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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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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在西堂门口的侍女见拓跋焘过来立刻打起了帘子,一阵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拓跋焘走进去,隔着屏风能隐约看到里面的床榻和窗边模糊的几个身影。拓跋焘跪在屏风外头行了礼,“儿臣参见父皇,恭请父皇龙体安康。”
里面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随即响起了拓跋嗣略显虚弱的声音,“快进来吧!”拓跋焘起身走了进去,慕容夫人正端着个瓷碗站在床尾背对着他,杨公公则守在床头,见他进来忙起身行了个礼。
慕容夫人微微转过身,看着拓跋焘脸上没甚表情,只略微颔首道:“太子殿下来了啊。”听着似乎是寻常寒暄,但总让拓跋焘觉得语气有些许嘲讽。
拓跋焘对此也不怎么在意,以前杜贵嫔在的时候,慕容夫人表面上对他还是十分客气的,尤其是在拓跋嗣面前,基本都是笑脸相迎。杜贵嫔死后,慕容夫人去灵堂闹了一场,双方见了面就不怎么有笑脸了。这半个多月,阂宫嫔妃和几位皇子公主常在西堂守着,皇帝病着,大家都没什么好脸色。慕容夫人对着所有人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对拓跋焘和拓跋雅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必定蹙着眉。
“见过夫人。”拓跋焘对她也只是随意地行了个晚辈礼,没什么多余的话需要寒暄,因为犯不上。
拓跋嗣挣扎着要坐起来,拓跋焘赶紧上去扶他,他在拓跋焘手背上拍了拍,“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了,用不着这么多规矩,来了就直接进来好了。我看你是被伯渊教得越来越刻板了。”
拓跋焘拿了个枕头垫在拓跋嗣身后,笑道:“先生教的都是好的,‘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本该每日晨昏定省的,父皇心疼儿臣,已经免了许多规矩了。”
“现在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事都是你在张罗着,你有多不容易,寡人心里清楚。”拓跋嗣看着拓跋焘明显瘦了的脸,有些心疼,“看你都瘦一圈了。”
“陛下,先喝药吧!一会儿该凉了。”慕容夫人忍不住插话,看着眼前父慈子孝的一幕,怎么看都觉得心气不顺。
拓跋焘闻言忙伸手去接,却被慕容夫人侧身避开了,拓跋嗣看着慕容夫人问:“今日的药也是你亲自熬的吗?”
慕容夫人不知这话何意,这些天拓跋嗣的药都是她亲自看着火,亲手端过来的,还当拓跋嗣是有些感动了,这样想着,脸上也带了点娇羞的喜色,“是,底下人不知轻重,怕差了火候。太医说这药得五碗水煮成一碗,差一点药效都会差的。”
拓跋嗣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床榻,嘴角扯出一丝笑容:“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我手没力气,你坐过来喂我吧!”
慕容夫人心下一喜,又有些吃惊,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看到拓跋嗣对她露出这样温和的笑了。这半个多月以来,每次她端着药过来,不是拓跋嗣强撑着自己喝,就是让拓跋焘或者杨公公喂药,每次她想过去喂药都是被他拒绝的。今天拓跋嗣主动要求她喂药,她甚至觉得那虚弱的语气里是带着一点点撒娇意味的。让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刚入东宫的时候,亲手煮了莲子羹,拓跋嗣缠着她讨吃的时带的那丝甜腻味道。
慕容夫人愣了短短一瞬,便笑着挤过去坐到了床边,一手端着碗,一手用汤匙舀了药,送到自己唇边低头轻轻吹了吹。
拓跋焘被慕容夫人挤开了,只能退后半步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有些许不安,也有些费解,拓跋嗣对慕容夫人的态度太奇怪了。而且刚刚贺兰蒙田说杨公公亲自去找他过来的,他以为拓跋嗣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但来了却只是跟他聊了些有的没的。还有,喂药。
拓跋焘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父皇……”可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抬头便看到慕容夫人手中的汤匙从拓跋嗣的唇边移开,甚至清晰的看到拓跋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拓跋焘上前一把打落了慕容夫人手中的药碗,慕容夫人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淡去,心里却已经窜上了一簇火焰,她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却上赶着来招惹她,“太子殿下,你……”怒斥还没说出口,床榻上的拓跋嗣已“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黑血,她且怒且惊,此刻顾不得责骂拓跋焘了,转而担忧地看着拓跋嗣,急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太医呢?还不快点滚进来。”拓跋焘一边扶拓跋嗣躺下,一边冲外面吼,“父皇,父皇,你怎么样?”
好在自从拓跋嗣病情加重,每日都会有三个太医在西堂的耳房里值守,拓跋焘这边一吼,他们那边就听到了。三个太医连滚带爬地进了西堂,一见锦被上触目惊心的血迹都吓了一跳,这时几人也顾不得行礼了,上去跪到了床边直接上手,一个把脉,一个翻拓跋嗣的眼皮,一个跪在旁边战战兢兢。
“银针给我。”把脉的太医伸出手,一旁战战兢兢的太医连忙把针递过去。银针在拓跋嗣的人中上轻轻扎了一下,拔出时银针尖端已经发黑。太医蹙眉,从药箱里拿出一颗药丸塞到拓跋嗣嘴里,手在他脖子两侧的穴道上一按,昏睡的拓跋嗣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
太医紧张地看着拓跋嗣,拓跋焘一脸焦急,压着怒气问道:“父皇如何了?”
太医又拿出一根银针在拓跋嗣人中上扎了一下,这次银针没再发黑,太医吁出一口气,“暂时无碍。”
听太医说拓跋嗣暂无大碍,拓跋焘先松了口气,此刻他已经差不多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但仍是不动声色地问:“父皇怎会如此?”
“陛下这是中毒了。”太医捡起地上一块盛着点药汁的碎瓷,银针在药汁里放了放,银针瞬间变黑了。太医又凑近闻了闻上面的药汁,面色微变,“殿下,这药里多了一味‘甘草’。”
“甘草?”拓跋焘还没再问,慕容夫人已尖叫起来,“一派胡言,甘草补脾益气,清热解毒,而且甘草味甘,能综合药里的苦味,陛下用了怎会中毒?肯定是你们开的药有问题,说,是谁指使你们毒害陛下的?”
太医们一听都急了,忙对拓跋焘道赌咒发誓说药方绝对没问题,说拓跋嗣是中毒的太医解释道:“甘草本没有毒,但陛下的药里有一味药是‘芫花’,‘芫花’逐水、涤痰、微苦,但最忌与‘甘草’合用,这也是为何陛下总说药苦,我们却坚持不肯加一味‘甘草’进去的原因。”
慕容夫人厉声道:“你们胡说……”
拓跋焘看着她质问道:“夫人,父皇药里的甘草,可是您擅自加的?”其实看慕容夫人眼下的样子,这已经不用问了,但他还是想给她最后一击。
慕容夫人脸上红白交加,眼底有一丝茫然和不可置信,“我……陛下这几天总说药苦,我问了……”她突然想到那日跟哥哥说起陛下日日吃苦药的事,慕容云当时笑着调侃说,大男人怕什么苦,她却因为过于心疼拓跋嗣,非缠着慕容云要法子,慕容云最后很无奈地跟她提议说可以加点性平的甘草进去。
一旁的杨公公已经听不下去了,他原是拓跋嗣生母刘贵嫔身边服侍的人,后来拓跋嗣出生他便被拨给了拓跋嗣,可说是看着拓跋嗣长大的,此时见从小伺候到大的主子受此毒害十分气愤,直接质问道:“娘娘您怎么能给陛下乱改药方呢?您不知道陛下现在身子虚,经不起折腾吗?老奴看您也不是这样不警醒的人,莫不是想毒害陛下?”
“不,不会的,不可能……”慕容夫人慌乱地低声呢喃着,她不相信慕容云会拿这件事骗她,明明说好的,不会伤害拓跋嗣的。
“母妃、皇兄,父皇怎么样了?”拓跋丕得了信匆匆忙忙赶来,看到了锦被上斑斑血迹和地上碎裂的瓷碗,只觉得膝盖一软就想跪下去。
慕容夫人扑过去,抓住了拓跋丕的手,她死死拽着,仿佛在拽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阿丕,你说,你来跟他们说,甘草是不会有毒的,你父皇他不会有事的,是不是,是不是?”她一连问了好几个是不是,好像等不到回答就不会停止似的。
拓跋丕深吸一口气,努力稳定心神,安抚地搂了搂慕容夫人颤抖的身子,“母妃,你先别着急,父皇洪福齐天,肯定没事的。”他看向沉默的拓跋焘,又问了一次,“皇兄,父皇到底怎么了?”
拓跋焘冷哼了一声,冲太医抬了抬下巴,太医会意,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拓跋丕越听越心惊,最后太医说完的时候,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母妃,您心疼父皇是一回事,可怎么不问清楚太医就自己乱加药了呢?”
慕容夫人颤着声音道:“我……我……我不知道会这样……都说甘草没事的……”原本她也不是毫无心机的人,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哥哥会这样骗自己,但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把慕容云牵扯进来了,慕容一族如今在魏国已经很不好过了,如果再把慕容云扯进这件事情,那慕容一族怕真的要背上谋逆弑君的罪名了。
拓跋焘刚想说话,就被拓跋嗣的一声“焘儿”阻止了,拓跋焘惊喜地看过去,见拓跋嗣果然是醒了,忙上前道:“父皇,您现在觉得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拓跋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杨公公身上,“杨公公,让太医们先下去吧!帮我把东西拿过来。”
太医们一听这话,知道拓跋嗣这是要关起门了说话,左右拓跋嗣暂时不会死,几个人忙收拾了东西滚出了西堂。屋里只剩下一脸惊惶的慕容夫人、焦急的拓跋丕和眉头紧蹙的拓跋焘,拓跋丕上前跪下道:“父皇,您现下觉得如何?不用太医再把把脉吗?”
拓跋嗣想勾一勾嘴角,此刻却连笑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目光对上拓跋丕,淡淡道:“寡人没死,丕儿是否有些失望?”
拓跋丕不自觉打了个冷战,原本悬着的一颗心刹那间就跌进了万丈深渊,连日来的纠结和折磨终于在这一刻将心里的谨慎的一丝期待也捏碎成了齑粉,他垂在身侧的手捏得响了一声,张了张口想辩解两句,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慕容夫人不可置信地看向拓跋嗣,脸色苍白的吓人,脸上肆虐的泪水划出一道道泛着光的痕迹,妆容斑驳陆离,仿佛经年沐雨就要掉落的墙皮,“陛下,你怎么能这么想阿丕?你知道他有多在意你吗?你知道他为了能得你一眼青睐吃过多少苦吗?你竟然相信阿丕会害你?”慕容夫人涂着丹寇的手指微微发抖,“陛下,你没有心吗?你看不到我,看不到阿丕,看不到阿媛……哈哈……”她突然大笑起来,指着拓跋焘道,“我知道,你就只在意那个贱人,只在意她生的两个贱种!”
拓跋嗣脸色阴沉,看着慕容夫人失态尖叫,眼里流露出深深的厌恶,“住口,你这个毒妇,你敢说你没想过要杀我?你敢说然儿的死跟你毫无关系?你敢指天发誓说,从没有想过要害人吗?你敢吗?”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拓跋嗣又觉得一阵晕眩,嗓子干涩难耐,忍不住咳嗽起来。
拓跋焘忙倒了杯茶端了让拓跋嗣喝了几口,一边给他拍背顺气,“父皇,别动怒,您这样,母妃瞧了会心疼。”
慕容夫人已止了泪水,看着拓跋焘冷笑:“你跟你娘一样,表面装得多温柔贤良,背地里损阴德的事做少了吗?”她又瞪着拓跋嗣,嘲讽道,“陛下,你以为杜然有多在意你吗?呵,我是不怎么良善,是嫉妒她,但如果不是因为我在意你,我何必跟她过不去?陛下的心多偏,你恐怕自己都不知道吧?还有姚慕清那个贱人,仗着自己年轻有姿色,一个位同皇后的贵嫔偏做出一副不施粉黛的打扮,装什么月宫仙子?整日目下无尘,好像看不上宫里这些勾心斗角、争奇斗艳,还不是为了另辟蹊径得陛下的青睐?”
慕容夫人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潸然泪下,“而我,陛下眼中的毒妇、泼妇,重来没有遮掩过一丝自己的心意。从我入东宫,陛下将目光第一次落到我身上的那一日起,陛下就撞进了我心里。曾几何时,我也期待过与东宫的良家子们和睦相处,姐妹相称。我心里放着隐秘又甜腻的期待,守着一方小院落,掰着指头等陛下每月一两次的临幸。而离我的听音阁只有几步远的行止院里,那个姿色平平的杜然,却几乎日日都能见到陛下。或早或晚,你们相携着在小院里散步、看书、弹琴、舞剑时,是否有想过我那颗好像在被凌迟的心?”
慕容夫人将怨毒的目光投向拓跋焘,仿佛看着对立了多年的宿敌,而他们似乎也确实是宿敌,“原本我才该是第一个替陛下诞下龙嗣的人,生下皇长孙的良家子。我的孩子,都没来得及成型,就从我身体里被一点点剥离的时候,陛下有没有心疼过我哪怕是一点点?而那个总是笑容温和地拉着我的手叫我‘妹妹’的好‘姐姐’,从来都知道我的心思,却从来没让陛下哪怕一次,过来看看病榻上绝望无助的我。而杜然,陛下心里记挂的人,不过是难产罢了,受点苦又怎样,最终她还不是顺顺利利儿女双全?可陛下哪次不是守在房门口焦灼不安的等待?恨不得将她的痛,以身代之。”所以,她连一个宫名都要抢过来,住进了“行止宫”。可杜然呢!却轻轻松松拥有了杜衡宫,还让皇帝为她种了满宫的杜衡,风雅又清幽。
“然儿她不知道劝过我多少次来看你。”拓跋嗣艰难地闭了闭眼睛,对面前这个已无庄重高贵可言的女子,听着她对自己心爱之人的控诉,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怜悯,“她甚至低声下气跪下求过我,是我,跟她置气,故意不去看你的。”
那时候,正是他最青春张扬、意气风发之时,哪怕是面对最心爱的女子,也不允许听到她对自己指手画脚,更不能接受一份独一无二的宠爱被人拒之门外。所以,那段时间,杜然劝他去看看小产的大慕容氏,他莫名烦躁,觉得每一句话都刺耳,甚至面对杜然的义正言辞有些许委屈,觉得她跟自己不是一条心,自己想方设法对她好,宠着她,却换来她一句云淡风轻的“雨露均沾”。
没想到,自己的偶尔任性,竟成了慕容氏怨恨杜然的起因。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想到一句,因果报应,冥冥之中命由天定。
拓跋嗣勉力撑起了些身子,拓跋焘忙挪过去,让他靠着自己。“你不必再说了,既然你这么在意寡人,那不如就下去陪我吧!”
这话一出口,慕容夫人还没怎么样,方才一直跪着不发一言,木然得看着拓跋嗣和慕容夫人争执的拓跋丕率先白了脸,艰难地哑着声音道:“父皇,不要。”他重重磕了一个头,拓跋嗣的意思很明显,他想要慕容氏殉葬。可那是他的母妃,是世界上唯一在意他关心他的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慕容夫人冷笑一声,伸手理了理自己散乱的发丝,微微抬起下巴,神色恢复了冷漠高傲,“丕儿,不要求他,不就一个死吗?我慕容见心会怕死?但我不要死在别人手上,谁也没有资格了结我的性命,除了我自己。”
话落她就一把捡起了地上的碎瓷,打算往自己脖子上割,拓跋丕立刻扑上去抢,可是他跪地久了,此刻猛然起来竟是眼前一黑,膝盖又软着跪了回去。膝盖落地的一瞬间,他心也跟着重重一激,仿佛那膝盖是跪在了自己心上一般,整个人都开始发沉发冷。
就在他抬头想要面对慕容夫人血溅当场的惨状时,他却看到了他的皇兄,紧紧地抓住了慕容夫人的手腕。而慕容夫人细白的脖颈上,只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那一瞬间,他有片刻的不敢置信,随即全身的血液都流回来,膝盖终于不软了。他艰难地站起来,搂住了慕容氏,“母妃,求您,别做傻事。您让我怎么跟媛儿交代呢?”
一想到拓跋媛,慕容氏原本干涩的眼睛又瞬间溢出了泪水,手一松,碎瓷掉到了地上。拓跋焘放开她的手,对一脸漠然又疲惫的拓跋嗣道:“父皇,我信慕容夫人和二皇弟不会毒害父皇的。这次是您错了,即便是有人下毒,您也不该以身犯险。”
拓跋焘不甚赞同地看着拓跋嗣,眼里是深深的谴责。他早看透了前因后果,这几日慕容云有些小动作,他都知道。虽然搬到了东宫,如今西宫里他不太能常去,但他也有些人盯着。慕容云进宫过一两次,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了,他都知道。拓跋嗣虽然病了,但不糊涂,后宫各院留的心腹不会比他还少,知道的就肯定也比他多。他应该早就察觉了慕容云有谋逆之心,出于对慕容氏一族本能的戒备,他自然信不过慕容氏。慕容氏一加甘草,估计拓跋嗣就收到了消息。
但他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几日也曾多次提过,寻不到慕容夫人和慕容云的错处,恐怕不能在死前替拓跋焘扫清障碍了。结果,好似瞌睡遇到了枕头,慕容见心自己傻乎乎撞上来了。他喝下那口药的时候,甚至有些异常的兴奋,终于可以结束了。他可以去见他的然儿了,他护住了他们的子女,可以走得安安心心,下去也有交代了。可此刻,面对着沉静地看着自己的长子,他却露出了一丝内疚。
“父皇,您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呢?”拓跋焘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拓跋丕拦着慕容夫人,看着拓跋焘,嗫嚅了一声,“皇兄……”
拓跋嗣目光落到了他身上,这个细眉杏目,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俊美的二子,其实比长子更像自己。可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心就是偏的,不能做到一视同仁。且他的身后,是蠢蠢欲动的慕容氏一族,加上他那个让人不省心的舅舅,他实在没法放任不管。当年他的弟弟清河王拓跋绍逼宫的事,实在是让他心有余悸,他没法拿长子的性命去赌,就只能用上自己的。
“丕儿,你跟慕容云都计划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也许毒害我这件事,是我冤枉你了,但是,你有没有别的心思,你自己该知道。”拓跋嗣虚弱地抬了抬手,捧着盒子在旁边站了很久的杨公公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在床前跪了下来,将手里的盒子呈给他。拓跋嗣想伸手接,但手已经软下去,只好对拓跋焘道,“焘儿,你将盒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拓跋焘依言而行,拿出了半块虎符,拓跋嗣看着拓跋丕,“丕儿,如果今日你愿意在我面前发下重誓,此生绝不背弃我拓跋一族,从今以后一心一意辅佐你皇兄守好咱们魏国的土地和子民,我就把这半块虎符交给你。你母妃,你舅舅包括你姨母的所作所为,我都能既往不咎。”
拓跋丕猛然抬头看着拓跋嗣,他敬爱期待了十几年的父皇,直到最后一刻,他也不忍心伤害一丝一毫的人,竟然会拿半块虎符利诱,又铁石心肠地拿他的血亲威逼。
这些年,他是明里暗里和其他皇子们较劲,跟拓跋焘挣得快连表面的兄友弟恭都维持不住了,他也殷殷期待能坐上那万人之上的皇位,这是每一个皇子都不愿主动放弃的东西,可这一切的源头,紧紧是因为他从小就期待得到父亲的关注和宠爱。可最后,他的父皇,竟把他当成了洪水猛兽,不惜以命相搏,都要压制他一切可能会使出的手段。可他却从来不担心,他若退让,他的其他兄弟们,会对他如何。
日落月升,此刻西城外的远山寨里,寨主已吹号集结了所有人。五千多土匪个个身披铠甲,头戴银盔,手持利器,整整齐齐排列在寨子的广场上,神色肃穆,若不是飘扬的“远山寨”旗帜,几乎就能让人看成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了。
远山寨的寨主站在广场最高处的看台上,他满脸刀疤,浑身戾气,看着有些可怖。他的神情很严肃却一言不发,仿佛在等什么人。没多久,他等的人似乎来了,神情出现了一点点变化。脸上的戾气褪去,多了一点点欣喜和期待。
一个身着宝蓝色华服的中年男子走上看台,寨主立刻单膝跪地,“主人,所有人都在这儿了,只等主人下令,我们就能杀向皇城。”
男子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走到看台边缘,望着东方最辉煌的一片殿宇,“再等一刻钟吧!”慕容云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心下存疑,为什么这么久了,宫里还没信儿传来呢?
慕容云没能等来他期待的好消息,却等来了寨子后面两声巨响。远山寨建在半山腰,两面是比较陡峭的悬崖,其余两面,一面是平日可上下山的康庄大道,寨子里的人下山采买、驾车、抬轿都走的那条。一面是连通着其余荒山的小道,很难寻却是寨子里的人最后自保的退路。两声巨响过后,一阵尘土飞扬,看方向,出事的正是那小道的方向。
慕容云眉头紧蹙,一股难言的烦躁涌上心头,戴着玉扳指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怎么回事?”
“大当家,不好了,后山的路被炸掉了。”报信的还没说完,西南角那片就响起了阵阵马蹄声。随后一队铁骑穿过浓浓烟尘朝着广场扑杀而来,兵戈铁器在烈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没多久广场陷入了一片混战。
满脸刀疤的寨主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但也知道他们已经露了踪迹,被人反截杀了。脸上的刀疤抖了抖,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将慕容云挡在身后,拔出腰间长剑,沉声道:“主人,你先走,这里我顶着。”
一人手持银剑飞身来到了看台,望着慕容云:“慕容云,你若想我留你一命,就让这些人收手吧!”
刀疤脸大怒,长剑指着那看着不过才十五六岁的黑衣少年,喝问道:“你是何人,胆敢口出狂言?”
“燕归,退下。”慕容云拂开刀疤脸的手,对着来人挑唇一笑,“门主好大的口气,怎么说我慕容云也痴长你二十岁,你竟想取我性命?”
暗渊脸上的神色丝毫未变,语气都是一如既往的平稳,“你长的不过也就是年龄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变,瞬息间错过刀疤脸和慕容云,银光飞闪,刀疤脸手臂的铠甲被划破,“啊~”随着一声惨叫,刀疤脸手因手臂传来的剧痛一松,手上的剑掉到了地上。
刀疤脸,捂住伤口,迅速挡在慕容云身前,恐惧道:“主人,你快走!这小子身手诡异地很,您不是他的对手。”只这一招,他已知道,凭他一人之力绝对护不住慕容云。
暗渊退到看台边缘,靠在看台栏杆上,雪白的长指在剑身上擦过,鲜红的血迹染上了指尖,“慕容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想死,还是想活?”
慕容云取下手中的玉扳指,塞给刀疤脸,看着他错愕的表情,笑道:“燕归,这扳指我带了很多年了,给你留个念想,你走吧!你跟了我三十年,护了我三十年,不欠我什么了。以后没了我,天下之大,自有你的容身之所。”
刀疤脸看着他这一刻的笑容,竟有些痴了,多少年了,慕容云的脸上少有笑容,即便有,也是含着三分讥讽三分不屑,今日这样纯粹而释然的笑好像拨开了经年的云雾,回到了他们的小时候。那时,慕容云还是后燕国金尊玉贵的皇子,而他则是皇子最信赖的影卫。他们有过同吃同住、无忧无虑的十年,也一起经历了风雨飘摇、山河破碎的十年,最后的十年他们独自支撑、聚少离多,现在似乎一切都要终止了。
“殿下……”这个称呼,从后燕被灭的那天起他就没再叫过,直到今天。刀疤脸知道慕容云不会甘心认输,忍辱负重了二十年,他早就想拼死一搏了。他抚摸着自己脸上一条条伤疤,“当年,这张脸伤了的时候,我就想过死,不是为了殿下,我不会苟活这么多年。殿下觉得天下之大,不会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可是,燕归是殿下的影卫,理应先有殿下,而后才有燕归。殿下都不在了,燕归何必留在世间?”
“燕归……”慕容云看着慕容燕归,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动容。慕容燕归冲他露出一个笑容,脸上的刀疤依然狰狞,可他却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清秀腼腆的少年,站在自己的面前,笑着说要保护他一生一世。慕容燕归将玉扳指带到自己没有受伤的手上,捡起地上的剑,向看台边的暗渊冲了过去。慕容云瞳孔骤缩了下,“燕归,回来……”
暗渊手中长剑舞出一朵剑花,恰好开在慕容燕归胸前,在他倒下去的那一刹那,暗渊脸上似乎多了一些无奈,他轻声道:“你有你的守护,我也有我的守护,对不住了。”
慕容云走到慕容燕归身边蹲下,轻轻摸了摸慕容燕归的脸,手掌拂过他的双眼,替他把眼睛合上。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很温柔,“燕归,等我。”他拿过慕容燕归手中的剑,站起来,指着暗渊道,“如果,我只是想要活着,我怎会走到今天?”
暗渊看着他手中的长剑,不解道:“是谁主宰这天下真的有这么重要吗?为什么不愿意好好活着,一定要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身份呢?”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慕容云冷笑,“蝼蚁是看不到高处的风景的,你以为你的主人追逐的不是名与利吗?一统天下,造福百姓不过是上位者诓骗臣民的说辞,他们手上每一滴鲜血,脚下踩的每一具尸骨,不过都是为了最后被万民敬仰,受万民跪拜,被山呼万岁。”
暗渊拎着慕容云和慕容燕归的尸体来到了奋战的楼真身边,他将两人的尸体往地上一丢,所有打斗中的人都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看向了他,他淡淡道:“慕容云已伏诛,远山寨众人还不束手就擒。”
楼真惊疑不定地看向他,说话都有点结巴了,“这……这么快?”他有些想哭,他还没打出感觉来,怎么就要结束了?跟暗渊这种人合作,实在是太不能体现他楼小将军的英明神武了,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在殿下面前岌岌可危的地位了。暗渊不理他,径直往下山的大路走了,他的任务已完成,回去复命就是楼真的事了。
暗渊到雪院的时候,崔谦正坐在院子的台阶上一脸气鼓鼓地丢小石子。暗渊走过去,修长的身影在他头顶笼罩下一片阴影,崔谦抬头,看到暗渊的时候笑了一下,不过笑容转瞬即逝,他无精打采道:“兄长……”
暗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崔睿呢?”崔谦比崔睿小三岁,但崔府如今就这两兄弟,因此平时总是形影不离的。
崔谦歪着头道:“哥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拜师学艺了,走了两个月了,兄长不知道吗?”
暗渊了然,崔睿已经七岁了,若想让他以后顺利接管崔府,是该出去历练了。虽然只有七岁,但比他当年学的可晚了好几年呢!“那是谁惹你不高兴了?怎么在这儿生闷气呀?”崔谦年纪小,也没什么城府,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他一来就看出来崔谦是在生气。
果然,暗渊一问,崔谦就开始倒豆子,他拉了拉暗渊的衣摆,“兄长,你下来点,我跟你说。”暗渊顺从地坐到他旁边,就听他说,“父亲新纳了个侍妾,娘亲不开心,最近我做什么她都要教训我,刚刚我背三字经背不出来,她还拿戒尺打我手心了。”崔谦不满地跟暗渊咬耳朵,“兄长,你说父亲犯错,娘亲干嘛把气撒我身上啊?”
暗渊疑惑,崔浩素来清心寡欲,与郭氏一向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怎么突然就纳妾了?他点了点崔谦的小鼻子,“人小鬼大,你知道什么是纳妾?这么爱胡说八道,所以夫人才打你手心的吧?”
崔谦不乐意了,辩解道:“我说的是真的,父亲新纳的妾氏兄长也见过,就是兰院的青衣姐姐。太子殿下好些年不住兰院了,如今那院子分给青衣姐姐住了呢!青衣姐姐这些日子,每天都要来给娘亲请安的。”
这么一听,暗渊就知道,这事恐怕八成是真的了。刚想再哄崔谦几句,就听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郭氏正好穿着一身青衣,神色也有一些怏怏的,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清愁。见了暗渊,她露出了个温婉的笑,招呼道:“谦儿又闹你了吧?”
暗渊起身行礼,“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话,谦儿很乖。”
“娘……”崔谦跑过去抱住郭氏的腿,小孩子忘性大,方才还在小声埋怨他娘,现在又好了。“娘,我想吃桃花糕了。”
郭氏的神色在听到“桃花糕”三个字的时候似乎僵了僵,随后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脸,哄道:“这时节,桃花早谢了,做不成桃花糕了,咱们吃海棠酥好不好?”
崔谦想到了外酥内甜,松软滋润的海棠酥,舔了舔嘴唇,欣然接受,“好,吃海棠酥。”
“找你父亲吧?他应该在书房呢!”郭氏跟暗渊说完,拉起崔谦的小手往小厨房走。
青衣晃动,暗渊不经意间瞥到了郭氏衣服下摆处的翠色绣花,因绣线与青衣颜色太过接近,所以很难让人察觉到。但暗渊还是看清了,那是一只青鸾,他这几日看到过好多东西上的青鸾图腾,对青鸾实在是太敏感了,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暗暗记下了。
最终暗渊还是没去书房找崔浩,而是直接回了桃园,路过兰院的时候,正看到青衣被一个侍女陪着站在院子里赏花。她已改成了妇人打扮,穿了一身粉白的襦裙,堕马髻上只斜插了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小巧的耳朵上带着水滴状的青玉耳坠,与郭氏的端庄温婉不同,她打扮地很是小家碧玉。
见到暗渊,就远远地浅笑着屈膝行礼,眉宇间有一股新妇的欢愉和娇羞。暗渊面无表情地还了个礼就匆匆往桃园走,心头却没来由狠跳了一下,记忆中娘亲的模样早已模糊,这些年连做梦都很少梦见了,但刚刚青衣那盈盈浅笑竟让她觉得分外熟悉。
崔浩带着崔琰来到桃园的时候暗渊正坐在桃花树底下弹着袖月,他微垂着头,滑落到腮边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仿佛弹得很入神。崔浩没打断他,站着静静听,崔琰不懂乐理,但主人都没出言打断他自然只有陪着旁听的份儿,索性曲子很清越,他一介武夫听着也觉得是种享受。
过了大约有半柱香,琵琶停了,暗渊将袖月放在一边,抬头看向二人。崔浩看着他脚边的袖月,评价道:“曲由心生,你心中有事,不够沉静。”
暗渊没有理会他的评价,而是直截了当地问:“父亲说会帮我查灵邱宫的旧事,敢问父亲查得如何了?”
崔浩微微蹙眉,回头与崔琰对视了一眼,回暗渊道:“灵邱宫早在十五年前就彻底覆灭了,无人幸免于难,你娘的事,应该与灵邱宫无关,此事你不必再纠结了。”
“是吗?”暗渊问地很轻,语气却都是嘲讽的意味,“有时候我也不知,父亲是觉得我太聪明可堪大任而看重我,还是觉得我太愚笨好摆布而看重我。”
崔浩眉头皱得越发紧了,挥了挥衣袖,示意崔琰去外面守着,崔琰很伶俐地守着院门,“你又在瞎想什么?逝者已矣,为了你娘能安息,你也不该如此执着于往事。你娘素来豁达,定然不希望你为她愁肠百结。”
暗渊低头,长指在袖月的弦上拨弄了一下,弦震颤了一下,发出“铮”地一声响。“再怎么生性豁达,死的不明不白,凶手却逍遥法外,魂灵也不能得到安息吧?”
“小桃……”崔浩刚想再说,就见暗渊抽出了腰间的绕指柔,一剑挥出,直直向自己刺来。崔浩是文官,若无必要是不会佩剑的,何况此刻实在自己的府中。所以他没法拿剑格挡,只能侧身避开。暗渊出手凌厉,带着十成杀意,他堪堪避开,沉下脸不悦道,“你要弑父?”
暗渊抿唇不语,转动手腕,又连刺了两剑,崔琰已听到了动静,急忙拔剑护了上来。一边格挡暗渊越发凌厉的剑法,一边劝道:“少主这是怎么说的,怎么好好儿地跟主人动起手来了呢?是否有什么误会,不如停了手好好说道。”
若是五年前的贺桃,崔琰使出全力或许还能与她打个平手,但面对在鬼门关走了不知道几回的暗渊,崔琰中规中矩的剑法根本没什么招架之力了。还没躲过三招,就被暗渊一剑刺穿了握剑的右臂。
崔琰的剑掉在地上,暗渊足尖轻点,旋身提剑向崔浩刺去。崔浩面不改色,负手而立,一袭青衫随风飘动。忽然十二道黑色身影从天而降,齐齐护在崔浩面前,黑夜几乎掩盖了他们的身体,只有他们手中的兵器散发着冷色的光。
暗渊停住脚步,手中的剑却是指着崔浩的方向,他的唇边绽放出一抹嗜血的笑容,“暗渊十二卫,果然还是先跟我对上了。”
暗一撤回兵器,冲暗渊抱了抱拳,诚恳道:“请小主人有话好说。”
暗渊看向十二卫身后的崔浩,“父亲你总是能让我死心一次又一次,或许对父亲来说,我的真心从来不值得什么吧!父亲想捡就捡了,不想要就丢了。我娘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父亲一点都不在意是不是?”他嗤笑了一声,“哦,父亲什么都知道,但不想还我娘一个公道。”
崔浩脸上闪过一抹晦暗,“小桃,你娘的事,日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但不是现在,你别多想。”
“你让我怎么能不多想?”暗渊捏着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极力克制着心里的愤恨,“你骗我一次又一次,哄着我、逼着我,让我活成一个傀儡。但我终究是个人,我也有过真心和期待,你就这么残忍,连个真相都不给我。”
原本看到郭氏身上的青鸾刺绣时,他也想过可能是巧合,但崔浩偏偏还纳妾了,这让他觉得有些蹊跷。青衣是崔府的家生子,年纪也不小了,崔浩要是看得上,为什么到现在才收入房中呢?一切都太巧合了,但他还是希望崔浩能主动跟他说出真相,所以他回到桃园,拿出了袖月,弹了一首记忆中的曲子。从崔浩的反应来看,他的猜测果然是对的,郭氏与灵邱宫肯定有关系,但他却刻意回避了。他不无嘲讽地想,一直以来,自己对郭氏就亲近不起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崔浩拧眉,“所以,你是想弑父吗?”他本就不是喜欢解释的人,方才那几句安抚已经是他的极限,此刻再没了与暗渊纠缠下去的耐心了。
“弑父?您还当我是您女儿,我真是三生有幸。”暗渊目光在那十二卫身上扫了一圈,自嘲一笑,“不说我的功夫是不是能打得过父亲了,就说今日这十二卫在此,我能不能近父亲的身还得看我本事呢!但是……”暗渊挑眉,眼里隐隐有嗜血的兴奋,“女儿还是想自不量力一次。”说完,她一剑劈向了暗一。十二卫身影转动,摆出了辰星阵将暗渊困在了阵中。
一战结束,没什么意外,暗渊惨败。崔浩早已离去,暗渊持剑单膝跪地,暗一站在他面前想去扶他又停住了,他有些歉然道:“少主,得罪了。”
暗渊冷冷吐出一个“滚”,暗一最终也识趣地离开了。夜魅扶了下门口,踉跄着走进院子,走到暗渊面前,“公子……”她的声音都有些抖了,“你……”
暗渊抬头看着她惨白的脸,“对不起。”
夜魅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怔怔道:“你不是……他才是……”
她说的语无伦次,但暗渊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吃力地点了点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他也是身不由己,暗示过夜魅很多次,也一直与夜魅保持距离,但到底没能对夜魅坦白过,甚至还利用过她的感情。
夜魅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我以为你……不,我以为公子他,对我,是不一样的。我是不是挺傻,挺可怜的?”她始终以为,那个人对自己是不一样的,自己为他所救,心甘情愿为他卖命,无条件被他信任着。只要自己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把那块石头心肠给捂热。可是,他可以不喜欢自己,可以拒绝自己,却为什么要这么欺骗自己。弄一个替身,利用自己的当局者迷,把自己的一颗真心扔给别人去看,去践踏。
暗渊苦笑了下,很傻,很可怜吗?她又何尝不是呢?“夜魅,他不会心悦任何人的,你趁早抽身吧!你知道我是谁吗?”暗渊撑着绕指柔站起来,“我是他女儿,就是那个他喜欢的贺姓女子所生,但他也毫不怜惜地利用了我。我七岁的时候,就被他丢进暗渊门的噬魂谷磨砺了。虎毒不食子,他却忍心将亲生女儿推下地狱,你还指望他对你另眼相看吗?”
夜魅抹了把眼泪,笑容凄惶,“现在我知道了,是我太异想天开了。”她转身走出了桃园,背影说不出的萧索。又是一个悲情所困,被爱所伤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