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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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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拓跋焘捏了捏眉心,近日他头风发作,本就烦躁,此刻看着跪在下首请罪的属下,觉得头痛得更剧烈了。
楼真跟随拓跋焘多年,对拓跋焘、对魏国一直忠心耿耿,拓跋焘对楼真也极为信任。这次征战燕国,楼真为先锋军首领,可今日这位忠心的下属却突然来求他纳娶燕国的如意公主为妃,让两国缔结婚姻、互通和好,停止对燕国用兵。若不是额头上的阵痛让他不得不保持清醒,他真要觉得是自己连日休息不好,做了荒唐的噩梦了。
魏国这些年征战四方,收付了许多失地,也吞并了不少小国,国力越来越强,隐隐有称霸北方之势。燕国开国之君冯跋一直惧怕魏国壮大,担心终有一日魏国会像吞并其他小国那样吞并燕国,因此每次魏国与别的国家对战,燕国表面中立、从不偏帮,但私下却总是使绊子。以致魏国在与敌国对战时,多次因误判了敌军的实力,而折损了过多的将士。魏国如今的广袤国土,都是将士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铺起来的,魏国也因此时不时便要向百姓征兵。
燕国国主阴险狡诈,但那位极受冯跋信赖的如意公主却是个聪明人。十年前,拓跋焘继太子位,各国来使恭贺,燕国主使便是这位如意公主。那时如意公主便屡次向拓跋焘示好,崔浩还曾劝他那时便纳娶这位如意公主为太子良人。被拓跋焘明确拒绝后,如意公主也并未像别的女子那样黯然神伤,反而落落大方地同他提出了合作,也算是有胆有谋。
这位公主看出了拓跋焘的野心,明白拓跋焘终有一天会带着魏国征服各国,早早便选择了成为他的盟友而非敌人。十年来,因有如意公主相帮,拓跋焘征战别国便能提前知悉冯跋的动作,打起仗来少了许多后顾之忧。如意公主也在拓跋焘的帮助下,在燕国培养了更多属于自己的心腹、干将,巩固了她在燕国的地位。而在魏国拿下了赫连夏之后,如意公主也很快提出了她的另一个要求,若有朝一日魏国决定攻打燕国,燕国如若选择归顺魏国,那么拓跋焘不能为难燕国臣民,燕国臣民归顺后将享有与魏国臣民同等的待遇。
拓跋焘志向本就不是征服敌国这样简单,十二年前,他曾对贺桃说过自己的志向,他说要让魏国的百姓安乐,永无战事。他读经史多年,深谙“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的道理。这些年,他虽然是那个举起屠刀的人,但他征战而来的每一寸土地,都下了心血去治理,诚服归顺的异族人也能在魏国安居乐业。若燕国选择归顺,他自然会好好安置燕国的百姓。且他是个惜才之人,如果燕国的朝臣中确实有能人异士,他自然也愿意任用他们。拓跋焘乐得卖如意公主这个好,如意公主有此胸怀,他也有几分敬佩。
十年来,拓跋焘与如意公主的合作都是暗中进行,如意公主来魏国不便,拓跋焘忙于征战去燕国也不容易。楼真是拓跋焘的心腹干将,多次乔装为商人来往燕魏之间,帮双方传递消息。楼真年少时性格内向易羞涩,但这些年经历了不少战争,虽然仍是内向不善言辞,却变得沉稳内敛,行事也更加利落、可靠,不再事事都需拓跋焘耳提面命。楼真去燕国有时候需待个三五月,有时候需大半年,并不能事事向拓跋焘呈报,但许多事都处理得很好,因而一直都不曾让燕国其他人知晓如意公主的小动作。
如意公主才貌不俗,楼真与她相处日久,对她暗生情愫。拓跋焘在无意中得知此事,还调侃过他。如意公主既然是魏国的盟友,那楼真喜欢了也不是大事。燕国迟早会并入魏国,拓跋焘已想好了日后为自己的这位下属赐婚。
楼真征伐有功,拓跋焘是个赏罚分明之君,楼真未到而立之年,已官至散骑常侍、尚书、安北将军,而楼真的父亲楼伏连也被进封为广陵公。待天下平定,拓跋焘肯定还要论功行赏,但若再往上封就只能封王。楼真父亲尚在,没有越过楼伏连给楼真封王的道理,那对楼真的封赏便有些难了。
拓跋焘得知楼真爱慕如意公主很是高兴,觉得对楼真的封赏终于有了着落。没什么比赐他一场美满姻缘更好的赏赐了。届时,如意公主入了魏国,她在燕国的封号就无用了,他可以封冯淑柔一个郡主之位,那这场婚事便圆满了。
但现在,这位一心爱慕如意公主的人,却跪在他面前,求他纳娶如意公主为妃。
楼真与他少年结识,十多年的感情,是他信赖倚重的下属,也是他半个好友。他虽是鲜卑族人,但从小却习的是汉族礼仪。朋友妻,不可欺。如意公主虽还算不上楼真之妻,但楼真确实心悦于她,且还被他知晓了。楼真这般做,将他看成了什么样的人?又将他置于何地?
拓跋焘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压抑自己的不耐,“楼真,你记得朕曾允诺过要为你们赐婚吗?”
楼真面色发白,脊背挺得笔直,坚定道:“臣身份低微,不配娶如意公主为妻。”冯淑柔的嘲讽犹在耳边,她说自己不会嫁给他。她说自己恋慕陛下多年,普天之下,唯有陛下才配娶她。
楼真竟然因冯淑柔如此轻贱自己,拓跋焘怒其不争,“待我们夺下和龙城,她以为她还能贵为如意公主?如今朕还能听她谈条件,是看在爱卿的面上,若爱卿不愿与她有瓜葛,那燕国亡国之日,便是她冯淑柔入魏为奴之时。这可是爱卿想要的结果?”
楼真心中苦涩,匐下身去,重重磕了一个头,“陛下息怒,微臣别无所求,只望心爱之人能得偿所愿。陛下是至情至性之人,定然能理解臣的一片心意,还请陛下成全。”既然助她顺利和亲是她对自己最后的请求,那他便尽其所能让她如愿,也算不辜负这十年的绵绵情义了。
拓跋焘气得不行,也懒得再说他,总归是别人的姻缘,自己都不在意好坏,他又何必为他们惦记。“既然爱卿执意如此,那朕便顺了卿之意。看在爱卿面上,朕会给如意公主一个配得起的位置,朕累了,爱卿且先退下吧!”
“谢陛下恩典。”楼真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完,他便觉得整个胸腔都空了,他站起来,麻木地往屋外走去。
拓跋焘本想去小憩片刻养养精神,没想到楼真走了没多久杜凤皇那厮又来了,他一边走一边抱怨道:“楼真他怎么了?我刚喊了他好几声,他愣是像没听见似的,眼神都没往我身上瞟一眼,怎么我这般讨人嫌吗?”
拓跋焘睨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写着:此人讨嫌。
杜凤皇观他面色不佳,打趣道:“怎么?昨夜又是欲|求|不|满?”杜凤皇素来是个不怕死的,上去撸猫似的摸了摸拓跋焘的头,“啧啧啧,这丧了妻的人儿啊!他就是惨。要我说,你也别为了你那亡妻守身如玉了,实在憋不住,咱们续弦就是了。我想我那弟妹那般人物,绝不是个爱拈酸吃醋的,定能理解你。”
“你有事没有?没事就滚。”拓跋焘一掌拍开杜凤皇作乱的手,他实在想不通,明明同是杜家血脉,为何他兄长杜道生没大他几岁却总是端肃持重,对他既有臣对君的恭敬,又有长对幼的关怀。而眼前这位,生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却打小不干人事,以逗弄他、取笑他为乐。若不是自己亲表兄,这么多年,杜凤皇怕是会被他千刀万剐了。
杜凤皇收回手,笑道:“陛下可真没良心,臣这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可都是为陛下办正事儿呢!臣这刚巡查各营回来,水都未喝上一口,就赶着来给陛下回话了。陛下不说赏吧!也不能如此嫌弃臣呀!”
杜凤皇这欠揍的语气,加上他矫揉造作的表情,拓跋焘连眼皮都懒得掀起来,左右被吵得没法休息,就翻看起了一旁的文书,“有事就说,别这么多废话。”
杜凤皇凑过去看拓跋焘摊开的文书,既然当着他的面打开,就意味着是他能看的了。果然,这份书信乃是远在燕国的暗线送来的情报,上面写着燕国有意与魏国谈和,不日恐会遣燕使前来。“这冯弘可真是个怂|蛋|,他这皇位还是从他侄儿手里抢来的吧?听说他把他哥哥一百多个儿子都杀了?他对自己人倒是心狠手辣。怎么碰上咱们就怂了?这还没打到他们和龙城呢!他就想求和?也不怕寒了燕国臣民的心。”
拓跋焘嗤笑了一声,“这要看他用什么理由求和,求和条件又是什么了。有些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你说他贪生怕死,他也可以说自己是为了不忍百姓受战火之苦,故而求和,以保燕民安乐。”
杜凤皇对拓跋焘拱了拱手,钦佩道:“那可真是够不要脸的。咱们可得快点儿了,趁着燕使还没来,先打他娘的一顿再说。咱们这十几万人千里迢迢赶过来可不容易,不能一场仗都不打就回去了吧?”
拓跋焘道:“咱们不都打了一路了吗?”
杜凤皇笑了一阵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这一路上,你数数咱们才打了几次,燕国主动求降的已十郡了吧?每每将士们身子还没打热呢!那些郡守就出来投降了,玩儿似的,整得我真想派几个人进去帮他们反抗一下,让咱们的将士能尽尽兴。”
拓跋焘也被他说笑了,两个月来,他们从皇城出发,经过濡水、辽西,到现在还真是没怎么对燕国各郡动兵,他们就都纷纷出来俯首称臣了。这十郡中便有石城太守李崇,正因如此,这几天大军就都驻扎在石城外面,而拓跋焘和几个重要将领,以及将领的几个亲兵则住在石城太守的宅子里,拓跋焘现在住的便是太守府的主院。“奚斤那边已经运兵器、粮草到密云了,听说幽州、密云几地加起来他征收了万余人。咱们这边虽绕得远,但都是骑兵,行兵快。约摸再过一月,便能到和龙城跟他们汇合了,到时候一定让将士们好好松松筋骨。”
说完了来自燕国的密报,杜凤皇终于开始说他今日来的正题,“方才我去古弼他们院了,古弼前阵子不是一直吹嘘自己手下的小将多厉害吗?我去见了见,他新提拔的那两个百夫长,果然是一表人才,颇有我当年的风范。这一回,那老小子还真没吹牛。”
魏国这些年四处征战,兵力消耗极大,将帅之才更是稀缺。因此从上至下都十分注意人才提拔,老将们领兵时若发现了英勇善战的好苗子不会打压,谁若立了功,也极少有冒领功绩的,都会早早呈报,为下属求封赏。饶是如此,真正能有资格被提拔为将领的也没有几个。毕竟大都士兵都是普通百姓,入伍前并没有习过武。身手好的,又往往因没有正经读过兵书,空有义气,却不讲章法,不懂怎么带兵打仗。
古弼手下两个小将,其实早在一个月前就报给了拓跋焘。此次攻燕,为防蠕蠕袭击他们后方,拓跋焘派遣了左仆射安原、建宁王拓跋崇、古弼屯兵漠南。不出所料,蠕蠕果然想偷袭他们。幸亏安原、古弼等早有准备,未让蠕蠕人偷袭成功。听说他们将蠕蠕人打得哭爹喊娘,古弼手下有两个年轻士兵表现尤为突出。一人斩杀敌军百余人,一人斩杀敌军数十人,巧的是这两人还是亲兄弟。信报传到拓跋焘这儿,拓跋焘当即封赏了二人,并提拔二人为百夫长。
蠕蠕那边安分了,安原、拓跋崇仍带兵驻守,古弼则带着自己的人马赶来与拓跋焘汇合。本想召见一下那两个小将,但最近投降的燕民太多,他要跟朝臣们制定安民、固城之策,实在没空接见古弼口中的“一门双杰”。杜凤皇常跟那些将领在一处,听古弼叨叨了那两个小将好几回,生了好奇之心,一直等着跟拓跋焘见那两人。偏拓跋焘一直不得闲,他就耐不住先去见了。
拓跋焘道:“你当古弼同你一样?他为人忠谨,心境豁达,自然不会夸大其词。他说那两人不错,那应该就是实打实不错。”
杜凤皇道:“确实不错,那两人一看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记得咱们买马鞍那个城不?你说巧不巧,他们兄弟俩就是那边一个小村里出来的。但却一点都不畏首畏尾,姿容气度都不俗,若是换上华服,比之世家子弟也不差了。”
“我刚刚跟他们比了骑射和拳脚,竟都跟我打了平手。其中一人,身手非常灵活。可惜年纪不小了,若再小一点,倒很适合培养成刺客或暗卫。”杜凤皇语带惋惜,那两人都过了弱冠,而刺客最好从七八岁就开始培养。
拓跋焘的暗卫大都是杜凤皇调教起来的,因此早几年,拓跋焘身边常能见着杜道生,但杜凤皇却不常出现。如今暗卫已经有了完整的选拔、培养章程,杜凤皇不需事事亲力亲为,便能来接替杜道生的位子了。杜道生较为稳重,比起冲锋陷阵,更适合固守城池。
拓跋焘道:“既然是我魏国的人才,那便不可惜。”
杜凤皇眼珠一转,心生一计,笑道:“微臣听闻陛下四年前攻打胡夏,曾带着几个亲信潜入他们的统万城,打探敌情。但不巧被夏军看到了行迹,守军关闭了城门,想要来个瓮中捉鳖。陛下临危不惧,让拓跋齐那小子偷了很多女子衣裙,你们男扮女装混出了统万城,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微臣好生遗憾,没有亲眼见到陛下微服涉险、运筹帷幄的英姿。”
拓跋焘面色难看,“胡说八道,朕何时男扮女装了?只是找了些女子的裙子做了绳子,然后将绳子一端系在槊上,再把槊卡在城垛上,然后靠着那些绳子滑下城墙罢了。”
“哦,看来没能男扮女装,陛下很是遗憾呢!”杜凤皇坏笑道,“那陛下不防再微服一次?弥补一下之前的遗憾?马上就到和龙城了,陛下难道不用打探打探敌情吗?”
拓跋焘断然拒绝,“不用,和龙城里有我们的盟友,用不着以身犯险。”
杜凤皇道:“那位如意公主?听说那女人心机深沉,你就不怕她临时倒戈,卖个假消息给我们。要知道,以前她跟我们合作,那是因为当皇帝的是她伯父,现在当皇帝的可是她亲爹。她可是名正言顺的公主殿下了,还愿意将燕国给我们?她卖燕国对她有什么好处?燕国若亡,那她就是从云端跌入泥潭了,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你觉得她会接受?”
杜凤皇这么一说拓跋焘倒是迟疑了,他想到楼真突然来求他纳娶如意公主一事。楼真态度很坚决,但楼真对如意公主用情颇深,虽不晓得那位如意公主对楼真有几分真心,但在此之前她肯定给过楼真一些甜头,让楼真误以为两人是两情相悦,不然楼真素来内向木讷,不会对如意公主情根深种。而他,十二年前就明确拒绝过如意公主,如意公主但凡还有身为女子的自珍自爱,就不可能放着钟情她的男子不嫁,要嫁到他的后宫来守活寡。难道,她真的想撕毁他们的盟约?和亲是假,想要迷惑他们是真?
拓跋焘抬头看向杜凤皇:“你有什么想法?”
杜凤皇见拓跋焘上钩,立刻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应该亲自去探一探和龙城,你操劳了这些时日,这边的事儿也安排得差不多了,用不着咱们在这边盯着。我们带上几个身手好,又机灵的轻装简行,先去和龙城里探探底。等大军到了,咱们也好有备无患。”随后,他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了一遍,杜凤皇觉得在哪里跌倒就得在哪里爬起来。这次不能像拓跋焘之前攻打统万城那样,当着溃军的面换衣服,而是应该早早就装扮起来,他们就组一个商队的样子。且他着重说了为了确保他们这次的行踪不暴露,此行必定得有人乔装成女子。
拓跋焘意味深长地看着杜凤皇,确认道:“你确定要男扮女装?”杜凤皇重重点头,拓跋焘扬唇一笑,“那朕如你所愿。”杜凤皇看着处之淡然的拓跋焘忽然就不确定起来了,他这表弟可不是个好糊弄的,竟就这么答应了?难不成,成大事者,都这么能屈能伸?
“这陛下可是真正的将星下凡,十二岁就上了战场,他打的第一场仗就大获全胜。年仅十二岁的陛下亲手斩杀了敌人赫赫有名的两个大将,你想想,这要是凡夫俗子,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他可不像别的皇帝,就会纸上谈兵,打着御驾亲征的旗号,去了战场其实都躲在后方,不伤分毫就给自己博到个英勇善战的好名声。”太守府的一间下人房中一名女子一边沐浴一边侃侃而谈。
她的皮肤光滑白皙,一头乌黑的秀发顺滑地飘散在水里,正好盖住了她|胸|前|春|色,“陛下勇健非凡,且善领兵,每次都亲犯矢时,有一次陛下被蠕蠕兵包围达五六十重,亲兵所剩无几,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士气低迷。陛下却面不改色,奋勇杀敌,最终带着剩下的将士杀出了血路,顺利与援兵汇合。”说到激动处,她还在浴桶中手舞足蹈,激起水花无数,几乎泼湿了半个屋子。
角落另一名女子已经沐浴完毕,此时若有人,便能发现这两名女子的五官竟一模一样。只是一人神色冷淡疏离,眸色极浅,让人想到月下雪,漂亮却难采撷。而另外一人眼中带三分笑,表情灵动多变,更像春风吹动的桃花,艳丽讨喜。
此刻“月下雪”正在屏风后穿衣,白色的亵裤包裹住了她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她未急着套上亵衣,而是拿起了一块长长的白布,一圈圈裹缠在自己的身上。裹完后她才将一边的干净衣物一件件穿起来。长发还未干,她用一根黑色的发带将长发扎成了马尾的样子。马尾高高垂落,从背后看,有些雌雄莫辨。
穿戴齐整后她走到桌边坐下,从包裹里翻出一面铜镜,摆上几个瓶瓶罐罐,便开始对着铜镜往脸上涂涂抹抹。没过多久,铜镜中慢慢显现出青年男子的面容,模样俊秀,眉宇间透露着英气,与方才秀丽的女子已经全然不同。唯有那一双浅淡眸子,与方才别无二致。
身后沐浴中的“春日花”还在絮絮叨叨,镜子里青年的眉心微微蹙起,淡色薄唇轻启,“可洗好了?再耽搁下去天要黑了。今夜我们当值,再过一个时辰就得去跟人交接了。”
“春日花”这才不紧不慢从浴桶里爬出来,拿了搁在一边的外衫披上,抱怨道:“多难得能进个干净屋子,还是咱俩一个屋,能偷偷洗个澡,你还总催我。非是我动作慢,实在是连日奔波,又只跟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在一处,都月余没洗澡了。”
镜中青年的面容似乎有些扭曲,“月余没洗澡了?虽一路多有不便,但总有歇息的时候,这一个月你就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寻个水渠、小河洗一洗?还有这大半个月,虽也不太便利,但好歹咱俩一屋住着,你若半夜要沐浴,我也能帮你看着门,你为何不提?”
“这怎么了?你天天跟我一处睡着,我不说,你不也没觉出我臭来不是?再说了,我也没正经学过轻功,不像你,武林高手似的,来无影去无踪,众人睡了还能偷溜出去找个水潭洗了再俏没声儿回营帐睡觉。我说你也忒讲究了,没遇到你之前,我跟那些兄弟们吃住在一起,有几次身上都是血污,那都要挨好几个月呢!征战在外,没送命,没缺胳膊断腿就是幸运了。哪里还能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呢!”抱怨了这一通,“春日花”也穿戴整齐了,两人身上是一样的大魏士兵的军服。
铜镜中“春日花”白皙修长的手抚上青年侧脸,青年微微后退,她就把手挪到自己脸上,她盯着镜子里的一男一女,感慨道:“木槿,你这手艺可真绝了,若不是看过你易|容,我真要觉得你是戴了人|皮|面|具了。我要有你三分的手艺,当时参军的时候也不用那样遮遮掩掩。你知道吗?我拿煤灰涂了一个月的脸,一次不慎伤了脸,伤口溃烂,我索性就用布巾包起了脸,才能瞒到现在。遇到你可真好,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了。你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不容易,在战场上要小心勤慎保全自己,回了自己的阵营,还得战战兢兢,生怕不小心被人发现女儿身。”
“青年”起身,对女子道:“你快些坐过来,我给你易|容。”他修长的手指点在女子侧脸,仔细看,女子的侧脸上还有淡淡的疤痕,“还好,已经很淡了,我先给你涂一层药,再过一阵这疤应该就全消了。”
女子爽朗一笑,抓住了“青年”的手,诚恳道:“这脸也多亏了你,不然怕是要毁了。我自个儿倒也罢了,只怕落了疤,以后回乡,阿姊她们瞧了要伤心。阿娘本就说我性子不好,找不到好人家了,这脸还毁了,那怕是要做个老姑子呢!”
“青年”抽灰手,拿出一个小罐子,挖出一勺子乳白色的膏药往女子脸上涂,“原就是你胡闹,不辞而别来从军,你不知道花叔、花婶多担心你。”
“我晓得,我都晓得。你别说我,你不也来了?”女子眸中含笑,“替父从军,这是应当应分的。你都不是我爹娘亲生的,你还来这吃苦呢!”
“青年”眼睑微垂,轻声道:“那时,我真当自己是花木兰呢!花叔、花婶还有木莲都说我是。”
“那你还改什么称呼?她们就是你亲生爹娘,爹娘的为人我最清楚,即便知道了真相,她们也一定把你当亲生闺女疼。”女子吐吐舌头神采飞扬,“谁能想到有这样巧的事,咱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竟然长得一模一样。要不是我阿爹与阿娘感情甚笃,我真要怀疑我阿爹在外养了二娘生了你呢!”
青年唇角微微扬起,开始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别胡说,你跟木莲同父同母都只有七八分相像,即便我是阿爹生在外面的女儿,咱俩也不能长得一模一样吧!”
“要不怎么说这是天赐的缘分呢?以后就当我花木兰又多了个亲姊姊,不,现如今,应该还是多了个亲哥哥,可不能叫错了,被发现可得掉脑袋。”
这两名女子便是替父从军的“花木兰”,为什么会有两个花木兰?这件事情,确实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四年前,魏国的一个边陲小镇有一名叫花弧的五旬老汉,带着自己的长女花木莲出来寻不辞而别的次女花木兰。遍寻未果,想要放弃的时候却在荒郊野外看到身受重伤又中了蛇毒的“次女”。结果“次女”虽然被救回了一条命,却记忆全失,花弧的好友兼医师推断可能是重毒所致。但到底人还活着,一家人还能团聚,也算是老天垂怜。
但这“次女“失忆后,似乎性情大变,花弧一家觉得许是在外吃了许多苦头的缘故,并未多想。虽这个找回来的“次女”,与记忆中的女儿除了容貌一样外,其余都不相同。但花弧一家真是从未设想过,自己会认错了人。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谁又能想到一个与自己家非亲非故的女子,竟与自己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呢?也就是狐仙、精怪的话本子敢写这般奇事,谁又敢真的设想有这般巧合呢?
而失忆的“花木兰”虽也曾心存疑惑,但这四年一来,花家上下待她的好是实实在在的。嘴硬心软的花母炖了野鸡汤总会先给她盛上一大碗,盯着她喝完才会露出笑意。敦厚老实的花弧,话不多,看着她时却总是眼含担忧和愧疚。花弧一直觉得,她的失忆,是自己的无能造成的。如今想来,她那时的重伤和失忆,跟花弧没有半点关系。反而是花弧和花木莲,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她的性命。温柔的花木莲和活泼的花雄,待她如何更不用说。或许与雏鸟一般,她重伤醒来面对的便是花弧一家,她便对这家人格外信任。而花弧一家又对她付出了最大的善意关怀,让失去记忆的“花木兰”觉得安心、踏实,而记忆迟迟没有恢复,慢慢地她就抛开了心里的怀疑,想着随遇而安,说不定自己真就是花家的女儿。
大抵老天不愿她过得这般心安理得,失忆的“花木兰”,竟能遇到未失忆的花木兰。而这未失忆的这一位,才是花家真正的女儿。
一开始二人并不在一个队伍,花木兰四年前是真的到县里报名参军了,且她身手不凡,四年不到就在几次攻打蠕蠕的战役中立了功,将军古弼慧眼识珠,将人提到了自己的嫡系队伍里。“花木兰”晚入伍四年,但巧的是,古弼的军队在最近的一场战役里损失惨重,因此新兵们一来前就被分到了古弼麾下。一开始“花木兰”当然不是古弼的亲兵,也所幸一开始“花木兰”不是亲兵。不然若被古弼发现麾下有两个“花木兰”,必定会彻查此事,届时她二人替父从军的事怕就瞒不住了。
替父从军倒也罢了,总是情有可原,听闻古弼是个很明事理的将军,知道真相说不定愿意感念花木兰的孝心,不至于要她性命。但“花木兰”却是身份不明,她失去了记忆,都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样的人。只知道自己曾经受过很重的剑伤,且她虽没有对人和事的记忆,却没有忘记武功,还有她那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易容术”,都显示她也许并非常人。若是她曾是大奸大恶之辈,被人追杀重伤也很有可能。若是被古弼查到她的身份,那定是不会轻易饶恕了她。
“花木兰”擅“易容”,参军以来一直是用假|面示人的,古弼麾下士兵有几万人,原本两人很难碰到。但当种种巧合都开始围绕着二人的时候,就注定了她二人会相见。
二人都是女儿身,平时不便与军营里的男子一同沐浴,便只能偷偷找机会到驻扎地附近的小溪、小河里沐浴。偶然一次,二人在河里猝不及防赤裸相对,借着清朗的月色,对方的容貌就这么看了个一清二楚。
虽然花木兰半侧脸颊有一块明显的疤痕,但两人的五官一模一样,别说她们自己看得出来,换成任意一个旁人,只从她们的侧脸也能看出这二人模样极为相似,仿佛是一对双生子。
两人惊讶之下互相试探了身份,确定对方并非奸邪之人,互相交待了身份,这一坦诚相待,便揭开了所有的谜团。
花木兰感慨世间竟有这样的奇妙的缘分,恨不得将此事也成话本,将来供自己的子孙后辈翻阅。但“花木兰”却再次陷入了迷茫,她不是“花木兰”,那她是谁?来自何处?这世上还有没有亲人?有没有人在找她?这些她都不得而知。也许她曾经做下许多恶事,老天便不愿她顺遂如意,想方设法都有知晓自己不是花木兰。
花木兰听了她忧虑之事,不以为然,“为何总往坏处想?说不定你家境殷实,父母宠爱,因生得貌美,还说了一门极好的亲事。有恶人害你,才让你受了重伤。正因你心地善良,老天垂怜,虽遇艰险,却仍让你阴差阳错之下被我阿爹、阿姊所救呢?”她自然知道此事绝不可能如此简单,但花木兰却道,“不然这样,你就还当自己是花木兰,是花家的女儿。不就是一个名字吗?我改了就是,我不叫花木兰了,改叫花木槿,咱们做一对儿肝胆相照的好姐妹。”
“花木兰”心想,这哪里是一个名字的事呢?既然已知真相,她怎能再骗人骗己?她虽失了记忆,但骨子里却有宁折不弯的傲气,并不愿意抢了别人的身份,便道:“不必如此,你是花木兰,木兰素洁高贵,不染纤尘,你这样的心性才当得起此花为名。木槿多生于野地,随遇而安,我用此名甚合。”
如此一来,花木兰仍是花木兰,她还一夜之间多了个亲兄弟“花木槿”。兄弟二人便开始互相扶持,这两个月来,在古弼麾下大展身手,屡立奇功,凭本事得到将军古弼的青睐,近来还都成了百夫长。古弼得知二人竟是亲兄弟,更是觉得吃惊,他二人的品貌皆不俗,比世家子都不差,寻常百姓之家一门竟养出两个豪杰,怎不让人惊奇?石城太守投降,拓跋焘接管石城,需要巡防各处重新布置,城中百姓也要逐一安抚,便带着古弼等将一起入了石城。古弼这次带了八个亲兵,其中两个便是他二人。
在石城里住了大半个月,那几位将领们每日都被陛下召去开会,得了诏令又各自回去安排自己的亲兵去办事。因花木兰、花木槿都识字,因此被安排了给石城百姓重新登记造册的差事,这半个月皆是早出晚归。好不容易造册完毕,去交了差事,偏巧遇到姓杜的年轻将军在与古弼将军说话,便留下了他们,试了他二人的武艺。一番折腾下来,倒是不多累,但如今这七月里的天,实在热,都出了一身汗,二人不得不烧水沐浴。幸好因为二人的兄弟关系,这次被分到了一间屋子里,而太守府宽敞,他们这一屋就只他们二人,只要小心谨慎些,不会被人发现女儿身。只是她们不知道,她们小心翼翼女扮男装,却有人想方设法要人男扮女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