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雄兔眼扑朔,雌兔眼迷离(5) ...

  •   日头已经高升,但今日的太极殿却不如往常热闹,太极殿前没有成群结队赶着朝会的官员,没有来来往往忙着洒扫的內侍,门口只有身着重甲神色肃穆的守卫。西堂的门窗紧闭,不闻人声,只余聒噪的蝉鸣。整个皇宫都被一层压抑、焦躁的气氛笼罩,仿佛山雨欲来的蓄势,所有人都在等着最终的爆发。
      一个人影无声无息落到了太极殿西堂门口,守门的两个护卫被这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惊出一身冷汗,纷纷拔剑,待看清来人容貌时两人立刻收剑回鞘并躬身退向两侧,一个守卫十分识趣地主动将西堂的殿门开启了一条窄窄的缝,“夫人请。”此次留守皇宫的守卫都是拓跋焘亲自挑选的,这些人没有一人是不熟悉贺桃的,也很清楚这位夫人在陛下心中的位置,自然不会拦她。
      贺桃侧身通过,殿门发出咯吱声响,扑面而来的血腥气熏得她蹙起了眉头。门很快在身后合上,屋内的人被这动静打扰一齐转头望向这边,贺桃迎着那些惊诧的目光疾步走到了床前。床上的拓跋弥双目紧闭,面色如土,唇边一抹暗红的血还未干涸,此刻正蜿蜒着流淌过他的面颊滴落到软枕之上,洁白的软枕上开出了一朵艳丽的花。
      她伸手握住了拓跋弥的手腕,“你是何人?竟胆敢擅闯太极殿!”床边众人此时才回过神来,北新公安同乃三朝元老是先帝拓跋嗣当年亲封的左辅之一,因年事已高不常参与朝会,拓跋焘与贺桃大婚时他也未曾出席,先前并未见过贺桃。值此非常时期,见一陌生女子就这么突然进了这西堂,不由得又怒又急。
      一旁认出了贺桃的穆观正好站在安同身旁,附耳提醒了安同贺桃的身份,安同闻言脸色并未好转,而是蹙了蹙眉,依旧不满道:“此处乃属前朝,贺夫人身为后妃,为何擅闯太极殿?”
      贺桃以前女扮男装时只需听拓跋焘一人差遣,出入太极殿也从不需通报。嫁给拓跋焘后,后宫没有皇后,妃嫔也只有她一个,保太后又不过是挂着皇太后名号而已,并不怎么上心宫规。贺桃自然无从知晓,按着大魏的宫规,后妃没有君王传召是不能擅自离开后宫到前朝来的。
      出生暗渊门的人,对南北各国的肱股之臣都很了解,而为护拓跋焘顺利登基,她对大魏数得上名号的臣子更可说是了如指掌。大魏的左辅右弼是先帝拓跋嗣亲自挑选出来辅佐拓跋焘的,对拓跋焘和大魏都很忠心,这毋庸置疑。所以,对于拓跋焘亲自任命监国的亲王拓跋弥,他们自然也是信任的。
      但贺桃如今虽是拓跋焘的宠妃,却不在这些朝廷重臣的忠心尊敬的范围之内。一来,是因为大魏太|祖定下的“去母留子”铁律,以致于魏国的宫妃地位并没有其他国家的宫妃来得尊贵;二来,则是贺桃先前女扮男装随军出征之事走漏了风声,引得许多迂腐的汉族文臣不满;三来,君王过分宠爱后妃,自古以来都不是美事。因此,这些自持身份的大臣虽不会如那些愚昧无知的百姓一般听信什么“牝鸡司晨”之异象,却也对这位宠妃没什么好态度了。
      贺桃素来沉默寡言,少与人寒暄客套,何况拓跋弥此刻正命悬一线,她更不愿意与这些大臣们浪费口舌,讲究些虚礼。当下只自顾自检查拓跋弥脉象,竟连眼神都懒得分与他人。
      贺兰蒙田这一天一夜一直伺候着拓跋弥,此刻见安同面色不佳忙打圆场道:“安大人息怒,是殿下昏迷前着人去请夫人回来的,陛下与夫人素来待殿下和公主们亲厚,夫人也是忧心殿下,绝无不敬各位大人之意。且夫人师承于阮神医,颇通岐黄之术,正好可为殿下诊治。”
      贺兰蒙田是拓跋焘的贴身內侍,拓跋焘继位后又升任为中常侍,常替拓跋焘传达诏令,掌理文书,大臣们对贺桃这位宫妃不甚重视,但对贺兰蒙田却是不敢出言不逊的。
      在这些臣子眼中,女人如衣服,贺桃如今虽得君王宠爱,但再过几年,色衰而爱驰,她定然要失宠。亦或是后宫再出美人,拓跋焘也定然不会如此偏爱她,更不可能为了一届小小女子责罚他们这些股肱之臣。
      但贺兰蒙田、杨常侍这些宦者却不同,他们很多都几乎可说是跟他们的君王一起长大的,名义上是主仆,但情分上与兄弟也不差了。更何况身处皇家利益纠葛本就血缘亲情淡薄,有时候君王对这些心腹倒比亲兄弟还信赖有佳。
      贺桃探完脉后,又伸手翻了翻拓跋弥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瞳仁。殿内众人俱是屏息凝神,神医阮管扬名天下但却隐世二十载,这些年言说是阮神医行踪莫测,少有人亲眼见到的,但世上言说自己是阮管关门弟子之人却不在少数。其中真正医术高的没有几个,有甚者对岐黄之术一窍不通,不过打着神医弟子的名号骗吃骗喝罢了。
      可这位贺夫人,无论是与他们的陛下大婚时,还是生子时,阮神医都是亲自到场送礼的,可说是阮管亲自盖过章的传人,说她颇通岐黄之术定然不是假的了。虽然太医们都已表示了对拓跋弥的毒束手无策,但殿内的大臣们却在贺桃来后又燃起了希望。
      贺桃在众人的注视下,捏起拓跋弥的双颊,在拓跋弥无意识地张开嘴时,快速将一颗小红丸塞入了拓跋弥嘴中,然后她屈指点了点拓跋弥下颌的某处穴位,昏迷中的拓跋弥竟好像咽了咽,将那小红丸吞了下去。
      “你喂安定王吃了什么?若安定王有个好歹,臣等如何对得起先帝,又如何与陛下交待?”安同见她不管不顾就喂了拓跋弥来路不明的东西,又惊又怒,可眼见着昏迷中的拓跋弥已经将那小药丸吞了下去,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已经迟了。
      贺桃终于说了进入此殿后的第一句话:“今日之事,待陛下回京,诸位尽可一五一十说与陛下听。”这意思是,安定王有个什么好歹,全由她担责任的意思了。
      殿内众人闻言俱是神色莫名,贺桃受宠天下皆知,但她这话未免太过狂妄了些。安同鄙夷道:“夫人可要三思而后行,陛下待殿下如何,想必夫人也很清楚。若殿下真有什么损伤,纵然夫人不怕,臣等却是受不住陛下雷霆之怒的。”
      贺桃心道,你们的殿下在我到之前已是损害极大了,若你们当真如此害怕,此刻已经可以去乞求神明保佑,不让你们的陛下回宫时降下天威了。尽管心内腹诽,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她一面观察着拓跋弥的状况,一面不轻不重地道:“太医们都在这里,想来也是对殿下中的毒束手无策。殿下中的毒名为‘见血封喉’,很是霸道,会伤及五脏六腑,若不尽快解毒,殿下危矣。”
      贺兰蒙田连忙道:“那夫人方才喂殿下吃的可是解药?”贺兰蒙田浸淫后宫权谋多年,很懂察言观色。他们家这位夫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傲,不喜对旁人多做解释。明明是赶来解危,却一来就得罪了这么多朝堂元老。此刻若他不主动询问,怕也不会再细说她喂药的用意。
      贺桃抿了抿唇,在贺兰蒙田期待的目光中,终于是多说了一句:“喂殿下吃的是‘红攒’。”
      红攒,传闻中能令生者长生,死者还魂的红攒。只可惜传闻毕竟是传闻,红攒并不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但解些寻常毒药却是行的。坏就坏在,拓跋弥中的不是寻常毒药,“见血封喉”里有一味“断肠草”,毒药溶于血肉,中毒之人七日内便要肠穿肚烂而死。拓跋弥中毒至此已过了十二个时辰,血呕了大半夜,怕肺腑都已伤了。虽然红攒可解断肠草之毒,但却无法恢复拓跋晃受损的脏器。
      贺兰蒙田一声惊呼,“竟然是‘红攒’?那可是陛下费了许多心思才得来的灵药,微臣记得陛下将‘红攒’作为聘礼赠予了夫人,夫人您也素来将此药视若珍宝,先前生产殿下的时候十分凶险,却也舍不得随意动用此药。”贺兰蒙田说得情真意切,就差声泪俱下,“如今夫人竟毫不犹豫地将此药给了殿下,可见夫人对殿下疼爱有加,怪不得殿下和公主总念叨‘长嫂如母’,都喜欢亲近夫人呢!”贺兰蒙田刻意将“红攒”之珍贵且意义非凡夸大了一倍,又大声赞颂了一遍她的舍己为人,听得安同在内的众臣都对贺桃的态度都有了些许松动。
      饶是贺桃生性淡然,此刻看着贺兰蒙田如此表情夸张地宣扬她的高大形象,虽能理解他是好意,却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蒙田,还是先让太医看看殿下如何了吧!”
      贺兰蒙田忙端正了神色,召了杜太医上前替拓跋弥把脉,杜太医紧缩的眉头终于舒缓,喜道:“殿下|体内的余毒果然清了,只是,殿下被毒药伤了身子,此刻十分虚弱,恐怕……”
      拓跋弥却在此时悠悠醒转了,面前人影幢幢,他迷茫了许久,听到许多声“殿下醒了”,最终目光定到了贺桃身上,唤了一声“皇嫂”。
      贺桃上前轻轻拍了拍拓跋弥的手示意他宽心,又对杜太医道:“杜太医方才的话还未说完呢!”
      杜太医面笼寒霜,严肃道:“见血封喉太过霸道,已伤了殿下根基,殿下想恢复如初怕是不易。如今余毒虽清,但受伤的肺腑仍未止血,还需早些制出固本培元之药,疗养身子才是。”
      安同闻言急火攻心,怒道:“那还不快些熬药为殿下疗伤!”眼见着各位元老着急上火,太医们都战战兢兢,却都束手无措。这若是外伤,还能想法子包扎止血,内腑受伤无法包扎上药,又怎么止血呢?都知道需尽快医治,可连“红攒”都无法治愈内伤,又能上哪去找立竿见影的药?
      拓跋弥此刻只觉胸腹之内疼痛难当,甚想将拓跋俊那厮拉来千刀万剐,但莫说如今不知拓跋俊此人身在何处,又有何后手,即便拓跋俊真就在他面前,他虚弱至此,又能对拓跋俊做什么呢?
      事已至此,他一人性命是小,皇城安危是大。他强撑着对众人道:“诸位大人请去东堂暂候,本王有要事需与皇嫂相商。”他需尽快同贺桃商量出个对策来,以防拓跋俊乘乱攻打皇城。
      众人面面相觑,现下这情况,拓跋弥竟想支走他们这些左辅右弼,同一女子商议,这让这些位高权重的大臣如何服气?“殿下,还是让太医为您尽快诊治才是,等您身子好了,再临朝共议大事不迟。”
      “呵……”贺桃嗤笑出声,众人都望向了她,她却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杜太医已经给殿下诊过脉了,制药一事怕不能一蹴而就。不若几位太医们再去好生翻一翻医书,若能尽快找出良方,殿下也可早日康复。”言下之意是太医们束手无策,实乃医术不精,留在这里也没有大用。
      在神医的亲传弟子面前,太医们也不敢辩驳,毕竟他们确实找不到好的法子医治拓跋弥,甚至于他们忙活了这一夜,什么成果也没有,拓跋弥这毒最后还是靠贺桃带来的“红攒”解的,太医们灰溜溜告退。
      贺桃继续道:“殿下是饮下了新安郡王送的酒而中的毒,如今是否该派人去带新安郡王来问一问?新安郡王素与殿下不睦,之前对陛下也多有不敬,新安郡王背后是否有慕容氏余孽尚且不明,如今殿下中毒又与新安郡王脱不了干系。几位大人却迟迟不寻新安郡王,是想等着殿下康复再过问,还是等陛下凯旋回来再处理?难道是大人们平日与新安郡王交好,因此对新安郡王十分了解,故觉得殿下的毒定不是新安郡王下的吗?”
      谁都知道拓跋俊未安好心,下毒一事十有八九是他主谋,但拓跋弥中毒昏迷,众人都忧心他的身体,哪还想得到先控制拓跋俊。现在想起来去抓,怕也晚了。但这与拓跋俊交好的帽子却着实有点大,慕容氏谋逆一事牵连甚广,拓跋俊、拓跋丕母族都是慕容氏,要是真让拓跋焘觉得他们与这些亲王、郡王交好,那还了得。
      “臣等一时疏忽,还请殿下恕罪。”安同等人忙下跪请罪,但却是对着床上的拓跋弥,而非贺桃。
      拓跋弥虚弱道:“诸位大人请起吧!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拓跋俊……此事怕不是……谋害本王……这么简单。”拓跋弥看着安同道,“先让廷尉……去郡王府……瞧瞧……皇城安危……就托付诸位了。”
      安同犹豫地看了看贺桃,又看了看床上的拓跋弥,拓跋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似有嘲弄,“安大人……本王如今损伤至此……就算……与皇嫂独处一室,怕也……干不出什么有损皇家颜面之事来!更何况……中常侍……也会一同留下的。您且……宽心……”
      拓跋焘不在,拓跋弥如今的身份等同副君,他既然已将话说到了这份上,那这些大臣们自然不能再留下。更何况,拓跋俊的行踪确实十分重要,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抓到拓跋俊。安同带着几人出了西堂,拓跋弥喘了两口气,刚想再唤一声“皇嫂”,就听贺桃道:“殿下先听我说吧!”
      “我这里有一种药,止痛有奇效,且能暂增气血。殿下内腑受损,体虚气短,服下此药,半个时辰后便能与常人无异。但此药并不能治愈殿下的内伤,殿下服用此药后只是能暂时忘却疼痛,但若劳累过度,反而对自身损坏更大。且这药若服用过量,有患癔症的可能。曾有人服了三次此药,便疯魔了。殿下可需要此药?”贺桃伸出手,白皙的手掌上躺着一颗黑珍珠般圆润的药丸。
      拓跋弥还未开口,一旁的贺兰蒙田却阻拦道:“这如何使得?夫人万万不可让殿下服下此药。”贺兰蒙田心思细密,陛下与安定王情同手足,若这夫人真的让安定王吃了这种药,以后安定王身体不好,陛下与夫人怕也会生出嫌隙来。
      拓跋弥听了贺桃的话,也知道这药不是什么神丹妙药,不能药到病除。既能止痛,又能让人短暂恢复气力,恐怕与麻醉散一类药物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华佗的麻醉散也只能让人昏沉,忘却疼痛。此药却既能让人忘却疼痛的同时让人保持暂时清醒,药效定比麻醉散要烈,也比麻醉散更损坏人的精气神,多服会致人疯魔,也不是没有可能。即便他只服用一次,如今内伤未愈,又暂时失了痛觉,行动起来无所顾忌,怕也是会加重内伤的。
      但他别无选择,皇兄带兵出征,他身负护国之责,一人生死是小,魏国江山是大。他的母妃尹夫人、皇兄的母妃杜贵嫔皆因慕容氏姊妹而死,他不可能让魏国江山落到慕容氏的血脉手里。若真是那样,那他们的母妃岂不是白死了吗?更何况,他也不能辜负皇兄的信任,不顾城中百姓安危。
      想通此节,拓跋弥立刻一脸悲壮,颇有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势,伸出手对贺桃道:“多谢皇嫂,药给我吧!”
      贺桃将药丸放到他掌心,贺兰蒙田阻止不及,眼见着拓跋弥一口将那药丸吞了大惊失色:“我的殿下哎!你怎么就吃了?快……吐出来。”他一把上去按住拓跋弥,要不是碍于对方身份,恐怕就要直接上手抠他喉咙了。
      拓跋弥却还冲他吐了吐舌头,表示自己已经吞干净了,“蒙田……不碍事……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好起来。”
      “殿下暂且安心,拓跋俊没有连夜逼宫,想也是个有勇无谋之辈。先前那脓包废物样应该不是装的,他敢下毒谋害殿下,怕也是受人挑唆。只是不晓得背后之人是谁,目的又是为何!”贺桃现在最为担心的就是拓跋俊背后之人的谋划,拓跋俊对拓跋弥下毒这事,没头没脑的,即便真的能攻下皇城,待拓跋焘调兵回来讨伐,恐怕也要不到好处。
      贺兰蒙田疑惑道:“夫人是觉得,这事并非新安郡王主谋吗?”
      贺桃颔首,“我觉得殿下中毒,实在蹊跷。拓跋俊为何突然对殿下下毒?为何下毒后又再无动静?”贺桃在来的路上,一直怕的是拓跋俊会趁拓跋弥中毒之际,攻占皇城。可转念一下,魏国与别的国家不同,并没有那么重视皇城,不然历代君主也不可能热衷于御驾亲征。
      原先未立国时,拓跋氏只是个部落,也多次对别的国家俯首称臣,他们的民众多放养牲畜为生,多逐水草而居,素来没有皇都的一说,对皇城的重视与汉人不同。况且,魏国原本的皇都,是云中城而非现在的平城,在平城建都并没几年,这也是为何皇陵会在云中城的原因。
      目前就算是用些小计谋小手段,攻占下现在的皇城,对拓跋焘而言并不是什么致命的打击。就算大臣们现在倒戈,可一旦他带兵攻打回来,这些意志不坚定的大臣又都会重新回去。更何况,真有大臣软骨头倒戈,拓跋焘还能趁机拔除那些不可用的人。
      这件事唯一的牺牲可能就是拓跋弥,这确实能伤到拓跋焘,但同样会惹来他的雷霆之怒,到时候拓跋俊不可能还有活命的机会。除此之外,也就是可能有一些普通士兵、百姓的流血牺牲,但这对魏国来说,都算不上伤筋动骨的大事。
      所以这次下毒,好像是冲着拓跋弥来的,但仔细揣测,又觉得毫无道理,或者,也不是毫无道理,只是理由不够充分。
      无论是拓跋俊亦或者是拓跋丕,对拓跋焘肯定是有恨意的,虽然是兄弟,可这么多年,他们母族的互相较量,亦或者是他们各自的母妃之间的争斗,都影响了他们的关系。血亲的生生死死,都将怨恨、不甘刻在了他们身上相同的血液之中,只要血流不止,这份恨意就不会消散。而拓跋弥与他们也是同样的,拓跋弥恨慕容氏,不待见其他兄弟,拓跋俊自然也不会多喜欢这个弟弟。但这份不喜,真的能让拓跋俊冲动到,光明正大送上毒酒吗?
      贺桃将心中的疑惑简单地对二人说了说,下结论道:“既然拓跋俊昨夜没有动作,那么无论他之后会有什么动作,殿下都不必担忧了。有我在,定然不会将皇城百姓陷入危险之中。殿下待会儿只需安抚好安同大人他们,剩下的事都交给我吧!”贺桃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沉着冷静的态度很容易让人信服。
      贺桃的药果然很有效,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拓跋弥竟就觉得身上的剧痛消失了,虽谈不上有多舒服,但不适却减缓了太多。
      “皇嫂就跟皇兄一般,叫我‘阿弥’吧!”拓跋弥撑着床沿坐起来,贺兰蒙田忙给他塞了个枕头,好让他坐的舒服些,拓跋弥有了力气说话不再断断续续,“据我对这位王兄的了解,他冲动易怒,不是个有谋略的人。若是两年前小慕容夫人离宫时,说他有反派之心,我倒是信的。但他能忍气吞声蛰伏两年,再到现在寻了皇兄出征之际谋事,我却不大敢相信。现在听皇嫂这一说,此事却有可能是拓跋俊身边有人在中间谋算什么。”不是他看不起拓跋俊,是拓跋俊真的很废物,怕真是没这个脑子。
      拓跋俊实打实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与他的生母小慕容一样目光短浅,先帝在位时只晓得争宠,不学无术,母子二人都是以大慕容氏和拓跋丕马首是瞻,没道理突然之间就聪明起来了。这怕不是话本里的夺舍重生、借尸还魂才能达到的境界。
      贺桃道:“是拓跋俊也好,是旁人也罢!只要敢来,管他是什么魑魅魍魉,杀了便罢。”她的神色淡漠,无惊亦无怒,无悲亦无喜。此时此刻,她不由得想起曾经崔浩对她说过的话,说她适合成为一个杀手,可那时她不信。这么多年杀手的生活过来了,她却不由得信了所谓的天命,可能她天性凉薄,骨子里就是嗜血的。
      拓跋弥被贺桃这有气势的话所震慑,不由得对她投去了敬佩的目光,贺桃还救了他的性命,这目光中便还带着些感激,“今日多谢皇嫂救命之恩,方才你们的话,我在昏睡中也听见了。红攒是皇兄送给你的定情信物,如今却被我吃了,实在是……”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有那补气血的药,皇嫂不愧是阮神医的亲传弟子,竟有这么多灵丹妙药。”
      贺桃脸上的表情柔软了些,对拓跋弥道:“陛下对你如何,想来你比我清楚。红攒能救你性命,但对我却没什么用,若是陛下知道了此事肯定更欣慰。可惜,我跟着师傅的时间不多,学的是解毒制毒之术,看病调理学得不好,无法立刻将你治愈,只能暂时用这以毒攻毒的法子。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给师傅传信了,他收到信后会尽快赶来,师傅肯定能治好你。”
      “阮神医会来?”拓跋弥脸上一喜,激动地抓住了贺桃的手,“那宗爱会来吗?”贺桃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拓跋弥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妥,立刻撒手,挠着头,不好意思道,“阮神医年纪大了,还特意为我奔波,我怎么担待得起?我先前听阮神医说,宗爱的医术也学得很不错,是不是让他给我瞧瞧就可以了?”
      贺桃知道拓跋弥跟宗爱玩得很好,想让他一起过来。宗爱性格跟她一样别扭,从拓跋焘到拓跋雅、拓跋弥,似乎都是这样火热的性子,专治他们这些冷淡寡言的人。“宗爱肯定会来的,这孩子是面冷心热,晓得你中毒,肯定着急。”对谁都态度冷淡,说话总爱呛人,嘴上说要找她报仇雪恨,但她生产的时候,听师傅说他急得不得了。不过他们之间横着血海深仇,宗爱不可能释怀,她当初留下宗爱,也不过是难得的恻隐之心,但却也不可能给宗爱更多的关怀。如今这样的关系,都已经很难得了。
      拓跋弥听贺桃这么说,脸上更是喜滋滋的,他忍不住多瞄了贺桃几眼,不是他举止轻浮对嫂子不敬,实在是觉得这样束着利落马尾的皇嫂跟记忆里冷着脸的宗爱有些像,“皇嫂,你也觉得宗爱是面冷心热是吧?他走前我跟他说要记得给我写信,可这么久了,我每个月都要给他写信,他一封信都没回过……你说他是不是……”
      贺兰蒙田眼见着两人闲聊了起来,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二位主子,眼下这情形,是不是不合适谈这些?”刚刚不是还说担心拓跋俊有后手或者有靠山吗?这会儿怎么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再这么耽误下去,拓跋俊怕是要带人打进太极殿来了。
      拓跋弥有些尴尬,身上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他立刻掀被下床,“皇嫂的药果然有奇效,我现在感觉一拳就能打死拓跋俊。快,我们先去把拓跋俊那龟孙儿料理了。”拓跋弥心里憋着气,全然忘了拓跋俊是他一脉相承的兄弟,总归是骂爽了了事,匆匆忙忙披上外衣便往外冲,自然也不记得要问贺桃后来给他吃的是什么药。

      廷尉带人去了新安郡王府,奈何将王府翻了个底朝天儿都没找着拓跋俊的人,倒是让那些哭哭啼啼的姬妾闹了个没脸。安同几人正听廷尉诉苦,东堂的门突然被推开,拓跋弥健步如飞地进来,几人又是一惊,纷纷去看他身后的贺桃,莫不是民间传闻是真,这贺夫人当着是妖女?不然怎么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让虚弱的安定王恢复如初了?
      拓跋弥瞥了一眼廷尉,嗤道:“怎么,没找着拓跋俊那龟孙儿?”
      廷尉闻言脸上又精彩了几分,诺诺道:“是,是……郡王府只有些姬妾仆从。”
      拓跋弥拧着眉、插着腰,气沉丹田道:“那些姬妾仆从呢?你没把人带回来?”
      “未……未曾……”新安郡王的姬妾看着各个弱柳扶风,但哭闹起来着实让人头疼。更何况,再如何也是新安郡王府,他们也不敢贸然拿人。“新安郡王不在府上,会不会……”
      拓跋弥厉声打断他:“什么新安郡王,拓跋俊已经摊上大事儿了!本王行监国之责,他却毒害本王,欲图不轨之心昭然若揭,还算什么郡王。”拓跋弥指着贺兰蒙田道,“蒙田,立刻下诏,讨伐拓跋俊。新安郡王府中无论男女老少即刻收押,廷尉大人,接下去该如何做,不用本王教了吧?”
      “是……是……”廷尉立刻领命随贺兰蒙田而去。
      拓跋弥又对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丘堆道:“拓跋俊胆敢对本王下毒,那定有后招,两位大人需加紧城防,立即派人死守所有入京要道,往来过路人员都需严查,以防小人为祸城中百姓。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府邸即刻派兵把守,府中人员不得随意外出,更不准随意让生人进去。”这样一来可以保护朝臣的安危,二来也可防朝臣趁乱与拓跋俊之流勾结,里应外合。
      穆观与丘堆对此安排自然没有异议,当下也领命去了。东堂只余拓跋弥、贺桃、安同三人,拓跋弥对安同道:“安大人,如今长孙司徒和山阳公都不在京中,左辅只有您一人,魏国江山压在你我二人肩上,还望安大人值此内忧外患之际能摒弃私愤,以国家大义为先,京城安危为先。”他这话说得很模糊,并未提示何种私愤,但殿内三人具都明白是指方才安同针对贺桃一事。
      安同能被先帝选为左辅之一自然有一颗为国为君的忠臣之心,先前虽对贺桃不满,也是因为她擅闯西堂随意对拓跋弥用药之故,如今拓跋弥已然身体康健能指挥大局,自然也不会与一女子斤斤计较。当即放下成见对拓跋弥道:“殿下有何吩咐,老臣自当鞠躬尽瘁。”
      拓跋弥道:“今日不曾早朝,待会儿穆大人与丘大人增设城防,必定会让朝中官员起疑,城中可能也有拓跋俊的眼线。咱们不若将计就计,安大人只需稍稍透露本王中毒不治的消息,拓跋俊若是得知这个消息,一定不会再做缩头乌龟。只要他敢露面,咱们就能将反贼一网打尽。”拓跋弥将指骨捏得咔咔作响,眯着眼睛,阴恻恻道,“这龟孙儿送我的酒可还剩一坛呢!我定要亲眼看着他将剩下的酒喝下去,敢漏掉一滴,我都要叫他生不如死!”
      “可若是京中盛传殿下中毒一事,恐闹得人心惶惶,届时恐怕会出乱子。”安同仍是有所顾虑。
      拓跋弥踌蹴道:“安大人所言倒也有理。”
      贺桃便道:“安大人可不名言殿下中毒不治之事,只需透露出殿下身体不适的意思,然后装得忧心忡忡,但又深怕别人晓得殿下身体不适的样子即可。若光明正大说殿下中毒不治,倒怕贼人不敢信了。”
      拓跋弥和安同俱是眼前一亮,安同是文臣与卢玄等人一样对这位贺夫人一直无甚好感,今日见她年纪不大却行事果决、思路清晰,倒有几分佩服起来,且她相貌不俗,气质沉静,也就能想通拓跋焘为何如此宠爱她了。
      拓跋弥笑着拱手称赞道:“皇嫂真乃女中诸葛。”于是计谋便这么定了,安同端着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出宫找自己的同僚喝闷酒去了,太医们仍被留在宫中不得与宫外之人联系。
      贺桃从怀里掏出一颗白色药丸,递给拓跋弥:“这些人被安抚了就成,这是解药,你且早些服了,那样虽然身上的不适会加重,但对你身体损坏小些,你且熬几日,等师傅来了就好了。”
      拓跋弥收了药丸却没立刻服下,只是揣进袖子里道:“原来是有解药的?那方才可吓坏蒙田了。不过……再等等吧!不急这一时半刻了,皇嫂不是说,那药不多服用就没事的吗?不如一口气将这些事了解了,再说,我这身上疼着,也休息不好,更费精神。”
      闻言贺桃蹙了蹙眉,颇为不赞同的样子,其实她给出这药的时候就有些犹豫的,她需要拓跋弥先稳住安同等人,不得不出此下策。如今他们已经觉得拓跋弥恢复如初,不会觉得她要图谋不轨了,再让拓跋弥强撑着便没必要了。
      拓跋弥观她脸色,笑道:“皇嫂不必担心,我一定不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若是今夜拓跋俊也没动静,我定会服下解药的。”
      贺桃先前给拓跋弥服用的药名唤“鸩毒”,这是暗渊门杀手随身必备的药,他们这些人,外出执行任务时,受伤是难免的。有些小伤忍忍就过去了,但有些伤生抗却不一定抗得过去。
      鸩毒,药如其名,饮鸩止渴。无论如何疼痛难忍,服下此药半个时辰内必定见效,身上不痛不痒,哪怕断手断脚血流如注,但仍感觉与平常无异。但药性很霸道,倒不是像断肠草这药损害人的身体,这药对身体只有麻醉之用,却极损耗人的精神,且多服会让人产生癔症、上瘾。
      这药原本是没有解药的,犯癔症时能不能熬过去,全看自己的克制力。暗渊门的人牙缝里都藏了遇事能立刻自行了断的毒药,身上常携“鸩毒”,毕竟有时候置之死地而后生,能活着没人想轻易死了。她十岁就开始为暗渊门做事,许多次重伤难行,都是靠鸩毒扛过去。用了几次后,她常做噩梦,有几次甚至对拓跋焘都产生了浓烈的恨意。她也见了暗渊门许多因为常年服用鸩毒而发疯的人,多次尝试后,她才自己研制出了一份解药。饮下鸩毒后,两日内服下解药,那鸩毒对人的危害便几乎没有。
      贺桃虽觉得拓跋俊所作所为耐人寻味,但也觉得他今日会有动作,想着届时可速战速决,便也不劝拓跋弥尽快服药。左右解药已给了拓跋弥,随时可服,便也不再劝。
      入夜,暴雨倾盆,穆观披甲进宫,禀报拓跋俊动向。殿内除了拓跋弥,还有贺桃和贺兰蒙田,但穆观是武将,对贺桃的不满没有文臣那么强烈,且今日确实是她治好了安定王,大敌当前便没什么顾忌道:“拓跋俊率领一万兵马出现在城外二十里处,可要将其就地斩杀?”
      拓跋弥转头问坐在一侧的贺桃:“皇嫂怎么想?”
      贺桃右手扣在腰间缓缓站起来对拓跋弥道:“务必活捉拓跋俊。”只有活捉才能找出真相,才能知道背后操控之人,拓跋焘登基乃众望所归,慕容氏余孽虽未除尽却已然不成气候。拓跋俊敢带区区一万兵马就围攻京城,着实不是明智之举,她要替拓跋焘找出答案。
      拓跋弥一笑,“臣弟也是这般想的。”他对伺候在殿内的贺兰蒙田道,“取本王的铁甲来,本王要亲自去擒拓跋俊这龟孙儿。”
      贺兰蒙田与穆观想出言阻止,却没有贺桃快,“殿下还是坐镇太极殿吧!两个时辰内,我定能活捉拓跋俊,到时候将其扭送入宫,殿下再审不迟。”
      穆观只觉贺桃大言不惭,他习武三十多年,南征北战二十多年,但今日也不敢夸下海口说能活捉拓跋俊。魏国尚武,强者为尊,许多女子也懂骑射,但贺桃却是汉族女子,身量虽高挑,但却单薄瘦削,比许多拓跋氏的女子还弱些,如何敢笃定自己能活捉拓跋俊?
      不过他也不愿让拓跋弥身处险境,便赞同贺桃前半句话,“殿下与夫人都留在宫中吧!臣等必竭尽所能捉拿反贼。”
      贺桃从不与人争口舌之快,左右这里无人能留得住她,她只拍了拍拓跋弥的肩膀,对贺兰蒙田使了个眼色,眨眼睛便到了殿外。穆观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贺桃的身影便瞧不见了。
      贺兰蒙田拉住拓跋弥劝道:“殿下,长嫂如母,你且听夫人的吧!”他深知贺桃在拓跋焘心中位置,也清楚拓跋弥的禀性,此刻唯有这样说才能将拓跋弥乖乖留在宫里。
      拓跋弥闻言果然泄气,感慨道:“哎……本王以后一定不能娶个武艺超群的女子为妻。”穆观抽了抽嘴角,起身行了一礼,匆匆告退。

      “我们真的能打进皇宫吗?”拓跋俊在屏风前踱步,屋内陈设简单,看着好像只有拓跋俊一人,他的声音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焦虑,被压得很低,轻得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但若仔细看,便能看到屏风后头其实还站着一人,泼墨山水后头是一个朦胧的长身玉立的影子,仿佛是那屏风上的画中人。拓跋俊又踱了一个来回,才听屏风后头的人吐出了四个字:“殿下放心。”
      那人的声音冷静平缓,却并不能安抚住此刻的拓跋俊。他急切地绕过屏风去找人,隔着屏风总让他觉得不安。为了十里外的那座巍峨皇城,为了他远在千里之外,整日以泪洗面的母妃,他决定背水一战,将身家性命交付出去。但大抵自己也知道打开城门有多难,唯有站在那人的身边才能略微定下心神。
      终于,他与那人比肩而立,但却仍然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因为男人的上半张脸上戴着一个银制面具,那面具似乎是被雕成了一只凤凰头的模样,雕工甚是精美,凤眼的位置正好能露出面具下的眸子。那眸子黑白分明,此刻的目光却很是沉炽,仿佛是严冬里冰棱折射出来的冷光,多盯片刻便使人遍体生寒。
      一月前,这个人便主动找上了自己,说可以助自己登上至尊之位。他那日在魅音阁喝多了酒,醉醺醺的,往日若是遇到这样大言不惭的人,他定要叫身边的侍从将人打出去。但那天,醉眼朦胧中也是对上了那双眼睛,竟就鬼使神差地将人留在了身边。
      拓跋俊在此人面前似是完全拿不出上位者的威压来,气势反而比那人略低了些,似乎他才是自己的依仗似的,有了他就有了主心骨。与那目光对视了没多久,拓跋俊便挪开了视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竟有些喘不上了的感觉。“军师……”一道闪电劈开天地,雷声震耳,拓跋俊被吓了一跳,想说的话就这么被吓得缩了回去。
      那面具人仍是没听到雷声一般,仍是冷静道:“殿下,该起兵了。”这话不啻于那惊雷,炸开在拓跋俊耳边,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那面具人信步走入了雨幕之中。他没有打伞,大雨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青衣裹住他的身体,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型,像一株青翠的竹子,在风雨中宁折不弯。
      穆观行军打仗二十多年,不能说自己用兵如神,但却也很懂些排兵布阵的手段。但今日见了贺桃,方才知晓,何为“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而在这样身手的人面前,任你是熟读兵书,还是身经百战,都无用武之地。
      因为这样的人,她不是为了退敌、不是为了止战,而纯粹是为了杀人而杀人。她挥下的每一剑都是为了取人性命,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跳一支舞,但剑芒劈砍下的时候人头落地,身首异处,而她的眼中没有温度仿佛自己只是在砍瓜切菜。这样的人,这样一个女人,实在太过可怕了。
      穆观身为武官,本来听闻她女扮男装随拓跋焘出征,其实多少有些欣赏的。能随夫君保家卫国的女子,心中定然有大义,但今日见了她的杀人不眨眼,竟莫名觉得胆寒。
      拓跋俊一出现,贺桃便盯住了他,绕指柔在她手中仿佛银练,转出优美的银色弧度,将她包裹在圆环中间。刀、枪、剑、戟但凡是接近这到银练的顷刻断为数截,贺桃的速度很快,顷刻间便到了拓跋俊跟前,拓跋俊的亲兵连腰间的佩剑都没来得及拔出便被她割断了喉咙。
      拓跋俊坐在马上浑身都在打颤,不知是被冷雨冻得,还是被眼前这个黑衣黑发浑身肃杀之气的女子吓得。“军师,救我……”拓跋俊好不容易喊出了这四个字,可他转头看去,身后哪还有那个面具人。他的上下牙齿不断撞在一起,又被吸入的冷雨呛得咳了半晌,身下的马颇不耐烦,终于抬起前蹄,将人甩下了马。
      拓跋俊正跌在一个水潭里,泥水被血染成了脏脏的暗红色,拓跋俊被那味道刺激得干呕了两声,却顾不得此刻的狼狈,立刻就地打了个滚,对着贺桃就跪了起来,颤声道:“皇嫂……饶命……”
      贺桃本就是来活捉他的,自然要饶了他的命。但见拓跋俊如此没有骨气的模样还是很瞧不上,拓跋焘曾跟她说过,他们拓跋一族是草原上的狼,血性刻在他们的骨子里,能让他们屈膝的唯有天地君亲,但拓跋俊身体里淌着与拓跋焘一样的血,却能轻易对着她屈膝,真让她不知该笑该叹。
      她将绕指柔随意甩到腰上,上前将拓跋俊反手绑了拉起来,哪怕是手下败将她也没有让人跪着同自己对话的习惯,“说,是谁怂恿你起兵的?刚刚你喊的‘军师’是谁?”杀手的直觉告诉她,能让拓跋俊在性命攸关之时求救的人,必定不会是个简单的王府幕僚。
      “我不知……军师他……”拓跋俊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刚开了个口,就觉膝盖一软,又扑通一声跪到了水潭里,眼前银光闪过,呛呛两声,似有火花飞溅,两根寸长的匕首扎进了他面前的泥地里。贺桃不知何时又抽出了绕指柔,片刻前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我……我说……我说……”再不说实话,他怕是迟早会被灭口。
      但贺桃却没有耐心听他说了,拓跋俊这糊涂样子,怕问了也是白问。方才那暗器已经让她摸到了暗中之人的位置,她需要将人追到才能得出真相。她见穆观已经近前,一把将拓跋俊掼到穆观身上,对他道:“劳烦穆大人护送反贼回宫。”穆观被拓跋俊撞得往后退了两步,等站稳时,眼前哪里还有贺桃的影子,无奈只得先送拓跋俊回宫复命。
      贺桃追着那偷袭之人到了一处悬崖,那黑衣人无处可退终于停了下来,贺桃看了看他脸上的银色面具直截了当道:“你是何人?受谁指使?”
      那人却不答话,提剑直接向她攻来,贺桃三两下绞断了那人的兵器,再要将他制服时,那人却甩出一道暗器直逼贺桃面门,贺桃偏头避过。那黑衣人顺势推出一掌,竟就纵身跳下了悬崖。贺桃往前冲了几步,“主子……”馨琪儿抢上前来拉住了贺桃,方才贺桃不管不顾往悬崖边扑,馨琪尔看得胆战心惊,深怕一个不及时,贺桃便跟着跳下悬崖。
      贺桃往悬崖下望了望,雨雾缭绕,竟看不出山崖底下情景如何,只好放弃寻人的打算。回身见馨琪儿还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袖,便将使了个巧劲将袖子抽了出来,“你怎么来了?”
      馨琪儿惊魂未定,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贺桃是在问她话,忙答道:“属下带人去行宫后,与阿琪尔商量了下,觉得太后娘娘和小主子应是安全的,便说好了仍由阿琪尔守着行宫。不知主子这边是何情况,咱们合计了,还是觉得属下该来助主子一臂之力。属下便跟着援兵回城了,先前以为主子拿了拓跋俊便会一起回宫,哪知主子似是往这边来了,属下便跟着过来了。”
      贺桃蹙眉,馨琪儿跟着她来了这边,那穆观那边的那些人怕护不住拓跋俊,这会不会是那些杀手的调虎离山之计?馨琪儿似乎是看出了贺桃的心思,忙道:“主子放心,咱们留了几个人暗中协助穆大人,拓跋俊应是不会有事的。”
      贺桃这才舒展了眉头,主仆二人并肩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时却见一人一瘸一拐冲他们奔来。两人驻足,那人已奔至近前,那人穿着崔府的家丁服,浑身浴血,狼狈地扑倒在贺桃脚边。馨琪儿戒备地蹲身查看,将他翻转过来一看,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忠叔!”
      贺桃这才认出这鼻青脸肿的老汉是崔府的车夫阿忠,也跟着蹲了下去,阿忠腹部不知被什么利器贯穿,此刻还在往外涓涓流血,贺桃伸手探了探他脖子上的脉便知道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可能活得下来了。
      “别院……救……救……世子……”阿忠每说一个字嘴里就呕出一口血,形容极其凄惨,他眼窝凹陷,努力将眼睛睁大看着贺桃,却未能等到贺桃回答便断了气,竟是个死不瞑目的样子。
      馨琪儿惶然望向贺桃,阿忠虽是崔府的车夫,但却也是有些傍身功夫的,不知何人将他伤到如此地步。“主子,忠叔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儿?是不是崔府也被拓跋俊的人……”
      “他既然说了‘别院’,那我们就去别院看看。”先前决定到行宫避暑时,拓跋焘曾对她提到过崔睿带着崔谦也去崔府城郊的别院避暑了,那处别院正是贺桃当年被崔浩和拓跋焘所救后第一处落脚地,因此她隐约还有些印象。方才只顾着追黑衣人,没多注意,现在仔细一想,便能发现那处别院离二人此时所在之地不过五里之遥,正好可赶过去瞧瞧。
      事出紧急,二人也没时间将阿忠好生安葬,只好先将他安放在路边一棵树下摘了些树叶遮盖,做完这些,两人运起轻功直奔崔府别院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