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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1) ...

  •   贺桃沿着长街往回走,身后的喧嚣不是她的,哄闹不是她的,喜悦不是她的,荣光亦不是她的。她一步一步走在统万城东西城中央最宽阔的大街上,原本繁华热闹的大街如今只剩战后的颓败。许多店铺、民宅遭殃,被□□烧,硝烟被朔风吹得飘入高空,统万城上方似被灰云笼罩。
      拓跋焘攻城前已下令不得无故砍杀夏国百姓,尤其是愿意投降的百姓,魏军纪律严明,无不听从。但混战之中,还是有无辜百姓被误杀,被铁蹄践踏,尸体遍布,城中的悲泣声时近时远,处处透着战争的惨烈与残酷。
      贺桃披着曳地的黑色斗篷,沾染鲜血与尘土也毫不在意,她姿容倾城,使人见之忘俗,神情却如覆霜雪,给人刺骨寒意。凛然如仙的脸上毫无慈悲之色,一双沉静的眸子,无喜亦无悲,仿佛周遭的一切皆与之无关,也确实与之无关。她八岁就杀了第一个人,八年光阴流转如水,到如今手上沾满鲜血,可谁会信她从不喜杀戮?
      高墙之上的公主,脆弱、无知,空有一副好颜色,却是个有勇无谋的愚蠢之人。但她依然可以自负,可以骄傲,可以站在高处掷地有声。因为她无知却得以无畏,她为了家国不惜牺牲自己,只求敌人的战火能稍稍熄灭,自己的臣民能得以半刻喘息。无可否认,那一刻她是当之无愧的夏国明月长公主,她坦荡磊落如明月高悬在上,不染世间纤尘,往日种种尊养与娇宠都能受之无愧,日后百姓的拥戴和赞扬也绝不会少。
      拓跋焘留给贺桃的护卫们面面相觑,远远缀在后面不敢上前打扰。方才的一幕,贺桃看见了,他们自然也看见了,此刻颇有一种他们的主人被他们的主母捉奸了的尴尬。回到酒楼卧房,有个护卫实在忍不住了,大着胆子上前与贺桃搭话,“夫人怎么去瞧了瞧就回来了?陛下心里唯有您一人,那明月公主比您差远了,陛下一定不会答应娶她的,更不会为了她撤兵,白白浪费了此次覆灭赫连夏国的大好时机。”
      “他说了不想我去战前冒险,我又何必让他担心?确认了陛下不会有事我就安心了,他本就在同我生气,我不必再因为这些小事,徒增他烦扰了。”
      刚坐下没多久,酒楼外就喧嚣声起,“魏国君主答应退兵”,“可喜可贺,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之类的零星言语刮到一群听力敏于寻常人的护卫耳中在他们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护卫们偷偷打量贺桃的脸色,方才那位刚替拓跋焘说过话的护卫只觉得此刻脸上火辣辣地疼,但还是强自镇定道:“定是谣言,陛下绝不会辜负夫人,夫人不要胡思乱想。”就自家主人对主母的重视程度,这要是让人听了谣言,动了胎气,他们哪里担当得起。
      贺桃倒是很平静,“陛下待我如何我清楚,他不会负我我也清楚。不是陛下亲口来对我说他要另娶他人,我就不会信,你们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她不晓得,她此刻的底气,多少是因为她恃宠而骄。十多年了,拓跋焘对她的好几乎刻入了骨血成了一种本能,而她也习以为常。

      行军数月,攻下坚不可摧的统万城却只用了两日。本以为可以一举攻下夏国,让夏国俯首称臣,紧要关头,魏国国君兼此次西征夏国的主帅拓跋焘却下令退兵。谣言比马快,未及回到魏国,赫连明月即将成为大魏国皇后的传言就遍布了天下。
      来的时候,拓跋焘与贺桃一人一匹战马,势不可挡,进统万城如入无人之境。走的时候,两人却坐上了铺满软垫,堆满软枕的青帐马车。
      车内小几上茶香袅袅,贺桃掀开车帘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远的统万城,感慨道:“曾听闻,赫连勃勃在下令筑统万城时要求所有筑城之土都混有米汤,且必须先蒸后晒,因此城土白而坚,可历经千年不生寸草。这么一座皇城,筑师何止千百,仅城墙就有三层。每砌一层都有督工之人核验,督工会用铁锥扎刺城墙,若铁锥刺入一寸,即杀作人而并筑之。此城历经六年方才筑成,也不知这统万城的城墙里如今嵌着多少具无辜匠人的尸体。”
      “算起来赫连勃勃也有一半鲜卑人的血脉,若非他野心太大,对大魏不怀好意,我倒也敬他是个英雄。”拓跋焘倒了杯热茶给贺桃暖手,接着道,“赫连勃勃曾在姚兴帐下效力,姚兴对他也算不薄,又是给兵马,又是给地盘的,甚至封其为安北将军、五原公,坐镇朔方。结果却是养虎为患,这人一旦手握重权,想法就多了。当年父皇迎娶姚贵嫔,用的是迎娶皇后之礼,聘礼丰厚天下皆知。赫连勃勃抢了我们送过去的八千匹战马,接着又袭杀了曾有恩于他的高平公,侵夺高平公手下的数万人马,自立为王。我要是姚兴,我恐怕要气死。”
      贺桃听笑了,“没想到陛下是这么小气的人,世间忘恩负义之人不在少数,被背叛就气死,那不是更如了背叛之人的意?”
      拓跋焘认同道:“确实,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与其被叛徒气死,不如将叛徒抓回来,削皮去骨,以泄心头之恨。”两人心意相通,相视一笑,又说回赫连勃勃,“赫连明月说赫连勃勃与皇爷爷曾惺惺相惜,简直是胡扯。赫连勃勃原姓刘,赫连是他母亲的姓氏,他父亲刘卫辰原是前秦皇帝苻坚帐下大将。苻坚败于淝水之战,前秦随之土崩瓦解,刘卫辰借此机会,占领了朔方之地,麾下拥兵数万。”
      拓跋焘装模做样感慨道:“这么说来,这父子俩在背信弃义之道上倒是一脉相承。可惜呀,好景不长,刘卫辰没能做几天霸主,就被皇爷爷所杀,赫连勃勃则在乱军中侥幸逃脱,捡回一条小命。如此深仇大恨在前,那天赫连明月还好意思说,大魏与夏国有情意可讲,真是笑话。她被推出来谈判前,也不把往事种种打听清楚?”
      贺桃听得心念一动,问道:“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下令撤军?”既然两国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为何却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退兵呢?
      拓跋焘没好气道:“还不是你不让我省心?”他将车帘放下来,担心冷风灌进来冻着贺桃。“你可知赫连勃勃为何将都城取名为‘统万’?赫连勃勃曾言‘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以统万为名。’你方才也说了,此城筑得不可谓不用心。本该固若金汤、坚不可破,我原想着,没个十日怕是攻不进去。谁知这新君赫连昌如此昏聩无能,我们轻而易举就攻了进去,赫连勃勃若是在天有灵,怕是气得能掀飞棺材板。”
      “不过也怪赫连勃勃自己乱立储君,赫连勃勃最开始立的太子是长子赫连璝,此人确实能力不俗,若是他为新君,我们这次怕不会如此轻易攻进统万城。但赫连勃勃那时不知为何想改立次子赫连伦为太子,赫连璝哪里甘心,直接率兵七万北伐赫连伦。赫连伦也不甘示弱,率骑兵三万抵抗,不幸战败被杀。但赫连璝也元气大伤,赫连昌那时倒难得聪明一回,乘机坐收渔翁之利,派出一万骑兵去袭杀赫连璝,自己率兵八万五千人回到统万城。一个儿子惨死,一个儿子败北,赫连勃勃竟然觉得有趣,还认为赫连昌此举很有谋略,欣然改立赫连昌为太子,立国之储君,他却当儿戏。姚邕曾提醒姚兴,赫连勃勃天性不仁,难以亲近,要多加防范。姚兴不信,但我却觉得姚邕看人很准,这赫连勃勃对诸子相争乐见其成,可见此人心性残忍。”
      “赫连勃勃确实算得上生性凶残,性格又多变,十分嗜好杀人。听说他为君后很喜欢站在统万城头俯瞰芸芸众人,且总爱带着一把弓箭,若看哪个路人不顺眼,就会拉弓搭箭,将无辜之人射杀。不止对待百姓如此,对待自己的大臣他也丝毫不念君臣之情。大臣们如果敢直视他,就会被戳瞎眼睛;若是在他面前发笑,就会被割掉嘴唇;那些冒死进谏的人,常常会被割舌而死。”
      蕞尔小国,而用民如此,虽欲不亡,其可得乎?从赫连勃勃建国到如今赫连昌继位,夏国才历时两代,已然有了倾覆之势,可见一斑。但贺桃不是很明了,这同拓跋焘退兵有什么直接关联。夏国如今这样,岂不是证明更容易拿下吗?她疑惑,所以就直接问了,“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与陛下退兵又有何关系?”
      拓跋焘耐心为她解惑,“看似我们此次西征顺利,但你看这夏皇宫,我们不眠不休强攻了两日,骑兵不善攻城,短短两日已死伤过半,却连人家一个宫门都没攻破。我原本是打算等楼真压着粮草来了,再让他们在统万城中征用粮草,与赫连昌打消耗战。毕竟统万城的夏军不多,这几日也死伤惨重,赫连皇族若被我们锁死在夏皇宫中,哪怕夏皇宫储备再多,耗个十天半个月他们应该也就支撑不住了。”
      “但是玩消耗战也不是没有风险,探子来报,夏国其余城有兵力调动的现象,应该是得知统万城被攻破的消息,想要调兵来救。赫连氏一脉也不都是废物脓包,有几个赫连勃勃辈的封地王还是有些匈奴人的血性在,若那些封地王肯领兵来救,我们很可能反被围困在统万城。”
      话说到这里贺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若她没有怀孕,他们即便真的被围困在统万城,也有的是办法突围。但她如今怀有身孕,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拓跋焘却不敢让她再动武。甚至一想到她这次随军,一路颠簸,拓跋焘都觉得后怕,何况让她再上战场。难怪他会将计就计,趁机守兵了。
      贺桃此刻才后知后觉有些愧疚了,“其实我真的没什么,胎相很稳,那天觉得头晕真的是因为泡汤泡久了。你寻来的那些医师不也都说了吗?你真若不放心,我可以带护卫们先回魏国的。”
      拓跋焘避开她的肚子把人压在怀里,“雅儿是早产,这事你应该还有些许印象吧?”贺桃自然有印象,那是她到崔府的第二日,拓跋焘带着红梅来看她。他来时心怀雀跃,走时却惶急不安。“那次母妃是难产,在此之前,母妃生我时,亦是难产。”
      他出生时,杜贵嫔如何九死一生都只是听保太后、青秋、青冬等人提起,虽也后怕和心疼,但到底不如他亲眼所见时来得震撼。拓跋雅出生后,杜贵嫔虚弱到何种境地,此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最后一场风寒,就致杜贵嫔香消玉殒。想起往日种种,拓跋焘既痛又恨,手握成拳,克制得浑身都发起抖来。
      贺桃清楚杜贵嫔之死是拓跋焘此生都难愈合的伤,她主动环住拓跋焘,手轻轻抚着拓跋焘绷紧的脊背。背负整个皇朝都没有弯折的脊背此刻却甘愿被她压一双手轻轻压弯,他埋在贺桃颈侧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说出了这几日盘旋在心中无数次的话,“我什么都可以不怕,但这件事,由不得我不怕。我不会拿你同我们的孩子去冒险,小桃,你觉得我绝情也好,觉得我自私也罢!我还是想告诉你,即便护不下我们的孩子,我也要护住你。若是真有万一,孩子没了也就没了。其实原本,我就没想要你这么快有孩子。”大魏从拓跋珪起就定下的子立母死的规矩,太残忍了,在他没有足够把握前,其实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如果你出什么事,我会疯的。”
      “陛下,有我在,别怕。”此刻的贺桃才是那个保护者,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崔浩传授她所谓的天命,她内心深处就埋下了一颗种子,她的存在,她的强大,她身处黑暗,不惜手染血腥,都是为了托起这束光。从前,一切是为护他登上帝位,往后,一切为护他廓定四表。“陛下说过的,您不是先帝,我也不是密皇后。您不是崔浩,我也不会步我娘的后尘。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为我做的,我都知道。”她主动亲了亲拓跋焘的鬓角,难得温柔,“我想成为你的铠甲,你的利刃;而不是你的软肋,你的弱点。信我吧,陛下。”
      此刻的拓跋焘只觉得心里酸酸涨涨又万分柔软,他的贺桃,从来不是菟丝子,她坚韧刚强是被多少腥风血雨催生出来的树。她永远选择挡在他身前,不会甘愿站在他身后。他喜欢的,深爱的,或许就是这样的她。

      贺桃踏进长乐宫的大门,一人就撞进了她怀里,贺桃没留神被撞得退了两步,揽着莽撞过来的人站稳,淡声责备,“怎么总是这么莽莽撞撞的,多少年了,还没学得沉稳?”
      卫柔揉着撞疼的额头,听到熟悉的声音,惊喜地抬头,“主人,你回来啦!啊!!!!主人回来啦!”卫柔欢喜的大喊大叫,又一把抱住贺桃,重新蹭进她怀里,“柔儿好想你!”屋里的馨琪儿和阿琪尔听到动静也忙奔了出来,很快长乐宫上下都得了贺桃回来的消息,纷纷前来行礼请安。
      卫柔仿佛小尾巴似的黏着贺桃进屋,一直问贺桃此次西征的趣事,贺桃哪里有趣事说与她听。见她手上拿了本书册便扯开话题,“你方才想去哪儿?这是又出了什么话本儿了?打算去同雅儿共阅吗?”
      卫柔暗道主人果然神机妙算,一语道破天机。她将话本哐一声扔小案上,愤愤道:“新近很受追捧的话本子,写的乱七八糟,都是些胡言乱语。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我正打算拿去给公主瞧瞧,她定会与我一样,觉得这话本都是一派胡言。”
      贺桃去看那话本,封皮上写着《明月入君怀》,心念一动,笑问:“讲的什么?本就是消遣之物,也值得你这般生气?”
      卫柔支吾着不说,贺桃便伸手去拿那话本,打算自己看。卫柔眼疾手快抢回去,嗫嚅道:“没……没什么……就是一位叫‘明月’的公主与一个大将军之间国仇家恨,儿女情长之类的事。”
      贺桃了然,“赫连明月同陛下?”
      “主……主子……怎么这么聪明,一下就猜到了?”卫柔狐疑,贺桃回来得比计划得早太多了,不会她们的皇帝陛下果真移情别恋了吧?因为要准备迎娶赫连明月为皇后,所以提前班师回朝,准备婚礼?卫柔脑中此刻如万马奔腾,“陛……陛下……他是不是……真要娶那个赫连明月?”
      贺桃淡淡道:“别道听途说,没有的事。”
      卫柔稍稍安心,问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城中关于陛下同那明月公主的话本子可不止这一本,事迹多有不同,但主旨却极其一致,都说陛下英雄难过美人关,为了明月公主放弃了夏国的统万城。”
      贺桃将那日夏国宫门前赫连明月与拓跋焘对峙的事情大致一提,卫柔又是欣慰又是惋惜道:“就说我们陛下对您一心一意,绝不会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哎,可惜了那三城,陛下没能拿下统万城,又不娶那个赫连明月,岂不是白白错失了三城?那这次西征,咱们损失惨重却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贺桃极坦然地道:“非也,那三城陛下早派另两路魏军拿下了,虽然最终没能拿下统万城,但有万余家夏国百姓愿意归顺大魏,且顺便虏获了十余万头牛马。”听说楼真小将军这一次西征,一次前线也没能上,去的时候押运粮草,回的时候押运牛马,着实憋屈。贺桃将这事当成趣事说与卫柔,卫柔笑了好几日。
      “但是,陛下到底为什么听了赫连明月的,不继续攻击夏皇宫了呢?明明拿下统万城只差一步了。”卫柔笑了一阵,还是觉得无法理解拓跋焘退兵的事,又怕是自己不够聪明,漏掉了什么关窍,只能心虚得发问。
      贺桃方才没提她有身孕这事,虽然是出征前她就意识到了,但怕卫柔知道了露馅,就连她也一道瞒了。还没等她解释,馨琪儿就领着杜太医进来了,“夫人,杜太医来了。杜太医……说……来给您看喜……喜脉?”素来稳重的馨琪儿难得有些失态,所谓喜脉,是她知道的那个喜脉吧?
      卫柔倒是不很明了什么是“喜脉”,但是杜太医原本也日日都来给贺桃请平安脉,她也没觉得奇怪。主动让出位置,方便杜太医给贺桃把脉。
      馨琪儿取了帕子盖到贺桃手上,杜太医开始切脉,一开始微微蹙眉,随即感觉脉象往来流利,才又舒展了眉头,过了很久,杜太医才撤回手,“夫人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如今胎相很稳,应当是无碍。但先前老臣没能早点看出来,差点致夫人于险境,实在惭愧。”虽是这么说,但杜太医脸上却坦然多于愧疚。
      贺桃整了整衣袖,答道:“对不住杜太医,先前是我服了些丹药,改了脉象。陛下若怪罪杜太医,我会同他好好解释的。”
      先前拓跋焘安排了杜太医天天给她把平安脉,若杜太医看出是喜脉肯定会上报拓跋焘,她担心不能跟着西征赫连夏,意识到可能有身孕后就偷偷用了些法子改了脉象,杜太医自然没能看出来。但那法子容易气血两亏,其实有些风险,这也是为何她到了统万城后会虚弱到泡个热汤就差点晕厥的缘故,但拓跋焘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她就没全盘托出。不过要是因此害得杜太医被拓跋焘责罚,那倒是她的过错了。
      杜太医写了两张安胎的方子交给馨琪儿,对贺桃道:“老臣与陛下母族同出一脉,密皇后在世时,也都是老臣把脉。陛下待老臣素来宽和,这次也并未怪罪老臣,但到底是老臣技不如人,老臣失职了。”
      馨琪儿送杜太医出去,卫柔盯着贺桃三个多月却仍不显怀的肚子,嘴吃惊地张大,都快能塞下一个鸡蛋了,“主人……您……您怀孕了?您肚子里,有小殿下了?”她小心翼翼挨过去要摸贺桃的肚子,被贺桃拍开了。随即她一拍自己的脑门,担忧道,“方才我撞疼您了没?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动了胎气?要不要去床上躺着?”
      贺桃冷冷扫了她一眼,“杜太医刚走。”意思十分明显,杜太医刚说完胎相稳固,她还问这么蠢的问题。
      卫柔讪讪,“那也得小心为上,您现在肚子里可是有了咱们的小主人了呢!哎……”卫柔叹气,彷佛十分惋惜,“原本,我还想同主人您说的,若陛下真的负了您,那咱们不留在这大魏也罢!主人您才貌无双,何必委屈自己留在这小小的魏国皇宫中?咱们带上哥哥,主仆三人笑傲江湖,岂不快活?但是,您现在有了小主人了,那您还是委屈委屈,留在宫里吧!闷是闷了点,但柔儿会经常出宫,带好吃好玩的回来给您和小主人的。”
      贺桃“嗯”了一声,尾音下压,似有不解,她轻轻拍了拍小腹,“为何有了他,我就一定要委屈自己留在宫里?”
      卫柔愁眉苦脸道:“小主人不能一出生就没了爹啊!”随即又想到贺桃姿容举世无双,武功高绝,聪慧过人,若是离开拓跋焘,要给她们小主人找个后爹应该轻而易举,就忽然不忧愁了。“嗯,也不是,若是陛下负了您。我跟哥哥就带着您同小主人一起走,您再找个比陛下好百倍千倍的人嫁了,找个视小主人为己出的……”
      “柔儿,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挑拨朕与你主人的关系。”
      卫柔被门外拓跋焘的声音唬了一跳,“陛下,我,我刚才是开玩笑的。”她慌里慌张站起来,将拓跋焘请进屋,然后麻利地顺了桌上的《明月入君怀》退了出去,不再打扰二人。
      门外卫柔长吁了一口气,门内拓跋焘却被气得不轻,“你要不要考虑换个人作贴身侍女?卫柔这小妮子太欠打了,这性子是像谁?跟她兄长比可差远了。”
      “小孩子心性罢了,多教教就好了,陛下不要同她一般见识。”贺桃知道卫柔只是一心护主,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弯弯绕绕的心思。
      拓跋焘无奈,贺桃似乎总喜欢性格跳脱些的人,拓跋雅、夜魅、卫柔都是外放的性子,大约是因为都有些像以前的她吧!“方才去看了保姆和雅儿,你有孕的事我也说了,本来她们想一道来看你,我说你今日累了要早些休息,没让她们过来,估摸明日她们肯定是要来的。再者,杜太医确认了喜脉,这事瞒是瞒不住的,我想找个契机,昭告天下。但是我还不能立刻立太子,你知道的……”
      贺桃笑道:“陛下,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知道呢!您想得会不会太远了?”
      “嗯?”拓跋焘有些茫然,“远吗?”他都快想到等孩子长大成人,自己退位让贤,同贺桃去桃花谷隐居了。
      “别胡思乱想了。”贺桃很无奈,握住拓跋焘的手,“您怎么比我一个孕妇还能乱想?我说了不会有事,您要相信我,也相信您自己。”
      拓跋焘拥住贺桃,“嗯,我信你,也信我自己。”

      第二日保太后果然同拓拔雅一道来了,贺桃起身相迎,保太后忙不迭制止,“好孩子,你坐着,可不能起这么猛。”说着上前搂着贺桃就坐了回去。
      拓拔雅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贺桃良久,最后目光灼灼地停留在她小腹上,又惊且喜,“嫂嫂当真给我怀了个小侄子吗?快让我摸摸。”她凑到贺桃另一边,伸手去摸贺桃的肚子。
      贺桃随她的爪子在自己身上乱摸,心道兄妹俩一个样,“才三个月,哪晓得男女。”
      保太后拉着她的手,又是欣慰又是感慨,不住道:“真好,真好!若是密皇后还在,还不定多高兴呢!这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昨儿个他来同我说,那脸上笑的,掩都掩不住。哎,陛下打小稳重,先帝同东郡公待他都很严厉,我还从没见他笑得那样开怀过呢!只是,这拓拔家的规矩…”
      拓拔雅适时打断道:“保姆,嫂嫂怀孕是喜事,您别担心。哥哥待嫂嫂这般真心,一定不会让旁人欺侮了嫂嫂的,再说还有咱们呢!再大的规矩也是人定的,不破不立,哥哥护得住我们,也一定护得住嫂嫂。”
      “对对,是喜事,我方才糊涂了。焘儿执意封我为太后时那么多大人反对,也都顶过来了,他素来有主意。”保太后说着说着,真就觉得宽慰了许多。她见贺桃唇上没什么血色,不免忧心,“瞧瞧这孩子,都瘦成什么样了,脸色也不好。这杜太医也算是咱们阳平王府保举进宫的,如今却老糊涂了。这样大的事,他竟瞧不出来。幸亏是你,换了别个身子骨弱的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贺桃觉得杜太医着实冤枉,“保姆,杜太医昨儿个刚给把了脉,说胎相稳固,一切都好。我自己也通些医术,真的没大碍,这回了宫,再养几日就更好了,您就放心吧!”
      “傻孩子,你这是头一胎,还不晓得。这女人生孩子啊!可都是要在鬼门关走一遭的,密皇后当年,咱们多小心谨慎伺候着,不还是…”保太后觉得说这个晦气,也不多说了,“总之,是小心些好。”
      拓拔雅及跟来的青秋和青冬闻言都变了脸色,这些人都是经历过密皇后难产的,如今还是心有余悸。贺桃倒不忌讳什么,只是提多了怕她们想起杜贵嫔来意难平,便笑着宽慰她们,“陛下也在意着呢!特意差人去请阮神医出山,估摸着过不多久阮神医就到了。这样,你们总能放心了吧?”
      这下倒把保太后几个听愣了,神医阮管,那是什么样的人物?听说他已有百来岁了,自习长生秘术,医术堪比扁鹊、华佗。只可惜他隐居深山多年,世上传言是他徒孙的医师数不胜数,医术却良莠不齐,常人见他一面都难,自然难辨真假。不过这些年拓跋焘手下得用的人多,若他说了能请来阮管,那必然能请来阮管本人无疑了。
      拓跋雅笑着说,“这下保姆可放心了。”
      保太后这会儿彻底安心了,“如此甚好,甚好。”

      保太后和拓跋雅在长乐宫用了午膳才走,贺桃倒不觉得疲乏,但还是被馨琪儿几个劝说着小憩了半个时辰来养精神。长乐宫里被炭火熏得暖,贺桃还没从午觉中完全醒神,就听外面来报说东郡公夫人求见,让她一时有些恍惚,这情形分外熟悉,让她一时都快分不清是梦是幻。
      卫柔打了水进来给她洗漱,到她跟前见她仍眼神空茫,便提醒:“主子,是夜魅姐姐来了。”
      贺桃这才回神,想起来如今的东郡公夫人已不是从前那位了,她拘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本就没上脂粉脸干净地很,洗脸也是为了让自己醒的更彻底些。“我这长乐宫,从入主至今,也就这两日最热闹。”她蹙眉,似是有些烦躁。
      贺桃让卫柔请夜魅到偏厅就坐,夜魅带来的两个侍女被馨琪儿安排去后面耳房里吃茶,卫柔帮他们守着偏厅的门,熏暖的偏厅里就只有夜魅和贺桃了。两人围案而坐,案上放着新做出来的桃花糕,并一壶雪水烹煮的茶,这一室清冽中混着甜香。
      夜魅打量贺桃片刻,笑容玩味:“你比我还小两岁,这么快孩子都有了?”
      贺桃道:“也是意料之外。”这话说得倒不假,她同拓跋焘年纪都轻,本没打算这么快要个孩子。况且拓跋焘初登帝位,兄弟们各个母族不凡,觊觎帝位;以四大家为首的朝中老臣总打着拥君的旗号掰着陈规陋习不放;大魏国北有柔然,西有夏,南有宋,东有燕,哪方势力不是虎视眈眈?内忧外患的,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来都来了,唯有坦然接受,谁让出征前一夜两人仗着血气方刚胡闹了大半夜呢?
      夜魅猜到了几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哎,年轻真好啊!想放纵就放纵。”感慨得她好像七老八十的一般,其实也不过堪堪过了二九年华。
      贺桃不理她的打趣,直截了当道:“他让你来做什么?特地让你跑一趟,就为了臊一臊我吗?我如今不比平时,每日见几个人,坐多久都有定数。若你耽误久了,我怕一会儿陛下回来了,你话说不完呢!”夜魅来此不是本意,贺桃哪里看不出,消息才传开多久,就这么着紧让人来找她了。她们新婚那夜,贺桃去观礼,见那人神色平静与往日无异,还当他是彻底弃了她这颗棋子了呢!偏偏现在倒又想起来似的,赶着来捡了?
      “呦,陛下家规这么严呢?”夜魅打趣了这一句,就收敛了笑意,“他说,这拓跋家太|祖立的规矩,子立母死,无可更改。入宫为妃的滋味如何你也尝过了,郭氏也如你所愿死了,你大仇得报,气也该消了,让你十月之后就寻机会回去。”夜魅掏出一个瓷瓶,搁在贺桃面前,“喏,假死的药都让我带来了。”
      贺桃冷笑,“他竟到了现在还觉得我是在同他赌气?可笑,这十二年来,我从未看清过他,他竟也从未看清过我。”
      “他说你的性子不该拘在这一方宫室里,你是野性难驯的鹰,不该折翅在笼里。”夜魅不带感情地复述崔浩的话,“他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但也有许多不得已,还是希望你能体谅他。往日种种争执与嫌隙,希望都能先放下。就是为了陛下好,你也该早点从这泥潭里退出来。”依着拓跋焘的性子,待皇子出生,既要保全皇子又要保全贺桃,与臣子们争锋相对怕不会少。
      贺桃道:“说得倒是处处为我考虑似的,还不是威逼加利诱,他的玩心术,我学了十成十,我还会上当?”
      大魏国的烈|祖|皇帝拓跋珪,在太|宗|皇帝拓跋嗣十二岁的时候杀了拓跋嗣的母妃刘贵人。太|宗拓纯孝,哀泣不能自胜,烈|祖却道他妇人之仁。对此子不满,又想如法炮制,杀了贺兰夫人改立贺兰夫人的儿子清河王拓跋绍为太子。
      可凶狠俭悖如拓跋绍,都不忍自己的母妃贺兰夫人惨死,何况常人?那位贺兰夫人,说起来可是烈|祖的姨母,当初为了娶贺兰氏为妃,拓跋珪不惜同自己的母亲决裂,原先多宠爱,后来就有多绝情。同床共枕多少个春秋日月,却能说杀就杀,最后拓跋珪死于清河王拓跋绍之手,可见断情绝爱,必会被反噬。
      崔氏为四大家之首,子立母死的规矩如此荒诞残忍,自汉武帝时起真正被践行得如此实在的只有如今的魏国。烈|祖|拓跋珪立此规矩本意是为了防止外戚专政,拓跋氏的权柄不至于落在外姓之人手中。可这规矩却有为孝悌之道,更损阴德,又有多少人是甘愿身受的呢?
      崔浩若真只为实现烈|祖遗志,兴复洪业,光扬祖宗,大可从别处下手,何必死抓着这陈规陋习威胁她?甚至,若他愿意开口,压下四大家,这规矩从拓跋焘这里断了,也是轻而易举。他却宁愿看着拓跋焘左右为难,苦苦找寻解脱之法,也不愿意出手相助,忠君忠成这般,岂不可笑?
      夜魅奇道:“他有三个孩子,你还是女儿身,他却偏偏最看重你,总想着你回他身边去,继承暗渊门,甚至以后继承四大家。为何偏偏是你?我有时也想不通。”
      “他以前总说,要我做殿下的刀,殿下的剑,殿下的盾,殿下的甲。我信了,多少苦,我都咽了,多少伤,我也受了。”
      贺桃原先也疑惑,为何偏偏是她?难道真因为她天赋异禀,骨骼清奇,所以尤其受崔浩偏爱?看着崔睿、崔谦皆不曾得他亲自教导,她有一度甚至是欢喜的。父亲待她不同,她竟然是那样想的。后来阮管告知了她一切,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崔浩看中的哪里是她?是她身后的阮管、玄清,是她能得到的苍岩山一脉。他没法从贺兰身上得到的,希望能从自己女儿身上得到。
      “可他做这一切,筹谋多年,到底是为了陛下,为了大魏,还是为了他自己?”贺桃的声音冷得如未煮化前的雪水,底下恨意翻滚,上面还是彻骨的寒,“他要我甘心做利刃,可我到底不是器物,我是个人。他玩弄权柄的时候,从未担心过,我会悲会痛,会伤也会死。”
      夜魅安慰道:“你也别想得那么极端,你若真趁机抽身,未尝不是件好事。大不了你换个身份再入宫来,只要陛下愿意,还可以顺理成章将未来的太子殿下养到你身边。陛下也不用为此同老臣们干架了,你也不必为难,岂不是一举多得?”
      “你觉得他会让这样的好事发生?我这生男生女都还不晓得呢!他就坐不住了?”贺桃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陛下如今不像以前那样信重他了,他不敢赌了。你信不信,若我答应金蝉脱壳,他有一万种法子让我回不来。他怕是还会将我的孩子讨去教养,如当年教养陛下一样。他这样的人,无法完全掌控在手心里的,就会想法子除掉。”
      “罢了,这种事我也不懂,这拓跋珪真不是个好东西,定这么缺德的规矩作甚?难怪亲儿子都忍不了。哎,我也没想过能真的说动力你,今日就是来传个话,话带到了,我这任务也算完成了。”夜魅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嗓子,说了这么久,她嗓子已经发干了。这茶仍是温热的,此刻入喉刚刚好舒坦。想起近日城中传闻,不由问道,“可是,别的不说,就这后宫中,总不会一直只你一个人。明月公主和陛下的事如今传得到处都是,若以后这宫里热闹了,你这性子可怎么除?”
      贺桃捏起桃花糕递给夜魅,知她嗜甜,以前还为此做过梁上君子,“你还担心我这个?我不是说了吗?崔浩的玩心术我可学了十成十。”她冲夜魅扬了扬眉,神情刹那间变得灵动,连夜魅都看得挪不开眼睛,“况且,媚|术我学得也不差,我同陛下又有打小处出来的情分。这后宫里添了谁,我会怕的?”
      夜魅被贺桃得意的笑容晃了眼,神思恍惚间咬了一口桃花糕,这寒冬腊月里桃花糕最难得,这味道也有些熟悉。她睁大眼睛,“这莫非是陛下做的?”当初拓跋焘还是太子时曾给贺桃送过桃花糕,扬言是他亲手做的,贺桃当时不领情,那些桃花糕都进了她跟宗爱的肚子,对这味道自然印象深刻。
      夜魅了然一笑,“陛下能为你做到这样,你是不用再怕的。君子远庖厨,身为一国之君却还愿意亲自给人做糕点,这心意不可谓不重了。”夜魅想,心悦自己的人,正好也是自己心悦的,这样可真好。桃花糕虽甜,她嚼到后来却尝出了点苦,甜是别人的,苦是自己的。
      “君子远庖厨?孟子当年说的可不是下厨就不君子的意思,君子应德行兼备,心怀有爱。仁君明君,更是如此。陛下会待我好,才可能待天下人好,这才是上位者该有的气魄。”贺桃坦然吃着桃花糕,“暗渊门的规训是错的,我明白的早,希望你也能早些明白。”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往,所以就该断情绝爱?错了,在她看到高墙上大义凛然的明月公主时,她才明白,有爱,才能无所畏惧,哪怕愚蠢,却能心怀坦荡。
      她握紧夜魅留下的小小白瓷瓶,暗暗发愿,她要在这人间照耀荣光,光明正大与拓跋焘比肩共赏那万里河山繁花似锦。再不要回到暗无天日的地狱去,任他修罗鬼煞,都将奈何她不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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