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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4) ...

  •   “到底你是主子我是主子?”贺桃抱着袖月倚栏而坐,是质问的话,语气却无半分质问的意思,“我这好吃好喝养着你,还得给你谈小曲,找乐子?”
      卫柔自然知道贺桃不是真的生气,越发撒起娇来,“好姑娘,您就弹一曲,就一曲,就当给袖月调音了。”
      贺桃真心觉得自己是个十分好脾气的主人了,早该想到这丫头要带着袖月出来散步就不会有好事。脸上是林霜傲雪似的冷,但那素白指尖流转而出的曲子却清越悠扬如三春暖风拂动满城烟柳,哪怕只是细微的沙沙声响就能安抚人心。
      卫柔托着腮帮子眯着眼睛听得一脸满足,她想起了前两年的事情,她和卫林被贺桃带回小院,终于不用忍饥挨饿、招人白眼,虽然每天舞刀弄枪一身青紫,但她也觉得比起那些露宿街头,偶尔行乞时被脾气不好的路人推搡捶打,饿极了甚至要从恶犬嘴里抢食的日子好太多了。
      但那小院僻静,周围五里没有人家,卫林跟她学的东西有些不同,每到夜深人静,卫林也不在小院里的时候,她就觉得害怕。她同卫林相依为命,以前都是形影不离,乍然分开,周围还寂寂无声,白日里在小院教她功夫的师父不知去了哪里,那些做饭的厨娘不知去了哪里,整个宅子好像只剩了她一个,她就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自己,背后一层层冒冷汗。
      有一回,她又是一个人做噩梦惊醒了,在屋子里怎么都睡不着,起身出来想看看卫林回了没有。或者实在不行,找到那总是面无表情的师父,强在人家屋里待个半夜也成。再不济,她找到厨娘,卖个乖,去人家屋里挤一挤,或者在人房门口挤一挤也好过一个人待在这屋子里哆嗦着等天亮。
      她开门出去,月华如水,庭院中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她本该吓一跳,可抬眸间那人月光下微侧的脸却让她一瞬间就认出这是那位救命恩人。她的心头是欢喜的,在这样的时刻,眼前的少年周身再冷,也足够让她觉得温暖。让她更喜出望外的是,这少年竟似看出了她的窘境,转身正对着她,淡淡道:“怕鬼?睡不着?”
      卫柔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那人就又开口了,“鬼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人心。”他似乎还叹了口气,“你进去睡吧!没几个时辰你就该起来练功了,这时候出来折腾什么。我在外面弹琵琶给你听,你不要怕。”
      那一夜的琵琶婉转缠绵,陪她入梦,她好像梦到了一年盛夏,她在池塘边树荫下剥莲子,卫林在池塘里顶着碧绿的荷叶摘莲蓬,她们的爹娘就在池塘边的亭子里下棋。第二天,梦醒了,一切照旧,可她再没半夜惊醒过,更没再害怕夜深人静独自待在小院。
      一曲终了,卫柔意犹未尽,贺桃这回没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再得寸进尺,你就给我回小院去,换绾纱来。”卫柔一听,这是真把自己主人惹毛了,不要她跟着伺候就算了,还要把小院里与她最不对付的绾纱换来,那还了得,立刻接了袖月不敢说再来一曲的话。
      “这曲子甚是曼妙。”不远处有人抚掌称赞,贺桃与卫柔寻声望去,影影绰绰的花木下站着一个金冠束发的紫衣少年,不是拓跋丕又是哪个。
      说来也巧,上一次拓跋丕同拓跋媛在这亭子里互诉衷肠,贺桃同卫柔在花木下听了墙角,风水轮流转,今日花木下听墙角的和被听墙角的正好换换。
      拓跋丕循着石阶走上假山,进了亭子,微微弯腰施礼,一双好看的杏目中是揉碎的笑意,他的眉在男子中显得过于细长,不似拓跋焘那两道卧蚕眉的英武,无端衬得他那笑容有些玩味,“皇嫂文武双全,让臣弟刮目相看。不过,这曲子,似乎有些耳熟,总觉得曾经听过,不知此曲何名?”
      贺桃起身还礼,回道:“听说是坊间流传甚广的曲子,曲名《宫墙柳》。偶然听家中乐师弹过,觉得好听,便记下了。”
      “原来如此,难怪觉得耳熟。”拓拔丕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神色疏冷的贺桃,“臣弟突然记起来了,这曲子与《杨柳青》颇为相似,《杨柳青》在京中流传甚广,是京中一家名为魅音阁的春楼中头牌乐师所作。这位乐师十分清高,卖艺不卖身,听他一曲少则千金,多则万金。臣弟有幸听过一次,当真是妙若天籁。可惜,那样清冷儒雅的一位乐师,竟会是暗夜门的杀手……不过,方才听皇嫂一曲,倒与那乐师不分伯仲,曲风也相似极了。”
      “乐平王谬赞了,不过消遣罢了。”贺桃并未直视拓跋丕,反而是侧身看着远处,拓跋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侧脸。眼前的人显然未施粉黛,眉眼都很淡,好似丹青妙笔画就的美人,静静一站便是风景无限。
      早听说她一入宫就深受君王宠爱,也在几次家宴上见过,未见她如何恃宠而骄,装扮总是很简单。今日也依然穿得素雅,茶白的衣裙,外面一层雪青轻纱罩衫,影影绰绰透出腰间袖口些许刺绣。一头乌发随意拢着,髻边只簪了一根凤尾银簪。拓跋丕也听拓跋媛不忿地提过几回这位新夫人,说她目中无人,说她最爱装得清高,端得像瑶池仙女似的,私底下不晓得用了什么手段抓住了那位皇兄的心。但知妹莫若兄,拓跋媛的话有几分中肯,几分是嫉妒,他再清楚不过。
      只是看着眼前纤细窈窕的身影,总让他觉得有几分熟悉,但他的记性是极好的,这位新夫人的长相又可说是绝色,若真是曾经见过,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他都不至于不记得。
      “哥哥不是说府上有急事吗?怎么还在此逗留?”熟悉的声音响起,贺桃知道是拓跋媛来了,却懒怠回头。说到底,拓跋媛虽贵为公主,但如今登上帝位的是她素来不亲近的异母兄长拓跋焘,她这公主的地位自然比不上从前。一个母族势微早晚都得嫁出去的公主,与贺桃这个正得君王宠爱的妃子比起来,尊贵程度不分伯仲。
      贺桃不会主动招惹她,也不会在她面前自降身份,毕竟她内里再怎么卑微,在外头她所代表的是拓跋焘,她的每一次低头,不是自己示弱,却会让旁人觉得如今的拓跋焘对这些兄弟姊妹有所忌惮。她不屑与这样自傲愚蠢的深宫女子争论不休,但也不会一味退让失了拓跋焘的面子。
      一愣神的功夫,拓跋媛也由贴身侍女扶着上了假山,这小小的凉亭,一下子变得拥挤了。拓跋丕微微蹙眉,但却没表现出更多不耐,只解释道:“正打算出宫,碰巧听到皇嫂弹奏琵琶,曲子悠扬婉转十分耳熟,忍不住停下听完了这一曲。”

      闻言拓跋媛面上未显缓和,对贺桃越发不客气道:“贺夫人可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听闻贺夫人父辈是商贾大家,走南闯北的,果然是眼见宽路子广。这魅上争宠的手段学了不少吧?怎么着,是勾了陛下一个还不够,还要来撩拨我哥哥吗?”
      此话一出,贺桃还没怎么,卫柔的脸色刹那变了,且并非那一日跪在地上深怕拓跋媛会伤害小白兔的不安,而是一种凌然的杀气和刻骨的恶毒。拓跋丕的脸色也变了,他蹙眉对拓跋媛道:“媛媛,你放肆,怎么越大越没个规矩了?你的礼数和教养呢?还不快同皇嫂认错。”
      拓跋媛咬唇委屈,不继续刻薄就算好了,哪里肯屈尊认错。贺桃面上仍是无悲无喜,不怒不争,还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卫柔握成拳的手以作安抚。拓跋丕见状,只好尴尬地代为道歉,很诚恳地对贺桃道:“媛媛言语之中多有冲撞,还请皇嫂恕罪。媛媛以前被父皇宠坏了,性子太刁蛮了,臣弟一定会找严苛的女师对其再行教导。皇嫂雅量,万不要同她计较。”此时提起先帝,自然是为了提醒贺桃拓跋媛到底还是公主,希望她不要太过计较。
      贺桃没去看拓跋媛,自然不晓得她此刻脸上有多精彩,一张原本张扬锋利的脸上此刻糅杂着被拓跋丕训斥的不忿,对拓跋丕说会再找女师来教导她的惧怕,还有贺桃对她的挑衅表现得云淡风轻的不甘。
      贺桃只是转身随意理了理衣裙,对拓跋丕露出个短促而清浅的笑,“王爷言重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怪罪的呢!大公主的言语虽失了偏颇,但心是好的,妾身以后是该多留意些,虽咱们都知道已是自家兄弟姊妹了,但宫中人多眼杂,被旁人瞧见了妾身与王爷们私下相谈,保不齐会多想。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妾身晓得公主是好心,不会想歪的。”
      拓跋丕没想到贺桃那么好说话,卫柔也被自家主子的过分大度所震慑,一时间连瞪着拓跋媛的眼神都没那么锐利了,连拓跋媛都一时不敢置信贺桃会如此不计前嫌。拓跋丕刚想道谢,顺便再恭维几句,尽快了结这场闹剧。没成想素来话少的贺桃,又开口道:“陛下素来疼宠弟妹,常在妾身面前言大公主率性天真,过多约束磨了她的性子,倒委屈了。陇西公姚驸马为人宽和温厚、希言得失,日后定会爱大公主的天性自然、直言直语,陛下觉得公主能觅得良人即替公主高兴,又觉欣慰,直说该将婚期早日定下来呢!妾身在这里先恭贺公主和王爷,届时公主大婚,妾身也自当尽些绵薄之力。今日出来也久了,就不打扰王爷与公主了。”贺桃微微欠身行礼,悄悄拉了拉卫柔的袖子,饶过拓跋媛下了假山。
      后面传来拓拔媛怒不可遏的骂声,“哥哥,你听到没,她这是拐着弯儿刺我。她就是个虚伪小人,就仗着一张妖精脸装仙女儿。”语气能听出十足的愤怒,拓拔媛此人刁蛮任性,坏心很足,但心机不足,估计也不爱读书,咒骂人的词句都乏善可陈。
      贺桃和卫柔往长乐宫行去,假山已经离她们很远,远得拓跋丕的声音只能零星地传进主仆二人耳中,“她说错什么了?你同姚黄眉早该完婚的,若不是父皇刚走,你现在早该…你到底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你刚刚说的话,是一个公主该说出口的话吗?她不过刺你这一句你就受不了了?你太让我失望了…母妃知道了…你又哭…”
      直到拓跋丕的训斥听不到,拓拔媛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也听不到,卫柔才出声抱怨道:“这个阳翟公主怎么这么讨人嫌啊?她刚刚那什么话?跟市井泼妇似得,她以为乐平王有多好啊!谁都看得上他?”卫柔撇撇嘴,不屑道,“乐平王比咱们陛下差远了,细眉杏目的一点都不英气,她闹得春楼姑娘抢客似得…”
      “慎言,别什么话都在外头乱说。”贺桃出言打断了卫柔的喋喋不休。
      卫柔收敛了些,还是有些气不过,“主子方才不拦着我,我都想上去给她两掌了,她以为她在同谁说话呢?如今这天下之主是谁,她没点数吗?而且,即便先帝在世,这魏宫里最受宠的公主,也不是她吧!”先帝一共有三位公主,大公主阳翟,二公主始平,三公主武威,最受宠的肯定是武威公主拓跋雅。
      贺桃叹气,“你同她置气作甚,她存了那样的心思便注定她这一生都得郁郁不得志,自己怄自己就得怄死,哪里还需要咱们出手,你且看她如何善终吧。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像主子这样沉得住气吗?那我怕是这辈子都学不来了。”卫柔是炮仗一样的性子,一点就炸,事儿轮她头上倒还好了,上次小白兔的事她也甘愿屈膝,可事情一旦沾了贺桃,她就无论如何忍不得。
      贺桃指点她,“这是你的弱点,若真与人对战,你这样性子的,被人三两句一激,自己就先乱了方寸。敌人很容易寻到破绽,这是关乎性命的事。”
      卫柔听了想反驳,她觉得只要自己功夫足够好,武力上绝对压制敌人,情绪不对也不会被人找到破绽。而且只会玩阴损伎俩的人,都是小人,不值得她一战。贺桃横了她一眼,她就不敢说了,继续听贺桃教训,“你别不当回事,你是还没沾过血的,什么都想得少。日后若真轮到你动手,怕不单单是你一人的事,我挑你做我的护卫,你可有想过你现在够不够格担这护卫一职?打擂台还有不论生死的呢!真有人与我为难,你这点能耐,有什么用?”
      卫柔被贺桃训得焉焉的,一面羞愧自己技不如人,空有一颗护主之心却没护主之力;一面又更加讨厌拓跋媛之流,直觉得这些人都心肠歹毒,手段又阴损。回了长乐宫,卫柔立刻回了自己屋,打算今日要多温习两遍心法,早日在武学一道有所进益,后来关于宫斗的话本子也多加了两本,她觉得宫斗一途,当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是夜拓跋焘回长乐宫,特意走到放袖月的木架子前,拨了拨袖月的弦,两声泠泠的弦响后,他才漫不经心地道:“怎么谁求你弹一曲你都肯弹,独独我想听你弹一曲,你总不肯呢?”
      贺桃从不会弹琵琶,到随意转轴拨弦,指尖就能流出悦耳的声音,他是一日日看着听着的。贺桃第一次流畅地弹奏完整曲《阳春白雪》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抚掌赞叹的人,后来她练习的每一曲,他都有幸能从她弹得磕磕绊绊听到被她弹得婉转悠扬。只可惜,一别经年,她再也不肯在他面前,好好弹一曲琵琶了。
      他还记得,贺桃弹着琵琶哄过拓跋雅,哄过宗爱,今日又为了哄着卫柔高兴弹了袖月,甚至还被人听了墙角。她在外人面前看似不近人情,却处处留情,哪怕对着一只野兔子,都不吝给予最多的善意。可对他却是说一不二的决绝,他有时候觉得这是她对自己的冷情,后来才明白那是她心底里将自己当成了独一无二。
      “我会弹的曲子统共就那么些,陛下还没听够吗?”贺桃晓得他心里有些不舒坦,但却不晓得该怎么哄,她以前很爱弹琵琶给他听,其实不只是弹琵琶,两小无猜的那些年月,她干什么不喜欢跟他一起?
      可如今,心绪已不比从前,她再给他弹琵琶,心中也不会是骄矜自得又带点期待被夸赞的忐忑,可她不愿用今日心境替了昨日欢愉,那些纯澈明媚的岁月是她至今还未真的彻底沉入黑暗的救赎之光,若有一日,这些记忆都没了,她便不再是贺桃了。
      拓跋焘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她是又想把这事绕过去,他其实也不想同贺桃计较这些,也乐得贺桃有些自己的消遣,至于他们如今的关系,她已是他的妻子,现在这样的相处说不上蜜里调油,但也浓情蜜意,他觉得很好,日后他也只会待她更好。
      “拓跋媛真是一如既往地惹人厌烦,在宫里多留一日就多一日的麻烦,父皇定下的婚事,也该提上议程了,等过几日,我就同拓跋丕商量下,将她同姚黄眉的婚事坐实了。”暗卫去太极殿回禀他所见所闻的时候他连寻个由头将拓跋媛送去云中守陵都想过了,不过一想到拓跋媛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他就觉得越快促成那桩婚事才是真的解气。
      那些个不让他省心的兄弟姊妹,以为他如今以礼相待是忌惮孝悌之道,不想落人话柄,是他们太蠢笨还是自己表现得过于仁善了?他不苛刻他们该有的尊荣体面,不过是因为信守对拓跋嗣的诺言,只要兄弟姊妹们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他都不会计较。但如今,拓跋媛的所作所为,显然算是蹬鼻子上脸了,既然她上赶着找不痛快,自己又何必顾忌那么多呢!
      贺桃知道拓跋焘是听闻了白日的事,为她出气,但她其实并未将拓跋媛跳梁小丑般的行径放在心里,“陛下按原计划行事即可,不必因为我打乱了您原本的计划。
      拓跋焘道:“无妨,本就打算在出征前将她嫁出去的,这宫里少些惹是生非的人才清净。若不清一清,待我们不在宫中的时候,雅儿怕会吃亏。保姆的身份毕竟有些特别,那些太妃现在是安分,我若不在,指不定会有幺蛾子。若是再加上拓跋媛之流,糟心事更多了。”
      闻言,贺桃抬眸看向他问道:“陛下有伐夏的打算?陛下要带我一起去?”她虽是在问,但拓跋焘方才的话已经算是给了她一个答复。
      拓跋焘笑着捏了捏她小巧白皙的鼻尖,半促狭半含酸道:“若是出征,肯定得带你一起去。你看你多招人稀罕,随随便便弹个琵琶就能把人魂勾没了,我要是出去个一年半载的,留娇妻在家,如何安心?”
      贺桃无奈道:“陛下又胡说了,你明知乐平王是察觉了什么,刻意试探我,怎么还学大公主无理取闹了?”
      “嗯,我知道他不是被你勾了魂,可听了还是生气。”拓跋焘理直气壮道,“叔嫂之间,理应避嫌,他身为皇子这点礼仪都不懂吗?明明看到只有你在亭子里,他还巴巴凑上去。我管他是什么心思,总归没揣着什么好意。”
      贺桃深觉被拓跋焘忽略成不是人的卫柔可怜,但也明白拓跋焘这任性之语三分是吃味三分是为了哄她高兴,遂很善解人意同他一道说拓跋丕的坏话:“陛下圣明,乐平王心怀叵测,不安好心,以后我一定及时避开,不让他再有可乘之机了。”
      贺桃坐到妆台前拆发髻,对拓跋焘道:“时辰不早了,陛下快去洗漱吧!明日不用早起上朝吗?”
      拓跋焘跟过去,拿了桌上的紫檀木梳子替她梳顺放下来的三千青丝,“明日休沐,不用早起。”他停顿了片刻才又开口,“明日便是东郡公的大婚之日,我需亲自去崔府一趟,你可与我同去?”他见铜镜中贺桃脸上的笑容迅速消散,只觉得心头忽的抽疼了下,“你若不想去,就在宫里歇着吧!我让雅儿来陪你。”
      贺桃唇边复又勾起一个笑,但透过模糊的铜镜,却看不出她这三分笑意,是真心还是假意,“去,为何不去?夜魅的大喜之日,我这个前主人,怎么也得送些薄礼。”

      次日,拓跋焘带着贺桃到了崔府,本以为婚礼会很盛大,没成想整个崔府只有新换上的红灯笼和几处红绸显出了些喜气,想一想也能明白了,毕竟东郡公的先夫人才入土没多久。大概是因为只是续弦的缘故,有加之如今的东郡公崔浩手上其实没有什么实职,所以参与婚礼的宾客也不多,这场婚礼便显得有些冷清。
      拓跋焘被一身红衣的崔浩亲自请上主位,贺桃漠然地迎着崔浩饱含深意的目光坐到了拓跋焘的身边。她晓得坐在这位置,今日会受一对新人的跪拜,那是身为一个臣子最忠君的一拜,可她执拗地不愿避开。她想亲眼看一看,当自己完全脱离他的掌控,甚至开始凌驾于他之上的时候,他脸上超然世外、无欲无求的假面是否会碎裂。
      婚礼很快开始,一对新人执手步入正堂在司仪的唱词中,一拜天地,二拜君上。今日的夜魅被打扮得越发好看,云鬓金钗点翠,螓首巧贴花黄,眼若桃花含春水,香腮胜雪带春情。贺桃看得出她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欢喜。十七年前,有一个与她一样心怀憧憬的女子,同样是站在清癯瘦削却光风霁月的男子身边,喜气洋洋地执手拜了天地师尊,自以为从此便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终究是鸳鸯玉佩一朝碎。
      上一位主母刚过世,在此悲喜交加之时,一切婚礼仪式都办得简单而仓促。夜魅被喜娘领去了后院新房,崔浩还在前院待客。贺桃寻了个无人注意的间隙,转去了后院,因她是女眷,又是皇妃,很容易就到了新房。
      屋里只有新嫁娘自己,夜魅百无聊赖地坐在洒满各种果子的婚床上,长指一下下无意识地拨弄着床帐上坠着的流苏。见到有人推门进来,小小地吃惊了下,立刻收敛了动作端庄坐正。看清楚来人,才又像软了骨头似的歪了身子,对来人招呼了一声:“少主。”
      贺桃关门的手顿了下,转身道:“别叫这个,我不是。
      夜魅从善如流,“好好好,不叫了,那我叫你什么?小桃?蓁蓁?”桃花眼里酿着醉人的笑意,“唔,都有人叫了,不特别。我还是就叫你桃儿吧!没人叫过你这个吧?”
      贺桃看着她一如既往活泼的样子不禁觉得诧异,她没想到夜魅经历了崔浩以及自己对她的那些欺骗,她还能这样毫无芥蒂,明明那天她星夜来质问贺桃的时候是很伤心的模样。
      贺桃打量这间房,很大,崔浩的雪院,这崔府的主院,自然是宽敞而精致的。可这间房,这张床,处处都还有上一位女主人的影子,她竟然也不觉得委屈?“你这是已经原谅他了?”
      夜魅笑容不减道:“本来就是我要喜欢他的,一开始他就让我知道我之于他是怎样无足轻重的存在了,是我存了非分之想,也是我自以为能站到他身边去。”她好像想开了一般很大度地说,“我努力过了,但是他还是看不到我。那我就干脆站到他身后去吧!他旁边的位置没有我没关系,我希望他有一天回头的时候,我能在,那样他也许就能看见我了。”
      贺桃点点头,又遥摇头,“不,你现在才是努力站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以前你一直在他身后。”
      夜魅赞同道:“你说的对,现在才是与他比肩了,以后,我是他的妻。”
      贺桃将自己准备的贺礼拿出来递给夜魅,是她亲手雕的一根沉香木桃花簪。簪子是有机关的,里面被镂空了,她分出了一颗“红攒”装在桃花簪里,夜魅的处境没比她好多少,她希望这颗“红攒”她永远也用不到,如果真的会用到的一天,那么希望这颗“红攒”能真的有用。
      夜魅摩挲着簪子上绽开的桃花,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发涩,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涌出来,她遂低下头去,假装是在欣赏这根簪子,“桃儿,从前我以为你是个硬心肠,看来我是看走眼了。你跟他到底是不一样的,心肠硬的,是他。”
      “我娘的事,是你替我查的,你还为我骗过他,承了你的情,我自当回报。”贺桃的语气一贯没什么波澜,她这是解释的意思。这件事上夜魅帮了她很大的忙,让她没有继续被欺骗和利用。但她其实也有点喜欢这个敢爱敢恨的姑娘,虽然这个姑娘现在的身份有点微妙,人伦上来说她都能称得上是她的后娘?
      夜魅轻笑,感慨道:“你们真是完全反过来,他是嘴软心硬,你是嘴硬心软。”
      “木槿。”贺桃见夜魅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显茫然了片刻,便歪头道,“你不是说你本名是叫这个吗?”
      夜魅反应过来贺桃是在用她以前的名字叫她,点头道:“是,但是已许久没人这样叫过我了。”
      贺桃点头,继续道:“其实‘木槿’比‘夜魅’好听,我看郭氏递交的庚帖上写的也是‘郭氏木槿’,想着你是用回自己的名字了。”夜魅颔首表示她理解的没错,贺桃会意便继续方才未尽的话,“如果有朝一日,你放弃他了,又无法离开,可以来找我,我能助你去他身边,也能助你全身而退。”
      夜魅闻言笑道:“不会全身而退的,就算以后决定离开,可我的心已经遗落在他身上了,捡不回来了 。”
      贺桃蹙眉,不赞同道:“你才二九芳华。”余生那么长,总有改变心意的一天。
      夜魅却道:“桃儿,你比我还小呢!”贺桃不说话了,她明白了,如果有一天她选择了离开拓跋焘,那必然也是无法全身而退的。
      总会有些东西不在了,或失了心,或丢了魂,谁知道呢!

      离开雪院的时候看到了在兰院外散步的青衣,大概是因为今日府里的喜事,所以她没有像往日那般穿着青色的衣裳而是特地穿了一身杏粉。月色很亮,贺桃一眼就看到了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青衣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的笑容是温柔的,“妾身身子重,无法给娘娘行礼了,还请娘娘恕罪。”
      贺桃道:“无需多礼。”说完就打算离开。
      她走出两步,身后的青衣突然没头没脑道:“陛下待娘娘很好吧?”贺桃回头看她,却见她是低着头的,像似在自言自语,而不是问她,“陛下心里,一直只惦记着你。”贺桃跟青衣并不相熟,也不知道她这两句话是何意。虽然青衣也曾是崔浩得用的下属,但她一直是负责兰院的,拓跋焘年少时常会住兰院,她便算半个拓跋焘的贴身侍女。而贺桃比较熟悉的几个崔浩着意栽培的下属,只有崔焱、馨琪儿、阿琪尔和后来的夜魅。
      贺桃回身欲走,却见前头拓跋焘披着银白月色缓步而来,一上前就执起了她的手,笑道:“怎么来了这么久?晚膳也不来吃,饿不饿?”说着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个纸包,“酒席上有道糕点不错,我给你偷偷拿了,你先垫垫,回了宫再让馨琪儿她们给你做些你爱吃的。”
      贺桃捏着纸包,纸包还是温热的,笑道:“一国之君还偷藏喜宴上的点心,要是被臣子们看到了,指不定怎么编排陛下呢!”
      “朕还不是为了你?”拓跋焘牵着她一只手往前走,贺桃下意识回头去看兰院,院子里杏粉色衣衫的女子正一手扶腰一手抚着隆起的肚子怔怔瞧着这边。此刻她若是出声,拓跋焘肯定是能听见的,可是她没有,她就在夜色里静静站着,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直到贺桃再也看不见她。
      两人走着走着,斜刺里突然蹿出来一道黑影直往贺桃身上撞,拓跋焘反应极快,一把将贺桃护在了身后,挡住了那道黑影。两人定睛一看,眼前人却是还穿着孝服的崔谦,还在孝期他们今日就没有出席自己父亲的婚宴。拓跋焘看到他手上的石头,脸色一沉,严肃道:“谦儿,你要做什么?”
      崔谦血红着眼死死盯着贺桃,肉圆的小脸也涨得通红,额头似乎还有暴起的青筋。他对着贺桃掷出手中的石头,拓跋焘一直注视着他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将贺桃搂在怀里,石头砸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在崔谦力气不大,这块石头也不够尖锐,估计是哪个花盆里捡的,所以拓跋焘只是觉得被砸的地方有些顿顿的疼,倒是没有受很重的伤,但估摸着是要被砸青了。
      拓跋焘为防崔谦继续对贺桃不利,便依然搂着她,刚想呵斥,就听崔谦哑着嗓子哽咽道:“阿姊,他们说,是你害死了我娘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娘亲她那么好。”
      贺桃沉默无言,拓跋焘蹙眉不语,崔谦被匆匆赶过来的崔睿抱住,圆圆的脸被他按着埋在胸前。崔睿对拓跋焘点头致意,“胞弟误听谗言,受有心之人挑拨,冒犯了陛下和娘娘,还请陛下和娘娘看在他尚且年幼,宽恕他这一回。”他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丧母的悲戚,也没有面对杀母仇人的怨怼。但他的腰背挺得很直,也没有对拓跋焘和贺桃跪拜行礼,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宁折不弯。连崔谦都相信了郭氏之死与贺桃有关,崔睿却说这是误会,能相信他是真的毫无芥蒂吗?
      崔谦埋在崔睿怀里呜呜地哭,像一头失去母亲的小受无助绝望,这些天他哭得太多了,哭得累了、哭得头晕目眩、眼睛发涩,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继续哭。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看着冷冷淡淡,却总是对自己有求必应的兄长不再来看他了,上次答应要给他做的小木剑也没有做。他更不知道,为什么他温柔善良,总是会纵容他的娘亲突然之间不在了。他最不敢相信的是,那个总是像父亲一样沉默寡言的兄长,突然成了他的阿姊,而他还没来得及感受有了一位漂亮阿姊的喜悦,就被人告知这不是他的阿姊,是他的杀母仇人。是她让他再也见不到娘亲,再也吃不到娘亲做的饭菜糕点,再也不能伏在娘亲膝头撒娇。他哭得声嘶力竭,哭到没有力气去向,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贺桃仍然沉默着,拓跋焘见崔谦这样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对崔睿道:“东郡公夫人仙逝,你们二人心痛难当,朕感同身受,今日之事就不计较了。谦儿闹了这一出应该累了,你带他回去歇着吧!但他也不小了,该懂事了,该教的规矩还得教起来。”
      崔睿忙道:“多谢陛下、娘娘,微臣这就带他回去歇息。”说着便拦着呜呜咽咽的崔谦往来时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贺桃在他们身后道:“她只是对你们好,对我哪有什么好。”
      她的声音很轻,拓跋焘听见了,崔睿和崔谦却不知道是否听见。总之崔睿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他跟崔谦相互依偎着往落梅院的方向走,他们已经不住在雪院了,那里张灯结彩看不出一丝丝前任主母刚刚亡故的凄凉,那里今夜是他们父亲和继母的新房。
      崔睿跟崔谦走远了,贺桃伸手抚上拓跋焘的背脊,今日他并未穿天子衮服,而是穿了一身墨绿色暗纹常服,外面罩了件宽袖的素色罩衫。被带泥的石头砸中,雪白的罩衫上沾染了个黑点。贺桃的指尖抵在那黑点子上,问他:“陛下伤着了吗?”
      拓跋焘拉过她的手,放在手心捏了捏,她指尖染了黑,他掏出巾怕仔细地擦干净。“他那点力气,能伤到哪里去。你别在意,他现在小,只顾着自己,以后就晓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两人携手往外走,到门口时贺桃回首看了看方才的宴会厅,宾客们都走了,只余留着残羹冷炙的张张席面,崔焱站在大厅中央指挥着仆从收拾东西,大概是习武之人的敏锐,他很快感受到了贺桃的注视。两人视线相触,崔焱的嘴唇似乎动了动,到底还是欲言又止。他转身继续忙活去,贺桃也回过了身。
      “我伤了他的心。”贺桃低声说。
      拓跋焘知道她对崔睿崔谦是真心实意的,他们原该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只可惜。“是他们先伤了你的心,杀人偿命,她鸠占鹊巢,心安理得了这么多年,如今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
      两人被扶上四角坠金铃的锦缎马车,车帘落下,那车缓缓前行。车内两人相互依偎坐着,拓跋焘安抚她,“你放心,崔睿也好,崔谦也罢,若要记恨,就记恨我吧!”
      贺桃摇摇头,“冤有头,债有主。这血债是我身上的,怎么都算不到你头上。”她嘴唇弯了弯,笑得比云还淡,“我身上的血债还少吗?多他们两个不多,少他们两个不少,若要报仇,来寻便是。”
      车外的金铃被风吹得泠泠作响,拓跋焘在这样清脆悦耳的声音中偏头亲了亲她的侧脸,“别说这样的傻话,夫妇一体,是恩是债,我都跟你一起背,你要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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