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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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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睿坐在落梅院的凉亭里看崔谦在池塘里摘荷花,池塘里的水不深,但崔谦人小,衣服下摆卷起来扎进了腰带里,裤腿也挽到了大腿根,才勉强让衣裤不至于泡着水。
崔谦站在碧绿的莲叶间,左挑右挑,终于挑中了一朵满池塘开得最张扬的,还有一朵只是个花骨朵不晓得何时才会开的花苞。这两个挨着,他就左手拎着开得张扬的,右手握着还没开的,两手齐齐一用力,荷花们一前一后被连茎折断了。他伸长胳膊,一手一枝举着,朝凉亭里的崔睿兴奋地挥着,笑道:“哥哥,你看我摘了的,好看吗?”
崔睿打小不爱花花草草,自然懒得给评价,但向崔谦招了招手,“玩够了就上来,一会儿衣服湿了,要着凉的。着凉了要喝苦药,你可别跟我哭。”
崔谦一听到“喝药”就觉得嘴里苦,忙乖巧地“嗯”了一声,拿着花往岸上走。崔睿出了凉亭,过去岸边等他。走近了,崔谦便将两朵花递给崔睿,崔睿一手接了花,一手去拉他上岸。崔睿近日内力有所精进,此时微一用力,竟直接将崔谦从池塘里拉了上来,崔谦没稳住,一头撞进崔睿怀里,崔睿身体练地结实,这一撞撞得崔谦当即就“哎呦”了一声。
崔睿“啧”了一声,忙松了手去摸崔谦的脑袋,“撞疼没有?”
崔谦笑着躲开崔睿的手,弯腰去捡地上的荷花,“没有没有,我没事儿,你怎么还把我花给丢了?好不容易摘的。”
“男孩儿拈花惹草的,也不怕给人看见了笑话,没点男子汉气概,像什么样子?”崔睿数落了两句,见崔谦宝贝儿似得揣着花,嘴角微微勾了勾。但这笑就好似池塘里被风吹起的水波,风停了,没一会儿水波也就平了。
两人拉着手一起回了凉亭,崔睿掏出了块青色的帕子给崔谦拭汗。帕子上绣了青鸾,因是青色的丝线秀的,所以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这帕子绣着东西,他指着崔谦还别在腰上的下摆道:“裤腿和衣摆放下来。”
崔谦乖乖放下裤腿和衣摆,崔睿和崔谦都长得更像郭氏,寻常长得像母亲会比较女气,可他们是反过来,长得像崔浩的恐怕才会更显得女气。这会儿子崔睿垂眸不语的样子,让崔谦不由又想到了郭氏,他的鼻子有些发酸,用力吸了吸,才缓声道:“哥哥,爹爹什么去哪儿了?”
崔睿听他声音发闷,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打仗去了。”
崔谦点点头,又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崔睿神色淡淡地盯着崔谦,”你想他了?“见崔谦又乖巧地点了点头,崔睿蹙了下眉,”想他做什么,他在也不会同你待一处。“
闻言崔谦眼睛里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了,”哥哥,爹爹回来会给我带大宝剑吗?他上回说,我也可以开始练剑了!“他歪了歪脑袋,伸手去摸崔睿别在腰间的剑。崔睿的剑,剑鞘和剑柄都有着漂亮的雕花,尤其是剑柄,上面雕着一只鸾鸟的眼睛,那只眼睛很传神,盯着看久了仿佛要将人吸进去。崔谦有些羡慕地说,”像哥哥这把剑一样好看的宝剑。“
崔睿摩挲着那只眼睛,冷笑了一声,”我这剑可不是父亲给的。“顿了顿,他又道,”马上就你生辰了,你想要,我送你一把吧!肯定比我这个好看。“他这把剑是外公郭逸给的,太凶,不适合崔谦,不然崔谦喜欢,他肯定就把这剑给崔谦了。
崔谦见他总是这么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有点难过。他已经很久没见到自己的哥哥开怀大笑了,”哥哥,咱们去兰院看小弟弟吧!我好几日没见他了,上次青衣姐姐说,下回再去找小弟弟玩,小弟弟就会走路了。“
崔谦本想着小弟弟可爱,崔睿见了定会高兴,可没想到崔睿听崔谦这么说脸色更难看了。崔睿现在没事都懒得出落梅院,吃饭睡觉练剑都能在落梅院里,本来应该每日晨起到雪院给新夫人请安,他也懒得去,左右崔浩不会拿这事勉强他。
可崔谦待不住,总爱往外跑,一开始只是爱跑去兰院找新出生的小弟弟玩,后来碰到了几次新夫人,他同新夫人也玩得好了。崔睿没好气儿道:”那算你哪门子弟弟?你的兄弟……姊妹……都就只我一个,再不会有了。还有,不准再叫青衣姐姐了,你该叫姨娘。对新夫人你也不许叫夜魅姐姐,你该叫‘母亲’,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崔谦也被他说得不高兴了,扁着嘴坐在一边生闷气。这事崔睿不想哄他,起身去池塘边捡来了崔谦方才脱在那边的鞋袜,拎过来弯腰给他穿鞋袜。崔谦气性小,见他这样脸上就又带了笑容,真是不记仇。“哥哥你别生气,你是我唯一的哥哥,我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我记心里呢!”他说完张开胳膊抱住了还弯着腰的崔睿,还用力在崔睿脑门上亲了一口,亲得都有是声儿了。
崔谦亲完就笑着松开了崔睿,鞋袜都穿好了,他紧赶着在崔睿反应过来前跳到地上跑远了。崔睿摸了摸被崔谦亲了一口的额头,看着骄阳似火里奔跑着的崔谦,唇角微微勾起,这次没有很快放下。
又是一年酷暑,整个皇城都闷热,飚南宫坐落于皇城郊外,依山傍水的倒是比皇宫里还凉快些。拓跋焘想方设法让贺桃陪保太后待这儿来,一是为了避嫌,二是为了她能少听些流言蜚语,三就是为了她与小皇子在此处正好能避避暑。
拓拔雅和卫柔处一块儿惯会折腾,二人弄来了宫人打捞落叶时乘的小船,就成日搁飚南宫藕花池里漂着。藕花池不大,西面种了三棵梧桐树,梧桐树参天,绿荫浓密。
这几日一过了午,拓拔雅就伙同卫柔,哄着贺桃一起去藕花池坐船。小船滑到藕花池西侧停着,毒辣的日头晒不着,比别处清凉,几人聊天嬉戏很是惬意。就这么舒坦待了没几日,两个性子跳脱的人便又腻了。
不过这小船一摇一晃的,特别容易哄睡拓拔晃,贺桃倒是很喜欢。拓跋雅与卫柔在船头百无聊赖,贺桃坐在船尾将已经熟睡的拓拔晃抱在怀里坐得安稳,她一手举着一片3尺长的芭蕉叶给怀中的小人儿遮盖从梧桐叶里漏下来的日光,一手执着一卷泛黄的书卷。见拓跋晃睡得安稳,才将目光挪到了另一边。前几天她在飚南宫书房里翻到了一本棋谱孤本,上面有几个残局着法著子敏捷,灵活多变很是巧妙,她最近只要得闲便拿出来看看。
拓拔雅同卫柔两个人先是挤眉弄眼,后来变成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贺桃翻书的时候略一抬头,扫到了两人的小动作,放下棋谱,淡淡道:“又想瞎折腾什么?”
卫柔垂眸转手指,拓拔雅讪笑了下,稍稍往船尾挪了些许,船小,这么一挪,拓拔雅便挨上了贺桃。她顺势靠在贺桃肩膀上,撒娇道:“行宫人少清净,可离市集太远,实在冷清了些。”
“你们想出去?”贺桃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想回京?”
卫柔忙摆手,“不回不回,京城的集市就那些,馆子我都逛遍了,无趣。”
贺桃掀着眼皮,“那你们想去哪儿?”
“定州。”这次两人倒是异口同声,喊完她俩自己先心虚了,对视了一眼后冲着贺桃讪讪地笑。
贺桃眉头微微蹙起,“为何想去定州?”
拓拔雅道:“离得近。”
卫柔道:“没去过。”
贺桃却道:“我去过,没甚特别的。”
“嫂嫂去过?”拓拔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晃着她的胳膊继续撒娇,“嫂嫂饱览山河,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奇景,我却连离京城最近的定州都不曾到过。”
她说得好不可怜,卫柔也跟着摆出同病相怜的姿态,贺桃无法,只问道:“果真想去?”见两人一起点头,她无奈答应,“最多去五日,逛过就回来。只许在定州城逛逛,再远就不成了。”
二人连连点头答应,“一定一定,咱们去逛逛就回。”拓拔雅希冀地看着贺桃,“嫂嫂,那保姆那边…”
贺桃没好气道:“太后娘娘处,我去求情。”二人立刻喜不自胜,贺桃看着卫柔,“你既要跟着去,那就得护好公主,公主若有差池,你也不用回来了。”
“誓死保护公主。”卫柔的膝盖磕到船舷上,发出“嘭”的一声,小船都被她跪得晃了晃。
拓拔雅稳了身形,忙去拉跪在那里的卫柔,“哎…哎…别这样!我跟柔儿就是一块儿去玩几天,哪至于的。”
卫柔难得脸上没有笑容,认真道:“至于的,主子不去,公主就是我的主人。誓死效忠主人,是属下的本分。”
拓拔雅看向贺桃,贺桃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卫柔不用跪着了,“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拓拔雅忙扯开话题,“嫂嫂不同我们去吗?在这待着也够无聊了。”
贺桃斜睨了她一眼,“我同你们去了,晃儿怎么办?让太后娘娘跟晃儿留行宫,咱们仨去玩吗?”
拓拔雅想说带拓拔晃一起去,转念一想,拓拔晃还没断奶,要是带上拓拔晃,那奶姆、侍女得跟一堆,那这一行浩浩荡荡太招摇了。再者,都跑出去了,留保太后一个在行宫,长日无聊,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于是打消了说服贺桃一同去定州的念头,她不好意思道:“那这几日,辛苦嫂嫂了。”
贺桃拍了拍她挨过来的脑袋叮嘱道:“早去早回,在外面别耍小性子,别招摇,别惹事。记得问问二公主想不想去,若也想去…”
贺桃说的二公主便是始平公主,她性格不似小慕容氏那般尖刻,大约跟先帝拓拔嗣更像些,温和知趣。虽是跟拓拔媛的关系更亲厚,但这些年拓拔雅与她处得也还不错。一起在行宫避暑的这些时日,也常来找拓拔雅、贺桃消遣,都差不多的年纪,玩了几次也就混熟了。贺桃看着性子淡,谁都不在意,但其实心思很重,有些事拓跋雅想不到,她却想着了。
拓拔雅果然没想着要问一问始平公主去不去,多亏了贺桃提醒了这个,忙点头答应了:“成,一会儿就去二姐姐那里问问。”
贺桃叮嘱完拓拔雅,又去看卫柔,见她眼神还是巴巴儿的,不免心里一软。卫林除了小院后常独自去替她办事,但卫柔自打出了小院就跟在贺桃身边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不跟着贺桃出门的。
“出门在外须谨慎,保护好公主…也保护好自己。”卫柔眸子立刻又亮起来,贺桃继续道,“陛下安排在公主身边影卫也都会跟着,去小院里再找两个你先前玩的好的。”
卫柔瞬间眼泪汪汪的,“主人,我会小心的,还会想你跟小主人,你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贺桃看不得她这幅依依不舍的做派,“既如此舍不得,那你留下别去了?”
卫柔立刻收了眼里的水光,正色道:“属下要保护公主,不能懈怠。”
“公主明年就及笄了,还这么任性妄为,也不晓得何时能懂事。”保太后一边逗弄白胖可爱的拓拔晃,一边与贺桃闲话。
“公主这样的性子挺好的。”贺桃是真心觉得拓跋雅这样天真烂漫着很好,总归有她和拓跋焘在一日,就不会让拓跋雅吃苦头。既然有他们护着她,那她养得任性些也就无甚要紧了。贺桃如今性子沉静,但却很愿意身边有拓跋雅、卫柔这样跳脱的人,因为那样的人让她看到了蓬勃的朝气与生机,让她的心也跟着敞亮了起来。
“你们现在纵着公主,往后公主嫁了人,还这样,可怎么好呢!”保太后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笑意淡去,眉宇间添上了几分担忧,“你不晓得,我们姑娘原先在王府时可比公主如今要能折腾得多。老王爷和王爷都纵着她,可她后来嫁给了先帝,性子就改了。”
贺桃自然知道保太后口中的“姑娘”是密皇后,拓跋焘一直不信自己的母亲是病逝,她就私下里利用暗渊门的探子和自己培植的几个暗哨偷偷查过密皇后的死因,虽然最终没能查到什么,但却晓得了许多密皇后的旧事。
密皇后杜然是老阳平王杜豹之女,她出生时老阳平王还只是阳平侯,阳平侯杜豹常年征战在外,与发妻魏氏聚少离多,膝下只得了一儿一女。儿子便是如今的阳平王杜超,他比杜然年长5岁,杜然出生时,杜豹就已经开始带杜超上战场了。杜豹对儿子杜超严苛,对女儿却很是宠爱。因他四十岁上才得了这么个女儿,女儿又聪慧灵秀,模样也像极了妻子魏氏。杜超对自己这妹妹的疼爱比之杜豹更胜,因此一家子都纵着这侯府唯一的姑娘。杜然四五岁的时候就能上树掏鸟下水捞鱼,将个阳平侯府搅得鸡飞狗跳。
父兄在家之时,杜然常缠着学些拳脚功夫,杜超也总爱在妹妹面前说些自己跟着父亲行军打仗的英勇事迹,杜然胆子因此被养得有些大。杜然十五岁及笄后母亲魏氏偷偷开始为她挑选夫婿,那时阳平侯已因为战功赫赫已被封为了阳平王,妻子魏氏也有了封号,杜超成了世子,杜然也成了郡主。
若杜家再给她配个好夫婿,那杜然这一辈子应是安稳无忧了。可哪知杜然与别个女子不同,无意中得知此事竟然很是生气,与魏氏大吵了一架。当夜,她就随意揣了些银钱首饰,避开贴身侍女,偷溜出了阳平侯府。
那时她风华正茂,心比天高,出了小小的王府,竟觉得天大地大,山好水好。她那样恣意潇洒,一路赏景玩乐便到了苍岩山,暮春时节,草长莺飞,十里桃林,入目皆是锦绣。更妙的是,苍岩山上除了秀丽风景,还有与她志趣相投的人。杜然在此留了半年,全然不晓得家中父母忧心,兄长急切,还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味。那一年,她摘桃子砸中个斯文俊秀的少年郎,匆匆一瞥,沐如点星,寒流过江。
杜然在外折腾了大半年,回王府后一改往日张扬,竟向魏氏提出愿入东宫为良家子。魏氏一直想着她这么个性子,该给她挑个品性文良的世家子,最好门楣比他们低些,将来受了委屈,还可帮衬一二。连送她入王侯将相之家都未想过,更不用说入东宫为良家子。
都说陛下下旨,魏国以后立太子都需处死太子生母,那边刘贵嫔还未入土为安,这边就封太子选良人好不热闹,杜豹和魏氏急着给杜然定亲也是怕这个。不曾想,小心谨慎避开了,杜然自己却吵着闹着要进东宫。
再后来,心愿得偿,杜然找到了自己砸中的一心人,甘愿敛去身上锋芒,学女红、做羹汤。只可惜,碎了一身傲骨,也只得了魂归故里收场。
“你可听说陇西公要纳妾了?”去岁阳翟公主出嫁,也算是风光无限,这也就一年光景,驸马却要纳妾,且连保太后这样不管闲事儿的都晓得了。
贺桃闻言收了思绪,答道:“陛下先还同我说,陇西公待阳翟公主十分上心的。”
保太后尚未开口,她旁边伺候着的青冬眉飞色舞地将自己听到的说了,“夫人有所不知,这陇西公待阳翟公主算是极好的了。倒是咱们那金贵的大公主,自从到了陇西公府,就没给过陇西公好脸色。听说成婚快一年了,就没让驸马在她那处就寝过。大公主带过去的侍女也个个趾高气昂的,在陇西公府横行霸道,把好好的陇西公府整得乌烟瘴气。陇西公未娶妻前还能睡个主院,娶妻后反倒只能住偏院了,这哪个男子忍得?陇西公心有郁结,在偏院多喝了几杯酒,在偏院伺候的侍女起了心思,趁着陇西公醉酒,就自荐枕席了,这才有了如今这一出。”
保太后听得直叹气,“大公主这是为什么呀?怎得不能安生过日子呢?”保太后夫婿过世已有二十来年了,但想起当年自己新婚的时候,日子虽清贫却也蜜里调油的,如今看拓拔媛这样,实在是想不通了。
青冬嘴快道:“咱们大公主的心思,宫里有几个不明白的?只碍着皇家颜面,不说罢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陇西公先前待大公主很敬重,也就是这一个月里才闹出了这些事。我估摸着,陇西公是听说了什么。”
“哎,你这嘴…”保太后抬手指了指青冬,这动作略大了些,她怀里的拓拔晃有了要醒的迹象。她连忙又放下手,轻拍着拓拔晃安抚。“到底是咱们的长公主,慕容氏虽败了,可乐平王还在呢!可别从咱们这里传出什么话来,回头觉着咱们是受了陛下指示,败坏大公主名声,又要说陛下苛待弟妹了。”
贺桃本就不是个多话的人,听了保太后这话,自然知道保太后是一心为了拓跋焘,自然更不多说了。又稍坐了会儿见保太后也乏了,便抱着拓跋晃回了自己的院子。
枝头的桃子还是青色,但天气已经很热,镇上的人都穿上了单衫。贺兰也去镇上铺子裁了几尺布,给贺桃做了两身鲜亮的薄裙,这么一来所剩的银钱就不多了,贺桃连着好几日没吃上零嘴儿。
不过穿了新衣裳,贺桃还是很高兴,她笑出甜甜的梨涡转到老桃树下数桃子,桃子越长越大了,有几个已经从青色转为青白,贺桃生怕被人偷摘了去,每日都要到这边来数上一数。
这棵桃树不晓得生了多少年,枝干已经很粗,贺兰挑了跟小臂粗的横叉躺着闭目养神。听贺桃绕着老树,从一数到十,又开始数一,忍不出笑出了声。
“娘亲,你一笑,我又要忘记有多少桃子啦!”贺桃仰头看树上的人,嘟起嘴,有点懊恼。
贺兰闻言旋身跳了下来,将将立在贺桃面前,她伸手捏了捏贺桃胖嘟嘟的小脸,笑道:“你可真是个小笨蛋。”
“小桃不是小笨蛋,小桃是聪明蛋。”贺桃不满地瞪着贺兰。
贺兰笑着哄她,“好的,小桃不是笨蛋,是聪明蛋。”
贺桃复又笑了,她看着青涩的桃子,咽了咽口水,问贺兰:“娘亲,什么时候能吃桃子呀?”
贺兰弯腰戳戳她的脸,“怎么总这么馋?我也没饿着你呀!”
贺桃顺势抱住贺兰的胳膊撒娇道:“娘亲,小桃儿不是因为肚子饿了才想吃东西。”她指着自己粉嫩的小|嘴,“是因为它想吃。”
贺兰哭笑不得,刮了刮她的鼻子,“小馋猫,家里还剩两罐桃花酱,娘亲给你做桃花糕吃。”说完牵起贺桃肉嘟嘟的小手,往竹林深处走去。
一道颀长的身影跟在二人后面走,她看着一大一小在翠竹间穿梭,好像是在看一场戏,没有刻意隐匿自己的身影,但谁也没有发现她。两人很快来到了一座小院,小女孩伸手推开院门,廊下的风铃被山风吹得叮当作响。她听见小女孩脆生生地唤着“娘亲、娘亲”,像一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女人在屋子里绕来绕去。渐渐的,屋里的人影淡去,竹屋也渐渐消失在眼前。
贺桃晓得自己在做梦,所以看着眼前燎原的大火也没有惊慌。她只是有些怅然,怎么美好的梦转瞬即逝,而噩梦却永远无边无际好像稍显软弱就会溺于其中再也无法苏醒。
贺桃没有哭,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跳动的火焰里有一排黑色的人影,他们的面容隐匿在黑烟里模糊不清,但贺桃却能感受到那一双双如鹰隼般的眼睛,他们在牢牢盯着越来越大的火圈,任何逃出火圈的活物都逃不过他们手中的剑。
冲天的烈火没有让她感觉到燥热,反而是彻骨的寒冷,她知道是身下的冰雪。黑色的人影被火光照耀得扭曲,像无数魑魅魍魉围绕着她起舞,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脚在烈烈火光里慢慢变得焦黑,犹如她第一次烤出来的兔子,刺鼻的焦糊味道冲进了她的鼻腔,她猛然惊醒。
冷汗打湿了她的寝衣,身旁的小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难怪梦里总有扰人的哭声。以前在宫里,到了晚上拓跋焘必定是要让拓跋晃的奶母将拓跋晃带走的,但自从来了行宫,贺桃便没让拓跋晃跟奶母睡,总是自己带着。这些时日,拓跋晃夜里都睡得很乖,今夜不晓得为什么哭得厉害。她轻舒了一口气,查看了下拓跋晃的尿片,见他也没有尿床,便搂过来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继续入睡。
屋外不似前几日那么静谧,不知是她噩梦未散,还是外面真的有人举着火靶,总觉得今夜的行宫不如往常安宁。贺桃蹙眉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今夜守夜的是馨琪儿,但她却感觉不到外面有人。
过了片刻,馨琪儿带着阿琪尔一道进了屋,对贺桃道:“主子,宫里来人了,说安定王中了毒,性命垂危,让主子回宫瞧瞧。”
“去叫晃儿的奶母来。”阿琪尔忙跑出去叫偏房的奶母,贺桃将拓跋晃放到被子里,一边换衣服,一边吩咐馨琪儿,“宫里来的人带到前厅去,我换了衣服就来。给卫柔传信,让她护好公主,近日不许回程。”因为噩梦而躁动的心一直静不下来,刻在骨子里的警觉让她敏锐地嗅到了危险,这样的境况,怕是在外面更安全些。
贺桃换上一身黑色劲装,束起长发,绕指柔重见天日。这事从哪里看都透着蹊跷,拓跋弥监国不是第一回了,而且这次都住太极殿,怎会无缘无故中毒?再者,即便中毒,为何宫里的人会找到她?这时候不应该找其他辅政大臣吗?但再蹊跷,她也需要回宫看看,因为安定王拓跋弥是拓跋焘最亲近的弟弟,拓跋焘对拓跋弥的感情比之与拓跋雅的也不遑多让了。如今拓跋焘出征在外,她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拓跋弥。
前厅跪着一个黑衣人,见到贺桃顾不得行礼,急切道:“夫人,安定王性命垂危,让属下带虎符前来,希望夫人能调兵回宫主持大局。”
贺桃看了黑衣人一眼,确实是拓跋焘安排给拓跋弥的影卫,她接过影卫手中的半块虎符,虎符上竟还沾着斑斑血迹,她蹙眉道:“宫中发生何事?安定王为何会中毒?”
影卫道:“今日新兴郡王入宫述职,给安定王带了好酒,安定王见近日朝中无事便留新兴郡王在太极殿喝了几杯。新兴郡王走后,安定王觉得困倦,想歇息片刻。贺兰大人以为安定王是不胜酒力,便没当回事。可两个时辰前,安定王开始吐血,贺兰大人忙召了太医们来瞧,都说是中了毒,可却不晓得中了什么毒。安定王趁乱召了属下来,他说,新兴郡王可能要反,让属下通知夫人早做准备。”
新兴郡王拓跋俊是小慕容氏之子,先帝拓跋嗣赐爵为新兴王,却爱好酒色,多越法度,不得先帝喜欢。拓跋焘登基后,他不满拓跋焘将大小慕容氏遣去云中守灵之举,屡次顶撞拓跋焘,后因喝酒误事被拓跋焘削爵为郡王。削爵后,他行事更为乖张,俨然一副浪荡子模样,成日留恋风月之地,拓跋焘派人盯了两年,见他确无大志,便也不再日日让人上报其行事了。若说,他有反心,那倒也不无可能。
贺桃拿出自己的半块虎符,与安定王的半块虎符,一起交给馨琪儿,道:“你拿着虎符去调兵,派一队人来护卫行宫,其余人见信号行事。我将晃儿和太后安置了,便先带影卫回宫。切记,宫里若形势危急,我必定会放出信号,若无信号,不可轻易动兵,以免落人口舌。”
“主子……”馨琪儿接过虎符,有些哽咽,虎符牵动整个魏国的安危,所以当初拓跋焘将虎符一分为二,一块给拓跋弥一块给贺桃。贺桃平日都是贴身带着那虎符,如今却愿意交到她手里。她以为,贺桃对她和阿琪尔不是全然的信任,却不曾想贺桃并未心怀芥蒂。
贺桃并未多言,只是道:“去吧!”
馨琪儿抹了抹眼泪,领命而去。贺桃带着拓跋晃和他的奶母到了保太后处,保太后早得了信等在了正厅,青冬、青秋也都伺候在保太后身侧。保太后见她来了,神色焦急道:“到底出了何事?安定王如何了?”拓跋弥以前常跟着拓跋焘在杜衡宫玩耍,也算是保太后看着长大的,自然也是感情深厚,猛然得知他中毒,保太后急的不行。
贺桃道:“保母别担心,我这就带人回宫看看,医术一道我不好夸口,但解毒一道我还有些了解,定然要保安定王性命。只是如今外面形势不稳,我不便带您与晃儿回宫,晃儿恐怕要托付保母照看了。”
保太后忙接过拓跋晃搂在怀里,拓跋晃先前哭得累了,此刻已经睡了过去,保太后摸摸拓跋晃的小脸对贺桃道:“你且放心,我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人伤晃儿半分。”
“保母言重了,你也要好生照料自己。我留下几个心腹在此护卫,陛下留给晃儿的护卫也都留下。另外,我已派人去调兵,不多时便会有援兵来守卫行宫。此处易守难攻,保母与晃儿安心住着,应是无碍的。若有万一……可退守密室。”行宫中有密室,只有国君才知道,拓跋焘临行前已将此密室的开启之法教给了贺桃,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我已着人通知雅儿不要回来,待我离开行宫各门都会关上,若非我或陛下亲自前来,保母无论如何不要再放人进来。”贺桃语调沉沉地叮嘱保太后,她倒不怕拓跋俊反,只是怕有人用调虎离山之计。
保太后本就不是个有主意的,贺桃行事又果决,自然都听贺桃安排,当下忙一一应了。贺桃留下了阿琪尔,吩咐道:“我将太后与晃儿的安危交予你了,不要让我失望。”
阿琪尔其实更想跟着贺桃回宫,因为贺桃如今身边可用的人着实不多。但如今卫柔不在,馨琪儿也被贺桃派去办事,若她不留下,拓跋晃便无人护卫,她自然知道孰轻孰重,忙跪地领命,“誓死护卫殿下,请主子放心。”
贺桃转身欲走,窝在保太后怀里的拓跋晃却突然撕心裂肺地哭起来,保太后忙站起来哄。贺桃走回去,俯身亲了亲拓跋晃哭红的小脸,“乖一点。”她没有对拓跋晃承诺什么,因为尚在襁褓中的拓跋晃无法听懂,而世事无常,她前途未卜,任何承诺都轻于鸿毛,不值一文。
天光乍现,黎明破晓,贺桃迎着升起的朝阳只要一步便能跨出殿门。保太后看着她瘦削的身影逆着晨光,没来由觉得胸口发闷,总觉得瞧着不祥,忍不住开口唤她,“孩子。”贺桃停住脚步,微微侧首,听保太后道,“万事小心。”贺桃微一颔首,重新踏步而去。
她也想摒弃前尘,放下屠刀,哪怕只是偏安一隅,相夫教子。可她的心上人在这乱世为君,负重而行,她唯有一腔孤勇,愿护他血亲,定他山河,死生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