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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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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前面有个破庙,要不先到那边躲躲雨吧!”卫林指着雨幕深处一座宅院说道,他们已经冒着大雨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虽然都是轻装简行,但刚从一场硬仗中撤下来,片刻未歇,滴水未进便直接冒雨赶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拓跋焘本不想停歇,可看着身后十几个亲兵泡在雨水里疲惫的脸,仍是拉紧了宜家的缰绳。宜家急停,在一汪水潭中高高扬起了前蹄,“吁……”拓跋焘安抚着宜家,下令道,“下马整顿,一个时辰后再动身。”
亲兵们都松了一口气,若是拓跋焘不发话,他们就是再疲累都不敢停下来歇息。但他们先前打仗已经消耗了许多体力,有些甚至还负了伤,又跟着拓跋焘跑了这一路,泡了一夜的雨,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若不是卫林开口,有几个怕是会直接跌下马背摔个重伤不可。
到了那宅院,推门而入,便能看到破败的正殿里立着个掉漆断臂的石佛像,果然是个寺庙。卫林带人在庙里搜罗了一圈,找了点干木柴,生起了火。有人去后面的密林里抓了几只野兔子,直接开膛破肚,拿到外面用雨水一冲就上火烤了。
几个受伤的到此刻才有时间包扎伤口,被雨水冲洗了这么久,不再流血,但伤口却都开始发白,卫林拿出身上的金疮药给这些人分了,他带的药是贺桃给他们特制的,治愈外伤有奇效。
卫林拿着剩下的药走向靠坐在石像边闭目养神的拓跋焘,“陛下,您是不是肩膀也伤了?属下给您上点药,包扎一下吧?”
他们还在前线厮杀的时候,卫林无意间似乎看到拓跋焘肩上被赫连夏的将军砍了一刀,但仔细看时那将军已经被拓跋焘斩下了马,刀也掉了。这一仗他们赢得很漂亮,本来应该好好庆祝。回营的时候拓跋焘看了京中来信就变了脸色,匆匆嘱咐了其他将领镇守前线,自己则点了几个亲兵动身回京。
这一番折腾下来,别说是庆功,伤员连伤口都来不及处理。拓跋焘这一天一夜都表现得跟战场上无异,这会儿歇下来,却注意到他脸色有些发白,回想起战场上的一幕,怕是拓跋焘那时就被伤了。
拓跋焘睁开眼睛看了卫林一眼,看他手里的药也没多少了,便摇了摇头,“朕无碍,你给其他人用吧!”
卫林此次跟随拓跋焘的任务便是保护他,此刻见他脸色不好怎会轻易放过,便劝诫道:“这药是主子亲手配制的,对外伤很有效,陛下还是用些吧!咱们回京最快也还要十几日,陛下的伤若是拖着,回了京,主子知道了怕是要对陛下生气。”在贺桃身边那么久,卫林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这位陛下在人前威严庄重,可在他们主子面前惯会做小伏低,卫林此时便很机灵地搬出了他们主子。
这招果然有奇效,拓跋焘闻言撕开了自己肩头的衣服,肩上赫然是一道三寸有余的伤口,深可见骨,经过雨水浸泡,又被湿透的衣服捂了这么久,此刻已经开始发红,要是这样到了京城这伤口怕都要开始溃烂了。
卫林面色大变,立刻跪下请罪:“都怪属下护卫不力,让人伤了陛下龙体,还请陛下责罚!”
拓跋焘自己也没想到伤口这么深,那时他跟敌军对垒,那将领身手远不如他,可有那么一瞬,他没来由一阵心慌,分了神,回过神的时候已生受了这一刀。从前线下来,他收了拓跋弥送来的急报,知道京中出了事。
虽然,他在贺桃身边留了充足的人手,又留了虎符给他们,却还是觉得不安。这两日,他心中杂乱,只盼着早点赶回京城,确认贺桃、拓跋晃他们都无事才好,竟也没觉出身上痛来。这会儿歇下来了,才觉得肩头隐隐作痛,卫林要是不提醒,他也只觉得是受了些伤,想不到要包扎。
拓跋焘忙让卫林起身,“起来吧!不是要给朕包扎?还请什么罪!战场上刀剑无眼,怎能怪你?朕身为一国之君,自有抗敌守土之责,自古以来多少将士马革裹尸,血洒前线,朕这点伤又算得什么?”卫林急忙上前去替他清理伤口,幸亏贺桃给了他许多药,他放得仔细,没被雨水毁了,这下倒是派上了用处。
亲兵里也有受伤的,但却都没有拓跋焘重,拓跋焘虽是匆忙挑了几人,但那种一眼看过去就有伤的他也是没有挑的。那几个亲兵带伤赶路本还有些倦怠,此刻看了拓跋焘身份比自己尊贵,伤势远比自己严重,却比他们还能忍耐,敬畏之心油然而生,都打起了精神。
卫林替拓跋焘包扎好了伤口,便听拓跋焘又道:“反贼谋逆,京中危急,一城百姓还等着我们去救援,实在不能久待。”
这前前后后几句话下来,亲兵们闻言深受触动,他们跟随的可真是一位英勇无畏、爱护百姓的明君。临行前拓跋焘已经跟他们说了大概的情况,这些亲兵的家眷也多在京城,听闻京中动荡自然也很心急。这次上前线,很多人都立了功,本想着回去就能受到封赏,光耀门楣,如今回去却可能连家都没了,如何不让人心焦?
“陛下,吃些东西我们便早点赶路吧!咱们不累,还是早点赶到京城捉拿反贼要紧。”有胆子大的亲兵拿着刚烤好的野兔递给拓跋焘,拓跋焘笑着接过他手上的兔子道了声“多谢”。亲兵们顿时眉开眼笑,他们拥护的君主在战场上对敌人就像是寒冬腊月的肃风,对亲信却和煦如春日的暖阳,他们直觉自己跟对了主子,此刻都恨不得为拓跋焘赴汤蹈火。
拓跋焘看着他们,这些士兵年纪都不大,火光印着他们年轻的脸,满是生机,“你们也快吃吧!这段时日,辛苦你们了!你们都是我大魏的好儿郎!”
卫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若论这收买人心的本事,他们主子跟陛下一比可是差远了。不过他跟妹妹都是被主子所救,那是救命之恩,而主子虽对人冷淡,平日里寡言少语,不会跟他们说这些体贴话,但其实对他们很好。他们对主子也自然忠心耿耿,比这些随便几句话就收买的士兵可靠得多了。
想到这里又想到了远在京城的贺桃跟卫柔,虽然主子的功夫远在卫柔之上,但卫林仍是希望,若有危险,妹妹能好好保护主子跟小主人,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主子,咱们是不是也得尽快赶回京城?”崔浩刚巡营归来,崔琰就焦急地迎了上去。
崔浩卸了身上的铠甲,露出一身黑色的劲装,青玉簪将他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露出他好看的眉眼,一如当年。只有鬓边两道白发,好似经年的风霜染了芳华,终究显出了些英雄志短,美人迟暮。
“怎么回去?陛下不管不顾扔下这摊子,我若再走了,怎么跟几位将军交待?”崔浩走到案边,铺开一张地图,“这次俘虏了不少赫连皇室的人,需妥善安置,攻下的城池也需要安排人驻守、治理,两军交战容易,繁琐的却在后头。”
崔琰见他仍是一派云淡风轻地在地图上圈圈点点,忍不住道:“两位少主和几位小公子都在京中,您怎么一点不着急?”
崔浩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道:“阿琰,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只能认一位少主。”
崔琰这么多年一直将贺桃当做小主人看,话刚出口的时候便觉得这么说不合适,可眼下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听闻拓跋俊下毒谋害拓跋弥,京中怕又要再起风云。崔琰是经历过当年天安之变的,如今已过去二十载,却仍心有余悸。
天赐六年,清河王拓跋绍血洗天安殿,弑父杀兄,胁迫百官,王公之下的文武大臣几乎都被收买,只有清河崔宏未屈从于拓跋绍的威逼利诱。他们崔氏一族,世代忠于拓跋氏,为魏国、为拓跋皇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永远只认一位国主,一旦认定就永不背叛。
崔宏是崔氏一族的上一任家主,忠于太|祖拓跋珪,拓跋珪封拓跋嗣为太子后,崔宏便对他挑选的下一任家主崔浩耳提面命,让他要忠于拓跋嗣。
崔浩少时因聪慧过人在京中很有名气,当时太|祖拓跋珪自己还无子嗣,魏国又刚立国不久,正是引用汉制、重用汉人的时候,拓跋珪本身也是一个惜才之人,崔宏是最早拥护他的汉族官员。亲信嫡子,又聪明伶俐,年幼的崔浩便很得拓跋珪喜爱,常被拓跋珪召进宫中由他亲自教习骑射之术,后来拓跋珪的妃嫔们陆续诞下皇子,崔浩也时长跟皇子们相处。
皇子中,拓跋嗣年岁最长,自然与崔浩相处的时间最久,且他性情最为温和,只可惜他的生母刘贵嫔不受宠爱,因此也不怎么得拓跋珪喜爱。而拓跋珪的后妃之中,拓跋绍的生母贺兰夫人最为美貌,很得拓跋珪宠爱,拓跋绍一开始母凭子贵最为得宠。也正因这份得天独厚的宠爱,竟将拓跋绍宠成了一个小霸王。
拓跋绍七八岁时就喜欢在大街小巷里游逛,常常抢劫行人,砍杀射击猪狗,作为游戏取乐。年岁渐长就更是凶恶残忍、阴险叛逆,他某次上街看到有位孕妇,一时好奇,便派人抓了这孕妇,剖开她的肚子观看胎儿。太|祖非常气愤,把他倒悬在井中来惩罚他,眼看快死时才将他拉上来。拓跋嗣多次以仁义之理来劝诫他,拓跋绍先还听些,也有所收敛,越到后来就越不爱听了,两人关系也是越来越差,最后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没人知道拓跋绍当年是死在崔浩的剑下,那一天的天安殿说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崔琰赶到的时候,太|祖拓跋珪早已经死在了拓跋绍手里。
在此之前,无论是拓跋嗣还是崔浩,跟拓跋珪都有过争执,拓跋珪信佛、信道,称帝后一方面想要励精图治、壮大魏国,一方面又开始担心自己早年杀戮过重、恐难长寿,因此开始寻求长生之法,服用了许久的寒食散。
服用寒食散后,拓跋珪的身子大不如前不说,性情也越来越暴戾,喜怒无常,去母立子的规矩就是那时定下的。立下规矩后,他甚至还亲手杀了拓跋嗣的生母刘贵嫔,拓跋嗣纯孝,实在无法接受生母因自己而死,更无法接受亲手杀了他母亲的父皇。
于是拓跋嗣负气出走,崔浩对性情大变的太|祖拓跋珪也是十分失望,可臣不言君过,且错已铸成,崔浩也别无他法。又担心拓跋嗣在外遇到危险,便跟着拓跋嗣一起离开,权当陪拓跋嗣散心。
当他们接到拓跋绍谋逆的消息赶回京城的时候,为时已晚,崔琰当时跟着崔浩一路杀进皇宫,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也是他的少主第一次杀人。他到现在都忘不了他的少主,在一剑刺向拓跋绍时脸上的狠戾,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那个如朗月清风般的少主脸上也能有那样的疯狂。一霜寒,世上再无清河王,世上再无崔桃简。
东征前,夜魅和青衣都刚有身孕,崔睿虽开始接手暗渊门的事,但毕竟习武比贺桃晚,经历的事也少,若京中真的动乱,崔府定是第一家遭殃的,都不知道这满门妇孺能不能安然无恙。
但现在崔浩无法擅自离开前线也是事实,崔琰便想了个折中法子,“主子,要不要派几个十二卫回去保护少主他们?”
崔浩终于抬头看了崔琰一眼,“阿琰,你太小看睿儿了,我的儿子,我相信他不会这么没用。”
崔浩十三岁便被崔宏定位崔氏下一任家主,崔府一半由他主事,崔睿如今已十七岁,已经到了该独当一面的年纪了。但若如今崔府主事的是贺桃,他一点都不担心,贺桃是他看着长起来的,秉性如何他一清二楚,可变成了崔睿,他就始终放心不下。但眼下这情形,他不放心也得放心,左右不是他的妻儿,主子都不急,他急也没用。
“主子,这里有人!”馨琪儿蹲在一座假山边,查看一个奄奄一息的仆妇,她跟贺桃赶过来时,崔府别院大门敞开,里面火光冲天。两人飞身进了火势不大的后院,才发现地上到处都是穿着崔府家仆服饰的死人。
贺桃疾步到了馨琪儿身边,地上的仆妇有些眼熟,依稀记得是这别院的一位厨娘,当年吃的桃花糕,似乎都出自这位厨娘之手,她蹲下去,便听厨娘艰难得念着:“救……救……我……”贺桃伸手出去碰她,她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头微微偏向一边,就这么断了气,终究没有人可以救她。
贺桃紧皱着眉头打量着四周,很多房子都被烧着了,这别院依山而建,崔浩特意挑选了周围没有村庄的清幽之地,现在要找人来救火怕是不易。
馨琪儿道:“会是拓跋俊的人吗?不知道两位公子如何了。”但此刻没有人能回答她这个疑问。
“分头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话音未落,贺桃便直起身走向了那片火海。
贺桃一间间屋子找过去,终于在最偏僻的院落里听到了一些微弱的哭声。她一剑挥去,剑气劈开浴火的门,这一处院落因为坐南朝北,所以屋子很是阴冷潮湿,正因如此大火还没怎么烧到这里。屋子常年无人居住,里面自然是空空荡荡,没有什么摆设,贺桃一眼便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两个少年。
贺桃走进去,崔睿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崔谦则正趴在崔睿身上小声啜泣。大门被劈开的动静惊扰了他,他抬起了自己那张混合着烟灰、血迹、泪水的脸,狼狈不堪,那紫葡萄一般的眼珠子里此刻充满了惊惧、错愕,但又隐隐有那么一丝期待。
“阿姊……”崔谦看清来人是谁立刻激动地喊了起来,他推了推地上的崔睿,对贺桃道,“阿姊,救救哥哥……”刚说完他便“哇”得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贺桃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自言自语道:“又是断肠草!”她拔了头上的银簪,取出一颗红攒,递给崔谦,“先吃了这个。”
这一晚上太混乱了,崔谦此刻见到贺桃便像迷路的小狗找到了主人,只想乖乖听话,忙从贺桃手上接过了药丸吞了下去。他刚见识了一场杀戮,但却仍相信面前的人不会害自己,刚刚那一口血呕出,他就觉得胸口好疼,果然吞了药后立刻好了许多。
贺桃已经开始查看崔睿的伤势,崔睿腹部中了一剑,不过没有伤到要害,伤口也不深,晕过去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她替崔睿把了把脉,幸好崔睿没有中毒,她将银簪插回发间,总算还能剩下一颗红攒。不然拓跋焘回来,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三颗红攒都用在了旁人身上,怕真会生气。
门被贺桃打开,大火有蔓延进屋里的趋势,贺桃换了种伤药给崔睿服下,然后把崔睿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将人半抱起来,问崔谦道:“你可以自己走吗?”崔谦中毒没有拓跋弥久,虽然刚刚呕了血,但五脏六腑肯定伤得不重,虽然如此,但贺桃也晓得崔谦从小就被养得娇气,怕他还是受不住。
崔谦今日却很懂事地点了点头自己爬了起来,他伸出一只手拽住贺桃的衣摆道:“我能自己走,阿姊,哥哥没事吗?他晕了好久,还流了很多血,我怎么叫他都不醒。”
贺桃任由他抓着衣摆,拖着崔睿往外走,“没有大碍,找个地方给他包扎就好,我们先离开这里。”
崔睿却在这时悠悠醒转,他一转头,正对上贺桃笼着寒霜的脸不由得蹙了蹙眉,看清自己此刻正挂在贺桃身上语气不怎么好地问:“是你救了我们?”
贺桃知道崔睿一直因为郭氏的事情怨恨他,现在被她所救心里定然不会好受,便没有回答,只是道:“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放开我……”崔睿却不领情,伸手推了推贺桃,倔强道,“我可以自己走。”
贺桃闻言立刻松了手,崔睿膝盖一软就要跪到地上,“哥哥……”崔谦惊呼一声要去扶他,却没有贺桃动手快,她一伸手就重新把崔睿捞到了自己身上。
崔睿瞪了贺桃一眼,只是他现在十分虚弱,眼神飘忽,并不慑人,贺桃仍是那冷淡模样,“不是什么时候都适合逞能的。”
崔睿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可以看出他在极力忍耐着心中的怒气,但最终没再推开贺桃。贺桃带着两人挑着火势小的地方走,“主子快来!”馨琪儿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贺桃回头望向馨琪儿的方向,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半伏在她身上的崔睿就动了动,她凭着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推了他一掌。可惜她反应得有些慢,且推出的那一掌因为顾忌崔睿的伤还收了很多力道,崔睿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往前跌了几步才稳住身形,而一把玄黑的匕首已经扎入了她的胸口。
贺桃看了一眼胸口的匕首,慢慢望向对面的崔睿,那人唇色仍然苍白,但此刻却站得笔直,哪里还有片刻前没人扶着就要跌倒在地的虚弱。见贺桃望过来,崔睿嘴边挑起一抹得逞的笑,声音里是难得的愉悦,“你也不过如此!真不知父亲跟崔琰为何那样器重你!”
“哥……你做什么?”崔谦显然是被眼前这一变故吓到了,此刻反应过来便立刻扑过去抱住贺桃的腿,抬头看着那把插在贺桃胸口的匕首,温热的血不断从伤口流出来,沾染在贺桃的黑衣上却并不明显,给人一种她似乎伤得不重的错觉。
贺桃将匕首缓缓拔出来,仿佛感觉那把匕首并不是插在她身上一样。她看了一眼明显被吓得手足无措的崔谦,又看向崔睿,“他身上的断肠草是你下的?”崔睿明显面色一僵,没有直接回答。但不需要他回答贺桃也已经确认,拓跋俊背后的人就是崔睿,难怪这一切这么突兀。因为崔睿要重伤的一直不是拓跋焘,崔氏的下一任家主是不会背叛大魏、背叛君王的。他想要重伤的,一直是贺桃而已。
贺桃握着那把匕首,冷笑了一下,“崔睿,你比我心狠,为了杀我,你连同胞兄弟都能牺牲?”说完这句话,她便丢下匕首,飞身往馨琪儿那边掠去,方才馨琪儿的喊声很焦急,想来是看到了什么。
崔谦望向崔睿的眼中一片茫然,他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什么意思,他的毒不是出现在别院的黑衣杀手下的吗?他此刻只觉得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比刚刚呕血的时候还要痛,“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这样的崔谦,崔睿一时语塞,他无法亲口告诉崔谦这是为什么。他希望崔谦永远是单纯干净的,那些算计,那些血污,由他一个人承担就好了。这也是他承诺过崔浩的,他愿意成为崔氏的利刃,他可以没有感情,但崔谦不能。
馨琪儿站在一片火海前面,这里原本是一处天然温泉池,但此刻不知为何整个池水都燃着火焰。贺桃闻到了浓烈的狗油味,看来崔睿是用了不知什么方法,将泉眼堵住了,而这池水全都换成了狗油。
温泉池的一面靠着一座石壁,石壁上有一棵松树横着伸张出了崖壁,上面正吊着一个女子和一只篮子。那松树的树枝太细,承受不住那样的重量,似乎马上就要被折断。而一旦树枝折断,女子和篮子肯定会落入这片火海之中。而那个被悬挂着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此刻本该在行宫的阿琪尔。
“主子……是阿琪尔!阿琪尔不是在行宫吗?为何会被抓来这里?”馨琪儿指着上面悬着的阿琪尔,焦急地对贺桃诉说着。阿琪尔在这里,那她旁边的篮子里装着什么呢?馨琪儿此刻只觉得胸口怦怦直跳,一股不祥之感萦绕在心头。
贺桃自然也看清了上面的人,她一言不发,从身上摸出一颗“鸩毒”,吞了下去。馨琪儿往贺桃胸口扫了一眼,惊呼道:“主子,你受伤了?”
“想知道那贱婢旁边吊着什么吗?”崔睿的声音在身后不合时宜地响起,“你对拓跋弥倒是上心,怎么你别人的兄弟照料得那么好,自己的倒是不屑一顾?不过,你对我们无情,我却不能对你无义。你离开我这小外甥好几天,应该想他想得紧吧?那我这做舅舅的,怎么能不带他来见见你呢?”说道这里,崔睿自顾自大笑起来。
馨琪儿震惊地看着这样的崔睿,不可置信道:“你没事?是你抓了小主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馨琪儿现在也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崔睿的苦肉计,用这满院仆从的性命,演的苦肉计。
贺桃没时间同崔睿争执,眼看着那松枝弯得越来越厉害,她快速绕过温泉池,飞身上了石壁,正当她要接近那棵松树的时候,十几个黑衣人手持长剑向她攻来。贺桃抽出悬在腰间的绕指柔,周身盈满肃杀之气,跟那些人战成一团。
馨琪儿见状立刻想要飞身上前保护贺桃,贺桃却道:“先救人!”那些黑衣人闻言立刻分出两个去阻止馨琪儿,馨琪儿原本就不知该如何施救,那棵松树太细,根本承受不住她再站上去。而她的轻功也远没有贺桃的好,无法做到没有支撑时空悬着救人。此刻被两人缠上,更是分身乏术。
崔睿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上面的混战,黑衣人陆陆续续掉下来落入烧起来的泉池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馨琪儿打眼一看,那些被贺桃重伤的黑衣人因为落入泉池裹上了狗油,瞬间就成了火人。惨叫声传来,有伤势轻些的想办法爬出泉池,痛得在地上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活。但全身都被沾上了狗油,靠打滚根本无法将身上的火熄灭。
“世子,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崔大人可知晓?若是我主子跟皇子出了差池,等陛下和崔大人回来,定然不会轻饶!你可想过后果吗?”馨琪儿一边与人对战,一边试图说服崔睿收手。刚刚她尝试叫醒阿琪尔,阿琪尔而无反应,如果这样的阿琪尔和刚满周岁的拓跋晃落入这火海之中,结局可想而知。
崔睿闻言唇边冷笑更甚,“他们不会知道的!这一切都是拓跋俊的功劳,我也不过是个受害者罢了!我的好阿姊,为了救我而死,这份恩情,我一定好好记在心里。”
贺桃将最后一名黑衣人扫落,来到那棵横长的松树前,阿琪尔迷迷糊糊醒来正好看到上面的贺桃,她张开了嘴,却只发出了嘶哑的喊声,嘴边溢出鲜血,她的舌头竟似被人割去了。她说不出话,只能痛苦地看着贺桃疯狂摇头,一边摇头还一边奋力去撞身边的篮子。
“阿琪尔,你做什么?”馨琪儿看得心惊胆战,阿琪尔这样挣扎,不说自己会不会先掉下去,那篮子再被撞几下,怕是要先落下来了。
崔睿见状对贺桃道:“这贱婢对你真是忠心,这时候了,竟还想着帮你救你的贱种!”
阿琪尔发出“啊”得一声,挣扎得更用力了,在她的挣扎下松枝“咔嚓”一声,竟折断了一半。“阿琪尔!”馨琪儿此刻也解决了围着自己的两个黑衣,见到这一幕,肝胆俱裂,扑到断壁前,就要伸手去够下面的人,可距离太远,哪里够得着。
篮子被一块白布盖住,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里面若真有孩子,这么久一声哭喊都没有,怕也是凶多吉少。贺桃一甩长袖,袖中飞出两条白练,一条裹住了阿琪尔,一条裹住了篮子。馨琪儿忙扑过去帮贺桃一起拉那两根白练,崔睿见状终于拿起了自己的佩剑,这剑也是崔浩找人给他打的,但跟绕指柔不同,无法变成腰带藏匿起来,只是一柄比普通刀剑锋利一些的兵器罢了。
崔睿飞身到了石壁上,馨琪儿立刻上前阻挡,贺桃一用力将阿琪尔先甩到了平地上,竹篮也被高高抛起。那边馨琪儿已经中了崔睿一剑,崔睿一脚踹中馨琪儿小腹,甩手丢出刚刚重伤贺桃的匕首。
匕首破风而去,嘶啦一声,那条吊着竹篮的白练应声而断,篮子快速坠落下来。贺桃飞身去接,崔睿的长剑冲着贺桃的背心刺了过去,篮子上的白布滑落,里面隐约躺着一个孩子。贺桃一手去抓竹篮,一手甩出绕指柔挑开了身后的长剑。崔睿的长剑立刻换了方位劈向了贺桃另一只手,贺桃丝毫没有撤手的打算,稳稳抓住了竹篮,手背上也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
崔睿飞身一脚踢中竹篮的篮底,竹篮里的孩子就这么掉了出来,贺桃扔了绕指柔去捞,手指与孩子青色的锦衣擦过,堪堪没能抓住。孩子急速坠向下面的火海,贺桃瞳孔骤缩,“狸儿!”一声凄厉的喊叫从下方传来,随着这一声喊叫,孩子落入火海之中,小小的身子瞬间被淹没。
“啊……”撕心裂肺的喊声响起,贺桃看向下方,青衣被夜魅扑倒在池边,嘴里不断发出凄厉的喊叫。
贺桃望向崔睿,“那是青衣的孩子?”
崔睿看着下面陷入疯狂的青衣轻轻“啧”了一声,说了一句,“都是贱人!都生贱种!”
“崔睿,你疯了吗?”贺桃杀人无数,不敢说自己从未滥杀无辜,可当初知道郭氏就是自己的杀母仇人之时,她也没有想过要连崔睿跟崔谦一起杀了。而如今,崔睿为了杀她,竟然不惜对自己的同胞弟弟下毒,而对那个两岁的异母弟弟更是痛下杀手。
夜魅挺着大肚子实在控制不住疯魔的青衣,只好一掌劈在青衣颈上,将人打晕了。她冲着上面喊道:“崔睿,你这么做,有想过怎么向你父亲交代吗?”
崔睿对夜魅更没有好脸色,在他眼中夜魅跟青衣一样都是勾引他爹的贱人,他盯着夜魅的肚子,嘲讽道:“怕什么?你肚子里不还有一个吗?”崔睿本来懒得动崔狸的,奈何他的人去了行宫怎么都找不到拓跋晃,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孩子,只能抓了阿琪尔,又临时抓了崔狸。要不是崔狸比拓跋晃大太多,怕他哭喊露馅,他也不至于需要提前杀了崔狸。他现在万分后悔,自己没有更心狠一点,直接将青衣和夜魅一并杀了。
贺桃用脚尖挑起地上的绕指柔握在手中,“崔睿,你恨的是我,应该冲着我来!何必伤及无辜?”
“呵呵,前暗渊门主,竟然问我何必伤及无辜?据我所知,这些年,暗渊门伤害的无辜稚子可数不胜数呢!”崔睿的长剑对着贺桃,“贺桃,你要记得,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的,这都是你欠我的!”
绕指柔抽向崔睿,剑风划开他的手臂,“你但凡有点人性,就该来找我单打独斗!而不是用这些卑鄙无耻的手段!”
崔睿长剑侧劈,剑刃与绕指柔相撞蹦出几颗火花,“看不惯我?想跟我单打独斗?”崔睿贴近贺桃,看向贺桃受伤的胸口,“那我们就来单打独斗!”
贺桃手腕反转,绕指柔缠住长剑,她用力往后一扯,崔睿手上一痛,长剑离手。正当贺桃想再出一击时,丹田一阵刺痛,全身的力气似都被抽干了。她甩了甩手,绕指柔绵软无力,竟一时无法动用内力催动绕指柔。
崔睿双手抱在胸前,眯眼笑道:“是不是使不上力了?呵,对付暗渊门的前门主,我怎么可能掉以轻心呢?知道为什么吗?”
贺桃看向他,冷静道:“是鸩毒!”贺桃从小被崔浩喂药,一般的毒药对她都没有作用,崔睿七岁后,跟她儿时境遇差不多,也开始服用那些药物,自然也清楚一般毒药对她无用。即便是鸩毒,她服用这么多次,对她影响也没有多大。但鸩毒里有一味千积雪,与相思子相合,却能暂时压制人的内力。而所谓的相思子就是红豆,并算不上毒药,方才的匕首上应该就浸过相思子的水,而她因为事出紧急,并没有感觉出来。
崔睿笑得更开心了,“是啊!谁让你这么舍己为人呢?爹可是常用你的事迹鞭策我!像你这样受伤了,宁愿饮鸩止渴都要完成任务的得力干将,爹骄傲得不得了呢!”
崔睿走过去,一掌打向贺桃,贺桃抬手格挡被他一掌震得一个踉跄,绕指柔掉在地上。“主子……”馨琪儿方才被崔睿刺了一剑,又踹中一脚,晕眩了一阵,此刻见贺桃被伤,忙挣扎着站起来,挡到贺桃面前。
崔睿伸手成爪,一把将馨琪儿掼倒在阿琪尔旁边,“演什么主仆情深?不要忘记自己什么身份!”崔睿走到贺桃身边,绕指柔没有内力催动无法支撑她,她只能依靠着崔睿的长剑站起来。丹田传来的疼痛让她险些支撑不住,崔睿看着她此刻的狼狈露出得偿所愿的笑容,“你也有今天?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那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样子。明明得到了父亲的偏宠,还总是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崔睿走过去,捡起绕指柔,掂在手里,“多好的剑,你就这么说丢就丢?”崔睿手上用力,绕指柔变成一柄锋利的长剑,他一剑挥下,地上一块石头裂成两半,崔睿的指尖在剑刃上轻轻划过,手指瞬间被割开一道口子,血珠沿着伤口渗出来,他似在自言自语,“这就是那柄杀了我娘的剑?”
贺桃耳力过人,自然听到了,她平静回道:“不是,她不配脏了我的剑!你娘是被我活活烧死的!我把她丢进火海,烈火焚身的痛,我当然要她亲自品尝了。我让人一点一点的一直从她的脚尖烧到她的全身,她惨叫了半个时辰。”
崔睿脸色骤变,绕指柔劈在贺桃抓着长剑的手上,“你闭嘴!”
“为什么让我闭嘴?你不是想知道她怎么死的吗?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不然我就要让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贱人!”鸩毒失效,手上的疼痛传来,但贺桃却依然紧紧抓着长剑,她不能让自己在崔睿面前倒下。“一命还一命,这是她欠我的!我问心无愧。你为什么不敢问问你娘做过些什么?她郭氏的命就千娇万贵,我的娘亲就命比纸薄吗?她凭什么?”贺桃盯着崔睿,目中满是不屑,“我娘是崔浩明媒正娶,合过籍的妻!我告诉你,这辈子,你娘比不上我娘,你也比不上我!所以你们都只能用这些手段。你期待你的好爹爹看能高看你一眼吗?他是该高看你,你多心狠手辣啊!像极了他!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怕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吧!他定然为你骄傲!”
“我让你闭嘴!”崔睿挥剑向贺桃胸口刺去,长剑贯入面前之人的胸口,“你……”
贺桃看着绕指柔插入了馨琪儿胸口,馨琪儿跌跪在地,抓住绕指柔,“主子……快走!”贺桃接住馨琪儿向后倒的身体,馨琪儿抬手推了推贺桃的手臂,仍道,“快走!”贺桃扶在她身上的手收紧,馨琪儿叫了她一声,“姑娘……”
贺桃看着馨琪儿开始涣散的双瞳,在她耳边低声回应,“馨琪儿姐姐……”她想起那一年出入崔府,半夜总是做噩梦,馨琪儿便会在她床边唱那首《西洲曲》哄她睡觉。耳边似乎又响起少女温柔的嗓音“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崔睿想抽出绕指柔,但可能是馨琪儿抓得太紧,也可能是绕指柔插得太深,他一抽竟没有抽出来。等他想要放弃绕指柔直接徒手打向贺桃时,贺桃袖中暗器飞出,崔睿翻身向后躲开暗器,一排银针插入面前的土里。等他再去看时,贺桃已经放开了馨琪儿,飞身抓起一边的阿琪尔,跳下了石壁。石壁本就不高,贺桃内力虽失,轻功仍在,借着石壁上三两块凸起的石头,很快到了下方。
夜魅半拖着青衣冲过来问她,“你没事吧?”
贺桃略一点头,看了一眼夜魅怀里的青衣,以及夜魅微微隆起的小腹,“你们没事吧?”
“我还好!但青衣……怕不太好。”两人一人抱一个,一边说一边飞身往外奔,别院的火已经渐渐熄灭,毕竟之前下了很大的雨,所以有些木头烧不起来。
崔睿从石壁上飞身而下,刚想运起轻功追去,斜刺里冲出一个小人抱住了他的腰,“哥哥,不要!”
崔睿低头看着崔谦,刚刚他把崔谦劈晕了,但怕伤了崔谦,不敢太用力,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醒了,“放开!你不想替娘亲报仇了?”
崔谦眼中含泪,含含糊糊道:“哥哥……娘亲……阿姊……”他只觉心中酸涩,不知要怎样才好!娘亲死了他伤心,可他也不想让阿姊死,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让崔睿明白。而且为什么要为了报仇杀这么多人?王婶……忠叔……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贺桃几人跑了一阵,崔睿没有立刻追上来,贺桃便对夜魅道:“你别跟着我!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但不一定会伤了你们。”
夜魅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青衣道:“他连两岁小儿都不放过,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贺桃抿了抿唇道:“他先前并未伤你们性命。”
夜魅一时无言,先前崔睿确实只是软禁了他们,并没有对他们下杀手。若不是青衣非得出来找孩子,他们此刻应该还在喝茶吃果子、闲磕牙、看话本。但这崔睿实在不是个东西,背着人孩子娘,拐走了两岁小儿,人能不着急上火吗?
“可是……你现在这样……”夜魅看了看贺桃和阿琪尔,阿琪尔显然情况不好,刚刚石壁上凶险的一幕夜魅也看到了,知道贺桃现在没有内力。如果崔睿追上来,这样的主仆二人,怕是没有胜算。
贺桃身上的阿琪尔“啊……啊……”了两声,她的舌头已被割去,一说话,就吐血,只能发出这样单调的声音。
贺桃给她喂了两颗鸩毒,可以暂时缓解她的疼痛,方才贺桃已经替阿琪尔把过脉了,阿琪尔被人重伤,又割掉了舌头,已经是强弩之末,怕是难撑过今天。所以,给她吃点鸩毒可以缓解她的疼痛,在生前能少吃点苦头,也是好的。
阿琪尔知道自己说不出话,又实在着急,只能伸手不断比划。夜魅看这情形,插话道,“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一个破败的农家小院,要不先去那里躲躲?”
贺桃思索片刻,点了头,现在她们这样一人拖一个,也确实逃不远。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是注定有一死,死在崔睿手上,可能也是命该如此。夜魅说的那个地方不远,贺桃跟夜魅虽然拖着人,但是她俩本就轻功卓绝,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破败的茅草屋。
夜魅将青衣放在一堆稻草上,贺桃也给阿琪尔寻了个稍微舒服点的角落靠墙躺着,“小桃,你要不过来看看青衣?她好像不太好。”夜魅指了指青衣下身,裙摆上有点血迹。
“她也有身孕了?”贺桃蹙了蹙眉,走过去,抓起青衣的手把了把脉,叹了口气,拔下头上的银簪,将最后一颗红攒拿了出来,掰开青衣的嘴,喂了下去。“她急火攻心,动了胎气,但是我身上没有更好的药了。红攒应该有些用处,你还是快些带她走吧!得再找个医者,开点药才好。”青衣的孩子可以说是因她而死,她不想青衣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也保不住。
夜魅无奈道:“京城怕是回不去了,就算崔睿原来不打算杀我们,如今我们知道了所有事,他怕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贺桃从怀里掏出两张人|皮|面|具,递给夜魅,“你轻功好,带青衣找个农户家,买两身衣服,再贴上这人|皮|面|具,避开耳目返回京城应该是不难。回去后别轻易露面,等崔琰他们回来了,你再回去。”
“啊……啊……”阿琪尔服了鸩毒后此时已经好了很多,她见贺桃一直在跟夜魅说话,急得不行,自己走到了几人旁边。
贺桃问阿琪尔,“你想说什么?你写下来吧!”
阿琪尔闻言眼睛一亮,她满嘴是血,因为服了鸩毒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竟就直接伸手沾了沾嘴里的血,蹲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写起字来,这模样滑稽又凄惨,贺桃都不知道该不该阻止她了。她低头望去,就见地上一排血字,“太后、小主人都在行宫密室,无碍。”
崔睿最后只能拿青衣的孩子做要挟,贺桃就猜到应该是崔睿没有找到拓跋晃,便对阿琪尔道:“多谢你舍身相护。”崔睿最终没能找到拓跋晃,想也知道是谁的功劳。
阿琪尔眼眸微微颤动,继续写道:“我跟馨琪尔一起发过誓,再也不会背叛主子。”
“嗯,我看到了,你们做得很好。”之前崔浩一定要馨琪儿和阿琪尔进宫,她就对两人说过,若要留在她身边,就只能认她一人为主,从此跟不再听从崔浩的命令。两人答应了,她也把人留在了身边,但一开始其实并没有全然信任,也叮嘱卫柔多留心。这两年来,崔浩曾多次派人接近二人,二人都不曾将她身边事透露分毫,渐渐的贺桃也将她们当做心腹,卫柔跟二人关系也越来越好。馨琪儿为护她身死,阿琪尔也为了护着她的孩子身受重伤、命不久矣。尽管二人曾听命于崔浩,监视她服用三年毒药,但终究只是听命行事,且这么多年两人对她的细心照顾不是假的,如今恩怨情仇也都该清了。
贺桃对夜魅道:“你先带青衣走吧!我陪阿琪尔再休息片刻。”
夜魅早看出阿琪尔活不久了,犹豫道:“可你现在没有内力,若崔睿追上来,你一人要如何应对?”
贺桃道:“你自去吧!不用管了。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他要清算,便让他来。”崔睿要寻仇,她其实并不介意,郭氏死在她手上,她从未奢望过崔睿、崔谦知道后还能原谅她。就像她曾对宗爱说的,若有朝一日他有本事,想找她报灭门之仇,他来就是,她自奉陪。
如果崔睿是找她单打独斗,她肯定二话不说就能跟他一决高下。但崔睿显然知道找她决斗没有胜算,可又太想报仇了,所以出此下策。她不能忍受崔睿为此伤害她在意的人,或许是她生性凉薄吧!知道死去的孩子不是拓跋晃的时候,她竟然觉得有些庆幸。
其实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事,她也没少干。但人都是这样的,当初她灭宗家满门之时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她奉命出入多国,为了除掉敌国有才干的官员,她设计残害的忠臣良将不在少数。但崔睿要杀她,毒害拓跋弥在前,意图伤害拓跋晃在后,她就无法承受,或许人性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青衣状况实在不好,夜魅无法眼睁睁看着青衣流掉崔浩的孩子,想到这里她又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而且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任何差池。她刚诊出喜脉,崔浩就随驾东征,她都没来得及问一问崔浩,欢不欢喜。
“那我们先走了!你也尽快离开这里吧!”夜魅交代完不再犹豫带着青衣匆匆离开。
贺桃回头对阿琪尔道:“你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吗?”
阿琪尔杜她笑了一下,继续写道:“我想去找馨琪儿。”
贺桃道:“你想回去?”见阿琪尔点头,她又道,“如果崔睿还在那里,恐怕不会放过你。”
“我现在这样,他放不放过我,有什么区别?”阿琪尔写道,“主子会易容,还请把我易容成主子的模样。”她目露寒芒,“若能遇到崔睿,那再好不过,他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那就试试。”
贺桃知道了阿琪尔的意图,阿琪尔跟馨琪儿是胡族女子,生得比一般的汉族女子要高大,两人都跟贺桃身量差不多。虽然年长贺桃几岁,但若贺桃用上易|容|术,对上之前跟贺桃并不多亲近的崔睿,还真的可能糊弄过去。
阿琪尔坚持回去找馨琪儿,与其说是跟馨琪儿姊妹情深,但求死在一起,不如说,更多的是为贺桃争取逃跑的时间。只要贺桃能顺利逃脱,哪怕一时无法恢复内力,能找个地方躲起来,只要能等到拓跋焘回来,就无性命之忧了。
贺桃道:“阿琪尔,其实你不必如此。”
阿琪尔缓缓摇头,写道:“我跟馨琪儿三岁便在一起,这么多年形影不离,她一定舍不得我离她太远。主子,这就是我未尽的心愿,求你成全我吧!”
贺桃看了她半晌,最终伸手抱住了阿琪尔,她用微凉的嗓音在阿琪尔耳边道:“阿琪尔姐姐,多谢。”
阿琪尔“啊”了一身,微微颤抖,眼中留下两行清泪。她拉过贺桃的手,在她掌心里写道:“谢谢你,还愿意叫我这一声姐姐,那我更该保护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