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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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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牢关被破,毛德祖被俘,自此,魏军一举夺取黄河南岸要地,改冀州置齐州,辟地三百里。
此次南征虽赢得艰难,却实实在在是赢了。帝龙心大悦,精神好了,身体也跟着好了不少。皇太子拓跋焘亲自来迎帝还朝,顺便揽走了大部分庶务,身为皇帝的拓跋嗣又清闲了起来,十分配合地摆起了出巡游完的架势,返朝途中几乎是一个小城歇两天。经过邺城的时候听说阳平王郊外的庄子很好,特意下旨多留两日,直接摆驾去了那处庄子歇脚。
阳平王的庄子打理地很好,五月天,长势不错的庄稼很多都开了花,红红绿绿的很是喜人。庄子里还建了个占地挺大的宅子,听说是阳平王打算颐养天年的别院,虽没有现在的阳平王府精致奢华,却也别有一番野趣。别院的管事虽早得了信,却也是诚惶诚恐地将拓跋嗣和拓跋焘迎到了主院,其余的随行大臣依次安排在别的小院子里。暗渊虽只是个客卿,但因随行的官员不多,这别院屋子又富余,因此也有幸分到了一间二进小院住着。
暗渊的那个二进小院离主院挺远,隔着一大片竹林,只能看到主院的屋脊兽,就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能过来。阳平王老当益壮,听说这别院建成还没来过,所以别院一直不曾招待人。这小院估计平日更也没人顾得上,所以没有安排专门洒扫的人,暗渊带着夜魅和宗爱好一顿收拾才勉强能住人了。
不过这院子简陋是简陋了些,却胜在僻静清幽,暗渊还是挺满意的。原本看着这院子破败,夜魅是不大高兴的,但这院子里种着两棵枇杷树,正赶上了枇杷熟了,黄颤颤的枇杷坠在枝头,圆润饱满十分诱人,夜魅带着宗爱绕着几棵枇杷树转,边摘边吃,十分欢快,也就把这院子脏、破、小的不愉快给抛诸脑后了。
主仆三人自得其乐,暗渊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假寐,一道劲风扑面而来,他一抬手,将将接到了快要砸到他脸的一个枇杷。他睁开眼睛望向坐在树枝上笑得一脸促狭的美人,夜魅吐了吐舌头,笑道:“倒腾这半天了,才挑了一颗最大的果子,公子赏脸尝一个?”
暗渊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去撕枇杷的那层带着绒毛的嫩黄色果皮,汁水溢出来,整颗果肉显得十分莹润,枇杷的清甜蹿进鼻子里,倒是真激出了他些许口水。入口一阵甘甜,却让他想到了一些不怎么甜蜜的事。他以前吃过黄里泛青的枇杷,自然是酸中带涩难以下咽的,为什么不等枇杷熟了呢?为了活命,不吃可能会饿死,所以不会去管好不好吃,可不可口。
“公子,好吃吗?”夜魅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面前,正歪头看着他。
暗渊看着掌心里的果核,淡淡道:“还不错。”
夜魅怀里兜着一兜枇杷,没有手再挑了,直接整兜往他面前送了送,“那您再挑几个尝尝?”暗渊挑了两个拿在手里剥着吃,夜魅继续道,“一会儿给崔和尚拿点去,剩下的咱们做点枇杷露存着吧!去年洞庭湖那边儿带回来的两罐枇杷露,你不是说吃着好吗?我听说枇杷露养阴敛肺,镇咳祛痰,若是秋天里嗓子干涩,每日拿温水化开喝一杯,是极有效的。”
夜魅这阵子常去崔浩那边折腾,不过他也没在意,有些缘分,可能是命中注定的。暗渊挑眉看了看她一眼,问道:“枇杷露,你会做?”
夜魅干咳了一声,正色道:“怎么不会?学学不就会了!这别院的下人看着都挺机灵的,总能找到个会做枇杷露的,到时候让人口述,咱们跟着做不就好了。不然他们种这么多枇杷树干什么?”
暗渊数了数院子里统共两棵枇杷树,“两颗,这么多?这果子虽甜,但个头不大,估计是供人赏玩的。”
“两棵呢!不然为什么不种一棵?”夜魅微昂着头,娇横中带着些许蛮不讲理的憨气,“公子非跟我争这个?”
话说到这份上了,暗渊自然不能跟她争执了,他们这样的人,难得过两日清闲日子,能让她高兴,暗渊也觉得不错,便顺着她道,“成,一会儿你找个厨娘问问,看会不会吧!”
一直在旁边看两人说话的宗爱突然道:“不用找这里的厨娘,阮老头儿就会,他昨天过来看到这两棵枇杷树就跟我说了。”
暗渊听他这熟稔的语气心下一动,“你是越发没个大小了,阮前辈的年纪,做你太爷都成了,你还叫人老头儿呢?”
宗爱把嘴里的枇杷核吐出来,满不在乎道:“我当他面儿也这么叫,他也没怎么说。”
暗渊将手里的几棵枇杷核抛起来又接住,漫不经心道:“他挺喜欢你的。”
宗爱警觉道:“你管他喜不喜欢我呢!”
暗渊道:“我管得了你吗?我就是想说,阮前辈功夫了得,医术精湛,你若真跟他投缘,也不错。”
“我说怎么耳朵一直热呢!原来有人一直惦记着老朽呢?”阮管中气十足的声音及时打断了暗渊的话。他走进院子,看到夜魅怀里满满一兜枇杷,顺手拿了两个,边吃边调笑道,“小姑娘动作挺快,这么多,能做好几罐枇杷露了。”
阮管跟这几个人都熟了,夜魅又惯不讲长幼尊卑这些繁文缛节的,见他拿了自己的枇杷,瞪了他一眼,“哎,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既吃了本姑娘的枇杷,可得出力给本姑娘做好这枇杷露,不然我把你胡子一根根纠下来。”
阮管一脸被震慑的模样,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退后半步,打趣道:“小姑娘这么凶,怎么嫁的出去哦!要我帮忙做也成,那你好歹先把枇杷洗了,剥了皮,把肉分出来去。”
“哼,嫁不嫁的出去,都不劳您老人家费心。”夜魅回了这一句,便兜着枇杷转身进了屋。“宗爱,快来帮我抠枇杷。”
宗爱闻言跟了进去,暗渊对坐下来的阮管道:“陛下的病如何了?”这几日阮管都在给拓跋嗣看病,吃住都在皇帝所在的主院里。
阮管道:“哀莫大于心死,他能撑到如今,也算不易了。”阮管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很长,仿佛要把他一生的无奈都放在这一声长叹里化出来。“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啊!总先是看不开,后又看得太开。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样折腾,有什么意思呢!”
暗渊道:“世人多被束缚,堪不破的又何止陛下一人呢?师傅跟元亮先生这样洒脱的,大概是知己吧?”
阮管转头看着他,笑道:“你猜出来了?”
“嗯。”暗渊低低应了一声,“那几年我藏得很好,也不起眼,元亮先生哪能真记得一个送酒的白衣使呢?”
阮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必挂怀,他也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两国之争,不是你我能阻止的了的,虎牢关百姓惨死,与你没什么干系。这一场仗,迟早都要打,你如何能阻挡的了?”
暗渊又应了一声,“我没那么多善心,有的只有自知之明。”他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不过,他这些年,是越发狠得下心了。”
阮管接过他手里的瓶子,拔了塞子凑过去闻了闻,“咦”了一声,疑惑道:“无泪散?不对,差一味药。”
暗渊道:“差一味石膏,加上了就是大悲无泪散。但药效比无泪散还要强,无泪散需要吃足四十九日,它却只需要十二个时辰。”
“崔伯渊给你的?”阮管蹙眉,“他给你这个做什么?”
暗渊道:“原本是让我投到虎牢关的那口水井里的,不过我去的时候,城里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就没下药。”
阮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随后叹息道:“原本,他也是个霁月清风的世家公子,怎么如今尽做些损阴德的事呢?”
暗渊将药收回来,瞥了一眼屋内忙着洗枇杷拆枇杷的两人,低声道:“损阴德的事,我干的也不少了,这次是跋如找上门,下次还不知道是谁来找我寻仇呢!这次把宗爱带出来,我就不打算把他再带回去了。我看宗爱挺喜欢师傅的,师傅要不要考虑下收个关门弟子?”
阮管闻言睨了他一眼,“我的关门弟子不是你吗?”
暗渊眼睛里多了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徒儿看得出来,师傅也喜欢他,他还小,能多陪师傅几年。能看得出,他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且这世上已无他的亲眷了,师傅收他为徒,对他好,将来他肯定会孝顺师傅。”
“做什么搞得跟托孤似的?”阮管吹胡子瞪眼,“我这么大年纪了,指望再养个孩子孝顺我?指不定没养熟,我就两腿一蹬归西了呢!你这么为我考虑,怎么不留我身边尽尽孝?”
暗渊捏紧了手中的果核,歉然道:“是徒儿不孝,老让您挂心,师傅您就当,没收我这个徒弟吧!”
阮管看着他低眉敛目、沉沉郁郁的样子,想到了刚收贺桃为徒的那阵子,小姑娘也是这样整天板着个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可其实心很软,怕他宰了老母鸡炖汤,就去山上抓了好几只山鸡给他,炖的、炒的、烤的,做了好几个口味讨好他。他花了好长时间逗她,宠着她、惯着她,才把人捂热了,学会对自己撒娇、发脾气了,可现在,那小姑娘又缩回去了。
“行吧!再收一个就再收一个,我看他挺有天赋的。而且,你毕竟是他的仇人,总让他跟着你,也确实不太合适。”阮管素来洒脱,既然决定收宗爱为徒,那就什么都想开了,没一会儿就又开始调笑,“我看他长得挺俊,回头给他娶个媳妇儿,生些徒孙给我玩,哈哈!”
暗渊淡淡笑了一下,“成,人给了你了,想怎么养,想怎么修,都您老人家说了算。”
拓跋焘来的时候,阮管已经走了,只剩下主仆三人在屋里忙着往一个个白瓷瓶子里灌新做好的枇杷露,满屋子都是枇杷的清甜。
“这是做什么呢?怪好闻的。”拓跋焘看着盆子里未来得及装完的橙黄色浆液,满脸好奇。
夜魅和宗爱对他一直不给好脸,见他问都别开了脸去,只有暗渊一边封瓶子,一边解释道:“遵着阮神医的方子,做了些枇杷露,留着秋日里天气燥,拿出来吃。”
拓跋焘伸手指往琵琶露里一沾,放到嘴里舔了舔,回味道:“确实不错,回头送我两瓶?”
“哎,皇长子殿下您净手了吗?就往这里伸?这小半盆都被你给弄脏了。”夜魅蹙眉,对他的行为极其不悦,宗爱也应景地冷哼了一声,用鼻孔表示了他的同仇敌忾。
拓跋焘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十分厚颜无耻地指着剩下的枇杷露道:“既然如此,劳烦贤弟将这些都装了给我吧!”
暗渊点头,果然拿出了几个干净的空瓶子开始装,“待会儿殿下就拿去吧!带回去以后让贺兰大人找个阴凉地搁着就成。”
“贤弟所赠,我自然会亲自找个好地方存起来,贺兰笨手笨脚的,万一打破了,岂不是辜负贤弟一片心意?”拓跋焘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脸色难看的夜魅和宗爱,心里舒坦得不得了,那些处理奏章时的烦闷都跟着一扫而空了。
不一会儿就装完了,暗渊将给拓跋焘的另外放了,又挑出了五瓶递给宗爱,“去给阮神医送些吧!”
宗爱本不想接,还想顶一句“你怎么不去”,不过拓跋焘在这里,他懒得看拓跋焘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便黑着脸接过去转身就走了。夜魅自然也不想看到拓跋焘,便主动把剩下的瓶子收了,说要找个匣子装,也出去了。
暗渊手上沾了些枇杷露,奈何屋里的水刚刚都用来洗琵琶了,便对拓跋焘道:“殿下稍待,我去外头净个手。”
“唔,哪儿脏了?我看看。”拓跋焘直接一左一右抓起了暗渊的两只手腕,提起来一看,左手食指上果然沾了些枇杷露。修长白净的指尖上染着莹莹泛光的黄色汁液,鼻尖萦绕着枇杷的香甜。拓跋焘的眸色暗了暗,一偏头,伸出舌头在她手指上舔了一下。
“殿下……”暗渊受惊了似的缩回手,一股羞赧的热意涌上心头,臊得他耳朵尖都红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厉声责问他还是怎么他。那张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因这一点点的羞赧,多了些许局促,倒显得生动起来了。
拓跋焘心知占了他便宜,立刻收敛心神,笑得一脸讨好,“枇杷露太诱人了,为兄没忍住,贤弟勿怪。”
费力压下那阵羞赧,暗渊冷着脸道:“我去净手。”
“哎,先别急。”拓跋焘又伸手拉住了暗渊,解释道,“这庄子南边有一处修了汤泉,引了山里的泉水,终年温热,可荡邪去疾,也可治愈内伤。我今儿个过来,就是特意带你去泡泡的。你这手,待会儿一块儿洗就成。”
暗渊挥开他的手,淡声道:“多谢殿下挂怀,属下的伤都好了,属下身份低微,怎敢玷污了阳平王的汤泉。”
拓跋焘一瞬冷了脸,眉间微蹙,有些伤心的样子,“你可知我听说你受了内伤,有多心疼?这星夜兼程赶过来,一路都担惊受怕的,你还千方百计瞒着我……”
暗渊见他如此,神色有些松动,“殿下……”
“从小到大,我待你怎么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什么事情瞒着你?你呢?背着我置身险地,还受了一身伤。我知道你一直怪我当年抛下你的是,是我的错,我不该。”拓跋焘继续伤心,就差迎风落泪了,“可要是现在受内伤的是我,你还这样看得开吗?你将心比心,也替我想想。”
“殿下,我去拿身干净衣服,跟你去。”暗渊彻底无奈了,不忍再听拓跋焘那一番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陈词。这些年他背着拓跋焘干得亏心事不少,被他责骂过、冷落过,独独没这样被撒泼过。但这却是实实在在拿住了他的软肋,他实在看不得平日里英明神武的皇太子殿下,对自己这样殷殷切切、呜呜咽咽地控诉。
得到暗渊的许诺,拓跋焘立刻收起了那一副闺中怨妇的样,笑得神采飞扬地出去等他了。
拓跋焘倒是没有诓骗暗渊,这庄子是阳平王留着辞官养老的别院,建在这里就是因为看中了这处天然汤泉。阳平王斥重金在汤泉上盖了楼殿,楼殿名星辰殿,殿为外种了青松翠柏,通往楼殿的路只有一条。阳平王虽年过半百,但却精神矍铄,暂时还没有辞官养老的打算,因此这庄子上少有人来,这星辰殿里的汤泉更是无人有幸泡过。这次圣驾到此,本该让皇帝先泡的,但拓跋嗣身子虚,内里湿气重,阮管说不适合泡这汤泉。庄上的管家便只请了拓跋焘来泡汤泉,拓跋焘本不甚在意,但前日听杜道生说此泉可治内伤,便留了心,今日政务处理得快,特地来叫暗渊去泡一泡。
别院的管家早让下人来星辰殿打点好了一切,拓跋焘领着暗渊走进去,最先看到是一架紫檀木六曲雕花屏风,屏风后头白雾缭绕,一派迷蒙,应该就是汤泉所在。暗渊随意扫了外面这间屋子的摆设,屏风前摆了张二屉闷户橱;屋子左侧挨窗放了一张梨花木矮榻,屋子右侧无窗,靠墙一排雕花大衣柜。
两人转到屏风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汪热气蒸腾的汤泉,周环数丈,悉砌以白石,莹澈如玉,面皆隐起鱼龙花鸟之状,四面石坐阶级而下,中有双白石莲,泉眼自瓮口中涌出,喷注白莲之上。离两人最近的石阶上放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盘黄灿灿的枇杷,个头比暗渊院子里的枇杷大的多。另外还有两只琉璃盏,琉璃盏旁边还有一只不知盛了什么酒的琉璃瓶,看着颜色是紫黑的。
“没诓骗你吧!这真是处养伤的好去处,你多泡一会儿,若是饿了就吃些果子。”拓跋焘走过去拔了琉璃瓶上面的塞子,倒出一些绛紫色的酒到两个琉璃盏里,“这是凉国那边来的葡萄酒,不醉人,你可以喝一些。”拓跋焘压低声音对暗渊道,“女子常饮葡萄酒,可令颜面红润悦泽,色如红玉,娇美异常。”
暗渊看着两只琉璃盏微微出了下神,随即有些尴尬地指了指唯一的一处汤泉,“这,殿下,和我……”他说不下去了,虽然一直以男子身份示人,但到底不是男子,怎么能跟拓跋焘一起泡温泉。
拓跋焘自然明了他的意思,不知道是被屋里的热气熏的还是怎么的,暗渊的双颊竟有些微微泛红。拓跋焘心尖微微痒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那阵躁动,笑道:“你泡吧!我去外面软榻上歇会儿,等你泡好了,咱们一道回去,省得让人疑心。”
暗渊忙推辞道:“殿下,我还是别……”
“跟我还见外吗?”拓跋焘拉着他转过去面对汤泉,“别为了这些小事跟我犟,特意让你来泡温泉,是为了你的内伤,也是为了让我安心。你就当是宽我的心,好歹为你做点什么,我能好受些。”
暗渊只要点了点头,低声道谢:“多谢殿下赐浴。”
拓跋焘本拨了拨他小巧的耳垂,温热的呼吸恰好喷在他脸上,“这算什么赐浴?你且等着吧!日后,我修个比这大两倍的汤泉,外头盖座金屋,只许你一个人泡。那时你再谢我吧!”
“殿下……”暗渊偏了偏头,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耳垂有些红了。
拓跋焘看到了他的动作,一把拔了那根簪子,三千青丝如瀑散落,“这簪子,送我吧!一会儿我让人送根更好的给你。”拓跋焘没等暗渊回答,捏着簪子头也不回地出去了。暗渊那动作,他见过好几回了,总觉得这跟白玉簪子束住的不是那一头顺滑的青丝,而是他那一颗沉沉浮浮的心。
暗渊摸了摸散在肩头的长发,依然如绸缎般顺滑,可有多久没有这样随意地散着了呢?他懒得去想,簪子被拔走的那一刻,松泛的不只是头上的皮肉,还有心里头实时压着的那股子不可言说。拿去就拿去吧,一会儿撕块布条将头发扎起来也成。这样想着,他慢慢褪去了衣衫,赤着脚一步步走入了汤泉。
能不能治愈内伤暗渊不清楚,但当周身被暖流包裹的那一瞬,他是真的觉得很舒坦,全身骨头都松快的那种舒坦。他挨着玉璧靠着,玉璧已被泉水浸泡地温热,他靠的那一片大概有雕花,因为有细微的膈,但却没觉得特别不舒适。他歪头看了看旁边盛着葡萄酒的琉璃盏,那一瞬间,眉眼似乎都温润了起来。拘了些水在脸上洗了洗,原本有些凌厉的剑眉被洗掉,露出原本细细的柳叶眉,看着水面上模糊的女子的脸,忽然赌气似得伸手拍了一掌,那张脸就碎了。
拓跋焘原本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心里头是一派平静的,但到底是在一间屋子里,虽然隔着屏风看不到里面的景象,可里面的水声却十分清晰地传到了他耳朵里,顿时心猿意马起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怀里的白玉簪子掏出来看,想着好歹分一分心神。那簪子刻着普通的卷云纹,并不多精致,不过看着细腻润泽,触手生温,应该是不错的材质。指尖抚到卷云纹上,似乎有一出不甚平滑,拓跋焘将簪子拿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发现卷云纹顶端竟刻了个“兰”字。
突然想到那日青山空雨,贺桃一身湿了的黑衣,踩着虚浮的步子走向自己,失魂落魄,一步一步好像踏着绝望。胸口尖锐地痛了一下,他将簪子捏在手里,轻轻一用力,玉簪化为一堆白色的齑粉。
“殿下……”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扣门声。屏风后一阵哗啦的水声,拓跋焘听出了外面是杜道生的声音,忙翻身起来。
顾不得整整衣衫,拓跋焘就蹿到了门边,将门开了一丝缝,侧身钻了出去,顺便重新关上了门。抬头正对上还抬着手作扣门状的杜道生惊讶的目光,他咳了下道,“兄长怎么过来了?”
杜道生收回手,如实答道:“来给陛下请安的,听说你在这里泡汤泉,过来瞧瞧。顺便沾沾你的光,一起泡泡,我之前可从没被许过能来这里泡汤泉呢!”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下拓跋焘,身上的衣服虽然有些皱,但是冠发端正,周身一丝水汽也无,似乎不像是刚泡完汤泉的人,诧异道,“你这是泡了还是没泡?”
拓跋焘刚想答,身后的门被打开了,一身黑衣的暗渊站在拓跋焘身后,长发被一根黑布条高高扎了起来,头发尖儿还在往下滴着水。他脸上被泉水蒸出来的红晕还没褪去,虽然刻意敛着眉眼,面无表情的,却少了些许平日的森冷。“草民见过杜小将军。”
杜道生看着湿漉漉的暗渊有一瞬间的不敢置信,虽然知道他是拓跋焘极信任的人,但因他在邺城居多,所以与暗渊相交不深。为数不多的几次因为拓跋焘而有的见面,此人周身三尺仿佛都容不得人靠近似的,今日这样正常的,确实不多见。
他打量了暗渊两眼,声音卡了卡,“原来是柳兄弟在……”他没说完,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别院建成也好几年了,但这汤泉连阳平王都没来泡过,他们这些小辈自然也不敢来泡。难得这次他过来,听说拓跋焘来这里泡汤泉,便舔着脸来蹭一次。却不曾想,这汤泉的头一遭,让个无名小卒泡了?怎么想,都有点不是滋味。
拓跋焘回头见暗渊面色微红地站在那里,眸子似乎还酝着水汽,瞧着比平日软和不少,也,勾人不少。又见杜道生意味不明地打量着他,不动声色地挪到了他面前,挡住杜道生的视线,偏头对他道:“孤和兄长一起泡个汤泉,你先回去吧!”
暗渊也有些不自然,闻言如蒙大赦,甩下一句,“属下告退。”就匆匆忙忙走了。
拓跋焘见杜道生的目光追着暗渊的背影跑,忙把他扯进了星辰楼里,重重关上门阻隔了他的视线,“走走,兄长,我们去泡个澡。”
杜道生被拓跋焘拉进了屋,奇怪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回事?你对柳絮……”
“他前几天为了保护父皇受了内伤。”拓跋焘关了门就甩开了杜道生的手,径直往屏风后头的汤泉走了过去。“不是你跟我说,这汤泉能治愈内伤嘛!我就让他来泡泡。”
杜道生跟在他后面,见他脱了衣服跳进了汤泉,也开始宽衣解带,“君人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你素来御人有术,我也不便多说。他身后是暗渊门,你看重他,我不是不明白。”杜道生脱完衣服也进了汤泉,泉水温度很高,他一下子不适应,立刻“嘶”了一声,不由自主抬了抬脚,“这怎么这么烫,你没感觉吗?”
池子里蒸腾着白气,拓跋焘其实看不清杜道生的表情,但从他刚刚那一声“嘶”就能听出来他此刻的表情好不到哪里去,嗤笑了一声,回道:“并未觉得烫,兄长的皮肉太【嫩】了些吧!”
杜道生隔着雾气瞪了他一眼,慢慢习惯了这温度,靠在池壁上舒了一口气,“我【嫩】?有柳絮那厮【嫩】吗?刚刚我还没说完呢!你带他来泡一次也没什么,不过怎么好像没跟他一起泡?怎么他这么金贵吗?堂堂皇太子殿下还不配跟他一起泡澡了?”
拓跋焘道:“柳絮脸皮薄,不爱跟人一起泡澡,我就让他先泡了能怎么样!外公跟舅舅都不说什么,兄长你还跟我计较这个?”
杜道生见他如此不在意,怒其不争道:“我计较?我看是你对那柳絮太好了些吧!每次只要柳絮在,你那双眼珠子就不会从他身上挪开,当我是瞎的吗?不是我说,你这礼贤下士也了礼得太过了,不就是掌管了个厉害点的江湖门派,不就是年纪小武功高一点而已,值得你这样?”
拓跋焘侧身看到了一边的葡萄酒,看样子刚刚暗渊是一点没动,他就把自己之前倒了那杯拿起来喝了,“他明里暗里替我办了多少事,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若是不想扯进这纷争中来,他大可以干干净净做他的一门之主。我也不是单单为了礼贤下士,他对我忠心,我自然也要为他着想。不说他,就说这些年,忠心跟着我的人,我可有亏待了的?”
杜道生没好气道:“你觉得我是说这个吗?你什么性子我知道,你重情义我也知道,这些年没有你,咱们家……”要不是拓跋焘能干,早早参了政,在朝中立住了脚,他们阳平王的兵权估计早就被夺了,封号在不在都两说。这个被他们依仗的少年,比他还要小两岁。
“说这些干什么。”拓跋焘怕他又说起杜贵嫔的事,徒惹两人伤心,忙递了杯葡萄酒过去给他,“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后有的是好日子呢!尝尝,别辜负了此等好酒。”
杜道生接过去一口干了,又挨到他身边靠着,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连着灌了两杯后,刚刚心里的那点不舒坦才压下去。眯着眼睛靠了一会儿,两人都没再说话,慢慢的他觉出不对来,睁开眼睛偏头看着他,“你,差点把我都糊弄过去了。我说了,我计较的不是那回事儿。我说的是,你对柳絮,是不是太好了点?他要是个女的,你对他这样,我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可他是个男子……”杜道生脸上的表情有点精彩,“他长得是挺清秀的,但是你不是没见过他的侍女吧?那模样身段都没得说,而且看得出,那女子对柳絮是什么态度。柳絮既然允许她跟着自己,那说明他是默许了的,这样的……”杜道生一咬牙,直接道,“他肯定不好男风……”
拓跋焘不理会他灼人的目光和一言难尽的表情,淡淡道:“我也不好男风。”
杜道生声音都拔高了,“那你这做派什么意思?”
拓跋焘倒是没被他的声音给惊着,掏了掏耳朵,问道:“兄长可有心悦之人?我记得母妃在的时候,舅母就跟她偷偷商议过你的婚事了。”
“哎,你,没事偷听大人讲话做什么?”杜道生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跟着轻下去了,他都及冠了,年前南安长公主就在他面前提过这事了,不过他一直没放在心上过。“说着你呢!怎么你还扯出我的事儿来了?自古姻缘天定,还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不过,如果问我的话,我喜欢性子温和些的,我娘这样的,我感觉除了我爹,没人受得住。”
拓跋焘想到南安长公主的性子,知道他是这些年被南安长公主压制的太过了,低低笑了一声,又叹息道:“兄长,如果,你看重的人,没法有父母之命呢?”
杜道生没反应过来,顺嘴道:“怎么会没有父母?这人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说出口了才反应过来,有些世家小姐,也有父母早逝被族中亲眷收养的,便道,“没有亲生父母,也会有养父母吧?”
拓跋焘摇了摇头,“没有,都没有,她就,自己一个人。”
杜道生奇道:“你话本子看多了?遇到了什么山精鬼怪狐仙了?这世道,一个七尺男儿都不一定能好好儿活着,更别说是个弱女子了。你说你对柳絮没什么,那你看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拓跋焘看了他一眼,手指在琉璃杯上敲了下,“兄长,你别老想着男风这茬了,我真没有。我看上的虽然不是弱女子,但却实实在在是个女子。哎,女子也不算,她还没及笄呢!还算是个小姑娘。”
杜道生听他这么说,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调笑道:“呦,你自己也没多大,看上个小姑娘才正常的。那怎么没及笄的小姑娘,还一个人了呢?父母双亡?亲眷也没一个?”杜道生啧了一声,“可怜见儿的,难怪惹你喜欢呢!我听着也觉得挺心疼的。”
杜道生笑了一阵,看他凝眉不语,以为他是因为自己说他好男风的事生气了,忙道:“哎,不是我多想,我是记得,你小时候跟我说……”杜道生在他耳边轻声道,“就先帝,立的那去母留子的规矩,让姑母和你担惊受怕的。你说,娶个心仪的女子,那女子还为自己留下骨血,却要将她处死,如此罔顾人伦,泯灭人性之举,不配做个皇族。这话,你记得你说过吧?反正我是记得的,你说那话的时候,还没五岁呢!我就以为,以为你……”
拓跋焘笑了笑,“以为我不想有女子替我生儿育女,索性好了男风?”
杜道生点点头,“是我想多了,不过你对柳絮真的不一样,又有你的前言在,不怪我想歪。”
“没事,我知道自己不是就行,以后总能让人看明白的。”泡了半个时辰的汤泉,又喝了几杯葡萄酒,拓跋焘觉得整个人都懒懒松松地不想动。他就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感受着被温热的泉水包裹的感觉。“不过,皇爷爷定的规矩,确实也是我另一个担心的事儿。我……我不想走父皇的老路了,你看父皇如今的样子,母妃走后,我每次看着他也都不好受,他看到我跟雅儿也不好受,他多疼雅儿啊!但这两年,都不怎么去看雅儿,这些是为什么,我都知道。”
杜道生拍拍他的肩膀,拍的时候,还拍出了一串水珠子,“你跟陛下不同,你不会走陛下走过的路,你心悦的女子也不会走姑母走过的路。你不是早说过吗?你不要踩着人的骨血坐上那个位置,你要亲手改写大魏的规矩。”
“兄长,我怕自己做不到。”拓跋焘睁开了眼睛,眸子有些颤动,“母妃已经死了,她死了,我才封了太子,我已经踩在她骨血上了。我,我怕我会护不住你们,护不住雅儿,护不住我在意的人。”
杜道生知道杜贵嫔的死一直是他的心结,是他这么多年吃尽苦头想要避开,最终却还是没有避开的梦魇。“别怕,小佛狸,别怕。我们都在呢!你护着整个阳平王府,护得好好儿的。你看重的人,也一定能被你护住的。她没有父母,你就给她父母;她没有与你相配的身份,你就给她一个身份。这些都没什么难的,只要你在意她,想护着她,就一定可以。”
拓跋焘的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臂上,闷声道:“嗯,一定可以改变的。”
暗渊依然一个人坐在门口廊下的栏杆上,背靠着朱漆楠木柱子上,一条腿屈膝搁在栏杆上,一条腿随意地垂着,笔直的小腿随意地晃荡着。他一手拿着一根拇指粗、筷子长的小木棍,一手拿着卷得只剩下一个剑尖的“绕指柔”,绕指柔的剑尖在小木棍上飞速划过,削下来的木屑尽数落到了黑衣上。
“你什么意思?”宗爱从外面冲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怒气。
夜魅手上挂着一个包袱,跟在宗爱后面劝道:“宗爱,别着急,有话好好说。”
绕指柔将木棍顶端刻出了一朵卷尾的祥云,暗渊手下动作不停,木屑纷纷洒落,“跟着我,你报不了仇的,跟着阮前辈,你才有可能胜了我。”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说话的时候目光仍停留在自己的手上,拓跋焘收了他的玉簪,两天了也没还给他,也没按着承诺给他一根新的,他扎着马尾两天了,实在等不及,只能自己动手做一根木簪先用着。
宗爱深吸了一口气,面对暗渊,他一直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他很清楚,这是自己的灭族仇人,就是那双修长细白的手,将他无波无澜、吃喝不愁的公子哥日子仓猝地结束在三年前。也是那双修长细白的手,在他最恐惧和无助的时候,将他拉出了那个修罗场,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这三年,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书写自己应该担负的责任和需要面对的仇恨,在他听着琵琶调慢慢入睡的时候,在他伤寒发热的时候被冰凉的手指安抚的时候,在他用着木剑耍出行云流水的剑法的时候,他都害怕心上那些一遍一遍写下的墨痕会被看不到的清泉洗去。
他曾经偷偷的想过,就用这样一个理由,一直活着,跟着这个不常说话,看着很冷漠,却实实在在会让他感觉出一些人间温情的人,一直一直活下去。直到他再次举起他的手,推开自己,将自己推给了一个虽然他还挺对胃口挺喜欢但却只见了几次面的老头儿。他心里那些被书写过的仇恨才被实实在在地呈现了出来,那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甚至已经快烧穿了他的胸膛。
“唰”地一声拔出悬在腰间的匕首,宗爱此刻一点章法都没讲,所有的招式他都不记得,只靠着那一腔愤懑就将匕首刺了过去。“呵,说什么大话,我今日就要报仇雪恨。”
宗爱离暗渊不近,夜魅怕他二人争执一直跟在宗爱身后,但她是真没想到宗爱会真的起杀心,还拔了匕首。那把匕首还是暗渊送他的,外形虽没什么特别,但却实实在在是把削铁如泥的神兵。给宗爱,就是因为念着他年纪小,功夫不到家,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容易遇险,所以给了这把看着不起眼却十分凶煞的兵器护身。
宗爱手持利刃突然发难,饶是夜魅反应再快,也来不及阻挡了,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公子小心。”
暗渊还没抬头,就被一双手揽下了栏杆,衣襟上兜着的木屑纷纷抖落,抬头时正看到拓跋焘的侧脸。他抿着唇,脸上绷出十分严峻的神情,目光应该是落在了宗爱身上。暗渊的视线落在拓跋焘的手上,那手紧紧抓着匕首,血已经开始滴下去。暗渊吃了一惊,忙从拓跋焘怀里挣出来,未削好的小木棍插到了头上,绕指柔缠到了腰上。“殿下,你的手……”
拓跋焘没理他,一直死死盯着宗爱,声音里都是压抑着的怒气,“你要做什么?”
宗爱眼神发冷,却是看着暗渊的,“你放开,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不干你的事。”
拓跋焘手上用力,握匕首握得更紧了,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来,看得人怵目惊心。“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握着匕首的手用力往后一抽,宗爱手上的劲没拓跋焘大,匕首一下就被抽走了。
夜魅见暗渊没受伤,松了口气,难得跟拓跋焘站在了一个阵营,蹙眉看着宗爱道:“公子要送你走,也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养不熟的小白眼儿狼,还真敢下杀手了。”相处三年,夜魅对宗爱多少也有了些感情,但她素来护短,虽平日里挺喜欢宗爱的,此刻见宗爱是真要跟暗渊拼命,也不免生起气来。更何况,暗渊为什么要将宗爱送走,她比谁都清楚。如果刚刚那匕首真的扎在了暗渊身上,她觉得自己一点情面都不会将,直接就能结果了宗爱。
暗渊捧起拓跋焘还在流血的手,声音有些发颤,“殿下,放手吧!”拓跋焘回头看了他一眼,松了手,匕首“呛”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欠你的,我不会忘,待你学有所成,可随时来问我讨要。”暗渊对宗爱说完,又对夜魅道,“你亲自送他去阮前辈处。”说完捧着拓跋焘的手,转身进了屋。
宗爱看着房门被关上,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手上什么伤口都没有,他却觉出了皮肉被划开的疼。他上前一步,弯腰捡起了地上染血的匕首,在身上随意地擦了擦血迹,一脸木然地转身往院门走去。那扇门,永远地将他们分隔在了两个人世,从此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们只会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抬头看了看将黑未黑的天幕,冷笑了一声,天地江湖日月,不思不念不相见,原本就该是这样的,这样才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