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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2) ...
雨过天晴,落霞遮天,贺桃背靠着一棵孤松看远处霞光照耀下的万顷碧波。耳边传来渺渺歌声,似是能看见那水天一色间缓缓驶过的几叶扁舟,想是今日渔民收获颇丰,归家心切,因此歌声格外欢快。
山下官道上一队骑兵疾驰而过,为首的将领战甲被夕阳照耀得金光灿灿,疾风将他头盔上的红缨猎猎翻飞。她的身子沿着树干缓缓滑到地上,眼前似有纷乱景象,她那短短二十载的所见所闻像是快速翻过的画本子,一幕幕一场场,多半是杀戮,为数不多的那点温柔恬淡也随着那日落西山碎在了夜色里。
她短促的一生要结束在这样寻常的一日,江山依旧,风调雨顺,远处村庄,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闭上眼睛前,她突然想起来拓跋焘出征前对她说的话,他说:“待战事平息、北方统一,晃儿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我定卸了这身重担,陪着你好好走走瞧瞧。听说江南风景,春夏最佳,咱们可去钱塘沐雨划船,摘莲蓬逗虾蟹;蜀锦多彩,到巴蜀之地,必要裁上几匹,给你做上两身广袖留仙裙;陈留多植菊,中秋前后定然要去赏一赏,炖上一盅菊花水蛇羹,给你尝尝鲜;冬日赏雪,则最该去太行山,绵延千里的雪景,我们再烹茶煮酒,围炉夜话,岂不风雅?这样的日子若能过上几年,也不枉咱们在这世上走一遭了。”
贺桃此刻便在想,她可不能就这么死了,有人还在等她回去,这世上顺心事本来就这么少,可有人将她视如珠宝,总想着要陪她朝朝暮暮共白头。
她在这荒郊野地里闭了眼,骨肉被野兽鸟雀分食,不留下点痕迹,与她倒是一了百了。但未亡人却只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知要几番意难平。况且,稚子无辜,幼年丧母是怎样的遗憾和艰难她最清楚。她的晃儿那么小,又偏生在了这乱世皇家,失了母亲该如何平安顺遂长大?而她最辜负的乃是恩师,她师傅一生坎坷,少年丧妻,中年丧女,晚年丧孙,期颐之年仍要再历丧亲之痛,皆因她这不孝寡情之人。如此种种,盘桓心中,竟致她不敢闭眼。
汗血宝干净利落地跨过一个水坑,突然高抬两只前蹄急停,若不是背上之人骑术精湛,这一下便要被甩下马来。身后的士兵们骑术却比不上领头之人,坐骑纷纷冲向前方,等意识到主人落后,又急忙拉紧缰绳,驱马停下。汗血宝马迎着落日余晖仰天长鸣,似悲似怒,这匹骏马跟他多年,从未有过此种突然发狂的状况,拓跋焘不由心下发沉,马缰在他臂上勒出深深的痕迹,他全力操控着坐骑安定下来。
“陛下,可是出了何事?”卫林反应最快,已驱马掉头回来,到了拓跋焘身旁,其余骑兵也都纷纷拿起了兵器警惕地环顾四周,原地待命。
拓跋焘安抚下宜家,对卫林道:“无事!许是这马奔波多日累着了,给我换一匹马来,此马颇有灵性,能识途,自会寻路回京。”
卫林闻言不做他想,忙找了骏马来给拓跋焘换乘。幸而他们早料到此次返京路途艰辛,每过驿站,除了人要休整,坐骑也一样会休整。马要喂饱,疲累的马会被换下,且还会再多备着几匹,以防路上没有驿站时有马伤亡。即便如此,这一路跑死的马也已有七八匹,幸而已离京不远,不然怕是马都要不够用了。
拓跋焘换了坐骑没敢耽搁,挥鞭重新赶路,刚刚宜家的一声嘶鸣,揪着他的心,他心中有些不祥之感,却不想认。他留在京中的护卫不少,明里暗里都留了人,只望这些人能顶些用。他回头冲着停留不前的宜家吹了口哨,此时天上红晕已散,夜幕已沉,他只能看到宜家的轮廓,似是再扭头看着远处山崖。他顺势望了望,来事路上空无一人,并无甚特别。回头时却瞥见了远处高山上一棵松树,那松树比周边的树都要高大,此刻虽已隐匿在了夜色里,却仍极为显眼,两根松枝偏向一侧,呈现迎送之势,姿态优美。但他此时哪有精神停下来赏松,当下不再纠结,义无反顾冲入了夜色里。
山道蜿蜒一对骏马并辔而行,夏日草木茂盛,郁郁葱葱,满是清新自然之气,但马上二人却无心欣赏山中美景。骑着黑色骏马的是个老汉,看着年纪已过半百,两鬓染白,但穿着劲装身后背着弓箭,看着倒是精神矍铄;枣红色骏马上的人也是一身红色劲装腰佩短剑,是个梳着髻的年轻女子,肤色略黑,中人之姿,却很是飒爽。
“阿爹,我们已经出来了半月,若再找不着,只能回去了。”说话的是那红衣女子,这两人是父女,离家半月,跋山涉水是为寻人。
那老父叹气道:“若是寻不回木兰,回去你娘又不知要如何责怪。原本,我要叫你们习武,她就不肯,说女儿就要娇养,早点寻个妥帖婆家才是正经,整日舞刀弄枪不成体统,亲事也不好相看。偏你们打小喜欢,我只好背着她偷偷教,平日里她睁只眼闭只眼,这次惹出这样的事来,她更要抓着不放。”
那女儿却道:“阿爹何必这样想,阿娘就是嘴上爱教训我们,平时我跟木兰舞剑,她最爱看,总是笑的多。”
想到家中发妻,老汉唇边也弯了弯,“你娘总是嘴硬心软。”
那女儿又道:“再说这次,论理也怪不得木兰。朝廷下召征兵,县令便拿着鸡毛当令箭,要每家必出一名男丁上前线。可哪里家家都有适龄男丁去从军呢?咱家没有,县令就揪着不放,说的是为国为民之言,正气凛然。可谁不知是因为爹爹行仗义之事,那年替乡里除了恶,可那为祸一方的恶人便是他那小妾的兄弟,才招了县令如此记恨,平日寻不到爹爹错处,便在如今发作,刻意为难。他县令有娇妻美妾,儿女成群,怎得未有一子从军去?”
“说起来,还是我无能,也不会做人,护不住你们娘儿几个。原来还想着凭着我这点子拳脚功夫,一身蛮力,虽不能让你们过上富足日子,却也能护得你们平安顺遂一辈子。不曾想,如今连安稳周全也给不得你们。”两人说着话,眼见着便快走到了山道尽头。
女儿忽指着前面一棵大松树道:“阿爹,那里好像躺着个人嘞!”说着一甩缰绳,驱马奔了过去,那人靠着树干半坐半躺,一动不动,她要再细细查看。
奔到松树底下,她利落地翻身下马,走近看那人面容,这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惊呼出声,“阿爹,真是木兰啊!”
“木兰,木兰醒醒。”她一边唤人,一边将人扶靠在自己身上。手上触到的黑衣一片潮湿,人更是浑身冰冷。又见那人面色惨白,心下一惊,颤抖着去探鼻息,好在还有微弱气息,略微放心。她又忙去摸索那人周身,看到底伤着了哪里。这一摸便是一手血,她扭过头叫道:“阿爹,木兰受伤了!”一边喊着,一边落下泪来。
那老汉已奔了过来,见此情景,忙将人抱起来,放到了马背上。这一挪动又看到了那女子手掌和手臂青紫,手腕上两个血红小洞,一看便是被毒蛇咬了。老汉翻身上马,见女儿满脸是泪也来不及安慰,只是催道:“快下山找医师!”说着便一夹马腹往山下奔去。
“你说什么?再给朕说一遍!”拓跋焘震怒,操起案上一个茶盏“嘭”得一声砸在了青石地板上,下面跪着一人,茶水和碎陶片溅起来许多都落到了他身上。“你们百余人,护不得她周全?”他看着呈放在桌案上托盘里断成数截的绕指柔,“朕千里反京,你们就给我看这一柄断剑?”
跪在地上的暗卫首领道:“属下有负皇恩,请陛下赐死!”
拓跋焘压下心中怒气,“赐死你有什么用?你告诉朕,杀了你,朕的爱妻就能回来吗?都给朕去查,去找,无论用时多少,无论查多少人,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喊了出来。
“谢陛下不杀之恩!”暗卫首领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退了出去。这次他们的暗卫死伤过半,但做暗卫的,自然是要死在主子前头,他们却不曾做到。本该以死谢罪,却不曾想还有挽回的机会,心中已暗暗发誓,哪怕寻遍天下,也要将陛下的贺夫人找回来。陛下所言,生要带回人,死要带回尸。
暗卫首领退了出去,太极殿一时又归于寂静,拓跋焘跌坐在椅子里,从乌木托盘里捡起一截断剑,紧紧握在手中,锋利的剑刃很快割破了手掌,鲜血渗了出来,低落到旁边的一根凤尾银簪之上,这根簪子是同断掉的绕指柔一并被呈上来的。这两样东西,贺桃轻易不会离身,尤其是绕指柔,贺桃五岁便得此剑,用它砍过花枝,切过角瓜,挡过剑,杀过人。绕指柔是崔浩寻了两年才寻到的特殊钢铁所造,削铁如泥、吹毛可断,就算是他的青阳剑全力一击之下也不一定能让绕指柔磕出个口子,如今却断成了这样,可见当时的凶险。剑都如此,那人呢?
拓跋焘心痛难忍,他看着自己手心狰狞的伤口,想起也是在这殿中碎瓷伤了他的手,男装的贺桃给他包扎,虽冷着一张脸,但下手却又轻又柔,像似翎羽划过他的手心。也是在那一日,他送出了这根银簪三颗救命之药和他的一颗真心。他将银簪拿过来,簪中已无药,他的心也跟着空了。
拓跋焘捡了帕子包扎伤口,耳边似有人在道:“总伤着这一只,这手不如别要了。”那语气似嗔似怪,更让他心头酸涩。包完又找了帕子擦那银簪上的血迹,这簪子粗糙,但贺桃很喜欢,实时都要戴的,她素喜洁,必不能让这簪子脏了。他要等人回来,亲自再给人簪上。
“陛下,东郡公世子求见,已在殿外跪了许久。”门外传来贺兰蒙田的声音。
拓跋焘的手不由自主握紧,掌心的纱布渗出一片红,“不见,爱跪,就让他跪着吧!”
回宫两日,他该听的消息都听了,拓跋俊谋逆一事板上钉钉,但拓跋俊交代的青衣银面军师却至今没有踪迹。当日京里京外不少官员府上都遭了难,幸亏拓跋晃调兵及时,才不至于让朝中官员有所伤亡。
东郡公府上倒是无事,可偏偏崔府别院出了事。拓跋俊已招认,是那军师出的主意,不知那青衣军师从何处得知,崔府两位公子在那别院避暑。军师所言,崔浩乃朝中要员,且此次随驾出征并不在京,若能劫持了这两位公子,恐吓崔氏一族,崔氏没有主事之人必定大乱。而崔氏乃四大家之首,掌握了崔氏,就等于掌握了朝中半数的汉臣,绝对能让他们事半功倍。拓跋俊便毫不犹豫派人去劫持那两位小公子了,只可惜直到自己被活捉,自己派出去的人也还没有回来。
贺桃那日乱军之中活捉拓跋俊的风姿他已悉知,贺桃的内力虽不如他,但身手灵活诡变在他之上,本能全身而退,却在追查青衣军师无果后得知了崔府别院出事,又特意去了崔府别院。拓跋焘素来知道贺桃不过是看着冷心冷情,其实轻易不迁怒旁人,郭氏与她有杀母之仇,对郭氏的两个孩子她却没有痛下杀手。知晓了两人在别院可能出了事,她摒弃前嫌去救援,实属正常。可这拓跋俊派出去的人,到底哪里来的本事,断了绕指柔,且到如今这人还下落不明?若真有这样以一当百的高手,拓跋俊也不会落到阶下囚的下场。
崔睿他已经在那别院见过一次,别院被大火烧毁,已看不出原来形貌,里面焦尸无数,很是惨烈。他还见到了贺桃那两个贴身婢女的尸身,索性没被大火毁容,他也命人敛了尸骨好生安葬了。崔睿说当日自己与崔谦被贼人所困,贼人以他们性命要挟贺桃就范,逼贺桃服下毒药散去内力,贺桃便是因此被贼人所害,坠入了火海。
崔睿确实身受重伤,不似作假,崔谦更是中毒颇深,至今昏迷不醒。事实是否如此,他如今无可分辨,一桩桩一件件,确实是贺桃的品性会做出的选择。但他不信凭贺桃的机敏会那样束手就擒,以至于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多少次生死一线,她都回到了他的身边,拓跋焘不信偏这一次,他们会天人永隔。
若崔睿所言非虚,他没有理由迁怒崔睿、崔谦;论如今的情形,崔睿是崔氏一族未来的掌权人,崔氏代表了世家,代表了汉臣,他不能随意责怪;可论情,他如何能不迁怒?如何能不怨恨?
崔睿从小就对贺桃心存嫌隙,郭氏一事后,更是对贺桃恨之入骨,平时不过隐忍不发而已。崔谦原先倒是亲近贺桃,可崔浩续弦当日,崔谦对贺桃的态度分明是生了恨,可见郭氏亡故后,原先那点情分也没有了。就这样,他们值得贺桃舍身相护吗?
同样是崔氏骨血,凭什么贺桃吃尽苦头,最后还要惨遭崔氏一族除名,而崔睿、崔谦却能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如今仍受母族庇佑,享父族荣光!他替贺桃不忿,替贺桃不值。他本下定决心,要给他从小倾心的姑娘一个家,如今却连人都弄丢了。他怨恨崔浩、怨恨崔睿、甚至怨恨拓跋晃……但他其实更怨恨自己。
门外贺兰蒙田又道:“陛下,公主也在外面呢!可要相见?”
拓跋焘顿了顿道:“朕乏了,今日谁也不见,你让雅儿照顾好晃儿。”
太极殿外,拓跋雅双掌抵在胸前满脸期待地看着贺兰蒙田,她的身后还跪着一个低垂着头的女官,正是卫柔。贺兰蒙田对拓跋雅轻轻摇了摇头,拓跋雅眼圈又红了,这几日她已哭了不知道多少次,如今两个眼睛又红又肿核桃似的,很是难看。她从小爱娇爱俏,可这两日却顾不得换衣洗漱,“都怪我贪玩!还撺掇着卫柔跟我一起出去瞎胡闹,要是我没有离开行宫,嫂嫂就不会出事!皇兄定是怪我了!这些天才不肯见我。”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卫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贺兰蒙田忙劝道:“公主别说这样的话,陛下怎会怪公主,陛下刚才交待了,他乏得很,今日便不见了。嘱咐公主,照顾好小皇子呢!陛下赶路回京,连着几日都在处理国事,每日都歇不到两个时辰,自然疲累,还请公主体恤一二。”
拓跋雅听闻如此,又心疼哥哥,忙擦了眼泪,“好!我这就回去,好好照顾晃儿,必不让他受委屈,请皇兄放心。”她转身拉起卫柔,“柔儿,你也听着了!咱们先回去吧!如今,晃儿只能倚仗我们了,嫂嫂最是信任你,你可得快快振作起来。”卫柔咬得红唇都渗出了血,站起来跟在拓跋雅身后,拓跋晃从行宫回来一直养在保太后处,她们便起身往保太后宫里去了。
待拓跋雅走远了,贺兰蒙田才走到崔睿面前,对跪在地上的崔睿道:“世子请回吧!陛下今日不见人。”
崔睿呆了呆,只好起身,他重伤未愈,又在大太阳底下跪了一个多时辰,双颊被晒得绯红。起身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贺桃蒙田赶忙扶了他一把,隔着衣料也能觉出他上滚烫,贺兰蒙田不忍道:“世子还病着,早些回去些着吧!”
崔睿声音沙哑,谦卑道:“多谢大人。本想向陛下请罪,但陛下近日必定不喜见我,那我便不来惹陛下心烦了。”说完这些崔睿才告辞离去。
“阿姐!”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童像个小旋风似得奔进了院子,背上背着小小的弓箭,他的身后正是那日山中寻人的老汉,此刻老汉缓步走入院中,就能看到左足跛得厉害。
老汉的女儿忙打了手势,往院里一棵榕树指了指,榕树下放着一张竹榻,上面正躺着个人,身上搭着毯子,似乎在熟睡。“轻点,你二姐刚睡下呢!”小童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点了点头,抱住了姐姐的腿撒娇。
榕树下小憩的人却在此时动了动,显然是醒了,她睁眼往这边看了看,浅淡的眸子在片刻迷茫后,恢复了清明。她已知晓了自己是花家二女,名叫木兰,眼前瞧着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子是她的姐姐花木莲,抱着花木莲撒娇的小童乃是她们的小弟花雄。而那个跛足老汉,就是他们的父亲花弧。
可她其实对这些人毫无印象,自她醒来后,便不记得自己是谁,自何处来。她一醒来首先见到的就是姐姐花木莲,一听她忘了自己叫什么,花木莲就对着她哭,抱着她把事情一一都说了。
从姐姐花木莲的叙述中,她知道了自己是谁,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家境如何。他们的父亲花弧,幼年父母双亡,十五岁从军,弱冠之年做了千夫长。本前途光明,不奈命途多舛,没过两年便在战场上受了伤,成了跛子。军中将领给了一笔抚恤金,便遣他回了乡。
花弧回乡后用抚恤金置办了个二进小院,凭着战场习得的些许功夫,在县里的守备军中寻到份差事,日子还算安乐。而立之年终于托媒人娶了县里的袁氏女为妻,花弧年长妻子袁氏十五岁,因此十分疼爱妻子。与妻子袁氏共育有二女一子,长女花木莲,双十年纪;次女花木兰,年芳十八;花袁氏生次女时难产,身体有损,隔了十年才有了幼子,因此幼子如今不过垂髫之年。
花弧成家晚,为人豪爽,早年随军走过不少地方,见识不短,很是开明。他在家对妻子敬重,对儿女疼宠。儿女们都爱听他讲年少打仗的趣事,更喜欢学他的拳脚功夫。花弧因伤退役是他此生之憾,因此也乐得教儿女些功夫,不拘泥于男女之别。三个孩子中,次女木兰在武学一道最有天赋,骑马、射箭、舞刀、舞棒样样精通。
近些年,魏国在国主拓跋焘的带领下征战四方,常年征兵。此地县令为了彰显自己的功绩,下令每家都要出至少一名男丁参军,实在没有男丁,也可多交些“军税”报效朝廷。而花家正是出不了男丁的,花弧如今五十有余,平日看着精神如常,但其实他身上本就有旧伤,如今年纪大了时常发作,更是受苦。他又跛了一条腿,即便有心参军,人家也不屑收这样的老弱病残。花雄又太过年幼,加之父母姐姐宠溺,如今尚懵懂天真,哪里能去参军。
花家虽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但花弧能干,除了守备军的份例之外,休沐时也常上山打猎换些银钱,花袁氏又擅理家,因此这些年家里也有些积蓄。要是能用银钱了了此事,倒也好办。偏偏此地县令不是贤德之辈,好色、贪财、记仇。花弧任职守备军中,武功虽强,但不善奉承,县令很是不喜。加之前两年,他在街上巡逻,偶遇一刁民欺女,出手收拾了那人。偏巧那人有个妹子极有颜色,被县令收做了小妾,小妾为替兄弟出气,常吹枕边风,县令更是厌恶花弧。只因花弧尽忠职守,花家人又都品性颇佳,邻里和睦,难寻他们的错处,县令多少也忌惮花弧武艺高强,不敢轻举妄动,平日里只寻机克扣些份例报复一二。此次总算逮着这机会,县令便刻意为难花家,偏不肯收金银,只让出一名男丁参军,不出便要治花家不忠君爱国之罪。
花家明知县令刻意为难,却走投无门,一时陷入两难,花弧整日愁眉不展,花袁氏更是日日抹泪。花木兰打小聪明,主意大,竟寻了个深夜,留下书信一封,心中所言,她是要女扮男装绕过县令直接到郡里参军去,让父母不要挂心,等她凯旋归来,光宗耀祖。
从未有女子从军一说,若被人知晓,告个欺瞒之罪,可比县令的为难重的多。花袁氏急怒攻心,当场昏厥,醒来后吵着要花弧将女儿追回来。花弧便带着花木莲追到郡里,想将花木兰找回来,到了郡里却无人认识,只知道已收了一批兵去前线,但花木兰是否在其中无人知晓。两人回程途中仔细寻找,抱着侥幸之心,盼着花木兰自己改了主意,未去投戎。许是老天垂怜,听了他们的许愿,竟真叫他们在那荒山野岭遇着了重伤的花木兰。
只是花木兰不知为何受了重伤,还被毒蛇咬伤,差点殒命。好不容易清醒,竟丝毫想不起前事,连自己身世都忘了个干净。性子更是与原来相去甚远,花木兰先前明朗活泼,虽爱舞刀弄枪,但因为父母疼爱,平日也有几分娇气。但这次大病醒来,却变得沉静冷淡,甚至大半日都能不说一句话。若不是她确实容貌身量都与花木兰无异,花家上下都要以为自己家认错了女儿。
“二姐。”花雄原来最爱同花木兰胡闹,花木兰醒后却从对他淡淡的,如今却不敢再与她亲近,只敢远远打招呼。
花木兰坐起来将身上的薄毯推到一边,对着怯怯的花雄微微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这一笑便让她身上的冷淡疏离之感散了大半,花雄也胆子大了些,朝她走了过去。“二姐,你身子好些了吗?我在山上打了山鸡,一会儿让阿娘炖了给你补身子。”
花弧拎起山鸡给花木兰瞧了瞧,骄傲道:“今天真是这小子自己打的,我一点没搭手。”
花木兰其实对花家仍有不真实之感,无论是人还是物都让她觉得陌生,仿佛从未认识过。但她虽什么都不记得,却本能得感知到这一家人都是淳朴实诚的人,对她也只有善意和关怀,相处了十来日,也渐渐接受了自己花家女的身份。
花木兰拨了拨花雄垂在颊边的一束头发,答道:“已是好多了,小弟真能干,竟打到了山鸡。”
花雄听姐姐夸赞很是欢喜,若搁在以前,花木兰定要笑话他打个山鸡还显摆,毕竟听阿爹说,他二姐五岁就自己上山猎到了一头小狐狸。但如今花木兰却会这样温柔地夸他,让他有些受宠若惊。先前对花木兰的惧意也没有了,他坐到花木兰旁边,小脑袋拱到了花木兰怀里,“猎山鸡不算什么本事,你等我猎头狐狸,等天冷了,给二姐做个围脖。”
花木莲见状责备道:“不要撒娇,小心压着你二姐的伤。”
“不碍事,姊姊莫要担心。”花木兰见花木莲手上拿着两匹布,一匹绛色,一匹碧色,便问道,“姊姊是要做嫁衣了吗?”
花木兰这些日子寡言少语,但花家的事她都留着心。花木莲年前就定了亲,是同县的一户杜姓人家,家里是开医馆的,家境还算殷实,花木兰这些日子的汤药便是杜家供应。与花木莲定亲的是杜家的季子杜衡,花家女儿年纪不算小了,杜衡其实比花木莲小两岁,却打小喜欢花木莲。杜父有一年上山采药遇到猛虎,差点丧命,被打猎的花弧所救,一直感念花弧的救命之恩,又见季子真心心悦花木莲,便在去年带着季子上花家提了亲。原本上月就该请期,但因花木兰离家出走,这事便也耽搁了。前两日花木兰身子渐好,两家便重新请期,正好用这喜事冲一冲。因着两人年纪都不小,便定了婚期在十月,如今已不足两月,需得赶紧将婚服制出来。
花木莲双颊绯红,有些害羞,又有些欢喜,瞧着形容便知这花木莲也早心悦了杜衡,“我女红不好,需赶紧做起来,不然怕到了婚礼当日,还好不了呢!”
“现在晓得自己粗手笨脚了?我早说了让你二人好好习女红,一个两个都不听。现在知道着急了,可还有什么用?”花袁氏从屋里走出来,捧着个筛子,里面装满了花生,一边走一边数落花木莲,“我瞧你嫁到了杜家可怎么办!我可打听了,杜家前面两个兄弟,娶的都是南边富商的姑娘,不止模样标致,还温柔娴静,识诗书,擅女红,比世家小姐也不差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被两个嫂嫂比下去。”
花木莲听着母亲数落大气都不敢出,一来晓得母亲就是嘴硬心软,其实疼她们不比父亲少,二来花木莲本就是温吞性子,虽也跟着花弧学了些武功,性格却没有花木兰活泼。平日里花木兰常与父母顶撞,常与幼弟吵嘴,她却总是很有长女风范,素来都是对父母恭顺,对弟妹疼爱。
花木兰见花木莲如此,忍不住替她说话,“阿娘莫要生气,姊姊自有姊姊的好,何必要与她人比?姊姊禀性温良,孝顺长辈,进了杜家也定会得公婆夫婿喜欢。”
花袁氏跟花木莲都愣了一下,这些天花木兰冷淡得让他们觉得陌生,今日却似身上的霜雪都化了,虽与原来还是不同,但却让人觉得易亲近了不少。花袁氏嘴上不说,眼圈却渐渐红了,女儿受了那样重的伤,又失了记忆,她早就心疼坏了,白日里当着孩子的面半点不露,夜里回房不知偷偷哭了多少回,日日都求佛祖保佑女儿身体康健,早日恢复记忆。
花袁氏背过身去,似乎抬手擦了擦眼睛,又转身瞪了花木兰一眼,故意凶道:“刚好了些就跟我顶嘴,就数你最不让我省心,你比你姐姐还不如呢!要是听我的,你何至于跑出去弄得这一身伤!从今日起,不许动刀动枪,老实帮你姐姐做嫁衣,好好磨一磨你那绣花针。”
花木兰本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又见花袁氏似是哭了,不敢再辩,与花木莲面面相觑。花雄更是缩在姐姐怀里,深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花弧料理了山鸡走过来,见三个孩子被花袁时训得老老实实,有些不忍,安抚道:“木兰大病初愈,你且少说两句。山鸡我料理了,你来看看,怎么做好。”
“还有你!”花袁氏转身怒瞪花弧,她指了指花木莲和花木兰,“再敢教她俩舞蹈弄枪,我跟你没完!”这下好了,一家子老老少少都被花袁氏训得服服帖帖。
“宗少侠,你走慢点儿,等等我!”拓跋弥追在疾步而行的宗爱后头,他原先功夫不弱,但中毒后伤了肺腑,如今气力不足,走快些便有喘不上气之感。
宗爱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让你不要跟来了。”虽这样说,脚步却不由自主放缓了。
拓跋弥提气小跑了几步,越到宗爱前面去,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宗爱,倒退着走。“我知你定是要去寻我皇嫂,怎能不跟着你?”
宗爱蹙眉,“谁同你说我要去寻她?王爷想多了。”
“哎,怎么又称呼这个了!你都知道我已要入土为安了,这世上可没有我这个王爷了,我现在同你一样,不过是个江湖走卒。”拓跋弥脸上笑嘻嘻,一点没觉得不吉利。
他自那日抓了拓跋俊后就一直称病没有露面,拓跋焘回来后他更是自己提出了“诈死”。一来,慕容氏在朝中仍有旧势力盘桓,若他无事,拓跋俊此次谋逆怕最多被贬为庶民,不能被处死;二来,他本来就贪玩,经此一难,自觉人生苦短,不可预测,不若做个逍遥懒人,享乐几年,方不辜负来此一世;三来,他身体确实有所损伤,怕是也无法再圆上阵杀敌之梦,留在京里,帮不上皇兄什么忙,还总是遗憾,更不利于调养身体,出来倒还可能暗中办些实事。拓跋焘本不愿意,但见他言辞恳切,执意如此,加之拓跋焘这几日心里郁结,见了他也确实易想到贺桃失踪一事,虽未迁怒他,但到底心里存了隔阂,也不耐烦跟他讨价还价,便无奈允了。魏国上下皆知,安定王中毒身亡,谥号为殇,不日便要入云中金陵。
宗爱看着他不说话,拓跋弥便继续道:“皇嫂不是你同门师姐吗?她生死未卜,你不寻,回去怎么同阮神医交代?再说,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对皇嫂心思可不一般。”
“你胡说什么?”宗爱眼中带煞,十分不悦。
拓跋弥对他挤眉弄眼,“好好好,就当我胡说八道,那你陪我去寻我皇嫂,她失踪我也有责任,一定要帮皇兄寻回来。”
宗爱道:“你既已非皇族,我为何要听你的?且我是江湖游客,非是你的护卫,凭何任你差遣?”
拓跋弥眨了眨眼,狡黠道:“都说医者仁心,宗医师不是受皇嫂所托来救我的命吗?怎能言而无信?”
宗爱上下打量了他,“可我瞧阁下生龙活虎,不像有性命之忧。”
“哎呦……”拓跋弥突然捂住胸口,一脸痛苦道,“好……好疼……”
宗爱神色一凛,抓过他的手腕,低头却见拓跋弥抿着唇冲他笑得邪气,再感手下脉搏,虽不强健,却也平稳,便知他是做戏,当即甩了他手,斥道:“无赖!”
拓跋弥顺势勾住宗爱肩膀,半个身子挂到他肩上,将无赖之事落实到底,虚弱道:“宗少侠!宗公子!宗神医!你就可怜可怜我吧!陪我一程可好?一旦寻着我皇嫂,我一定不再缠着你!”
宗爱转着身子甩了甩,冷声道:“你先放开!”
拓跋弥哪里肯依,“不放,我心肺疼,走不动,你且让我借借力!”两人就这么拉拉扯扯,相伴往城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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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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