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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2) ...

  •   这一年的隆冬好像格外冷,雪压了一层又一层,屋檐垂挂着的冰凌好像怎么都化不了。寒气彷佛生了灵,丝丝缕缕的,找着了空子就会往屋里钻。谁家的屋子里若没有搁两个炭盆,便冷得跟在冰窟窿里似得,冻人骨头,夜深人静都让人没法安眠。
      崔浩在书房静坐了快有半个时辰,西面的窗正对着书案大开着,案上墨迹犹未干的一纸《桃夭》被凛冽的西北风吹得卷起了边,墨水互相浸染,糊了那最后的灼灼其华。
      崔琰推门进去,手里还捧着个冒热气儿的碗,打脸一阵寒风,热乎气便糊了他一脸,氤氲得他眼睛都看不清了。他小心护着碗走过去,将碗搁在崔浩手边,“主子风寒未愈,怎么还开窗呢?这风吹的,寻常人都要病一场。”说着就要走过去关窗。
      崔浩出言阻拦,“被碳火考得头晕就开窗透透气,别关。”
      崔琰只得作罢,走回来崔浩旁边扯了软垫跪坐下来,拿了铁钳子将桌底炭盆里的炭再拨开点儿。火红的炭在静谧的雪夜里兀自燃烧成灰,偶尔爆开一两声噼啪响,似它们诀别人世的最后叹息。崔琰将方才拿来的碗递给崔浩,“主子先喝药吧!凉了药性就差了。”
      崔浩这倒没什么迟疑,接过药碗,将那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一气喝了个干净,百年世家养出来的文人雅士,举手投足都是风姿,连喝药的动作都潇洒自若,不带一丝凝滞,如头顶青天的行云,城外武州的流水。
      “今年的冬天这样冷,恐怕不少缺屋少被的百姓要冻死。”崔浩长指敲着碗沿,“让身处市井的门徒们多看多记,若哪里受了灾,及时报上来。门中的金银米粮,留够门人自用的,能散出去的就散出去。”
      崔琰应下,“回头我就派人去几个楼都吩咐着。”
      这些琐事崔琰素来办的很合他心意,他就不再多叮嘱,他又问起了别的事,“睿儿近日剑法练得如何?”
      “大公子很肯下功夫,每日都练四五个时辰,手上的水泡起了又磨破,属下看着都疼,但大公子一声痛都没喊。”想到崔睿忍疼握剑的样子,崔琰不禁唏嘘,“属下看得出来,公子心里还提着一口气呢!不知想同谁较劲。”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懂的都懂了,不该懂的,马上也要懂的。
      崔浩笑了一声,好似青竹崩裂的脆响,崔浩轻声唤他“阿琰”,这是三十年前的崔琰听惯的称呼,让他一下想起了他们主仆似亲密无间的少年时,“你这些年心肠越发软了,当年小桃跟你的时候,你可比现在逼得紧。”
      崔琰自听到那一声“阿琰”起思绪就有点飘忽,心口好像不小心被碳火烫了下似得,他眼前飞逝的是属于他们二人的往事,如烟如雾,追不上,捉不住。
      他把脸转向窗口,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冰雪气,平复心绪,“主子说的不错,属下以前待少主不好。如今年纪大了,反倒不如从前心硬了。”
      年少的时候,他多的是独来独往的时候,那时只觉得潇洒恣意,无拘无束,对人对己都是一副冰雕似的心肠,又硬又冷。年纪大了,却愿意接受热闹了,对带在身边的少年人不觉得吵闹,反而会想要讨点舐犊之情,说出来好像没皮没脸了,可却是实话。
      夜雪无声,压得院子里的红梅迟迟不开。崔浩的目光远远落在连花骨朵都不见的枝头,他不知想起什么,只是道:“别再叫少主了,名不副实。”
      崔琰这下却坚持,“主子永远是主子,少主也永远是少主。”
      他忠了崔浩半辈子,自认无才无德,唯有那一点忠心可拿来自傲,让他守在这一轮莹莹皓月之下不至于自惭形秽。崔浩挑中了贺桃,那他便一并守望皓月旁的星芒,这是他十年前就下定的决心,怎会轻易更改?
      “不改口?不怕睿儿对你有疙瘩?他如今很依赖你。”崔浩将那《桃夭》凑到烛火前,火舌卷上那纸的边沿,顷刻间便将那笔遒劲自然的字吞噬干净,纸灰随风而散,好似从未有过那桃之夭夭,“阿琰,良禽择木而栖,你要懂得变通。”
      崔琰一怔,问道:“主子这是打算放弃少主了吗?”十三年心血一朝倾覆,何等可惜。连他都觉得不舍,何况为人父者,为人师者?
      崔浩知他心中所想,却并未如崔琰所想觉得可惜,反而很是淡然,“宝剑锋利,却不能为我所用。与其落于敌手,伤人伤己,不如挫其锋芒,让它不能再为利器。阿琰,你该最知道我的。”
      崔浩说得轻描淡写,崔琰却听得胆战心惊,他委婉道:“小桃长得像主子多些,性子沉静,但是真好看。那日她出嫁,属下……”他想起崔浩开始叫他“阿琰”,便也含着点隐秘的心思大着胆子改口道,“我那日偷偷去瞧了,我就想啊!若她真是寻常富贵人家娇养着的女儿就好了,那一辈子父母宠爱,夫君疼惜怕不会少。我瞧着陛下待小桃是用心的,你如今更中意睿儿,那不若让小桃安稳待在宫里。她聪明如斯,对陛下也有助益,你本就是为陛下锻造的利器,这样也不算辜负了自己一番心血。”
      “是啊!三十余载,我崔浩,辅佐大魏三代君王,我舔脸说一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会有人反驳。可三代君王对我,无一不心存怨怼。”崔浩的眉眼被灯火照得有些艳丽,岁月的风霜未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剃须后下颌的胡茬很浅,几乎没在那白皙的脸上留下瑕疵。
      崔琰都觉得自己老了,可他的容貌却一如少年时,让多少美人都要汗颜。但他的眼神是老的,那里是十六年的沉郁与意难平。二十年前清朗秀雅的少年,眼中有江河湖海,星辰日月,追的是山间的清风。十六年后他容颜未老,心里却有了不可愈的疤,他眼里星火熄灭,含着的是江山万里,是家国百姓,逐的是官场的名和利。
      “我幼时体弱,烈 | 祖为我遍巡名医,可他晚年误食寒食散,性情大变,我却只顾自己潇洒自由,未曾在他面前尽心,让乱臣贼子有机可乘,以至于铸成大错。”烈 | 祖 | 拓跋珪终年三十九岁,清风朗月的崔桃简死在二十八岁。从此,他是心硬如铁,刀枪不入的大魏谋臣崔伯渊。
      拓跋珪原为代国世子,但代国在他五岁时覆灭,他金尊玉贵的世子生涯无疾而终。自此他随母亲贺兰氏流亡,最卑微的时候曾寄居匈奴,被人当最低等的奴隶。拓跋珪十五岁复立代国,对内励精图治,徙民耕田;对外击败贺兰、铁弗、高车、柔然等草原诸部,并与后燕、后秦争霸于中原。拓跋珪二十七岁,定国号为“魏”,将国都从盛乐城迁到平城,从此代国成了魏国,代王成为魏皇。
      拓跋珪称帝后鲜卑族人身份越发尊贵,但他却接纳了许多有真才实学的外族人,尤其是注重诗书礼乐的汉族人,那是常年奔驰在草原上的鲜卑族人无法拥有的珠玉。他设立了五经博士,增国子太学三千人,并命各郡县大索汉书汇于平城。崔氏一族便是从拓跋珪始被鲜卑族重用的,而他是拓跋珪一眼挑出来的人。
      年轻的拓跋珪当得起英明神武四字,他眼见卓然,下令为朝臣制定统一的冠服,朝野上下皆束发加帽,从此不修边幅的鲜卑族人开始学着汉人穿广袖长衫,桀骜不羁的群狼终于被藩篱圈养。但他们嗜血的天性犹存,脱掉精致的华服,他们就能破牢而出,善战是鲜卑族人融在骨血里的东西,唯有死亡才能止息他们的战火。
      然而烈|祖拓跋珪的所有英明神武却似乎都停留在了天赐年,这年号何等寓意深远,但鲜卑族的天神没再赐予拓跋珪福祉,狼王离开了草原,学着驯养为狗,他开始追求享乐,害怕衰老和死亡。他与过去许许多多伟大的英雄相似,开始寻仙问道,他相信僧人和道士,下令设仙坊,煮炼百药,祈求长生。他希望天赐大魏,让大魏繁荣昌盛,永世长存,而这一切的必然条件,是他拓跋珪,鲜卑的战神必须长久健硕地活下去。
      所谓的神药麻痹了狼王,他的血腥残暴被激化,他的獠牙不再对着敌人,而是伸向自己的族群。他开始暴虐,他的臣子、妻妾、儿女都开始害怕他,厌恶他。很快,他的狼崽长大,想要成为新的魏国主宰,曾经的狼王被自己的狼崽咬断了脖子。
      崔浩是误入狼群的狗,但曾经得到了狼王的庇护和照顾,他以为自己可以成为狼,他骨子里还有狗的忠诚,当他亲眼看到守护自己的狼王被咬断了脖子。他为主悲鸣,他开始后悔许久前的离家,他本该做守门的忠犬,可他没有做到。
      他变得不像狼,也不像狗,他一边竭尽所能保留狗的忠心,一边又无法压制身体里属于狼族的嗜血。他开始学着压制,他用十年的时间,将自己磨平,七情六欲也跟着磨光了。
      “三十年了,鲜卑贵族依然不接受与我们汉人平分秋色。”崔浩在这冷清的寒夜里看窗外无声的雪,好像他心中不能被人听到的愿望。“多族融合,那或许要再一个三十年,甚至百年。我们四大家族的坚持,是天下一家的希望。”
      崔琰最知道他的艰难,便道:“您已经做得够多了,没有你,四大家不会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汉人也不会在魏国得到重用。如今的汉民,与鲜卑族人一样,能与鲜卑族人通婚,能置屋宅,能有田地。这是三十年前的汉民们不敢想的。而大魏,也在汉族和鲜卑族人手中壮大。”
      崔浩道:“不够,还远远不够。在这里,汉人永远低鲜卑人一等,鲜卑的贵族不会娶汉族女子为正妻。同样是奴仆,汉人做的要比鲜卑人多的多。你知道为什么我先前力劝陛下迎娶如意公主?这位公主美丽聪慧,野心勃勃,更重要的是,她是汉人。我们的国君,迎娶汉族的公主,这是给魏国所有汉族百姓的态度,也是给其他各部落的信号。魏国,愿做容纳百川的海。”
      崔琰却不解,“可真算起来,小桃的身份不更合适吗?若你愿意承认她,将她的名字写入崔氏族谱,一切名正言顺,那她才是真正能让汉族在大魏立起来的人。”
      真计较起来,贺桃是正统汉族世家崔、阮两大氏族的后人,虽不是公主,但有百年世家的积淀在前,身份与敌国的公主可谓不相上下了。但崔浩至今没有真正将她的名字写入崔氏族谱他的名下,她就永远不姓崔,她也不姓阮,明明她一切唾手可得,但如今本该属于她的一切都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崔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是问崔琰,“阿琰,你三十有五,为何至今不娶?”
      崔琰看着那灯下丽色,苦笑,一时却答不上来。他见过太多的求而不得,刻骨铭心相爱最后或生离或死别,这世上不得善终的情爱太多。而他,此生,秉持一颗忠心足矣。五岁到崔桃简身边,他被十岁的少年晃了眼,从少年到中年,他心里不敢再有第二个人。
      “情爱太难,何必伤了无辜女子的心?这样一生孑然,为主子办事,也少些阻碍,少些掣肘。”崔琰答得谨慎又诚恳,彷佛连自己都瞒骗了过去。
      崔浩却好像很认同,“我也是这个意思,我这一生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如今,故人一一离我而去,心悦我的,我心悦的,皆入土为安。年少时不懂,伤身不碍事,伤心才致命。一国之君也好,一族之长也好,要的是权衡之术,是不该多情的,心若长偏了,盆就斜了,那水就装不满了。”
      雪院今夜到处都是雪,主仆二人在孤灯里静坐,有风声,有雪声,有水滴落叶声,但还是觉得静,没人说话了,二人之间就变得静谧无声了。
      “夫君,雪夜清寒,我一个人睡不着,要夫君陪我。”夜魅灵巧得翻窗而入,打乱了那一室静谧,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好像一片被风吹斜的雪花,轻飘飘落入崔伯渊怀中。“夜里夫君不抱着我睡,我就睡不踏实。”
      崔琰想不到夜魅如此大胆,慌里慌张低下头,他不好再看两人亲昵,忙起身退了出去。待人走了,崔浩才将夜魅从怀里拉起来,眉目微敛似有不悦。
      “你还有没有点做主母的样子?大晚上衣衫不整在府里蹿来蹿去,下人们看了像什么样子?”
      夜魅对他的训斥充耳不闻,重新上前钻他怀里,她穿得少此刻冻得身体都微微颤抖,沾了崔浩身上的一点热气就不想再离开,“好冷。”她冰凉的唇攫住了他的温热,崔浩被那冰凉的唇刺激得僵住了,雪片融化在唇齿间,似有冷香浮动。

      冬去春来,长乐宫的木兰再度绽出花苞,到处都可见蓬勃的生机。
      一日,贺桃坐在廊下督促拓跋焘将新挖的桃花树苗栽院子里去,长乐宫院子里大的树就那两棵玉兰,其余都是些盆栽,院子显得有些空旷,栽上两棵桃树绰绰有余。
      这事他俩想了好久,但冬日里冷,不好种桃花,加之拓跋焘政务繁忙也不得空,这事便一拖再拖了。直拖到贺桃孕期将至,拓跋焘将政务都暂交给崔浩和拓拔弥打理,他开始专心陪贺桃待产才,真正得了闲来兑现承诺。
      两株树苗都不过手指粗,枝叶也被剪掉了,卫柔不相信这样两棵小苗苗将来能长大,但拓跋焘和贺桃都对她说明年就能开花。他们十年前在桃花谷种过比这还小的,后来都活了这两棵树定然也能活。
      拓跋焘额头的汗在春阳下闪着光,他将两棵树苗仔仔细细种好,又拎了水桶浇足了水。说是产期将至,但也还要再等两个月才真正瓜熟蒂落,但贺桃孕肚已经很大了。偏偏她因多年习武的缘故,起身很利落,走路也依然潇洒自若。每每她托着腰闲庭信步,拓跋焘都胆战心惊,生怕她摔了碰了。
      她走过去,掏出帕子给停下来的拓跋焘拭汗,擦完要收手的时候被拓跋焘抬手捉住了,他侧脸亲了亲她的指尖,“当心,七个多月了,别起那么急。”
      卫柔几个见惯了,十分默契地背过身去,他们就现在春日 | 里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咳…”有人掩饰似得咳出了声,两人忙分开了。“这光天化日的,你们也忒…哎…”阮管站在木兰花树下尴尬地摸着鼻子,显然方才的一幕他看了个正着。
      贺桃面上淡淡的,耳根却觉得热,拓跋焘在阮管面前已不讲什么君王姿态,只嬉皮笑脸道:“师傅您光天化日偷看小辈亲热,真有失体统。”
      他跟阮管说话,眼尾却是微微上挑,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阮管身后几步远的宗爱。两年过去,少年的身姿愈发挺拔,五官精致,气质清冷,只是那微蹙的眉头总带着三分燥郁。拓跋焘却一见他蹙眉就心里欢喜,他其实也不晓得为何总爱与这比自己小了七岁的少年赌气。
      “是我想偷看吗?不是为了她们母子平安,你当我乐意在这破皇宫待着呢?”自得了贺桃有孕的消息,阮管就带着宗爱赶来,生怕她有个万一,这一来就再没走过。阮管闲云野鹤惯了,想起这几月的憋屈日子,真是越来越气,“你小子没个皇帝样儿,都快当爹的人了,一点不稳重。我看这大魏国有你这样的混子皇帝,是悬咯!”他尾音拖得很长,显得格外为老不尊,但心里其实是喜悦的。他来了数月,虽时时要洗眼睛,却真正感受到了拓跋焘对贺桃的珍重。这份情意厚重绵长,与当年的崔浩贺兰是不同的。
      拓跋焘听了阮管数落却不生气,揽着贺桃回廊下坐,三月天的风很暖,吹得人很舒服。“师傅教训得是,待晃儿出世,我一定学会稳重,给他做个表率。”
      “呦,这孩子都没生呢!你名字都想好了?”阮管嘲道,“旭日之光,为晃。确实不错,可这名儿是个男娃娃名,你这就确定是男孩儿了?”医术精湛如阮管,都不敢断言贺桃这胎一定是男胎。
      拓跋焘笑道:“男孩女孩都不打紧,若是女孩儿我倒更欢喜了。”若是个公主,那贺桃跟他都能暂时放松些,就怕是男孩才更麻烦。“若是女孩儿,待她出生,我再好好想个好听的名儿,必定不委屈她。”
      “晃,明也,晖也。”天晃朗以弥高,他的儿子是大魏国的朝阳,是他鲜卑族的旭日。总有一天,会比他更耀眼。
      贺桃与他对视,连月来她被拓跋焘、阮管养得精细,便比先前丰润了许多,此刻唇边再微微沾点笑意,便比这三月的春光更撩人。她道:“我也觉得这名字很好。”她语气里的冰碴子好似都被春阳照化了,变成了温温清清的水。
      宗爱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冷哼,没什么高兴模样,转身就走了。拓跋焘在后边中气十足问阮管:“师傅,您小徒弟这是怎么了?怎的刚来就走?”
      阮管懒得瞧他这一副小人得志样儿,看着自家的女儿倒戈得彻底更是气不过,敷衍道:“他就是这性子,由得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是洒脱。我的徒弟,你管呢!”
      “他小时候就别别扭扭的,如今算好的了。”贺桃看着宗爱几个转弯就不见了身影,对阮管道,“他这次愿意跟着师傅一起来,还在这宫里一闷几月,很是出乎我意料了。我原来不晓得将他留给师傅是对是错,如今看来,对他、对师傅都挺好。”
      阮管接道:“你当他在这待着只为了我呢?”此话一出,他便瞧见拓跋焘脸色微变,也觉察下边的话不合适就不再说了这个了,“你们那小安定王常来闹他,我冷眼看着,他虽面上装的不喜,其实跟那小子挺处得来,这几个月两人吵吵闹闹的,倒也不闷。”虽多数时候都是拓拔弥在那上蹿下跳,比他小五岁的宗爱倒像很沉稳的模样。
      阮管例行公事一般给贺桃把了脉,实在没眼看这两人腻歪,嘱咐了卫柔几句也忙不迭要走了。卫柔撵在他后面,笑嘻嘻问:“师祖不留下用膳吗?今日可有好菜。”
      阮管挥着衣袖,脚下似生了风,“再看那小子腻腻歪歪,老朽眼睛都要瞎了,再好的饭菜都难下咽。”
      最后几个字,远得卫柔都没怎么听清,但她每日眼睛都要遭主子们荼毒,想也知道阮管在嫌弃什么。如今又多个与她同病相怜的,她就插着腰在后头笑,笑得就快岔气儿了。
      “什么事儿这么好笑呢?”馨琪儿与阿琪尔拎着食盒走过来,见卫柔笑得前仰后合,也不由露出了笑容。
      相处了一年多,卫柔已不像开始时那样对她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她努力止笑,话答得断断续续,“师祖……他……被……陛下……酸着了。说留下来……用……用膳,眼睛都要看……瞎了。”说完又开始止不住笑,馨琪儿与阿琪尔也心有戚戚,看着卫柔这样又觉得好笑。但她俩年岁比卫柔长不少,性格也沉稳,断然不会笑成卫柔这样,所以只是掩唇低低地笑了几声。
      贺桃站在窗前抱着白白胖胖的大兔子无忧,拓跋焘从后面虚虚揽着她,两人一起看着院里笑着的女孩儿们。玉兰花在枝头迎风招摇,空中飘荡着清甜的草木香,神麚元年的这个三月像位沐浴而出的美人,玉足点地踏着轻盈的步子走得格外惹人喜欢。
      盎盎春色,长乐未央。
      这是他们记得最浅的年月,一切都平淡如水,没什么特别的,却是所有人最快活自在的年月。

      “哎,小孩儿,你这每日都蹲一个时辰马步,不累吗?不会不耐烦吗?”拓拔弥叼着根碧油油的柳条,含糊不清地同站在树荫下正蹲马步的宗爱说话。
      宗爱看都懒得看拓拔弥一眼,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不抗拒扎马步了,甚至自虐似得明明现在可以不必练这基础功了,却还是日日坚持,但这些话不必跟人说。
      拓拔弥就吐了柳条,走过去绕着他转,“爱爱?小爱?你理我一理?你这蹲着马步,也不同人说话,你不憋的慌?你尿急吗?口渴吗?要不要歇歇喝口水再蹲?”
      “别乱起名。”宗爱缓缓吐了口气,搭理了他,被人叫“爱爱”、“小爱”他觉得尤为羞耻,这是连他生生父母都没叫过的名字。
      见他终于肯搭理自己,拓拔弥越发来劲儿了,搓着手道:“那我该叫你什么?弟弟?贤弟?来来来,贤弟叫声哥哥来听听。”
      宗爱拧眉,“谁是你弟?”
      拓拔弥就喜欢他这样同自己计较,扯着嘴角笑道:“你比我小,我不叫你弟弟还能叫什么?本王爷饱读诗书,是个极讲礼的人,你们汉人不就喜欢这种调调吗?”他捡了方才吐掉的柳枝去撩他的下颌,笑容刻意放了些浪荡,“小公子瞧着姿容不俗,怎得这般无礼?”
      宗爱往后仰了仰,避开了他的撩拨。蹲了近一个时辰马步,雪白的额头已经覆了一层薄汗,但他吐息却还很平稳,“安定王身份尊贵,我一介凡夫怎乱攀亲戚?”
      两人正你来我往斗嘴,突然听院外人声吵嚷,脚步声凌乱,只听得几句,“长乐宫夫人生了”,“小皇子”。
      拓拔弥心念一动,笑道:“看来是我小侄儿临盆了,那我可得赶紧瞧瞧去,说不准能从皇兄那里讨点彩头。”
      宗爱也收了势,他自那日看不惯拓跋焘离开长乐宫,就再没跟着阮管去过长乐宫。今日阮管依然自去长乐宫给贺桃把脉,迟迟未归,想来贺桃是真生产了,毕竟平时他没要紧事是决计不会在长乐宫多留的。
      宗爱偏头看他,“你要同我一起去瞧瞧吗?皇嫂真是你师姐?我瞧着,说是亲姐弟,也能信。”
      宗爱只道:“殿下自去吧!”那一家子添丁新喜,恩恩爱爱,他一个仇敌上赶着去触什么霉头?
      “行吧!”拓拔弥拔腿就走,走了几步,一挥手,一方靛蓝的帕子轻飘飘盖到了宗爱脸上,“擦擦汗吧!别吹了风,受了寒。”
      宗爱拿下帕子,看到那帕子上是银线绣的长寿花,他抬头时,拓拔弥已不见影儿了,他嘴角的弧度不知不觉柔和了些,捏着帕子在树荫里站了很久。
      拓拔弥一路小跑到了长乐宫门口,正撞上匆匆而来的保太后和拓拔雅。长乐宫内婴孩啼哭之声嘹亮,保太后拽着拓拔雅的手喃喃,“这才接到消息说要生了,怎么这会儿功夫就生出来了?”她自己生过三个孩子,也替杜贵嫔接生过两次,但从没如贺桃生产这般顺利了。长乐宫到万寿宫,万寿宫再到长乐宫,多不过半个时辰,这孩子就生完了?她这一时间惊的反倒比喜的还多些。
      这事儿上头拓拔弥和拓拔雅都插不上话,几人碰了头也不多言,一起进了长乐宫。
      馨琪儿和阿琪尔已经将刚出世的小皇子擦洗了身,给换了干净的团花襁褓裹着。见贵人们进来想行礼,那几个这时候哪顾得上那些繁文缛节,都急着看孩子呢!拓拔雅眼疾手快,撒了保太后的手就冲过去从馨琪儿手中接过了襁褓。
      馨琪儿与阿琪尔识趣地退后,只笑着告诉了声,“是个小皇子。”
      保太后和拓拔弥也凑过去看,只见刚出生小小婴孩一张小脸粉嫩嫩的皱巴着,这会儿许是哭得累了,眼睛紧紧闭着,睡得格外香。几人看着就觉得可爱,保太后伸出手指去逗弄,他小嘴正好蠕动了下,就在保太后指尖抿了下。保太后眉开眼笑,“这孩子同焘儿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拓拔雅笑道:“眉眼像嫂嫂多些,将来定是个漂亮的小皇子。”
      “给我抱抱。”拓拔弥看着心痒也想抱。
      拓拔雅扭过身子不肯,“你笨手笨脚的,别把我小侄子摔了。”拓拔弥不服气,两人吵吵嚷嚷把拓拔晃又吵醒了,哇哇哭起来,保太后听得心肝肉疼,忙从拓拔雅手上把孩子接过去,这下两个人谁都没的抱了,可以消停。
      拓拔雅无法,看了一圈不见拓跋焘,便问馨琪儿,“皇兄哪儿去了?嫂嫂身子可好?”
      馨琪儿答:“陛下在屋里陪夫人呢!一切都好,阮神医将主子调理得好,主子生产顺利,就是累着了,刚睡了。”
      “那肯定累了,真是难为这孩子了。补汤吃食可备好了?晚点让她用些。”保太后抱着拓拔晃一边哄睡一边吩咐馨琪儿,待拓拔晃重新睡熟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馨琪儿道:“太后娘娘别累着,小皇子给我们吧!奴婢们抱他去主子旁边睡。”
      保太后见时辰不早,贺桃睡着,他们也不便进去打扰,便将孩子递给馨琪儿,对拓拔雅和拓拔弥道:“今儿个先回吧!让你皇兄皇嫂都养养精神,明日再来。”几人也不好多久,便依依不舍地走了。
      待人走了,馨琪儿才将拓拔晃抱到房里去,床榻边的拓跋焘示意她轻些,自己接了襁褓,挥了挥手打发人都出去。
      其余人都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屋里只剩在床上安睡的贺桃,坐在床边望妻的拓跋焘,还有拓跋焘怀里刚出世不足两个时辰的皇长子拓拔晃。
      拓跋焘看了拓跋晃的小脸半晌,此刻他的心格外酸软,这是他与贺桃的第一个孩子,身上流着他二人的血。他原以为他看重这孩子,但不会格外疼爱,但此刻抱着小小的孩子,他觉得他先前是错的。贺桃与孩子是不同的,无法比较,也无法衡量,他对贺桃的情爱如水,极尽缠绵,一时一刻都绕不开;可他对拓跋晃的疼爱,却更像是山与树,山沉默高耸却希望树苗在自己背上茁壮成长,生根发芽,长成参天模样。
      将拓拔晃轻轻放到贺桃旁边,动作极轻,贺桃却还是醒了,她偏头看了看襁褓中熟睡的拓拔晃,又看了看熬红了眼的拓拔焘。临近生产这几日,他每夜都悬着心,一晚上醒来好几次,都要看看贺桃好不好。贺桃伸手摸了摸拓跋焘长满胡茬的脸,柔声道:“陛下可以安心了,我说不会有事吧!”
      拓跋焘的下颌蹭着她掌心,擦得她手痒,他轻轻“嗯”了一声,“小桃真厉害。”
      贺桃往床榻里面挪了挪,“陛下上来歇会儿吧!”拓跋焘犹豫片刻,伸手将拓拔晃轻轻抱起来,往贺桃身边贴了贴,然后自己解了外衣躺到了腾出来的位置上。贺桃偏头,目之所及,是她的夫君和孩子,是她的往事可回首,是她的未来犹可期。
      虽然生产很顺利,她也很能忍痛,生产的时候她几乎咬着帕子没怎么发出声音,最难熬的时候也只是在嗓子眼里闷出了几声痛呼。但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仿佛跟绝世高手以内力相拼似得,她孤注一掷。困意又一点点袭上来,她在睡过去前,强打起精神道:“今年的花期没赶上,明年若是来得及,又得闲,我们带晃儿回桃花谷赏花吧!”
      “嗯。”拓跋焘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头,知道她其实累极了,就哄道,“再忙也得腾出空带你们娘俩去,睡吧!”
      贺桃在他轻声哄劝中沉入梦乡,在梦里,竹楼如故,檐下风铃依旧,白鹤飞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谷中十里桃花落英缤纷,他们从花开等到了花落,一直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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