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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5) ...

  •   拓跋焘仔细打量着面无表情地给他包伤口的暗渊,突然毫无征兆得笑了起来,“我这只手,还真是多灾多难啊!”他忍不住略微带了一点嘲讽地叹息道。
      这么一说,暗渊自然也想起了上次拓跋焘自己捏碎了茶盏的事,伤了的恰恰也是这只手,“殿下这是何必呢?宗爱他现在还伤不了我呢!”
      暗渊不太赞同地看着拓跋焘,这要是让崔浩知道了,估计又能对他冷脸好几天。虽然他也不乐意拓跋焘为自己挡刀子,看着拓跋焘受伤也会着急,但自己不乐意是一回事,被人指责就是另一回事了。更何况那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而那个人珍之重之放在心尖上的人,却不是自己。
      刚刚就算没有拓跋焘,他也不会被宗爱伤到,甚至是能轻而易举化解宗爱的力道的。而且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没躲开,挨了那一刀,崔浩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哦,可能也会说,会嫌弃他学艺不精吧?但现在挨刀的是拓跋焘,那崔浩的态度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他都能想象到崔浩将会是怎样的一脸风雨欲来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拓跋焘伸出他完好的那只手在他额上轻轻点了一下,似乎是想将他额头的一点微皱抹平,“叹什么气?放心,先生和父皇那里我会说的,你别担心。哎,我也知道我是多管闲事了,以你的身手怎么可能躲不过,你就当我是关心则乱吧!”这句话不是假的,他确实是关心则乱,看到宗爱拿着匕首刺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真的是来不及细想就扑过去了。
      这些年,无论暗渊把任务做得多漂亮,回来复命的时候是多么云淡风轻,他始终无法将贺桃跟江湖上传得心狠手辣、神乎其神的暗渊门门主联系起来。在他心里,贺桃就是贺桃,经历再多,武功再好,也还是需要他哄着护着的贺桃。而这个冷血无情的暗渊,不过是她无可奈何背负的枷锁而已。说到底,都怪当时的自己太弱小,没能将她好好护在自己身边。
      听了这话,暗渊不觉心里一热,他一直都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还挂心他的人之一。而拓跋焘也和自己一样,虽然是身份尊贵的皇太子,但真正关心他的人没多少,真正让他在意的人也没多少。自从杜贵嫔去世,他对身边的人越发看中,也维护的越来越厉害。“殿下,你要相信我,我能活到今天,都是因为你,我不会轻易受伤,也不会轻易死去。”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不晦气?那匕首是你的吧?是把好刀,我记得以前还架到我脖子上过呢!”拓跋焘用包着纱布的手在自己脖子和肩膀上比划了一下,“这些年你待他是真的好,什么好东西都愿意给他,难得你想开了,舍得把他送走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把这个大麻烦带在身边呢!”后面这几句话,莫名其妙的就多了一丝别别扭扭的涩意。
      自己待他好吗?暗渊想起了初见宗爱时的情景,其实暗渊门做生意是很讲规矩的,一般都讲个就事论事,冤有头债有主,该找谁报仇就找谁报仇,祸不及妻儿走到哪里都是这个道理。暗渊门立派近七年,真正灭人满门的事少之又少,在他手里发生的,也就是这么一桩。第一次去灭人满门,还没斩草除根,为了这件事他还受了崔浩好一顿责罚。他始终是没有做到正在的冷心绝情,所以这些年时时刻刻都会命悬一线,这怪不得谁,他也不曾后悔。
      但这么长年累月地克制着,他对这些人和这些事,也仅仅只剩下那一点点不愿赶尽杀绝的恻隐之心了。宗擎天动了他的软肋,他去寻仇是应该的,但人死万事消,他既然留了宗爱一命,就没有打算再迁怒宗爱。他做过的事不会忘,不会期待杀了人全家后给人留了一条生路,人就会对自己感恩戴德了。他自己不是个大度的人,所以遇事也都会先以小人之心待之。
      这三年,他对宗爱的照顾恐怕还没有夜魅多,夜魅性子跳脱招小孩子喜欢,跟宗爱一直处得挺不错,昨天说要送宗爱走的时候,夜魅还红了眼圈。但他其实没有什么感觉,毕竟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路了,以后怎么走,走得怎么样,就看他自己。有朝一日,宗爱如果来报仇,他也不会觉得奇怪,更不会觉得他是白眼儿狼,一报还一报,这都是注定的。
      不知为什么崔浩、拓跋焘、夜魅都觉得他对宗爱好,可他自己很清楚,没沾了宗爱的血,愿意养着他这几年,不怎么温柔地教导他,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让自己闲下来的时候有事可做,过得不那么寂寞。总是一个人无所事事得度过没有命悬一线的一日日,对年仅十四岁的他来说,太难了。他总得让自己身旁有一丝活气,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有可无,能心安理得地活过那些看不到结局的或漫长或短暂的一辈子。
      “其实他就是脾气别扭,平日也不怎么麻烦。”暗渊不甚在意地说,反正不管麻不麻烦,现在也是桥归桥,路归路了,没什么可纠结的了。暗渊回神看着拓跋焘的手,叮嘱道,“那匕首是我师傅亲手给我打的,确实很锋利,幸亏他老人家没在上面淬毒,不然别说这么一下了,就是划破道小口子,此刻殿下都可能性命垂危了。这手比上次伤得重多了,这些天不能沾水了,每日我去给殿下换药,殿下这几日就暂时别用这手了。”
      “哦,不能沾水吗?”拓跋焘对暗渊接的话不怎么满意,人都送走了,他竟然还主动维护说什么不惹麻烦,那他这手是被谁伤的?果然还是对那小白眼狼另眼相看吧?拓跋焘心里犹如百爪挠心,但又不愿意咄咄逼人显得自己没有风度,只好另辟蹊径,举着自己受伤的手道,“确定不能用这只手?那这几日,更衣洗漱都不太方便了,贺兰可没跟着我来。”
      暗渊看他的眼神心下了然,“这伤是替属下受的,这几日,属下过去服侍殿下沐浴更衣吧!”这别院伺候的人不少,拓跋焘哪里是真缺人服侍,刻意这么说,就是想他伺候着了。不过,自己既然已经一心当他的下属了,那不管拓跋焘是怎么伤的,伤了就是他失职,再说伺候主子本就是该当的。
      拓跋焘看了看屏风后头若隐若现的床榻,道:“不用这么折腾,我那屋离父皇近,不方便,索性这些天我过来歇你这里吧!这院子清净,夜魅又得走一阵子,就你一个住这里,我也怕你冷清。”
      暗渊忙拒绝:“我常一个人,不觉得冷清,这里布置的简陋,会委屈了殿下的。而且殿下这伤原本就不好交代了,再住这里来,我怕陛下和崔大人……”最近拓跋焘对他的态度越来越不正常,常对他做些亲密又轻浮的小动作。两个人小时候比那更亲密的时候都有的,但是前阵子拓跋焘是实实在在当面挑明过心意的,他在不拘小节,也不觉得这势头是好事。
      承诺过崔浩什么 ,他都记得很清楚,而且这些年他虽然行事隐秘,但江湖之大、能人之多,知道他底细的恐怕也有一些。暗渊门树敌太多,一旦他的身份被人知道,恐怕就要接受源源不断的挑战和日复一日的刺杀。本来就是过得有今日没明日了,小时候的情分说不清了,往后还是忠心耿耿做个影卫的好,再多点什么可比养个宗爱麻烦多了。连宗爱他都要撇干净送走了,遑论是拓跋焘呢?
      “你若真有心,这些天好好伺候着就行,父皇和先生那里你不用管,我会去交代的。”拓跋焘将他插在头上的那根木棍拔下来,摸了摸头上的卷云纹,笑道,“这几天事情多,忘了让人给你送簪子了,待会儿我就去给你拿一根。”
      暗渊将那做了一半的木簪抢过来,婉拒道:“不劳殿下费心了,再削几刀就能做好了。”
      拓跋焘看着他身后微微晃动的马尾,伸手过去撩了撩,“其实你这么扎着也挺精神的,就是显小。”其实不是显小,是本来就还是个小姑娘,只是这些年他刻意易容的老成。
      暗渊的身量在少年人中算是挺拔尖的,虽然是瘦了些,但平时弄个发髻,冷脸一板看着倒是挺沉稳的。但这样将头发松松扎个马尾坠着,一下子就将他的少年期彰显了出来,是真正的十三四岁正当时的少年人。
      拓跋焘人不去伸出手指去揩了揩他的脸,指腹的触感滑腻而柔软,没有看想象中的冰冷,而是带了一点点温度,“你这样一直易容,不会伤着自己吗?上个月我还看青冬、青秋给雅儿整了些脂膏擦脸呢!说她年纪小脸嫩,要早早儿养着才好。”
      暗渊偏了偏头,对拓跋焘的好奇起了难得的玩心,微抿了下唇,笑道:“不会有什么大影响,伤着不至于,就是就寝前最好把脸上的东西洗一洗,要是长时间日夜不洗脸上那些东西,对肌肤就可能不大好。不过反正我这手艺越来越好了,要是自己的脸不能看了,索性就一直易容呗?我现在可以完全易容别的人了,下次我易容你试试,殿下看看?”最坏就是老得快吧?可那也不是十四岁的时候就要担心的事儿,至少得再过个十来年才能看出来,但是他真的能再活个十来年吗?他从不敢想那么长远的事儿。
      拓跋焘一听就急了,好像比他还在意那张原本的脸似的,“那你晚上一定记得洗啊!回去我让青冬把雅儿擦脸的那些东西都匀出一份给你,你睡前记得擦,雅儿那丫头如今被养得油光水滑的,我瞧着那些瓶瓶罐罐应该功不可没。”
      暗渊没再说话,只垂着头摩挲着手里的木头,拓跋焘瞥了眼,忍不住又道:“不是说暗渊门富可敌国吗?怎么我就拔了你一根玉簪子,你还得自己再削一根了呢?让夜魅去街上买一根不成吗?邺城那个宝脂斋挺有名的,好东西不少,暗渊门的人会不知道?”
      “没有,好的玉簪我那包袱里还有一根呢!是我不想再戴玉簪了。”暗渊没说为什么不想戴玉簪,但拓跋焘想也知道了,“这几日挺清闲的,也不出去见人,殿下不也说我这么扎着个头发也挺好的吗?许久没做这么精细的活儿了,难得有根好木料,我就想试一下看能不能刻出根木头簪子来。”
      鼻尖隐隐有一股香气传来,拓跋焘将指尖放到鼻子前嗅了嗅,又凑到暗渊手上闻了闻那根木簪,笑道:“原来这不是寻常木棍,闻这味儿应该是极好的沉水香吧?我就说暗渊门多的是银子,不能让你个一门之主,插根随随便便的木头簪子。”
      暗渊道:“料子是好料子,就是这香气儿太重了些,我不大爱闻,可能做出来也戴不了几次。”带出去杀人放火,也不好藏匿行踪。
      拓跋焘看着那簪子道:“你不爱闻我爱闻,你继续做,做好了这簪子送给我吧!我送你根别的簪子吧!保证不是玉簪子,但绝不会比那根差的。”
      暗渊想到了第一次拿到那根白玉簪子时候的场景,那簪子刻着简单的卷云纹,莹润剔透,灯下看更是盈光流转,看得出是难得的好玉。他其实一直觉得那根簪子很漂亮,若是根普普通通的簪子该多好。
      暗渊回过神,见拓跋焘正用一只手解着自己的衣带,他吃了一惊,退了半步,惊讶道:“殿……殿下你……”
      拓跋焘解了自己的衣带,敞开外衫,露出里面的金色小坎肩来,他费力地将那件小坎肩脱下来扔矮几上,“别怕,我还没这么孟浪。”他一边将外衫拉好,一边道,“这是件金丝软甲,刀枪不入,是当年我母妃出嫁时,外公给母妃的陪嫁之一。那次我出征伤着了,回来母妃就把这金丝软甲给我了。现在我把它给你了,你以后就日日穿着吧!”
      暗渊看着桌上的那一团金黄,摸上去却十分手软,拎在手上轻若无物,便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金丝编的坎肩,忙道:“殿下,不说这坎肩贵重,属下要不得。这是杜贵嫔留给您的,杜贵嫔定然希望这金丝软甲能替他好好护着您呢!怎么能给属下呢?殿下快穿回去吧!”说着就展开了这金丝软甲,想将这坎肩再给拓跋焘套回去。
      拓跋焘用着一只手脱衣服都费力,别说是穿衣服了,见他递过来,忙伸手挡了一下,没穿好的外衫滑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他贴近暗渊,在暗渊耳边轻声道:“母妃的心意没人比我更懂了,她想用这坎肩在生死一线的时候能护住我的命,所以给你正好。”
      暗渊拿着金丝软甲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心狠狠一颤,“殿下……我……”
      “哎,你穿着吧!你这次受了内伤,我本来就不好受,今天还让我亲眼看见了这么一出,你都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惊吓。”拓跋焘贴得暗渊很近,嘴唇近得都快贴到他的耳廓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温热甜腻,“宝贝儿,你家殿下可不经吓,为了你家殿下能安生得多活几年,你就乖乖穿上它,好不好?”
      暗渊捏着金丝软甲猛地往后退了开去,这样的拓跋焘她从未见过,轻柔带哄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容抗拒,还有那声带着一点点浪荡轻浮的“宝贝儿”从舌尖上转出来,也是她从未听过的陌生和诱惑。仿佛一只无形地手,狠狠得拽着他往深渊里拉。小时候,拓跋焘也会哄着她,但那声音和语气自然不是这样的。她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那颗裹着冰渣的心狠狠颤了颤,心上绷着的那根弦被轻轻撩拨了一下,让她手都跟着发软,差点拿不住那件金丝软甲。
      “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殿下。”暗渊用力捏了捏软甲,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羞赧,也不去感受。
      拓跋焘见好就收,本来就只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穿上这衣服,目的达成也不好再逼得太紧。其实刚刚那句话,他跟着杜道生学了两天,这会儿说出来,自己也有点耳根发热。“劳烦贤弟,帮为兄更衣,我这一只手,着实不方便。”拓跋焘面上恢复稳重克制的尊贵皇太子样儿,举着受伤的手,指了指自己怎么都拢不好的外衫。
      暗渊拎着那轻如无物的金丝软甲,心却没来由地比任何时候都重,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畏生死,多少次了,他都觉得活着遭罪不如死了干净。亲生父亲都忍心随意利用他遭践他,世上在意他性命的人又还有几个呢?但少归少,其实还是有的吧?如果他不明不白死了,还是会有人伤心的吧?
      可是,他要怎么活呢?日复一日,他有意无意牵扯的人,背上的仇恨太多了,有时候危险来得突如其然,多得他自己都麻木了。而他这些年,从来都没想过要寻找退路和留出生机,不管崔浩的目的是不是如他所说的冠冕堂皇,为国为民、为君为主,崔浩想要把他塑造成为拓跋焘手中利器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他怨恨过、逃避过、质疑过,但从未背弃过自己懵懂无知时许下的诺言,眼前的人一直被他心甘情愿护佑着,尽管也许没有自己他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可是他还是没有想过让自己抽身,也从没想过什么时候利刃会被折损。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在拓跋焘的眼中是不一样的,听得到看得到感觉得到;但,拓跋焘在自己心里也是不一样的,一直都是,从来都是,这件事却只有自己才知道。
      暗渊深深吸了一口气,略微温和了神色,放下手里的金丝软甲,走到拓跋焘身边将他两侧的衣襟拢到一起,手指灵活地将他的衣带系了个结。
      五月的风吹开了半掩的窗扉穿堂而过,带来一点点热度,烘得人晕晕沉沉。拓跋焘看着他略微低头的侧脸和他身后摇晃的不明显的一束长发,只觉得此次此刻,外面所有的尔虞我诈和血雨腥风都听不到、看不到,那些一望无际的土地和成群结队的牛羊他都不想去争,他想要多留一刻的似乎只有这方寸之间的一室岁月静好。
      拓跋焘伸手撩了撩那束漆黑的长发,黑缎在指尖轻轻滑过,撩动起来的一点很淡很淡的冷香缭绕在鼻尖,跟着连他的心尖都被搔得微微发痒。他在心里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温柔乡亦是英雄冢,果然不错。

      拓跋丕站在慕容府的花厅里拿着一根三寸长的小竹棍逗弄一只“绀趾丹嘴,绿衣翠矜”的鹦鹉,那鹦鹉机灵的眼珠滴溜溜一转,鲜红的喙啄在了拓跋丕修长的手指上。拓跋丕“嘶”了一声,缩回手似乎有些恼怒地瞪着鹦鹉,鹦鹉低了低头,随即鸟喙一张,用清脆的声音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拓跋丕见它一副知错的样子觉得好笑,倒没真的生气,拿着那根竹棒在鹦鹉头上敲了敲,声音不轻不重的却带了点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淘气,讨打。”
      “微臣参见殿下。”有个穿着褐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进了花厅,看到了逗弄鹦鹉的拓跋丕就走过去行礼。
      拓跋丕转过身来,嘴角还牵着方才逗弄鹦鹉时染上的半分笑意,上前虚扶了来人一下,“舅舅近日可好?”
      那中年男子微微抬头,一张白皙瘦削的脸,两道细细的长眉入鬓,一双杏目中落着沉沉的目光,下颌一点点黑须却难掩他昔日锐利的俊美。这人与拓跋丕面对面站着,面容有三分相似,正是拓跋丕的亲舅舅,大慕容氏和慕容氏的亲哥哥慕容云。
      慕容云微微笑了一下,语气里含着三分随意三分嘲讽,“我一个闲散的侯爵,整天无所事事,逗鸟养花的,能有什么不好?”
      拓跋丕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刚想说话,就听慕容云问道:“两位娘娘进来可好?媛儿可好?”
      “母妃和姨母都好,媛儿天天念叨着舅舅。说舅舅好些日子没进宫看她了,今早我去给母妃请安,说起要到府上来,媛儿还吵着闹着要跟来,要不是母妃拦着,我这会还脱不开身呢!”想起撒泼的拓跋媛,拓跋丕不觉蹙了蹙眉。
      慕容云脸上的笑意倒是真实了些,他有三个儿子但没有女儿,拓跋媛可说是他娇惯着长大的,跟他比谁都亲。“陛下刚回宫,近日身子又不大好,我常进宫不太妥当,等过些日子安稳了,我一定去看她。”慕容云难得耐心地叮嘱道,“现如今皇城内外都有点乱,让她别使小性子,想要什么托人告诉我,我想办法给她弄。千万别想着出宫玩儿,如今这外头鱼龙混杂的,保不齐会出什么事呢!”
      拓跋丕点点头道:“舅舅放心,媛儿那母妃看着呢!”他本不想说,不过看着眉宇间有些烦躁的慕容云,还是开口道,“这些年,父皇防着我们,防得太过了,让舅舅受委屈了。”
      “亡国奴罢了,至少还被好吃好喝供着呢!有什么委屈的?”慕容云伸手食指和拇指圈了一圈,对着鹦鹉的方向,食指慢慢弹开。一道劲风袭过,鹦鹉“哇”了一声从架子上掉落,翠色的颈羽上一片血红。慕容云摊开手,笑道,“看,这不,有吃有喝,有玩有乐,多亏了陛下隆恩。”
      拓跋丕落在鹦鹉身上的目光一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舅舅,燕国在皇祖父手上就没了,跟父皇……”
      “呵。”慕容云一手撑着下巴,长指在太阳穴上漫不经心地敲着,“先皇在时,我慕容氏还出了个皇后呢!如今我慕容氏的女子在魏国只能做个区区‘夫人’了,这位份连两个死人都比不上。”
      拓跋丕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他知道慕容云说的是杜贵嫔和姚贵嫔死了,大慕容夫人和慕容夫人都没有再升位份的事。拓跋嗣不喜欢大慕容氏和小慕容氏,连带着也不喜欢他和拓跋媛,这些他从小就知道。
      但他也知道,这份不喜,跟燕国亡国没关系,跟慕容氏的体面也没关系。反而是因为他们是慕容氏,所以才能还有今天的地位,如果他们不是姓慕容,不是身后还有一匹信奉慕容的臣民,他的母妃早就因为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被拓跋嗣打入冷宫了。
      “舅舅心疼母妃和姨母,可也别不顾惜自个儿的身子,气大伤身,舅舅还需多多保重。咱们家都需要依仗舅舅呢!”拓跋丕压下心中的烦闷,挤出一丝笑容。
      慕容云沉默地盯了拓跋丕一会儿,眉宇间的戾气终于消下去一些了,经年累月的寄人篱下和郁郁不得志早磋磨掉了常人身上的仁心和壮志,何况是个本该高高在上的皇族。但不得不说,面对这跟自己流淌着一半相同血液且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亲外甥,他依然会不忍心过分苛责。
      “行了,说点正事吧!”慕容云正了正身子,收起了先前的那点漫不经心和不屑一顾。
      拓跋丕终于觉得松了口气,收敛心神,正色道:“父皇那边有母妃和姨母照顾着,母妃让您放心,届时她会见机行事的。宫外头,刘大人和张大人会鼎力相助,加上舅舅这些年的筹谋,咱们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慕容云冷冷道:“不是胜算很大,我要万无一失。回去跟娘娘说,拓跋嗣必须死。”
      拓跋丕脸上的表情一僵,一双杏目微微睁圆了,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舅舅,之前不是说……如果父皇愿意退位让贤,就……”
      “你觉得你父皇会心甘情愿退位让贤吗?”慕容云很干脆地打断了拓跋丕的话,“他虽然病入膏肓了,但该有的心机和手段可一样都不少,更何况,崔伯渊身体可好着呢!他一直扶持的是谁,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怕是就差把你那个大哥当亲儿子养着了吧!而你呢?你只有个不顶用的亲舅舅和一个儿女情长的娘,如果你想在拓跋嗣活着的时候继位,那你娘恐怕就不用活了。该怎么选,你自己清楚。”
      拓跋丕一脸风雨欲来的阴沉,先皇留下来的规矩摆在那里,立子去母,这是连如今身为皇帝的拓跋嗣都没办法违背的。所以拓跋焘才会在杜贵嫔死后才得以被立为太子,坊间对杜贵嫔的死多有传闻,大部分的传言自然都是说杜贵嫔是他母妃下毒害死的。他也知道自己母妃以前的一些小动作,但是杜贵嫔的死跟他母妃没有关系,这一点他很清楚。那么,杜贵嫔真的是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吗?还是拓跋嗣拖拖拉拉优柔寡断了那么多年,终于看开了,狠下心为了立太子而处死了杜贵嫔呢?
      慕容云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脸,嘲道:“若是换成立你为太子,你猜拓跋嗣会不会婆婆妈妈那么久?会不会体谅你的丧母之痛?”
      不会,拓跋丕几乎快把这两个字脱口而出。自己不得拓跋嗣的欢心,自己的母妃更是让拓跋嗣不喜,甚至在杜贵嫔死后让拓跋嗣觉得厌恶,这一点他越来越深地感觉到了。可是,那是他从小就仰视和敬重的父皇,是他努力熟读诗书礼义想要吸引一点点目光的父亲,即使那个人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关注少之又少,却还是不忍心他死去,至少不是死在自己手上。
      拓跋丕迎着慕容云冷冷的目光,艰难道:“舅舅,让我再回去想一想。”

      拓跋焘靠在太极殿东堂的一张软榻上,眉头微蹙,神情有些疲惫。暗渊伸手替他搭了搭脉,“殿下这几日太操劳了。”
      拓跋嗣回宫已月余,不知是回宫之路太过漫长和颠簸累着了,还是因为用各种药压制着的病症一夕之间爆发了,总之一回宫拓跋嗣的旧疾又添新病,这几天连床都下不了了。拓跋焘一面要处理朝政,一面要照看病中的拓跋嗣,每日几乎只能休息两三个时辰。
      拓跋焘双唇微动,轻声道:“无妨,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暗渊端过一旁的参汤,汤匙搅了搅,“喝了参汤再歇吧!陛下如今身子不爽利,若是殿下再累着了,他不更担心吗?”暗渊看着拓跋焘因为瘦了,而轮廓更显得有些凌厉的脸,有点微微的心疼。
      拓跋焘睁开了眼睛,就着他端着的汤盅,一口喝掉了参汤,“放心吧!如今内忧外患,我不会让自己倒下的。”想起压在桌案上的那封密报,拓跋焘的瞌睡醒了一半。
      暗渊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绢帕,替他擦了擦嘴角残留的参汤,“上个月开始,蠕蠕那边似乎就不安分了,殿下是担心吗?”
      “暂时还不太担心,这几年镇戍军一直勤于练兵,云中城的防守轻易不会被攻破的。”拓跋焘有些吃惊,他才收到蠕蠕大军有些微调动的消息,没想到暗渊也已经知道了。不过一想到暗渊门的人脉,他又有些理所应当的释然。“不过,如今父皇身子不好,阿弥又还没有上过战场,若蠕蠕真的举兵犯我云中,还真的不太好调兵遣将。”拓跋丕倒是个好将领,可惜如今的情形,让他带兵出征也不是,让他监国也不是。
      拓跋焘叹了口气,“算了,不想这些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等真出了事再操心也来得及。”拓跋焘循着鼻尖的一点点幽香瞥见了暗渊头上的木头簪子,那沉香木颜色较暗,插在头发里不如以前的白玉簪子显眼,有时候甚至注意不到。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顺出个小木匣子递给暗渊,“给,说好的要还你根簪子,一直都没还呢!”
      暗渊接过,那木匣子不起眼,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根质朴的凤尾银簪。那银簪的做工甚至有些粗糙,凤尾都有些歪,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是凤尾,街边随便找个首饰摊随便挑一根银簪子都能比这精巧些。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暗渊觉得这银簪挺素雅的,竟然有点喜欢。
      暗渊将簪子拿出来仔细看了看,手指摩挲到凤尾中间与簪子的弯处,竟然摸到了一条很细很细的缝。暗渊有点诧异地看了拓跋焘一眼,一手握着簪身,一手捏着凤尾,两手往两个方向轻轻一用力,簪子竟然被分为了两节。
      这簪子竟然是空心的,难怪拿着没什么分量,暗渊提起簪身往摊开的手心上一倒,三颗红豆大小的药丸滚了出来。“这是?”他低头嗅了嗅那几颗药丸,没等拓跋焘开口,就得出答案。“是‘红攒’?”
      拓跋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不愧是阮神医的关门弟子,闻一闻,就能猜出是失传多年的‘红攒’。”
      暗渊看着手心里的三颗药,如果这真是传说中的“红攒”,那这药的珍贵程度恐怕不亚于另一个江湖传说中的圣药“九转还魂丹”了。不过他能想到是“红攒”,并非是他医术多么了得,而是因为近来他都在追查有关灵邱宫的事。
      灵邱宫的第一任掌门人寥落,因为曾经读到《武帝内传》记载的‘蒙山白凤之肺,灵邱苍鸾之血。’可制不老仙丹的事,一直深信自己能炼出长生不老药。不过,这世上那里会有什么长生不老药,一切不过是世人的妄想罢了。
      不过寥落此人确实有些本事,虽没有炼出长生不老药,却自创了“红攒”。好像也真的是用上了苍鸾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这药的颜色是诡异的血红,气味也是略带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曾有传言说,这“红攒”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不过这些传言暗渊是不会信的。但它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愈伤神药,关键时刻也能护人心脉、起死回生。“红攒”之前只有历任灵邱宫宫主会制,一颗丹药价值万金,后来灵邱宫陨灭,此药也就渐渐失传了。
      “也不知道这药真的有用还是世人夸大其词了,我做簪子的手艺不行,这素银也不如你那沉水香珍贵。”拓跋焘将暗渊手里的东西接过去,将“红攒”倒回簪子里,又把凤尾扣回去。他摸了摸有些粗糙的银簪,笑道,“这三颗药能珍贵些,权且提一提这凤钗的身价吧!”
      “殿下……这药我……”暗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太了解拓跋焘了,知道拒绝也没有用。这药再珍贵,拓跋焘决定送他了,那就不会收回。更何况,就是因为这药珍贵,拓跋焘才会送他的。而这簪子,还是拓跋焘亲手做的。“多谢殿下……可这簪子看着……像女子的饰物,我……怕是用不上。”想了半天,他只想出这么一句半是推拒,半是调侃的话。
      拓跋焘看着他笑了,“是吗?我怎么觉得这簪子可男可女呢?”他将暗渊头上的木簪拿下来,把银簪插进去,端详片刻,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没事,很快也许你就用上了。”
      “殿下……”贺兰蒙田没等拓跋焘应声就急匆匆闯了进来,见暗渊在也没有迟疑,直接禀告道,“杨公公刚刚过来了,说陛下醒了,让殿下这就过去一趟。”
      暗渊将头上的银簪取下来,又从拓跋焘那里拿过木盒和木簪,“殿下先忙,属下先行告退告退了。”
      拓跋焘不满地将木簪抢过去,“怎么不舍得送我根簪子吗?”暗渊只好由着他把木簪拿走了。
      拓跋焘起身理了理衣衫,问贺兰蒙田道,“杨公公可说别的了?”
      贺兰蒙田正在替拓跋焘整头冠,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说旁的了,不过方才我守在外头的时候,见慕容夫人进了西堂呢!”
      拓跋焘眉头蹙了蹙,对刚走到门口的暗渊道:“你出宫后,去跟楼真说一声,外面盯紧些。”
      暗渊脚步一顿,随即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慕容云的人,暗渊门有人看着呢!先帝的事,不会再有了。”
      “去吧!早点歇息。”拓跋焘已经整好了衣冠,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暗渊脚步一拐,往宫门方向走去,拓跋焘则带着贺兰蒙田径直走向了对面的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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