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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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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坐在御案前,十二串珠玉串成的冕旒遮住了他那双英气的丹凤眼,以至于底下口若悬河的官员未能及时感知年轻天子眼底越来越浓重的戾气。
“西汉吕后、窦后弄权,霍光专权,王莽篡汉;东汉干政后妃更是不计其数,以至天下三分,百姓遭兵祸荼毒百年。《汉书》有云:夫女宠之兴,由至微而体尊,穷富贵而不以功,此固道家所谓,祸福之宗也。序自汉兴,终于孝平,外戚|后|庭|色宠著闻二十有余人。凡此种种,皆可见外戚专政之害。”中书博士卢玄是司徒崔浩表弟,颇富盛名,此刻正在御前慷慨陈词。
郭逸接着卢玄的话继续道:“如汉武帝之雄才大略,仍在立幼子为储君之际,命储君之母钩弋夫人自尽。我朝烈 | 祖效仿汉武帝,定下铁律立子必去母,烈 | 祖之英明神武、未雨绸缪足以与汉武帝相比。当年宣穆皇后辞世时,先帝纯孝,因哀思过重,心绪郁结多年。可烈 | 祖薨,先帝继位,议立储君时,先帝却仍不忘烈 | 祖之训,仍是在密皇后薨逝后才立陛下为储君,可见此律已然成我朝祖训。”
拓跋焘捏着群臣上书的陈情表脸色铁青,他克制着心中怒气,沉声道:“诸位爱卿所陈之事,朕已悉知,朕自五岁时,但凡行事,便不敢忘烈|祖和先帝训诫。朕并非不肯尊从祖训,然烈|祖虽定下铁律,但也并非任一后妃诞下皇子就要即刻处死。烈|祖之意,乃是储君年幼,需在储君立时处死其生母,以此来免除日后外戚专政之祸。但在处死储君生母后,仍需安排一位贤德宫妃照料年幼储君。可如今,朕后宫只有一妃一子,朕也未有即刻立储之心。爱卿们却联名上书要朕处死皇子生母,此举实在有伤人伦,爱卿们多有妻有子,且多是熟读诗书的贤臣良将,何以逼迫朕及贺夫人如此?又或,爱卿们觉得朕此次西征必遇险境,不能全身而退,才如此逼迫朕立储?若诸卿真怀有此意,战前动摇军心,此罪当诛九族。”
七日前,皇长子满月,拓跋焘下诏封皇长子为晨朝王;五日前,三千太学生跪请拓跋焘尊从祖训,处死皇长子生母贺夫人;三日前,赫连昌在夏国颁布募兵诏书,扬言要与魏帝拓跋焘一决雌雄,以洗去岁魏军围夏之辱。赫连昌大抵是听说了拓跋焘被三千太学生及朝臣逼迫之事,料定拓跋焘如今自顾不暇,此时必定不会亲征,才敢在夏国大放厥词。然,拓跋焘何许人也?本就被三千太学生及那些左《诗经》右《礼记》的汉人文臣闹得烦不胜烦,赫连昌这一挑衅,他正好下诏亲征,名正言顺得将这件事避开去了。
卢玄状似无意地看了旁边的崔浩一眼,后者神色淡淡,仿若置身方外,看来此事还得自己扮黑脸到底了。卢玄擦了擦额头虚汗伏地一礼,续道:“陛下恕罪,臣等绝无动摇军心之言,陛下身经百战,此次西征也定能凯旋。陛下所言,自然有理,母慈子孝乃是人之常情,陛下念皇子年幼不能离母不忍处死贺夫人,可见陛下爱子之心拳拳。然,三千太学生如今还在宫门口跪请,国子学生皆是魏国将来的栋梁之材,此事若不能尽快平息,怕是会有辱陛下在臣民心中圣名。”
“陛下盛宠贺夫人,定然知晓贺夫人非寻常女子可比。贺夫人幼年师从出世高人,身怀绝技,去岁女扮男装随军西征,军中民中,所知者皆不在少数,以讹传讹,有赞扬贺夫人巾帼不让须眉的,自然也有些不中听的言论。臣等与陛下往日西堂议事,陛下也许贺夫人随时出入,贺夫人偶尔出言,皆是金玉良言,可见其心中沟壑不输男子。此等惊才绝艳之女子,怕唯有燕国如意公主能与之比肩。”卢玄不吝溢美之词,实则句句暗藏杀机,明着是说贺桃是位能文能武的奇女子,实则是在诉说这位奇女子是如何危险,何该除之而后快。
拓跋焘不动声色地听他继续说,“正因如此,国子学生们才心有介怀,皇长子刚满月陛下便下诏封王,足见陛下对其宠爱。皇长子生母又是如此独一无二的女子,若将来皇长子成为国之储君,贺夫人与皇长子母子一心,于国于政怕就会失了偏颇。前几日,民中更是留出某地出了‘牝鸡司晨’之怪事,陛下下诏立皇长子为‘晨朝王’,如何不让学生和百姓们多想?”
“天下皆知烈|祖和先帝对陛下寄予厚望,烈|祖‘廓定四表,混一戎华’之遗志全赖陛下完成。请陛下早日奉行祖训,顺民意,平民心。”卢玄说完又是伏地一礼,这次他伏在地上没有起来,随后郭逸、崔恬等文官跟着跪地,齐声道,“请陛下早日奉行祖训,顺民意,平民心。”
这些大义凌然的国之栋梁,正对一名曾数次为大魏、为他们的君主、为魏国的百姓舍生忘死的无辜女子口诛笔伐,而他们表现地问心无愧,仿佛一身都是浩然正气。他们仿佛是这个国家最甘于奉献的臣子,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他们的君主能牺牲一名没有身份背景的宫妃,平息三千国子学生之怒;希望他们的君主能处死一位岌岌无名的美人,保全国君在万千百姓心中的英明神武。
社稷安稳,国家大义,都被这一名小小女子牵动;堂堂七尺男儿们,不思保家卫国,却一直咬着后宫妃嫔不放,何其可笑?何其可悲?这一刻,拓跋焘孤独地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看着底下匍匐着看似谦卑忠诚,实则从未低下他们高贵头颅的文臣良将,终于明白了拓拔嗣的无奈与郁郁寡欢。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从来不能随心所欲,他甚至不能宠爱自己心爱的妻子,不能宠爱自己的孩子。
拓跋焘想到了贺桃身上大大小小的十八道伤疤,有十条都伤在要害,有八道即便伤口已愈合,也能想见当时的深可见骨。那些伤疤,别人不知道,可他却清清楚楚,他的手掌无数此从那些伤痕上抚过。可无论摸过多少次,他的掌心都感觉到灼人的刺痛,一直痛到他心里去。这些伤疤,无论哪一道,放在男子身上,都足以他加官进爵,一十八道足以他封侯拜相。可它们偏偏长在了那原本何该是光滑细腻、日日都该以牛乳洗养的肌肤上,它们被覆盖在了素衣之下,见不得光,只能默默等待溃烂。
孑然一身的司徒崔浩并没有跟那些官员一起请愿,他隔着一地忠心耿耿的臣子与王座上的君主静静对视,他看得到那冕旒之后的双眸,那里此刻定然布满了焦躁、不甘以及愤怒。那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孩子,他可以准确地捕捉到他身上微乎其微的情绪。他们之间的棋局已经摆好,每一步都是落子无悔。
拓跋焘是有愤怒和不甘,但却没有焦躁,对这位亦师亦父的重臣,他的心情是复杂的。五岁开始,每旬他都要与崔浩对弈一局,从不知车马炮为何物,到最后旗鼓相当。时至今日他们之间的棋局也是崔浩亲手铺开的,他们本该在同一阵营,却因为贺桃划出了清晰的楚河汉界。
对于崔浩,拓跋焘哪怕到了此刻都是信任的,他坚定的相信,崔浩不会背弃大魏、不会背弃他,甚至所筹谋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魏为了他。可他介怀的是,明明可以绕开贺桃达成他们共同的志向,崔浩却总想着将贺桃摆在其他位置。仿佛贺桃与他,拓跋焘只可二择一,可是为何如此?
身为贺桃的亲父,他为何如此?身为自己最敬爱的师父,他为何如此?明明是他将贺桃磨砺成了锋利的宝剑,成为了最适合他的样子,如今却要亲自将赠予他的宝剑折断,只因他对这把宝剑爱不释手,甚至只想将之装在美丽的宝匣中,日日只能供自己观赏抚摸?
“哎,我说诸位大人,我皇兄只是封晃儿为王而已,并未立储。所谓铁律,就该分毫不差依律而行。皇爷爷当年定下的规矩,是立储时,若储君之母年少,则需处死储君生母,以免日后外戚专政之祸。可如今皇兄正年轻,往后指不定得娶上十七八个异国公主,生二三十个皇子公主呢!此时只因只有晃儿一位皇子,才疼宠了些,但也只是封王而已,并未有即可立储之心。将来如何还不好说,大人们此时就要处死贺夫人,为时尚早吧?”拓跋弥适时出来插科打诨,这位王爷年纪小,又是拓跋焘最宠爱的皇弟,素来是口无遮拦,大臣们也是习以为常。“若最后储君并非皇长子,那贺夫人岂不死得冤枉?皇长子日后大了,听闻此事,难免不与我皇兄离心,大人们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拓跋弥脸上笑嘻嘻的,说出来的话却句句都带冰碴子,“我虽未娶妻生子,但也能体恤皇兄之心,大人们大都成家立业,却感受不到我皇兄的为难吗?各位大人们还真是跪着说话不腰疼,不是自己的媳妇儿就说杀就杀啊?若皇兄今日定个规矩,大人们以后加官进爵,或大人们的爱子以后走仕途都要先杀媳妇儿、娘亲的,不晓得大人们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大义凌然国子学生年轻气盛不懂其中道理,起哄闹事也就罢了,该如何解决那是诸位大人们的事才对。大人们不赶紧想对策平息此事,竟然还想让皇兄对三千国子学生妥协。大人将皇兄的面子往哪儿搁?若此事皇兄做出了让步,但凡以后遇到什么事,大家聚众跪一跪,闹一闹,皇兄还都一一妥协过去吗?那还定什么律法,做什么规矩?”
众臣一时语塞,几个年长的老臣抖着手指,对着拓跋弥“你……你……你……”了半晌都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言。拓跋焘知道拓跋弥与他一样,对这子立母死的规矩深恶痛绝,见这些大臣被他这样不讲道理的堵回去心下只觉快意,便收了戾气,装模作样地轻斥了一声,“阿弥退下,不得对大人们无礼。”拓跋弥撇了撇嘴,站了回去。
“安定王年少气盛,言辞若有不当,还望众卿海涵。”拓跋焘心平气和道,“诸位大人思虑之事,朕已悉知。然,安定王方才言行虽有些无礼,但所述之事却也有几分可取之处。赫连昌敢公然挑衅,都乃国内动荡之故。当务之急是商讨西征之事,崔司徒、奚司空……”拓跋焘点了崔浩与奚斤的名,“二位回去好好准备准备,拟一份西征良策,明日呈上来给朕过目。”崔浩和奚斤分别领命,拓跋焘又对卢玄道,“至于国子学生跪请一事,若不能好好平息,军心也不会安稳。此事卢大人知之甚多,卢大人对贺夫人又极为赏识,此事便交由卢大人处理。望卢大人妥善处理此事,切勿让朕与贺夫人失望。”
拓跋弥率先附和拓跋焘的决定,“陛下英明。”众臣自然也得跟着附和,赞一句陛下英明,拓跋焘看了拓跋弥一眼,丹凤眼里有几分笑意,离开西堂时才算长长出了口气。
守在西堂门口的贺兰蒙田见拓跋焘出来,忙上前道:“柔儿姑娘来两趟了,说长乐宫备了午膳,夫人等您用膳呢!”贺兰蒙田看了看高悬的日头,叹道,“陛下今儿议事着实有些久了,夫人怕是等急了。”
拓跋焘拔腿就走,“那还愣着做甚?还不快回长乐宫!”贺兰蒙田无奈,心道,这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了,但他哪里敢说出来,只能跟着小跑起来。
拓跋焘走后,众臣才慢慢起身,陆续离开西堂。拓跋弥起身,蹦到楼真旁边,一手搭上随后起身的楼真的肩,“哎,有些人,家里妻妾成群,尽享齐人之福,鸳鸯帐里说了不知多少怜香惜玉之言。可在外头呢!整日不思|安|邦定国之策,只跟个小女子过不去,真是不嫌丢人的。楼兄,咱们今日可操心不少,不如随我回去,让家厨们弄点腌蔓菁吃吧!也好清热下气。”他这是明摆着讽刺这些人咸吃萝卜淡操心,楼真憋笑,跟拓跋弥勾肩搭背着走了。徒留身后几位吹胡子瞪眼的大人,敢怒不敢言。
卢玄跪了一早上,此刻起身颇为费力,突然一双手伸过来恰到好处得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大人今日辛苦了,回去烫壶药酒揉揉膝盖吧!”
卢玄抬头正对上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看清是拓跋丕时,他先是一惊,四大家一直以崔浩为首站的是拓跋焘,与这位乐平王可没什么来往,他是没想到这位今日议事未发一言的王爷此刻会纡尊降贵来扶自己,但他亦不是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了,心里虽吃惊,面上却仍十分端的住,只不卑不亢道,“多谢王爷。”
崔浩目不斜视地从他二人身旁经过,径直离开了。时值晌午,又是五月,太极殿外的广场被蒸的很热,穿着厚重的朝服走在上面不一会儿就出了汗。
散会的官员们受不住热,都走的飞快,几个武将等崔浩出门的时候已经跑没影儿了。崔浩照样是厚重的朝服,头上的官帽都戴的一丝不苟,他走的不疾不徐,无端让人看着他就觉得清凉。
卢玄从后头赶上他,一边擦汗一边道:“表兄,我瞧着乐平王倒是个极识大体的人…”
“少与王爷们往来,官员在京需懂得避嫌。”崔浩打断他,“明日得商议西征之事,这次陛下估计会带我一起去,你留在今中,警醒着点儿!前几年先帝立储,四大家与慕容氏已是水火不容了,乐平王心机深沉,决非是个能轻易摒弃前嫌之人。”
卢玄闻言哪里还敢再提拓跋丕,只暗暗记下崔浩叮嘱,打定主意以后闭着那瘟神似的安定王,也得闭着这笑面虎似的乐平王。
拓跋焘健步如飞赶到长乐宫门口时,后背的汗已将厚重的衮服都湿透了,索性衮服色重,湿了不仔细瞧倒也看不大出。拓跋焘微微整了整冠带,贺兰蒙田十分贴心地上来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等呼吸匀称了,拓跋焘才跨步入了长乐宫。
时值正午,暑热难当,拓拔晃被人放在玉兰树下的摇床上,胸口盖了层薄被,大概身上只穿了肚兜,因此藕段似的小手小脚都光溜溜露在薄被外头。贺桃穿了身轻薄的素色夏衫坐在摇床旁的小矮墩上,一手握了卷棋谱,一手捏着十二葵瓣黑绸绣花蝶竹柄团扇,她一面看书,一面徐徐替摇床熟睡的拓跋晃打扇。
卫柔守在摇床旁边看熟睡的拓跋晃,自拓跋晃出生,她白日最多的便是抱着拓跋晃玩儿,拓跋晃睡了,她就这么趴旁边看,连往常喜欢的话本子都快戒了。先前本是她在给拓跋晃打扇,贺桃见她打久了,怕她手酸,便接过去自己摇了。
听到门口动静,贺桃抬起头来,刚巧就见那主仆二人跨步入院,她便将手里的棋谱搁在了拓跋晃的摇床上,起身去迎了拓跋焘。“今儿个议事可有些久了,这都过了巳时了。”贺桃将团扇对着拓跋焘摇着,“陛下一路来,想必热狠了吧?快进里头歇歇,屋里搁了冰,凉快。”
卫柔很识趣,早行了礼抱着拓跋晃去了拓跋晃的屋子。拓跋焘同贺桃进了长乐宫主殿,果然扑面而来一阵凉意,拓跋焘顿觉心头舒爽。贺桃想上前帮他除了厚重衮服,拓跋焘却不动声色偏身避了下,“跟那些老匹夫吵了一上午,可饿死朕了,你快让他们传膳吧!我进去擦把脸。”说着带贺兰蒙田绕过屏风进了内室更衣,贺桃忙出去叫了馨琪儿与阿琪尔传膳,待她重新进屋,拓跋焘已换了干爽夏衫出来坐在桌边了。
馨琪儿和阿琪尔本就是等着的,因此午膳上的很快,三菜一汤,简而精。崔浩曾撰《食经》九篇,他自己不下厨,但于饮食烹饪一道却颇有见地,烹调一途,馨琪儿可谓得其真传。贺桃自入崔府,多数时候是吃馨琪儿做的饭,多年过去,却仍是常吃常新。今日一道糟鳌清爽解腻,一道笋片莼羹鲜美可口,都十分开胃。
拓跋焘就着莼羹和糟鳌吃了三碗饭,贺桃给他倒了杯冰镇的山楂茶,“此茶消食清热,陛下用些。”
拓跋焘略微有些不好意思,“馨琪儿手艺越发好了,忍不住多吃了些。”
贺桃倒不觉得他吃得多,“陛下与大人们周旋了大半日,自然饿得狠了,多用些也无妨。此茶酸甜可口,又冰镇了半日,陛下怕热,用些正好解暑。”
拓跋焘喝了两口山楂茶,果然清爽解腻,心情更舒爽了些,“老匹夫们也就这些手段了,只要武将们不参合这件事,他们就不能更进一步。就是费些精神,别的倒也不值当挂心,左右他们也不敢进后宫来扰你清净。”
贺桃挑了挑眉,“三千学生宫门请命,雉鸡司晨流言甚嚣尘上,这手段不可谓不妙。陛下但凡性子软些,估摸着此刻,已赏了我三尺白绫了。”她看着白瓷杯里浓郁润泽的山楂茶,嗤道,“也不知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他们对我恨之入骨。”
拓跋焘捏了捏她未戴耳坠的耳垂,安抚道:“都是些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只会听命行事,从不辨是非黑白,你理他们作甚。你若实在生气,明日我便下诏,让京畿卫将那三千学生压入诏狱,百姓中若再有传谣者,就地处决,如何?”
贺桃扑哧一笑,“可别了,就这样我都十恶不赦了,若再因我这一句话,让国子学生们受了牢狱之灾,这谣言更要止不住了。天下百姓届时当如何想我?怕是要将我比作褒姒、妲己之流。”
拓跋焘见她开怀了,便也跟着笑道:“怎么夫人不愿被传为褒姒、妲己之流吗?”他伸手往贺桃腋下使了些力,将人抱到自己怀里,凤眸中笑意略微有些轻佻。
贺桃顺势靠在他怀里,伸手扶了扶自己髻边因为方才这一动,有些摇摇欲坠的银凤钗,她扶鬓浅笑,媚态天成,“愿意,妾身怎会不愿?褒姒、妲己之流都是千年流传的美人,能与之相比,妾身甚觉欣慰。”
拓跋焘看着她眼波流转,媚意横生的样子,心尖被猫挠了似的,忍不住在她鼻尖亲了亲,“夫人果然与寻常女子不同,难怪老匹夫们都忌惮着。”亲|热了一阵,他圈着贺桃开始说正事,“今日散会前,我已让崔司徒和奚斤回去拟西征之策,明日早朝罢了我打算去军营清点兵马,最迟不过月底,总是要西征了。我这一走,他们逮不到人,此事也能消停一阵了。”
“这事0卢玄不是一直打头阵吗?今日他在朝会上口若悬河,都赶上诸葛亮在世了。这样好的口才,那想必说服三千国子学生也不是难事,就让他去平息民忿吧!”拓跋焘不无恶意地想,卢玄此刻应是十分享受这搬起石头自砸了脚的一刻。
既然开始说起了正事,贺桃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之色,“此次仍是安定王监国吗?”
“是,兄弟中我信的唯有阿弥了,阿弥监国数次,我瞧他已是驾轻就熟,再者他性子跳脱,浑起来,那些大臣只有头疼的,正好让他替咱们出出气。”拓跋焘声音冷了些,“这几日,寡人可没少惯着他们了。”
贺桃见拓跋弥的机会其实不多,但几次见,也觉得这小叔子确实活泼可爱,与别的皇子公主不同,算是她除了拓跋雅之外,最处的来的皇子了。拓跋焘与拓跋弥打小关系亲厚,两人的母族也是友族,拓跋焘能顺利坐稳皇位,除了原本坚定拥立他的四大汉人世族外,阳平王府和拓跋弥及他身后的尹氏一族出力不少。
拓跋焘踌躇片刻,仍是直接说了,“此次西征,不出意外,三五月便能凯旋而归,你身子才好了些,便不要去了吧?”贺桃才出月子,行军之路颠簸,拓跋焘心疼贺桃,不愿她跟着奔波。再则,为免京中再出事端,此次西征拓跋焘已决定带上崔浩,若贺桃也跟着,两人不免要对上,也是不美。三则,若贺桃再女扮男装随军出征,不日谣言怕是更压不住了。
思虑再三,唯有让贺桃留在京中,且要天下皆知她留在京中,方才稳妥。可这样行事,无论出于何种原由,到底是限制了她的自由,未免有些委屈了她。
贺桃刚想答应,卫柔便抱着哭声震天的拓跋晃匆匆而来,“夫人,小殿下睡醒了闹着找您呢!”
贺桃忙推开拓跋焘,起身过去从卫柔手里接过哭得小脸涨红的拓跋晃,柔声哄道:“晃儿不哭,娘亲在这里。”她一边哄,一边低头亲了亲拓跋晃的小脸,拓跋晃果然慢慢不哭了。
拓跋焘想从她手里接过拓跋晃抱会儿,哪知道刚沾了手拓跋晃又一扁嘴作势要哭,贺桃只好收回手自己抱着。拓跋焘没好气道:“怎么这小子就只认你一个?”
贺桃笑道:“这一月来,我日日陪着他,陛下政务繁忙,回来时多半时候他都睡了,晃儿自然不肯亲近你。”贺桃折了支插瓶的芍药花逗着拓跋晃,“陛下此次西征定能凯旋归来,晃儿如今离不得我,我便不跟着了。只是,安定王监国,会宿在太极殿西堂。长乐宫虽为后宫,却离太极殿极近,时日久了,怕惹出闲话。”
拓跋焘见拓跋晃被贺桃逗得咯咯直笑,看着有趣,听贺桃如此说,便将心中打算说了出来,“此事我也考量过了,你与阿弥我能有什么信不过的,只是这风口浪尖的,架不住有心之人设计。左右宫中无大事,马上就要入暑了,不如你同雅儿、保姆带着晃儿去飙南宫避暑。飙南宫清幽别致,人也少,届时你们带上贴身的侍从过去,正好能聚一处松泛松泛。此事我可大张旗鼓诉说一番,这样一来,百姓们便都晓得你这次不跟着西征了,也正好让你与阿弥免了谣言。”
贺桃道:“如此甚好,公主同柔儿怕又要闹翻天了。”她抱着不明所以的拓跋晃转了个圈,笑道,“咱们晃儿还是第一次去行宫呢!开不开心?”拓跋晃又是配合得一阵咯咯笑。
卫柔更是听得双眼发亮,飙南宫依山而建,景色也比皇宫别致,关键是人少,无需像在宫里这么时刻拘束着,她便连连点头,“陛下放心,去了飙南宫,柔儿一定全心全意照料好夫人和小殿下。”
看着满心欢喜的忠心下属,还有笑靥如花的母子二人,拓跋焘不免有些心酸,“以前,但凡能跟着我的时候,你都要陪着我出征的,我不让,你还常跟我急。如今有了晃儿,你这一句话没有,就同意不去了。真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贺桃见拓跋焘一副长门怨妇的样子,哭笑不得,“陛下又在胡思乱想什么?陛下的处境我都清楚,此时我留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带晃儿去行宫待着,也是无奈之举。我早想好了,我虽不能跟着去,但需让卫林跟着陛下去,让他做一名陛下的亲兵。我若有什么事,直接传书到卫林那儿,陛下若有私信,也可让卫林传回来。这样陛下放心,我也放心。”
一听贺桃想将身边最稳重得用的卫林派给自己,拓跋焘倒也没有拒绝,晓得这是她的一片心意不好拂了,只暗暗决定再多留两个厉害的暗卫给贺桃。“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西征必会经过飙南行宫,届时,我护送你们到行宫再走。”拓跋焘俯身在贺桃唇上亲了一口,又在睁着一双乌溜溜黑眼睛的拓跋晃脸上亲了一口,卫柔捂着眼睛转身跑出了主殿。
“嗯,这样正好!就当咱们一道给陛下和将士们送行了。”
五日后,拓跋焘再次御驾亲征,率领六军,将去飙南行宫避暑的保太后、武威公主、贺夫人等一行人送到了飙南行宫。未免有人说皇帝偏心胞妹,此次避暑,未嫁人的始平公主也在避暑之列,索性始平公主较阳翟公主,性子和婉许多,与拓跋雅、贺桃都算处的来。
拓跋焘一手拿着厚重的黄金头盔,另一只手用力搂了搂抱着拓跋晃的贺桃,他将母子二人单手揽在怀里,俯身在贺桃耳边轻声说:“待我得胜还朝,就来接你们回宫。”六军整肃等候在行宫外的官道上,两人只能温存这么一下便分开了。贺桃抱着拓跋晃,目送拓跋焘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战马。
将帅归位,魏军整装待发,贺桃将熟睡的拓跋晃交给卫柔,自己背着袖月爬上了行宫西侧的角楼。她迎着裹挟夕阳的风,弹唱了一曲《无衣》,为她的夫君,她的陛下,还有他们的士兵,送行。
为首的君王听见了,随行的将领们听见了,许许多多的普通士兵们也听见了。“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这首激昂慷慨、同仇敌忾的战歌,被琵琶演奏得更苍茫悲壮,久久响彻在所有听者的心头。
拓跋焘坐在马背上回首望了一眼角楼,很多人跟他一样回身而望,许多年后,有些人仍与他们的君王一样,还能依稀记起这首用琵琶弹奏的《无衣》,记起那座高高的角楼上,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那日的战歌那样悦耳激昂,那名弹琵琶的美人是那样清丽绝尘。所有将士心中,都有一个信念,此战,他们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