说了先帝的不是?”冯弘被冯淑柔的这招以退为进气得不轻,心知冯淑柔是仗着先帝的封号,知道他不敢随便动她。“好了,今日乃是犒赏三军,不宜说这些,你既来了,便一起听吧!卸职一事,容后再议。”
冯淑柔再拜,正色道:“父皇,犒赏三军实乃不妥。”
“有何不妥?”冯弘快要对这女儿没耐心了,压着脾气问
“自古以来,皆是将士们得胜归来,才犒赏三军。但如今,前线两军对垒,屡战屡败,何谈‘犒赏’?”冯淑柔不卑不亢道,“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现如今,出师未捷,父皇却先宴请犒赏将士,于理不合,于法不容。”
拓跋焘懒得再看这父女二人斗法,他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出手了结冯弘的性命。不过这个冯淑柔确实是个有勇有谋的女人,楼真会喜欢她也在情理之中。她这样心性的女子,楼真那样的老实人,还真不一定能掌控得住。
原本拓跋焘有心助自己的心腹爱将抱得美人归,但既然人家不领情,那这么危险的人物,能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管着,倒是比嫁给楼真要安全些。毕竟,温柔乡乃是英雄冢,万一这冯淑柔嫁给了楼真,有心挑拨他们君臣关系,枕头风吹多了,保不齐楼真哪日就真做出些不利于大魏之事了。
拓跋焘回到麒麟殿,几人正急得不行,杜凤皇见他回来,一把拽住了他,几人聚在一起悄声商议,“怎么办?那冯弘老色鬼怕是看上了木槿、木兰,要是待会儿让她们留下,可怎么好?”
拓跋焘沉思片刻刚想说话却听花木槿对花木兰道:“别怕,不会让他伤害你的,若有事,我会先上。”
拓跋焘闻言脸色沉了下来,问道:“若冯弘留下你二人,届时你打算如何护她周全?”这人竟想以身犯险,她就不担心冯弘色胆包天,她逃脱不得吗?
花木槿察觉了拓跋焘有些不悦,却不明所以,“我与木兰乃为男儿身,方才燕主看上我们,约摸是以为我二人为女子。若燕主真留下我们,说清楚了,怕也能脱身。只是若暴露了男儿身,燕主免不得会怀疑我们,届时若漏了马脚,怕连累将军们此次的计划。眼下若能得两全之法,自是最好的。但若实在不成,我还懂些医理,随身带着麻沸散,真遇危险,也能保全自己,比木兰去更有利些。”
拓跋焘脸色略微缓和,他怎么忘了,这二人乃是男子,但他仍道:“太危险,你们谁都不能留下。”想到方才正阳殿中的情形,拓跋焘道,“冯弘此刻怕是自顾不暇,咱们不是乐府的人,演完了也该出宫了,我去跟领我们进来的常侍说说,许能能否早些放我们出去。”
最后,凭借杜凤皇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拓跋焘的重金利诱,几人顺利回了贺府。冯弘和冯王仁大概被冯淑柔扰了兴致,最后也没有为难他们,燕太子府的人还在晚些时候送来了几箱金银珠宝,说是燕王和燕太子给的赏赐。
杜凤皇开了其中一个箱子,随手掏了一把珍珠出来当暗器弹着玩儿,“这燕国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瞧瞧,赏赐乡野小民的东西都这般上等,也不知这冯弘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杜凤皇将珍珠弹向拓跋焘,拓跋焘抬手接住,两指微微用力,珍珠便在手中碎成了齑粉,“既然是好东西,就让楼真拿去给他们分了,他们跟着我们到此地出生入死,也辛苦了。”
杜凤皇不以为意道:“哪里就算得上出生入死了?咱们此行很顺利,比起我们暗卫营的人所遇的那些危险,这几日算得了什么?”
拓跋焘不赞同道:“他们并非暗卫出生,能甘心情愿陪我们深入敌国,就算勇气可嘉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赏了也就赏了,你阳平王府的宝贝还少吗?这些东西你还舍不得了?你若真舍不得,先挑两件喜欢的留着吧!”
杜凤皇将珍珠一颗颗弹回箱子里,“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这些金银珠宝不好随身带着,他们回了军营若被人瞧见了,反而不好,不如让楼真去贺氏商行折成现银赏给他们。”
杜凤皇这次思虑得倒是很周全,财不外露,在军中也是如此,“嗯,就按你说的办吧!左右在这边也无大事了,咱们也该早些回去。”
杜凤皇还没玩够,不乐意道:“燕军被打得节节败退,冯弘都不急,咱们急什么?按着冯弘这作风,他们的援军要想到前线,且要些日子呢!”
拓跋焘淡然道:“两国联姻是大事,咱们也得准备准备,落了燕国的面子是小,丢了我们自己的脸是大。你若喜欢此地,待燕国俯首称臣,我将这里给你当封地,送个燕王当当?封号到时候容你自己想。”
拓跋焘对杜家素来是很好的,但杜凤皇不是阳平王长子,无法继承王位。拓跋焘要给他封王,算是极高的恩宠了。但杜凤皇心思却不在这上头,此刻也没有半点喜悦,“怎么你决定要娶冯淑柔?你疯了?她是楼真喜欢的人!”
拓跋焘见他如此激动,扫了他一眼,“你不是怕她将楼真拿捏死?我娶了她,不是正好?”
“我不想楼真娶她,难道就想你娶了?”杜凤皇气急败坏道,“我的意思是咱不能一个都别娶!你们被鬼迷心窍了?我们大魏没有好姑娘吗?一个老大不小的女人了,长得也不过如此,看你们一个个稀罕的。”
拓跋焘道:“纵使她非豆蔻年华了,容貌也谈不上绝色,但此女确实比一般女子有谋略,想必冯跋也留了不少好东西给了她。娶了她还能让燕国消停点儿,两国百姓也能少受点战火之苦,有什么不好?”
听闻此言,杜凤皇并未多少放松,“我总觉着冯淑柔这女人不简单,你要算计她,怕没那么容易。可别到时候当真栽在她手里了,搞得与楼真兄弟反目。”
拓跋焘冷笑了一声,“我不会对别的女人动心,至于楼真,他若是真的非冯淑柔不可,就不该求我去娶他心爱之人。说到底,最后还是我全了他的痴心。”
“好好的床不睡,倒来这里睡树干?”拓跋焘瞧着合欢树上睡得安稳的人有些惊诧。
他与杜凤皇聊完已是深夜,但却没什么睡意。想着来此地半个多月,还不曾好好看看这宅院,便来了兴致,在宅子里随处走走,不曾想能遇到花木槿。
花木槿睡得正香,突然被惊了这么一下,直接就从树上掉了下来。好在她清醒地快,及时反应过来,在半空中微微旋身,轻稳落到了地上,“属下方才与木兰在此乘凉,他熬不住先去睡了,属下见今夜月色不错,想多看一会儿,不小心睡着了。”
“你的轻功很不错。”拓跋焘称赞了她一句,又道,“我走到此处许久,你竟然都未醒,你看着不是这般不警醒的人啊!是不是这几日累了?”
花木槿道:“这树怕是有些年头了,上面许多枝丫都十分粗|壮|,我躺在上面觉得很踏实。”
拓跋焘拍了拍合欢树的树干,笑道:“这树挪到这宅子里就有六年了,树龄少说也有百年了。”
“将军如何知道?”花木槿原以为此处名为贺宅是巧合,现在看来这贺宅确实就是眼前这位贺将军在燕国的产业,不然不会连宅子里的一棵合欢树都如此了解。只是不知一个魏国的将军,为什么要跑到敌国皇城置办宅子。
“这树是我派人去挖来的,如何能不知?”这宅院虽是他也是头一次来住,但一草一木都是按照他画的图纸去置办的,他想有一日能让人看到他的真心,只是不知此生还有无机会。
月光透过合欢花枝叶洒落到二人身上,四周虫鸣鸟叫都很轻,显出几分安详来,花木槿缓声道:“将军喜欢合欢树?”
“谈不上喜欢,只是这树寓意好,偶然听闻燕地山中有那么大棵合欢树,便想法子挪种到这里了。”拓跋焘绕着合欢树走了一圈,“可惜,今年的合欢已经落了。我家里有个宅院,也有一棵合欢树,很早以前就扎了秋千,我妹妹和妻子都最爱去那里荡秋千。每年六七月,合欢花朵朵团团,她们坐在秋千上,秋千一荡起来,枝叶之间,粉色的合欢花便曳曳摇摆,很是惊艳。”
花木槿眼前仿佛出现那样的景象,两个穿红着绿的姑娘坐在秋千上荡漾,粉色的合欢花飘散在空中,那自然是一副极美的景象,“属下听闻合欢树是有情之树,合欢花的小叶朝展暮合,有夫妻争吵,言归于好之后,会共饮合欢花茶,是难得的风雅事。”
“你从何处听说有这样的事?”拓跋焘看着她,这番解释,他并非第一次听到了,曾经贺桃也与他说过一样的话。
花木槿愣了一下,却想不到自己到底哪里听来的,便道:“时日久了,倒忘了从哪里听来的,乡野之间,此种趣闻繁多,许是从前听村人或者父母讲的吧!”
拓跋焘观他神色坦荡也不便再追问,二人无话,一时有些尴尬。忽然几只流萤从二人眼前飞过,又绕着两人飞舞起来,时值八月,正是萤火虫爱出来的时节,荧荧点点的光亮给夜色添了几分温柔缱绻。
花木槿伸手去碰眼前的一只流萤,流萤却十分警觉得避开了,她脸上难得有了点失落,正好被拓跋焘看到了。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了一只流萤在手中,递到了花木槿面前。
花木槿浅淡的眸子被这只小小的萤照亮,“多谢将军。”她小心翼翼接过拓跋焘手中的那点点萤火,眼睛里仿佛亮着星星。
那天晚上花木槿做了个梦,梦里也有那么一个人,为她抓一整晚流萤。梦很美,她与那人相处得温馨甜蜜,醒来却已泪湿枕巾。她没来得及穿外衫就急冲冲跑出门去,“木槿,你怎么了?”身后花木兰诧异地喊她,她却顾不上回应,她记不起自己是谁,却记起了对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