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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3) ...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东宫书房里年仅四岁的太子殿下正在认真诵读《知北游》,拓跋焘站在窗外隔着雕花窗棂往里面看,就见桌案边跪坐着一个小人儿,白嫩的小脸端出严肃认真的模样,嫣红的小|嘴一张一合,软软糯糯的读书声便是从那小|嘴中滚出来的,拓跋焘看着看着便忍不住勾起了一点嘴角。
跟在后面的贺兰蒙田见拓跋焘露出笑意,连日来萦绕在心头的担忧终于消散了些,他就知道哄着陛下来东宫看看太子殿下是没有错的。这些年,陛下越发不爱笑了,独自待着的时候总蹙着眉,额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痕迹。明明未及而立,却仿佛在他身体里的灵魂已经垂垂老去。唯有面对太子殿下的时候,他还能偶尔露出些欣慰欢喜的模样。也许是太子殿下真的过分聪明可爱,面对这样的小人儿总能让人忘记忧愁。也许是太子殿下有五分像了已故的贺夫人,每每见着就能让陛下有些安慰。
拓跋焘听拓跋晃读完了整篇文章才走到书房门口,侯在书房门口的卫柔屈膝对他行礼。卫柔这几年功夫精进许多,拓跋焘刚来时她便已经察觉,但她想迎上去行礼时,拓跋焘却挥手示意她不要乱动,应是不想她打断太子殿下用功,她便依然静静守在书房门口。果然,等太子殿下诵读完《知北游》时,陛下就主动现身让太子殿下看到了。
拓跋晃念书念得口干,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几口水,抬头便见到了站在书房门口的父皇,登时双眼发亮,“父皇,您怎么来了?”
拓跋焘笑着弯腰,对他招了招手,拓跋晃便立刻起身想要冲过去,奈何他跪坐太久,小短腿已经跪麻了,起身的时候还软了一下,看得拓跋焘心惊,立刻道:“慢着些,别摔了。”说着步入书房想去接他,拓跋晃已经晃着身子飞扑了过来,一头扎进父亲怀里。
拓跋晃声音软乎乎的,总是像在撒娇,“父皇,您是不是想儿臣了?”拓跋焘点头爽快地承认自己非常想他,并将人举起来转了一圈,欢喜得拓跋晃咯咯直笑。
“读了那么久的书,都坐累了吧?”拓跋焘一手抱着拓跋晃,一手捏了捏他肉肉的小短腿,“父皇带你去花园玩一会儿可好?”
拓跋晃连声道好,“卫林前几天新给儿臣扎了个秋千,父皇带儿臣去坐秋千好不好?”
拓跋焘自然应允,抱着人一路走到东宫的小花园里,花园里一棵高高的梧桐树,最粗的枝丫上果然垂挂着一个秋千。拓跋焘走过去扯了扯秋千的绳子,确认秋千很稳固,才将拓跋晃放了上去。等拓跋晃坐稳了,拓跋焘才问他:“晃儿在这里住得可习惯?”
拓跋晃乖巧点头,“父皇放心,儿臣一切安好。”
拓跋焘看着他小大人似的模样有些好笑,捏了捏他的鼻子,“有没有半夜哭闹?”
拓跋晃脸一红,情知自己半夜吵着要回万寿宫的事已被父皇知晓了,便解释道:“儿臣只是突然换了宫室住不习惯,现在已经不会了。姑姑说,晃儿已经四岁了,不是三岁小儿了,不能再哭鼻子了。”
拓跋焘哭笑不得,这还真是拓跋雅能说出来的话,他忍笑道:“你姑姑说得对。”
这些年,他跟拓跋晃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拓跋晃四岁前都是由保太后带着,拓跋雅也每日去万寿宫里陪着一老一小,因此拓跋晃其实受拓跋雅的影响更深。偏偏拓跋雅是个跳脱性子,常要教拓跋晃些歪理邪说。不过他不愿拓跋晃如他小时候那般辛苦,又总怜惜他小小年纪失了母亲,倒也乐得拓跋晃被拓跋雅带得活泼些。
“父皇,儿臣想坐秋千飞起来,你到后面推我好不好?”拓跋晃坐在秋千上晃荡着两条小短腿,一脸期盼地仰头望着自己高大的父亲。
拓跋焘闻言走到拓跋晃身后,“那你抓紧绳子,小心别跌下来。”拓跋晃立刻听话地一手抓紧一根绳子,拓跋焘见人果然坐得稳当,便轻轻将拓跋晃推了出去。秋千摇晃到半空又落回来,带起的风吹动了拓跋晃的衣袍,拓跋晃又发出一阵愉悦的笑。看着秋千上笑靥如花的小人,拓跋焘顿觉眼眶发酸,四岁的拓跋晃跟小时候的贺桃是很像的,贺兰蒙田想得不错,他确实常常透过拓跋晃就仿佛能看到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但却也因此越发难过。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对于生死,他曾觉得自己会习以为常,他的母妃,他的父皇相继离去,甚至于他自己都曾面临生死一线。而贺桃,从大雪夜里初见,他曾无数次看过她离开的背影,他该看淡的。拓跋焘看着掌心已经变浅的伤痕,有些伤口会愈合,新肉长出来代替腐肉,总有一天会与其他肌肤如出一辙,让人忘记曾经这里受过伤,人大抵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但有些沉疴痼疾却难痊愈,拿再多灵丹妙药续命,都不能阻挡灵魂的死去。
拓跋焘至今都不愿意接受贺桃也许已经不在人世这件事,也许是因为他没有亲眼见到尸体,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她没有入梦。但距离贺桃失踪已经三年之久,这世间再无一丝她的消息。
三年间,他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甚至江湖之中也有许多人在找寻暗渊的下落,知晓暗渊门前门主与现任门主并非一人的不在少数。暗渊的仇敌遍布各处,他甚至寄希望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都没有出手将那些人除去,但没有任何人寻找到她的下落。
贺桃会训鸟、训兽,如果贺桃还活着,即便身受重伤,想要给他传个消息应该也是十分容易的。但三年了,他没再见过贺桃驯服的那些鹩哥,也没有再见过这世间唯一一只鹿蜀。若不是有拓跋晃,有长乐宫,他甚至觉得,贺桃是他幻想出来的人了。
贺桃失踪的第一年,拓跋焘亲自带兵北伐蠕蠕,击溃蠕蠕首领大檀之弟匹黎的军队,获牛马百余万匹,那一战,蠕蠕归附魏国者三十余万。
贺桃失踪的第二年,夏国赫连定联合刘宋攻打魏国,他亲自前去活捉赫连定,绞杀夏军一万余人,赫连夏国覆灭。
贺桃失踪的第三年,延和元年正月,他立皇子拓跋晃为太子,昭告天下太子生母贺氏死讯,并追赠为贵嫔,葬入云中金陵;同月立赫连明月为皇后,获赫连夏残余势力万人。
至此,魏国胡臣、汉臣分庭抗礼。而他带领魏国逐鹿天下的步伐并未停止,也不敢停止,他必须让自己忙碌,让自己强权在握,才不会让他有空闲去感受心底的空茫和失落。
“父皇,父皇?”拓跋晃的声音唤回了拓跋焘的思绪,拓跋晃有些许不满,“父皇怎么不理儿臣了”
拓跋焘忙收敛神色,温和道:“父皇不好,方才分心了,晃儿想说什么?”
拓跋晃道:“父皇,儿臣想要长乐宫中母妃的那幅画像,可以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皇很宝贝那幅画像,他也只能偶尔跑去长乐宫看几次,但是不能摸不能碰。
从拓跋晃记事起,便只知道自己的母妃就是长乐宫中画里的女子。画里的人,一身白衣赛雪,飘然若仙,但却不会笑,不会说话,更不会抱他,亲他,仿佛可望不可即的仙女一般。但父皇却说,他的母妃很疼爱他,喜欢抱着他看话本、下棋,天热了会给他打扇、驱蚊。所以,即便只能透过一幅画,想象自己母妃的样子,心里也是甜丝丝的。
虽然,他更希望母妃活生生地陪着自己。宫里有很多人告诉他,他的母妃死了,他不信。可每当他问自己的父皇,母妃去哪里了,他的父皇便总会沉默,让他觉得自己不该问,时间久了,他也不再问了。想母妃的时候,他就偷偷跑去长乐宫看看,好在宫里众人都宠着他,他不高兴的日子少之又少,想起母妃的时间其实也不多。
“为何想要你母妃的画?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拓跋焘十分清楚,拓跋晃对贺桃的感情其实并不深,贺桃失踪的时候他还太小了,几乎对自己的母妃没有什么印象。后来他又被保太后和拓跋雅娇惯着养大,没有怎么感受过有母亲和没有母亲的差别。但他却有一个只有亲近之人知道的小秘密,每每不开心了,就要跑去长了宫看一看挂在长乐宫卧室内的那一幅画像,对着画像说自己的小心思。
拓跋晃连连摆手道:“没人欺负儿臣。只是东宫离西宫远,儿臣去长乐宫不方便。而且姑姑跟儿臣说,儿臣现在是国之副君,搬入了东宫,要有太子的样子,西宫里是父皇的妃子住的地方,儿臣应该懂得避嫌,没有父皇的召见就不能自己去西宫待着了。这样儿臣就不方便去长乐宫看母妃了,可儿臣想要常常看到母妃。”
拓跋焘闻言便知晓了拓跋雅为何不让拓跋晃去长乐宫了,因为他的后宫不再干净,拓跋雅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拓跋晃,除此之外大概也怕拓跋晃常在西宫走动,看到他与别人在一处,让父子二人产生隔阂,就如当初的拓跋嗣与他们那般,渐行渐远。但其实拓跋雅想多了,他与拓跋嗣不同,他不会让拓跋晃对他心存芥蒂,也不会为了保护拓跋晃就刻意疏远,他在意的儿子,就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在宠着。
那幅画像是其实是拓跋焘亲手所绘,画的正是贺桃大婚当日的样子,送给拓跋晃也不是不可以。但拓跋焘仍笑着说:“那可怎么办呢?父皇也想时时看到你的母妃啊!”
拓跋晃歪了歪脑袋,纠结了片刻,便道:“那父皇还是自己留着吧!晃儿不跟父皇抢母妃。”
拓跋焘见他这样懂事乖巧,很是欣慰,将人从秋千上抱下来,牵着他的手回书房,“这样好不好?父皇给你新画一幅。”
两人来到书房,拓跋焘裁了纸铺到案上,拓跋晃好奇得趴在案几边看他作画。半个时辰后画纸上出现一个黑衣束发的美人,黑色的衣裳并不是飘飘广袖,而是干净利落的劲装,但手腕上缠着的袖带却留出一截尾端,是迎风飘飞的姿态。美人手握长剑,挑眉浅笑,少了女子的温婉,多了些更接近男子的英武之气,但仔细看面容却仍是清丽柔和的女子样貌。
“母妃换衣裳了。”拓跋晃指着画中的女子兴奋道,他能一眼看出来,画中的女子与长乐宫里白衣女子长得一模一样。
拓跋焘放下笔,手指沿着画中人的面容轮廓在画纸上方虚虚移动,仿佛在触碰着画中人的面庞似的。他的眼里含着温柔与深情,“她以前最长穿的是这样的衣裳,但我知道她也许并不喜欢。下回,给她换身鲜亮的衣裳,再给晃儿画一幅,好不好?”
拓跋晃用力点头,他当然喜欢看不一样打扮的母妃,那种感觉跟永远只能看着一副一模一样的画有些不同,让他感觉他的母妃也会变化,好像真是在他身边一样。
拓跋晃看着画像突然问拓跋焘:“父皇,母妃是不是不要儿臣了?”他很久没有问过拓跋焘关于自己母妃的事情了,但今天却忍不住再确认一次。
拓跋焘屈指握拳,缓缓道:“不是,你母妃不会不要你。她只是去了天上,成了仙女,仙女是不能随便下凡的,所以她不能来见你。但是她在天上看着我们,所以晃儿一定要听话,好吗?”
拓跋晃似懂非懂道:“哦,母妃真的是仙女啊?所以她那么好看!可是,父皇之前一直都没有告诉儿臣母妃是仙女!父皇还说,母妃会回到儿臣身边的,父皇是一直在骗儿臣吗?”他说着说着便掉起了眼泪,母妃是仙女,这让他很欢喜。但是他更希望自己的母妃不是仙女,能时刻陪在自己身边。
拓跋焘把儿子抱进怀里,柔声哄道:“莫要哭了,你想想你姑姑给你讲过的话本里的故事。仙女虽然不能随意下凡,但是仙女动了凡心,跟凡人生的小娃娃却算半个仙人,可以修炼、渡劫成仙。晃儿现在就是这样的小娃娃,长大以后说不定可以变成仙人去找到你的母妃呢!”
拓跋晃闻言果然不哭了,争着湿漉漉的眼睛,问道:“真的吗?晃儿是小仙人吗?”
拓跋焘道:“嗯,晃儿是小仙人,以后肯定可以见到你母妃的。到时候记得带着父皇,好不好?”
“父皇不要哭,儿臣不生父皇的气了。”拓跋晃伸出小手去擦拓跋焘脸上的泪水,他的父皇竟然在他面前哭了。姑姑说父皇是大英雄,大英雄都是流血不流泪的,为什么父皇会哭了呢?“父皇是不是很想见到母妃?”
拓跋焘都不知道自己流了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摸到了一片湿润,他用袖子擦去泪水,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神色。他对拓跋晃道:“晃儿乖乖的,父皇要出宫一段时间,父皇不在晃儿要听姑姑的话。记住,不要让人欺负你,知道吗?”
拓跋晃乖巧点头,“父皇放心!儿臣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姑姑和保奶奶。”拓跋晃对拓跋焘很亲近,但这些年拓跋焘常常出去打仗,短则离开两三月,长则离开大半年。对于拓跋焘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样的事,拓跋晃早已习惯。对比与拓跋焘,他甚至更离不开保太后和拓跋雅。
拓跋焘离去前又召来卫柔和卫林叮嘱了一番,如今贺桃留下的人都由卫柔和卫林带领,全部成了拓跋晃的人,再加上拓跋焘自己新培植的一些人,保护一个拓跋晃绰绰有余。而卫柔因为经历了贺桃一事,如今已经不再贪玩冒失,甚至比以前的阿琪尔和馨琪儿还要沉稳,也让拓跋焘对她很信任。
“越姐姐步履匆匆,是要赶往何处?”赫连氏三姊妹都入了宫,长姐赫连明月前不久正式被册封为皇后,赫连曦月和赫连紫月也都被封为了贵人。今日三姊妹闲来无事聚在花园里喝茶赏花,不曾想看到了近日颇得盛宠的椒房越氏。赫连明月和赫连紫月倒是不甚在意,但赫连曦月却对越氏不满已久。赫连曦月是三姊妹中容色最艳丽的,年纪又小,脾气有些刁蛮,骨子里又有公主的傲气,她本以为进了宫一定能得陛下欢喜,没想到她一个贵人还不如一个椒房受宠。
椒房越氏今日穿了一身青衣,腰间系着绣着墨绿色竹叶的腰带,更显得她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她旋身见了赫连姊妹,忙屈膝行礼,“妾见过皇后娘娘、两位贵人。”行动间风姿绰约,楚楚动人,这样的身段自是最让男子疼惜。赫连氏三姊妹曾贵为公主,养尊处优,都不算瘦弱之人,且骨子里还是有些宫门贵女的骄矜自持,皆都做不了这柔媚之态。赫连曦月见越氏如此样貌,心里半是酸涩半是不屑。
赫连明月赶紧叫起,和颜悦色道:“越姐姐不必多礼,您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往后咱们姊妹相称便是。姐姐这是要往何处去?怎么不见带伏罗出来玩儿?”
拓跋伏罗是越氏之子,越氏与赫连氏姊妹同日入宫,如今不到半年,其子却已两岁多了。拓跋焘对外明言,越氏乃他行军途中救的孤女,三年前幸了她,但因常年在外征战一直没将人接进宫。赫连氏姊妹三人一入宫,越氏便被接了回来,赫连明月早知陛下不喜她们赫连氏,虽贵为皇后却也没有为难越氏的底气,反而对正得宠的越氏很敬重。
若说这赫连氏三姊妹也是不幸,虽曾是夏国的公主,但他们的父皇赫连勃勃后宫充盈,姬妾子女众多,她们并不能分到多少宠爱。就说她们三姊妹,除赫连明月是嫡长公主日子好过些外,赫连紫月和赫连曦月日子好坏全凭她们的母妃是否在争宠中获胜,也正因如此,她们打小就看惯了捧高踩低,日子也是时好时坏。
始光四年,魏军攻了她们夏国的都城,她们更是从原本就不怎么受宠的夏国公主,变成了几个无足轻重的亡国公主。
兵临城下时,为解夏国之危,赫连明月仗着自己有些姿色,又有三座城池在后,厚着脸皮自荐枕席,饶是如此,拓跋焘却不屑一顾。统万城被攻破,皇帝赫连昌被俘,为求保命,赫连昌很快俯首称臣,并将未嫁的姊妹悉数进献给了魏主,拓跋焘便将女眷都分赏给了有功的下属做姬妾。赫连明月、赫连紫月及赫连曦月三人因姿色出众,更是被赫连昌特意打扮了献给了拓跋焘。虽最后拓跋焘也给了赫连昌一官半职,但赫连氏三姊妹却并未被他收入后宫。赫连氏三姊妹自然觉得屈辱万分,但如今他们的处境堪比亡国奴,纵使悲愤也没有什么法子。
虽听闻他们的五皇兄赫连定已带着一些夏国的士兵逃到了平凉,继位为帝,但曾经举国之力都无法与魏国抗衡,如今凭着那万余人,想要与魏国对抗,简直就是蚍蜉撼大树。果然,神麚三年,魏主拓跋焘带兵再攻赫连定所在的平凉,赫连定连夜弃城北逃。上谷公赫连社干、广阳公赫连度洛孤出城投降。魏军夺取安定、长安、临晋、武功等城,尽得关中之地,至此夏国名存实亡。
如此一来,赫连昌所带的夏国遗民在魏国的处境更是艰难,赫连氏姊妹更是没有什么资本能入得了拓跋焘的眼。赫连氏三姊妹都做好了随时会被献给魏国一些王公贵族,甚至寻常官员的打算。然,峰回路转,半年前,拓跋焘竟召赫连昌入宫密谈,半日后,宫里便传出了魏主要纳她们姊妹三人的消息。
赫连氏三姊妹很快入了宫,赫连明月更是被册封为皇后,且顺利铸造了金人,完成了魏国特殊的皇后册封仪式,赫连明月和赫连曦月也成为贵人。正当三人以为赫连氏余部能凭着她们在宫中成为后妃得到丰厚待遇时,却发现她们姊妹三人根本无法得到陛下的宠幸。
入宫后陛下忙于征战或者处理政务到后宫的时候并不多,好不容易得些许空闲不是去陪魏国受宠的太子殿下了,就是去椒房越氏的关雎宫。听听这宫名,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不是顶喜欢这越氏,如何会赐与她这样好的宫殿?
赫连明月早在被拓跋焘当面拒绝联姻时便对拓跋焘收了心思,如今又经诸多变故,倒也想开了许多,不再耿耿于怀当日统万城上的尴尬处境。再没什么比亡国女更让人难堪了,总归如今她在魏国还是贵为皇后,只要安分守己做个好皇后,想来拓跋焘也不会再为难赫连氏一族,日子虽不顺心如意,但却不再需要战战兢兢等待着被兄长不知送个何人,她便也没有什么不知足的了。
只是赫连紫月与赫连曦月在夏国习惯了争宠,争一争才能有好日子的念想根植于她们心中,总是想法设法在陛下面前露脸,或想着与越氏为难,让赫连明月常感头疼。
越氏自然不敢真与赫连氏三姊妹走得近,便仍是恭顺答道:“新做了些桃花糕,是陛下素日爱吃的,陛下近日忙国事辛苦,妾去太极殿给陛下送些。”
赫连曦月闻言酸道:“越椒房果然得圣心,太极殿可是陛下处理政务之所,咱们姊妹可从不敢如此僭越。”
越氏笑而不语假装听不懂,赫连曦月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想要发怒,赫连明月却率先道:“那越姐姐快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越氏得了许诺忙俯身一礼,便带着贴身侍女往太极殿去了。
“不过一个椒房,姐姐也忒当回事了?”赫连曦月看着越氏袅娜的背影,很是不满。
赫连明月未说话,赫连紫月却道:“妹妹有所不知,咱们如今的处境不比原来了,亡国公主便不是公主了,何况咱们本就不受陛下喜爱,陛下如今愿意让我们进宫,也是看中了兄长手中还有些族人可用罢了。越氏深得圣心,我们给她些脸面,对她对我们都好。反正我们位份在她之上,只要兄长不生异心,陛下必定不会亏待我们,咱们又何必与个椒房斤斤计较?”
赫连明月看了赫连紫月一眼,赞赏道:“便是这个道理,紫月聪明,看得明白。”赫连紫月拿出绢帕按了按嘴角,掩下情绪,入宫半年,从未得过陛下宠幸,她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总归这位陛下,与她们的父皇是不同的。
赫连曦月何尝不知赫连氏在魏国处境之尴尬,可她入宫第一日见了拓跋焘后,便被英武不凡的拓跋焘吸引,本以为成为了贵人,总能得到拓跋焘的宠爱,但拓跋焘却偏偏独宠越氏,对她们姐妹不屑一顾,如何让她不记恨越氏。
赫连曦月想到当年自己母妃的那些争宠手段,叹道:“可是二位姐姐莫要忘了,越氏已有子嗣,还得陛下垂怜。咱们进宫这么久了,陛下却从未临幸,若再这样下去,咱们恐怕……”
赫连紫月道:“如此妹妹才该放心呢!妹妹有所不知,这魏国的习俗与咱们夏国可不同。父亲与皇兄都重子嗣,他们的宫妃争风吃醋,削尖了脑袋往他们身边挤,就想着得上一儿半女便能母凭子贵。但魏国后宫有孕却不是宫妃之喜,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符。”
赫连曦月闻言奇道:“这是为何?”母凭子贵多正常的事儿,怎么到了这魏国便不可用了?
“妹妹莫急,姐姐说与你听。”赫连明月见赫连曦月好奇,左右今日无事,便耐着性子给赫连曦月讲,“在魏国,得君王宠爱的妃子,虽也能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但却并不长远。只因魏国从第一位君主时便效仿汉武帝,立下去母留子的规矩。这位君主当年最宠爱的妃子乃贺兰氏,但他却没有立宠妃的儿子为太子。而是立了先帝,先帝被立为太子后,他的母妃刘氏便被处死。贺兰氏和贺兰氏的儿子还因此意图篡位,甚至带人逼宫呢!再说咱们陛下,他被立为太子,也是在他母妃杜氏去世后。咱们陛下即位后,杜氏被追封为皇后,但你想想,人都没了,追封为皇后还有什么用?”
“啊!”赫连曦月吓得惊呼,“这这这……这也太……”她还幻想过要替陛下生好几个皇子呢!那这下,她到底该不该去争取?
“还有咱们现在这位太子的母妃。”赫连紫月压低声音,“陛下与那位贺夫人的大婚,咱们远在夏国仍有耳闻。传言那位贺夫人是个绝世佳人,与陛下大婚时感情甚笃。贺氏产下皇子后,陛下对贺氏宠爱依旧,甚至想当即封贺氏之子为太子。魏国的朝臣却联名上书,要求立子必去母。陛下不舍,便暂缓了立太子一事,并将贺氏送去行宫。可你看如今,太子立,贺氏死。可见,即便再得陛下宠爱,也难逃这一劫。这贺氏那样受宠,生前却不过夫人的位份,死后也只得了个贵嫔封号,比之皇后可差得远了,可见咱们陛下寡情。”
“姐姐的意思是,贺氏是陛下……”赫连曦月不敢猜想,她入宫才几个月,便听说了许多关于贺氏得宠之事,但却从未见过这位贺氏。听说她已经离宫三年,有人说她三年前就死了。也有人说贺氏身体不好,一直在行宫养病。可在她们入宫的前一月,拓跋焘亲自下召宣布了贺氏的死讯,并给了追封,而后,贺氏之子也确实被封为了太子入主东宫。
赫连紫月叹气道:“都说咱们父皇处处留情,咱们的母妃们都怨怼他薄情寡义。可对上陛下不热衷女色的,倒不如咱们父皇那样儿的了。好歹咱们父皇虽喜新厌旧,但对宠过的妃子,只要不是太出格,便也不会起杀心。”
赫连明月见赫连曦月吓得脸色发白,怪可怜的,便安抚道:“你也别害怕!若是寻常皇子,其母也不一定要被处死。只要没有逾矩之心,有了皇子,将来皇子受封,成年后前往封地过安稳日子,皇子的母妃也能自请随子同去封地,那也能得个善终。”
赫连曦月这才渐渐缓了脸色,“姐姐说的是,是我相差了。”大不了她不让儿子觊觎那位置不就行了,想到拓跋焘赫连曦月面露羞涩,问赫连明月与赫连紫月,“陛下那样英俊,二位姐姐便真的不心动吗?”
赫连明月与赫连紫月对视一眼,怎会没有心动?见识过他们父皇的老态龙钟,见识过他们皇兄的酒色纵欲,遇到拓跋焘这样的年轻有志的君王怎么会不心动?更何况,他们的陛下还容貌俊毅,胸有沟壑,但凡是女子便没不心向往之的。只是她们的处境着实不妙,赫连氏在魏国的势力如今连半个世家都比不上,在宫里她们若再行差踏错让君王不喜,那赫连氏一祖的日子只会更艰难。她们身上肩负亡国公主的使命,要用有限的能力,为赫连氏谋取更多的利益。
拓跋焘从东宫回到太极殿,越氏正恭顺地等在西堂门口,见了拓跋焘便是一丝不苟地屈膝行礼,拓跋焘瞥了一眼越氏身后的侍女,上前虚扶了扶越氏的手臂,“怎么这时候来了?也不嫌热?快进屋里去。”
越氏抬起头,露出点笑意,双颊被烈日晒得有些红,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十足娇羞。越氏跟拓跋焘进了西堂,她的侍女想要跟进去却被贺兰蒙田拦住,“陛下与娘娘要说体己话,咱们不便打扰,还是留在外头等召唤好。”侍女闻言,忙恭顺地退到贺兰蒙田旁边站好。
越氏回头接过侍女手中的食盒,“你无需在这守着,回去看顾伏罗吧!一会儿他醒了见不到我,怕是要闹。”侍女忙答应了,待越氏重新进了西堂,她自回了关雎宫。
拓跋焘坐到桌案前拿起卷宗,越氏提着食盒放到一边的小几上,拓跋焘问:“拿的什么?”
越氏轻声细语道:“常要到这儿来,总得找些由头掩人耳目。今日奴婢做了些桃花糕,记得陛下以前爱吃的,便带了些来。方才路过花园,遇到了皇后和两位贵人,问奴婢来做什么。奴婢便说是来给陛下送些糕点的。”
拓跋焘蹙了蹙眉道:“要什么由头,都晓得你如今受宠,若是她们聪明些,就该晓得不与你为难。”他看着越氏脸色苍白,双颊却染着异常的潮红,缓了和语气,“你如今身体不好,就少折腾些,别辜负了她一番心意。”
“陛下放心,奴婢苟活不易,惜命得很。”越氏将食盒里的桃花糕拿出来放到案上,桃花糕奶白莹润,上面点缀的桃花小巧粉嫩,“做些糕点也不累人,在宫里长日无聊,找些事做心里松泛些,身上反倒舒坦了。”
“你做的桃花糕,小桃是最喜欢的。”拓跋焘拿了一块在手里,不吃,只拿着把玩,“青衣,那日的事,你再说一遍与我听。”
听到自己的名字,越氏坐直了身子,她缓缓笑了下,那笑容苍白又无力,“陛下,别再叫奴婢青衣了,青衣已经死了。”从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葬身火海那一刻开始,那个卑微懦弱、任人摆布的崔青衣就已经死了。如今挣扎着活在世上的,是一个处心积虑在后宫争宠的女子,是椒房越氏。
越氏再一次述说起她所知的一切,她与拓跋焘重逢实属偶然,那日被夜魅带走后,夜魅将她藏在了一个村子里。夜魅安顿好她后就离开了那个村子,夜魅说要将崔睿的所作所为告诉崔浩,然后带人回来接她回去。但是夜魅再也没有回来,也没有人再来接她。她知道夜魅应该是找到了崔浩,跟崔浩说了此事原委,但是崔浩没有派人来接她。这也就意味着,崔浩默许了崔睿做的事,并且将她跟她的孩子都当做了弃子。
她知道夜魅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这是她们之前就商量过的事。夜魅也许对崔浩仍心存幻想,但是她从小被崔浩训练,见过太多残忍的手段,也太了解自己的主人了,他绝没有夜魅想象的那般温润良善。夜魅给村子里照顾自己的一家农户足够的钱,让她能在这边安心待产,而她回到了崔浩身边,告知崔浩真相后,崔浩没有从她那里得到自己的藏身之地,已是夜魅能做的所有事了。对于夜魅施予她的恩惠,她会记得。对于那个愿意将自己仅剩的一颗续命灵药赠给她保胎,让她不至于一日痛失两个孩子的人,她更是感激万分。只可惜,她如今也没有机会报答了,所能做的,恐怕唯有替那个人报仇,也是替她死去的孩子报仇。
“夫人当日与我们分开时已经身受重伤,且内力尽失。我们离开时,阿琪尔和夫人是一起的,后来奴婢也在暗中打听过,阿琪尔死在了崔府别院……”越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阿琪尔和馨琪儿的尸骨还是拓跋焘派人去收敛的,当时崔睿坦言二人都是为了救他而死。如今越氏道出真相,那么两人便心知肚明,贺桃很可能已经遭了崔睿的毒手。即便贺桃没有死,也极有可能被崔睿关在什么地方遭受折磨,这个世上,知道她下落的恐怕也只剩下了崔睿一人。
青衣跟阿琪尔、馨琪儿都是同一年被崔浩带入府中的,几人自小相识。只是阿琪尔和馨琪儿武学上较有天赋,而她却被崔浩专门带去教了宫廷礼仪。越氏看了拓跋焘一眼,想到她以前常在崔府贴身伺候当年还是太子殿下的拓跋焘,不禁冷笑了下。若不是后来郭氏一事贺桃与崔浩彻底闹翻,青衣恐怕是要被崔浩送进宫给已经登基为帝的拓跋焘当妃子的。
曾经的青衣是愿意入宫的,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成了崔浩的妾室,但她有了崔狸后便渐渐忘却了自己那些少女心事,只想一心一意抚养自己的孩子长大。如今兜兜转转,她失去了崔狸,却还是进了宫,幸运地到了自己曾心仪过的人身边,但她的心却好像已经跟随着自己的孩子一起死了,真不知是否该感叹一句,一切皆由天定?
“崔睿,朕定要他血债血偿,若是小桃出事,朕总有一天会让崔氏一族给她陪葬。”拓跋焘双目赤红,想到他刚回到皇城时崔睿一副愧疚自责之态,他就恨不得将崔睿挫骨扬灰。但是他却不能立刻这么做,他仍是存着一丝幻想,期待着崔睿也许并没有对贺桃痛下杀手,如果贺桃真的死了,崔睿大可以像对馨琪儿和阿琪尔一样,将尸体带到他面前。如今,没有,很可能是因为贺桃还没有死。
也许贺桃只是被崔睿,甚至可能是被崔浩藏在了一处隐秘之地,就像当年崔浩将贺桃藏起来想要阻止他们成婚一般,说不定贺桃还在等着自己去救她。所以他不能打草惊蛇,他需要忍耐蛰伏,他只能假装自己接受了贺桃之死,让崔浩和崔睿都放松警惕。
“此事还需缓缓图之,四大世家之力,不是轻易可撼动的,且崔浩惯会收买人心,皇亲之中,朝堂之上私下与他交好的不在少数,暗渊门更是崔浩手中的利剑。”越氏复仇之心不比拓跋焘少,这三年她凭着曾经对暗渊门的些许了解,偷偷打听了许多事,更知道想要手刃仇敌的艰难,为今之计,他们必须先学会忍耐,“崔浩此人生性凉薄,心爱之人皆可利用,亲生骨肉也可不顾生死,真是铁石心肠。他对奴婢也算有救命之恩,教养之义,但多年贴身服侍,也足以让奴婢看清他。此人看似光风霁月,无欲无求,一心为了江山社稷,实际早已利欲熏心。他玩弄权谋,搅弄风雨,哪一件不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家族?他为您所用时,是无上利器,一旦有朝一日生了反叛之心,那便是十足的邪器。邪器噬主,陛下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不能与他硬碰硬。”
拓跋焘嗤笑了一声,似是在自嘲,“曾风雨同舟的人,如今倒不能再同舟共济了,如何不让人觉得悲哀。”
拓跋焘一直记得崔浩待他的情义,正因如此,崔浩屡次苛责贺桃,他虽心疼贺桃,却也对崔浩敬重有佳。只想着等他平定天下,换来盛世安康,就能让崔浩改变想法,届时他再从中调和,他们父女二人的关系定然能有所好转。
崔浩与他而言,曾是良师慈父一样的存在,与贺桃而言又何尝不是?他还记得,在桃花谷的时候,贺桃每日都要拉着他的手去谷口等父亲。小小的人儿怀揣着烫人的桃花糕,在谷口翘首以盼,时不时还要拿出糕点来嗅一嗅,明明很想吃,却可以忍得住。她总是会满含期待地问他:“佛狸哥哥,你说父亲今天会不会来看小桃啊?他要是今天来,小桃可以把桃花糕都让给他吃。”等到桃花糕凉了,她才很舍不得地拿起来跟他分着吃掉,然后被他拉着去山上练剑。就这样日复一日,她等了三年,那个期待中的人却从未出现。
越氏叹道:“有些人可同甘共苦,有些人可同甘不可共苦,有些人可共苦不可同甘。奴婢曾经也以为他是一心向着陛下的,而今看来,不过是幌子,他一心所向恐怕唯有他自己。”
拓跋焘道:“且等着吧!总是我们的时日长,他想得到的,总有一天,朕都会毁去。”拓跋焘叮嘱越氏,“你就仍以宠妃的身份待在宫里,这样行事便宜些。马上要攻打燕国,朕不在宫里,赫连氏姊妹那边你也多留个心。伏罗的身份不会有人知晓,为他留下这点血脉,也算是朕对得起他当年的恩情了。你与伏罗一事朕已经交待了太后和雅儿,你可常带伏罗去万寿宫与晃儿一处玩,那孩子在宫里没有同龄玩伴,见了伏罗应该会喜欢的。”
越氏忙应了:“多谢陛下圣恩,陛下放心,奴婢母子受夫人救命之恩,定然将太子殿下当成亲生孩子。”如今越氏只有两个念想,一为报仇雪恨,二为孩子平安康健。
小剧场:
傻狸:我老婆死了o(╥﹏╥)o
桃子:你说谁死了?[○??`Д????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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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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