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3) ...

  •   太极殿东堂,拓跋焘展开刚从小黑腿上解下来的信件:陛下身子暂安,诸事顺,勿念。
      “门主最终一剑割断了跋如的喉咙,江湖排行第三的高手就这样死在了门主剑下,最近门主在江湖中的地位怕是又高了一重。”大殿里只有回来复命的暗卫和拓跋焘两人,拓跋焘一言不发,那暗卫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到精彩处还一脸神往,比最好的说书先生都讲得绘声绘色。只是越往后说上座的主子脸色越差,说到最后,暗卫只觉得殿内气氛古怪,任他经历过多少生死考验,都没此刻这样觉得脊背发凉,可这明明已经是四月天了。
      信件上的字迹娟秀,风骨不减,拓跋焘长指敲在“顺”字上,抬头冷冷扫了下首禁声了的暗卫一眼,“他被江湖第三的高手攻击,你们几个就在暗处看着,让他深受了一掌,还好意思回来跟我复命?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暗卫听出了拓跋焘声音中的威胁,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却还是一贯耿直道:“不……不是……殿下说,门主警醒非常。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在……门主面前暴露行踪吗?”而且,虽然跋如之前在武林高手榜是排行第三,但江湖上的榜单,有时候也是被人吹捧的。还有很多世外高人根本不屑入榜,所以这第三多少有水分,能这样轻轻松松被暗渊一剑斩杀,想来也没有多厉害的。
      “你还好意思说?非得他要被打死了,才叫万不得已吗?”拓跋焘差点被气笑了,他训练出来的这些死士,忠心是忠心了,但脑子个顶个的不好使,一点都不会转弯。“卫瑜和卫珏呢?怎么就单你回来了?”
      暗卫战战兢兢道:“门主受了内伤,卫瑜和卫珏不放心,日夜跟着呢!”
      总算还有点脑子,知道轮流看顾着,拓跋焘强压下火气,问道:“他到底伤得如何?”
      “属……属下不知。”暗卫心里叫苦不迭,大骂卫瑜和卫珏不讲义气,定是知道了回来复命会有此待遇,才把这回京复命的“大好事”让给了自己。“门主一脱身,属下就忙不迭地往京赶了。但……传闻金刚掌是极霸道的,门主深受了那一掌,想来是伤得不轻。”
      拓跋焘心火再也压制不住,抓起案上的茶盏就往暗卫身上砸,“伤得不轻?你还好意思说?孤派你们去的时候怎么说的?让你们去看戏的吗?”
      暗卫腹诽,不是担心门主与那个死了的宋国皇帝有什么牵扯,让他们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给他汇报吗?如若不然,他哪里会在暗渊去了初宁陵之后就以为立了大功,欢天喜地的接了回京复命的任务?但他此刻哪还看不出来关窍,一点都不敢辩解,只讷讷道:“属下们愚钝,请殿下责罚。”
      “责罚?”拓跋焘微微眯眼,他倒是想即刻杀了这蠢东西一了百了,但此刻杀了他还有什么用。那人已然是伤着了,可能还伤得挺重。与他受了重伤相比,偷偷跑去初宁陵祭奠刘裕的事情已经算不上什么了。“现在责罚你还有什么用?滚滚滚,给孤滚。”
      暗卫都做好了被斩首的准备了,此刻一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险些撞到了刚打算进殿的两人。暗卫转身见是楼真和拓跋弥,匆匆见了礼就走了,他可不想再惹怒了拓跋焘。
      拓跋弥看了瞬间消失的暗卫,笑道:“这不是卫瑶吗?出了什么事,这么慌张?里面有吃人的老虎不成?”说完,他还不忘打趣地往殿内看了一眼。
      拓跋焘最得用的几个暗卫楼真和拓跋弥也是见过的,楼真点头道:“确实是卫瑶。”
      说着话两人已进了殿,刚想对拓跋焘行礼,拓跋焘有些不耐地摆手,“没旁人,弄这些虚礼作甚?过来,我有事要与你们商量。”
      拓跋弥从善如流地蹭过去,“皇兄要说什么事?刚刚皇兄做了什么,将卫瑶吓成这样?”
      卫瑶是暗卫中轻功最高的一个,身手也最诡谲轻灵,但性子却是最木讷老实的一个。因为木讷,所以平素有些超乎常人的胆大,一向是最能忍受拓跋焘火气的。如今也被吓成这样,想来拓跋焘这次的火气不小。
      “没什么。”拓跋焘将信纸收到袖子里,语气与往日无异。“只是得了些虎牢关的消息,父皇如今身子不怎么好你也知道。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南边待着,南边战事频繁,湿气又重,孤有些担心父皇。”
      拓跋弥闻言脸上的笑容也淡了,眉间一抹忧色,“皇兄说的是,我也担心父皇。都怪我没用,若是我能带兵打仗就好了。”
      拓跋焘摸了摸拓跋弥的头,笑道:“你现在还小呢!再过几年,我跟父皇说说,让他在军里给你某个职,你去历练历练就好了。”
      “皇兄……”拓跋弥不高兴地拍掉了拓跋焘的手,有些不服气,又有些羡慕,“我哪里小了?皇兄十二的时候就去边关杀敌了,我如今都十四了!”他灵机一动,抱住拓跋焘的胳膊撒娇道,“皇兄担心父皇,不如让我去吧!我去伺候父皇左右,还能多些历练,岂不正好?不然空担着父皇给我封的‘卫大将军’衔,却整日窝在宫里,也太辜负父皇了。”
      拓跋焘从他怀里抽出手,正色道:“别浑说,如今那边战事正是要紧的时候,哪里是能让你去胡闹的?再说这一路南下不少路程呢!你从没独个儿出过远门,别说我了,就是尹大人那边,你能说服得了?看尹老夫人知道了不捶你。”
      “哎,皇兄,别说了。”一想到疼爱自己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拓跋弥就焉了,他生母尹夫人死得早,他可说是外祖父和外祖母看顾大的。平素天不怕地不怕安定王,就怕外祖父抄家法,外祖母抹眼泪。一想到自家外祖母搂着他心肝肉儿地叫,他就起鸡皮疙瘩。
      拓跋弥摇了摇头,努力将脑海中丢人的画面忘记,苦着脸道:“那皇兄觉得这事怎么好呢?”
      拓跋焘解了身上一块东西放到案上,是半块青铜虎符,“这是父皇临行前给我的半块虎符,有了它,就能调动皇城内一半的禁卫军。给你。”
      拓跋弥吓得都结巴了,惊呼道:“给……给我?皇兄给我这个做什么?”
      “殿下?”楼真原本一直在下首坐着听二人说话,此刻见拓跋焘拿出虎符,也有些坐不住了。
      拓跋焘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你们先听我说完。我打算带着亲卫亲自去皋城接父皇回来,一来一回,加上在虎牢关需费些时日,估摸着得一个多月吧!朝中大事我都处理过了,如今各部我都安了人,寻常事情大臣们自行处置,离开一两个月,应该是出不了乱子的。给你这半块虎符,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你不必太担心。”拓跋焘拿起虎符道,“这皇城的禁卫军只听命于父皇,这虎符也只能调动一半,除非父皇手里那块也送来,才能调动另一半。”
      拓跋弥仍是不肯要,劝道:“皇兄一走,皇宫无人镇守,如何使得?而且,要是雅儿知道了,她还不得闹腾死我。”一想到脾气大的拓跋雅,拓跋弥就更不乐意了,“皇兄不如还是留在这里吧!父皇当时不也说了不让皇兄去的吗?皇兄要是不放心,就让我去,大不了给我多带几个人呗!”
      楼真适时插言道:“殿下,五殿下说的不无道理,您不能随意离开皇城的。陛下身边跟着崔大人呢!阳平王和杜小将军们都在那边,不会出事的。这些年二皇子那里虽然低调,但如今陛下身子也不大好,还是在外面。您要是不在京中坐镇,万一出了当年清河王那样的事……”
      “不会。”拓跋焘出声打断,“皇爷爷那样的事,我绝对不会让它发生在父皇身上。我离开月余而已,且如今宫内宫外我多有布置,雅儿身边、阿弥身边,安排的都是我的人,他慕容氏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皇兄,楼小将军担忧的有理啊!慕容夫人可不是什么善茬,自昭哀皇后和杜母妃去后,后宫妃嫔唯她马首是瞻,咱们不能掉以轻心的。”拓跋弥一说起大慕容氏几乎是咬牙切齿,他明知道尹夫人是因大慕容氏而死,却苦于没有证据。
      拓跋焘安抚道:“放心,我不会让她再有机可乘的。刚还说自己是‘卫大将军’呢!这会儿子,半块虎符倒不敢接了吗?瞧你那点出息。”
      虽然一直查不到杜贵嫔的死因,但他却一直坚信,此事少不了大慕容氏和小慕容氏。但想到方才卫瑶回复的暗渊与跋如的一些对话,又产生了一些怀疑。后宫的水浑地很,保不齐有那第三个人,看鹬蚌相争,却让渔人得了利。不过这些未查明前是不好跟拓跋弥说的,“最多也就两个月,我一定带父皇平平安安回来,届时,一切都会好的。你不是说要历练吗?眼下就是大好的机会,你也该学着经手些国事了,听话。”
      拓跋弥和楼真又是一番苦劝,奈何拓跋焘心意已决,且舌灿莲花,任他们拿出什么理由来,他总有话可以反驳。最后无法,楼真被拓跋焘留下来辅佐拓跋弥暂理朝政,拓跋焘带了十多个亲卫并六个暗卫,轻骑出了皇城。

      虎牢关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它像是入定的老僧,年年月月,半眯合着一双慧眼,看着几千年的时事变迁、朝代更迭。而今,无论是“请城虎牢以逼郑”的鲁襄公,还是在这里打得不可开交的刘邦、项羽,抑或是三英和吕布,都已经化为尘土。而曾任他们驰骋厮杀的这一片土地,却自岿然不动。
      城外是硝烟阵阵,城内是民不聊生。一双黑靴,踩在横尸遍地的街道上,一步一步,往街尽头的一口深井走去。顺着修长的身形往上看,一双素白的手捧着一只白瓷碗,再往上是一张雪白的脸,这张精致的脸上有着一双静若寒潭的眼睛,目之所及皆是死气。
      即便身为世间最嗜血的杀手,也难得一见如此残忍的场景,大概没有一种死法比干涸而死来得面目狰狞。许许多多的尸体,干枯的手还死死抓在自己的脖颈上,大片的皮肉被挖下来,却生生不见血。那些死去的人,身体已经干枯如柴禾,一滴血也流淌不出来了。
      离深井不足一丈时,守着深井的士兵举起长枪怒喝:“来者何人?”
      黑靴止步,声音清冽如山泉,“城内百姓,想求一碗井水,请兵爷通融。”
      守井的士兵们互相看了几眼,一人举着枪上前,驱赶道:“去去,这水不是给你们喝的,咱们还不够喝呢!给你们喝了,谁护城,谁打仗?”
      环顾四周,暗渊垂眸看着手中的瓷碗,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落到这些士兵耳中,“你们莫不是想要护着一座横尸遍野的空城?”城中唯一的水源,也已经日渐干涸,如今只能勉强供养城中的将士,一日日渴死的,却是城中无辜的百姓。所谓誓死护城,竟然是如此愚昧的护法,岂不可笑?无法庇护百姓的城池,有何可护?
      几人持枪逼近,“哪里来的宵小,废什么话?没有我们护城,你们早就死在魏贼的铁蹄下了,给你们多活这几日,还不知足?赶紧走,再不走,别怪我们动手。”那人目露嫌恶,仿若驱赶一只苍蝇。
      暗渊抬眸看着那人的眼睛,“是谁供养了你们?是谁让你们南征北战时无后顾之忧?是谁纺纱织布,缝制铠甲?不是你们在护佑着百姓,是这些最先被你们抛弃的人,年年岁岁,不辞辛劳地缴税上供,护佑着整个宋国。这口井,深达四十丈,是这些死去之人的先祖,一抔土一抔土挖出来的,如今,凭什么他们喝不得,你们却喝得?”
      “你……”那人被他塞的语滞,环顾四周的惨样,纵然这几日来已经麻木了,仍被激起了一些义愤。看了看他手里小小的瓷碗,勉强道,“你若只是取一碗水,就取吧!但不能多了。”
      其余几人大骇,“你怎么让他……”话未说完,暗渊已缓缓上前,几人被他冷眼一扫,竟再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他将井边的木桶丢下,井水已非常浅了,拴在木桶上的麻绳几乎要全部放下才能接触到井水。他将盛着半桶水的木桶提上来,白瓷碗伸进去舀了一碗,大概是因为太接近井底了,那水已不再清澈。他端着那碗略显浑浊的水,走向街边一个趴伏在地的小孩。
      那些人面面相觑地看着他和地上的孩子,瓷碗放在小孩嘴边,那孩子竟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原来这条街上还有这么一个微弱的生命在垂死挣扎。
      士兵们不忍再看这一幕,纷纷转身,看到井边那只还有水的木桶,一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都犯禁了,我们也……喝一口吧?”此言一出,几人一齐上前,纷纷就着水桶你一口我一口喝了起来。
      暗渊抱起喝了一碗水又晕死过去的小孩,跨过一具具尸体,沿着来时的长街,一步一步离开了。他的胸口还贴着一包那人给的药,但是,他的眸色一瞬间有些深沉,还需要吗?这个城,已经没有活路了。

      一间小院里,十几个七八岁的少年少女两两对坐,他们中间隔了有四五尺,两个中间放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大块的牛肉码放在面条上,浸在鲜亮的汤汁里十分诱人。院子上方面香肉香环绕,他们被分发到的筷子却有三尺多长,任由他们如何努力都无法将鲜美的面条吃到嘴里。
      训练了半日的少年少女们各个饥肠辘辘,面对眼前的美食却吃不进口中实在难受,不多时抱怨声迭起。夜魅抱手靠在廊下,冷眼看着这群吃不到午饭的孩子对她投来怨毒的目光。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暗渊抱着个昏睡过去的小孩走进来,夜魅赶忙换上个笑脸迎了上去。“公子又救了一个?”看了看他怀里面黄肌瘦的小少年,“呦,怎么折腾成这样?这可有得养了,一时半刻怕好不了。”
      院里的孩子们见他来了,都安静下来,纷纷向他投去感激又敬畏的目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与他怀里的孩子一样,都是在濒临绝望的边缘被他这样救回来的。暗渊抱着孩子往屋里走,“无妨,我探过他脉悉,尚可,先将养着看看吧!”
      暗渊将孩子在屋里安顿好走出了房间,回到院子里,见那群孩子仍是对面前的午膳一筹莫展,忍不住道:“我不是个施恩不图报的好人,训养你们,是希望你们有朝一日能为我所用。”他的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我想留的人,贵精不贵多。今日这顿饭,希望你们能明白,你们身边的每一个人,在未来的每一场厮杀中,都应该是你们彼此最强硬的护盾。”
      孩子们半懂不懂地看着他,心里却有了一丝温暖的感觉。夜魅挑眉点明,“你们个个都想抢占先机,吃个饱饭,生怕慢人一步就吃不到。然后你们又一起抱怨我行事歹毒,刻意为难你们。可你们却未曾想过,唯有把性命交给对方,才能让自己真正获得生机。”
      众人这才明白过了,互相看了几眼,纷纷道:“属下愚昧,未能理解姐姐深意。”
      暗渊的目光在那一张张稚气的小脸上扫过,这些鲜活的人儿,都将成为他的希望,“行万里者,不中道而辍足。这条生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再苦再累,你们都要走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经历过常人无法忍受的黑暗,但从你们聚在一起的那一刻开始,你们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与暗渊门的杀手们不同,我要你们做的,绝不是掠夺,而是守护。”他要开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那个人,守护的方式有很多种,断情绝爱,不是唯一的出路。
      众人脸上的神采瞬间明亮起来,互相看了看,竟都露出了笑容,随后齐声对暗渊道:“是,属下谨遵公子教诲。”
      暗渊不再理会他们,径直往外走,夜魅挥手示意他们吃饭,自己匆匆跟了上去。“公子,你的内伤好些了吗?”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罐子,“前些日子从崔和尚那里得了一瓶上品疗伤药,听说对内伤极有效的,公子试试。”
      暗渊看了那罐子一眼,推开她的手,淡淡道:“已无大碍了,这药难得,你自己留着吧!”
      夜魅急道:“公子哪里话,我什么好药不舍得给公子用的?既然难得,公子服用了我才高兴呢!”
      暗渊摇头,“我有阮神医特制的伤药,无需再服其他的。是药三分毒,多了怕会适得其反。”
      “好吧!”夜魅听进去了他这番说辞,只好把罐子收起来。正好碰到袖子里一件物什,她拿出递到暗渊面前。“公子,您上次说的那荒原,咱们的人去探查过了。虽时隔多年,但因那里经历过一场太过惨烈的厮杀,周边的百姓都将那里当成了禁地,大都是绕道而行的。当年的一些痕迹倒还是留着呢!这块铁片就是在您说的那架烧毁的破马车残垣附近找到的。”
      暗渊拿过那块铁片,在手里仔细看,是一块四四方方的铁片,虽然已经生锈褪色,但仍能看出铁片上似乎是用青漆绘了一只鸾。翻过来,后面刻着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其中一个字似乎是“缪”。“可查到这是何门何派的了?”看这铁片的精细程度,倒像是某个江湖门派的令牌之类的东西,应该还是个颇为讲究的门派。
      “听说十年前有个小门派一夜之间陨落了,她们的人都在灵邱一带,似乎是叫什么‘灵邱宫。”夜魅指了指铁片上的青鸾,“听闻汉武帝时,灵邱时常有苍鸾出没。《武帝内传》曾记载‘蒙山白凤之肺,灵邱苍鸾之血。’可制不老仙丹,这灵邱宫的第一任宫主一直觉得自己能捕获苍鸾配出长生不老药,因此便以青鸾为灵邱宫的图腾。但她们兴盛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灵邱宫的历代宫主都必须是女子,听说第一任宫主最是美貌,是世间罕有的美人。后来的宫主,不止美貌一代不如一代,筹谋也越来越不行。大概二三十年前,灵邱宫就已经是没几个人知道的小门派了。而十年前,就再没人听说过,和见过灵邱宫的人了。”
      暗渊微微颔首,将小铁片收入怀中,“继续查,只要曾经存于世间,必定能查到踪迹。”
      夜魅回身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合上了院门,压低声音在暗渊耳畔道,“公子为何训练这些人?暗渊十二卫还不够吗?”
      暗渊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肩膀上压了压,正色道:“夜魅,能答应我吗?这些孩子的存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他顿了顿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崔伯渊。”
      夜魅笑道:“自然,公子放心,暗渊门的机密之事,我从不与他人说的。崔和尚那里,我也没露出过半分。公子觉得我会分不清轻重吗?”
      暗渊摇了摇头,“以后你会明白的,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连殿下,我也没透露过半分。这些人,可能可在关键时刻救我一命,若你从始至终都能替我保守秘密,那我感激不尽。以后,你若有事需要我相助,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也定会倾尽全力。”
      夜魅不明所以,“公子是不信任我了吗?何必如此跟我说,你吩咐的事,我向来……”她从来不了解眼前这个人,但她自认为把自己的态度摆得端端正正,十分明显。她从来都是将这个人放在心尖上的,他说的话,吩咐的事,无论对错,总是服从。为何今日……
      暗渊看着她的眼睛,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大概心里觉得委屈了,眼神似醉,带着一些楚楚可怜。他觉得心里温暖,勾唇笑了一下,伸出手,指尖抚过她的眼角,那里晕着淡淡的粉,好像贴了一片花瓣。“别乱想,总之,你日后会明白的。”

      暗渊刚回到皋城军营就被随侍拓跋嗣的杨常侍请了过去,说是拓跋嗣近日又不大好了。暗渊匆匆赶去,进了皇帝所居的主殿,只见脸色蜡黄的君主斜靠在榻上急促喘息,顾不得行礼就直接过去查看。
      探了探他的脉息,暗渊微微蹙眉,伸手捏住了他的手腕。一股淳厚的内力从腕间传来,慢慢灌入他的肺腑,拓跋嗣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咳了出来。暗渊又从一旁的矮几上拿出了他常用的一副银针,在拓跋嗣头上寻到穴位刺了几下,拓跋嗣缓缓睁眼看向他,眼里有了一丝清明。
      暗渊收针,“陛下,草民嘱咐过,您这病需要好好静养,不可劳累,为何您总不听?”
      拓跋嗣费力地一扯嘴角,“对不住,劳你费心了。”
      “陛下……”暗渊看着他有些微讶,这态度也太好了些吧!“陛下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请想想远在皇城的太子吧!殿下他有多记挂您,您是知道的吧?”
      拓跋嗣又咳了一声,一边候着的杨常侍忙将手里一盅参茶递了过去。暗渊接过,亲手喂拓跋嗣喝了两口,拓跋嗣恢复了些力气,“多谢。焘儿他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只是,太执着于生死。”
      暗渊道:“草民受殿下所托,照料陛下本就应当,陛下千金贵体,何须谢我?我只是希望陛下能多爱惜些自己,陛下说太子殿下太过执着于生死,死生大事,如何能不在意?陛下若不是执着于生死,何至于将自己的身子糟践至如今的样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陛下又何必执着?”
      “不愧是伯渊教出来的人,果然通透。”拓跋嗣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有一瞬间的迷茫,“你和他年轻的时候,可真像。他如今……哎,不提这个。”
      暗渊见他已有疲色,便起身告辞,“陛下歇会儿吧!”拓跋嗣也不想再深聊,点了点头,缓缓躺下。暗渊扶着他躺下,给他掖好了被角才往屋外走。
      杨常侍跟了出去,送他到门外,看了眼屋里睡得安稳的拓跋嗣,叹了口气,“多亏柳先生了,也就您的话,陛下能听进去一二。”想到刚刚暗渊给拓跋嗣掖被角的一幕,忍不住道,“先生对陛下可真好,公主们都没您体贴呢!”
      “公公说笑了,都是些分内之事罢了!”暗渊又与杨常侍寒暄了几句,“公公快进去吧!陛下身边少不了人,这两天您多看着些,若有什么事,只管派人来寻我。”
      杨常侍刚进了屋崔浩就来了,见了他,问道:“陛下身子如何了?”
      “思虑过重,需得安心静养。”暗渊走过去,“父亲,我有话跟您说,能否去你的屋里细说?”
      崔浩被他这一声“父亲”惊地不轻,从上次坟前争执后,他再没喊过自己一声“父亲”了。他一度以为,自己此生再听不到他唤自己了,虽然声音还是无波无澜,但到底实打实喊出来了。崔浩定了定心,淡淡道:“你随我来。”
      因拓跋嗣常需召他商讨一些军事,因此崔浩所居的屋子本就离正殿不远,两人很快进了屋。崔浩合上了门,暗渊就把怀里的铁片拿了出来,“父亲,我记起来一些事。当年,娘亲带我从桃花镇出来,应该是为了带我去苍岩山找我师傅和玄清伯伯的。她似乎是接到了你要来接我和她回府的消息,所以匆匆带着我离开了那处。”
      崔浩怔愣了一下,走过去,“当年我要去接你们的事计划地很隐秘,为此,我还特地带上了殿下,对外一直都宣称是带殿下历练,好做个遮掩。我知晓你娘好强的性子,她多年不曾回师门,我就知道她是在刻意躲着我,所以我寻到你们的消息后,一点都不敢惊扰你们。此事,你娘怎么会知道?”
      暗渊脸色沉郁,“定是有人要刻意给我娘递消息了。虽然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的不多,但是我一直觉得,我和我娘当日遇到的应当不是什么散兵流勇,也不可能是什么趁火打劫的山匪。我似乎从未见过我娘练武,但父亲应该知道,我娘其实,身手是很不错的。寻常的士兵,我娘不会护不住我和她自己。”
      暗渊将铁片递过去给崔浩,崔浩接了,神色微变,“这东西……你从何处得的?”
      “当日我娘葬身的荒原。”暗渊注意到了他不同寻常的神色,试探道,“门里的人查到这是灵邱宫的旧物,听说这个门派十年前就不复存在了,女儿是未曾听过,但想必父亲应该知晓一二吧?”
      崔浩捏着铁片的手似乎在微微发抖,“会不会只是巧合?那地方离官道很近,以前也是经常有各色人物和车队经过的,而且,那时你才多大,这些事怎么还能记得清?”
      “父亲当真知道这灵邱宫?”暗渊心里燃起一些希望,如果崔浩果然知道,那当年的事情,就能查得快些了。如果她娘亲真的是为人所害,那她这些年过得如此浑浑噩噩,却不曾想过替母报仇,实在是不配为人女。“父亲若知晓前事,不如与我说说,是不是巧合,总得查了才知道。虽然那时我太小,但是,我觉得我这感觉是不会错的,此事定然不简单。”她不相信,她娘这样的女子,运气会这么不好。
      崔浩将手放下,长袖遮住了他的手,他的目光恢复镇定,“灵邱宫的事我也了解的不多,但府中应有些古籍记载,我回去需好好查阅一番。等有了线索,我会及时告知你的。”崔浩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暗渊那张酷似自己的脸,若他此刻剃掉脸上的胡须,就会觉得是在照镜子。“放心,我不会让你娘枉死的。”
      暗渊见他也不知道灵邱宫的事不免有些失望,但毕竟时隔多年,本也没打算一朝一夕就能将事情查清楚。不过既然已经有了些蛛丝马迹,那么只要他用心查下去,总能弄清真相的。这样想着,心中的失落也渐渐淡去了,经过这么多年的严训,他早就很能静得下心来了。
      “那父亲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若有新的线索,我也会尽早告知父亲的。”暗渊说完转身欲走,却被崔浩拦住了。
      崔浩看着他,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你还愿意认我,我很高兴。”
      暗渊一怔,那日拓跋焘与他说,父子没有隔夜仇,他就看开了。这几个月,亦或者说这些年他总觉得憋屈,正是因为有些东西他抛不开、甩不脱。就像他此刻身体里躺着的血,与面前这个人是血脉相通的,所以才常常有那么多说不出的不甘心。但总这样,除了让别人不好过了以外,自己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这些日子,因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开始追查当年的真相,那雪夜之中,被娘亲一遍遍叮嘱的话就越来越清晰。她一直记得,那好听又温暖的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哭,要好好活下去。既然如此,她怎能作茧自缚,辜负了在意自己的人呢?
      暗渊微微垂下眼睑,低声道:“认与不认,父亲都是我父亲,我想过了,大概还是现在这样能让我更快活些。至于父亲为了殿下而待我严苛些的事,我虽不能全然理解,但是,能像现在这样有能力守护殿下,我觉得也很好。这些年,我怪过父亲很多事,但唯有这个,我是从未怪过的。”
      “你能明白我的心就好。”崔浩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叫苦,被长袖遮住的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那薄薄的铁片几乎快被他折弯,扎进皮肉里。若是真相被揭开,恐怕,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镇定了。“殿下性格坚韧,与陛下的优柔寡断不同,只要我们扶持他走上帝位,一切都会好的。届时,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认回你。你放心,该给你和你娘的,我都会一一给你们。”
      暗渊抬头看着他,烛火下,他浅浅一笑,那清俊的面孔上竟依稀有些那女子当年的明媚之色。崔浩有些晃了神,便听他道:“我想名分一事与娘亲不过是身外物,她从不在意,只是遵循本心罢了。所以,我也不会在意,父亲也不用再纠结了。”说完他才转身,打算去开门。
      “你这次……”崔浩望着他的背影道,“关内之事,可办妥了?”
      暗渊开门的手停了下,随即答道:“毛德祖不过是强弩之末,不出五日,虎牢关可破。”
      “哎。”崔浩已经知道他这是没有投药了,不过既然他已经回心转意,他也不想在此刻训诫他,“罢了!你且去吧!往后……切莫如此,妇人之仁。”
      暗渊抬手抚了抚发髻的簪子,那已是他常做的动作了,“或许父亲忘了,我本就是女子。”说完也不等崔浩回答,推门走入了夜色中。

      闰四月二十三日,虎牢关破,毛德祖被俘,大骂魏主,宁死不降。拓跋嗣感念其忠义,只是占领了虎牢关,下令将人软禁,倒没再怎么为难他。
      拓跋焘风尘仆仆赶到虎牢关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五日,虎牢关内已被崔浩带人整顿了一遍,到处都是井然有序,刺史府内张灯结彩,摆上了庆功宴。
      暗渊并不是随行军,且向来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景,给拓跋嗣把了脉,确认病情暂时稳定后,就寻了个由头,早早躲了出去。宗爱这一阵子都跟着他,知道他的都以为这不过是暗渊身边的一个小厮,倒没多少人在意。暗渊带着他在城里转了一阵,虽然已经被崔浩带人整饬过了,但断水实在太久,一时半会儿自然恢复不了生气。
      街上什么摊贩都没有,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暗渊跟宗爱走了半天,没找到能坐下来好好吃饭的地方,无法,暗渊看了看一脸菜色的宗爱,只好道:“看来得去打点野味来吃了。”
      宗爱面色不虞,率先抬步往城外走,“我饿了,快走。”
      暗渊跟上去,“你是又长高了,还是瘦了?”他的视线落在宗爱肩头,这孩子十岁都不到,个头倒是比寻常十一二岁的孩子都高了。虽一直没短了他吃穿,但却一直瘦的厉害,七岁上时还是白胖可爱的,如今已完全看不出当年的影子了。
      两人在城外找了个树林,暗渊抓了两只野兔子,干净利落地收拾好,架火烤上,阮管就吹着小调跑来蹭晚饭了。
      暗渊转着手里的兔子瞥了他一眼,“师傅现在越发悠闲了,整日跟着我做什么?”他知道自他受了内伤后,阮管一直暗中跟着他,生怕他有个什么不测。
      阮管被抓包也不恼,只离开他远了些,挨着宗爱坐了下来,“为师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既不当官,又不行商,自然悠闲。”
      阮管看着火上冒油的兔子肉,谄媚笑道:“都说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当真不假。为师看你这打野味儿的手艺,越发娴熟了嘛!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打野味儿原来是你教他的?”宗爱一下来了精神,“能教教我吗?”每次都只能看着暗渊打野味儿过干瘾,宗爱早就羡慕了,但是又拉不下脸来跟暗渊说要学。
      阮管看向宗爱,笑道:“怎么,你这是要拜我为师?”他抬头看了看暗渊,“可他算是我的关门弟子了,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再破誓收个徒,怕也没那样的精力教你了。”
      暗渊看阮管一本正经忽悠宗爱,心下觉得好笑,想她当年师从于他,受到的一直是放养式教导,这打野味的本事,明明是她自学成才的多。不过听到阮管说收徒一事,倒是不由得心尖一动。他素来是冷心冷情惯了的,也不懂照看人,宗爱与他而言,身份又很尴尬,像这样日日在一处,到底不妥,是该给他寻个好去处了。
      三人分食了两只野兔,吃饱喝足,宗爱又缠着阮管要学打山鸡,阮管兴致也上来了,竟直接带着宗爱进了林子。四月里,坐在火堆边已经有些热了,暗渊索性灭了火,挑了个略粗的树飞身上去小憩。
      地上铺了厚厚的树叶枯枝,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会发出声响,何况是未刻意隐去踪迹的人踩断树枝的声音。暗渊睁眼坐起,两只脚荡在空中,往下看去,树下之人也正微微抬头看着自己,凤眼生威,卧蚕似雾,月色掩映之下端的是英气逼人。
      暗渊本就警醒,此刻见了这样的拓跋焘,瞌睡醒了大半,手在树干上一撑,轻飘飘落到他面前,“殿下怎么来了?”
      拓跋焘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扯到怀里,暗渊挣了一下,竟没挣开,却感觉到揽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他一时倒不敢硬挣了,“殿下?”
      “你真是……”拓跋焘喉咙发哑,又顾忌着他有伤在身,努力压制着心里的火气。什么命中注定能辅佐他成就一番大业?他如今倒是觉得,这个人定是天生来克自己的,有他在一日,自己大概能折寿半年。“诸事顺?勿念?”拓跋焘一根食指按着他的脉门,“这内伤,我都探的出来了,你还想瞒着?”
      暗渊了然,“我说这几日怎么感觉身边不对劲,好像总有人跟着似的,原来是殿下的人?殿下的人身手真是不错,我竟也逮不出他们嗯!”
      拓跋焘见他语气平静一如往昔,心火更旺了,“别顾左右而言他,你来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
      暗渊见他不依不饶,只好答道:“万事小心,顾惜己身。殿下关心我,我知道的,这阵子行事都在我把控之中,并未将自己置于险地。”
      “你知道个屁。”拓跋焘此刻风姿仪态全无,偏生还舍不得将火气发泄在他身上,只好嘴上发狠,“你知道你还巴巴跑去那死人的坟地干什么?你知道还敢跟个内力深厚的老秃驴硬碰硬?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吗?江湖人吹一吹、捧一捧,就真当自己天下第一,武功盖世了?你那些丰功伟绩怎么来的,别人不清楚,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暗渊见他这次是真气狠了,而且这大半的火气是因为自己受伤了,心里倒有些虚起来,“殿下,我去初宁陵不过是为了看看刘裕跟‘柳絮’是不是真合葬了而已,我很确定,刘裕是等不到人来嘱咐身后事就死了的,而且,就算是等到了,不下令追杀我,还让人把假柳絮跟自己合葬,不是很奇怪吗?如果不是刘裕,刘义符和刘义隆也没有理由下令将个无名无分的女子与刘裕合葬,我怕此事有蹊跷,所以去确认一下。”
      听他解释这件事,拓跋焘更生气了,“我说了我不用你这么忠心为主,再说,刘义隆那厮能有什么能耐,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宋国现在多乱,你会不知道?隔岸观火就行了,还去查什么查?而且,你怎知,这不是个套凶手的噱头呢?说不定人家正等着你自投罗网呢!不然就算暗渊门杀了几个净土宗的人,也不必出动跋如来堵你吧?天下没有那么巧的事。”说这人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好呢!还是太不顾惜自己生死好呢?拓跋焘只觉被气得头疼,心里一阵火烧火燎的。
      “佛狸哥哥,我错了。”暗渊主动伸手抱住了拓跋焘的腰,乖乖巧巧地靠在拓跋焘肩头,声音软下来,“你别气了,气大伤身。”
      拓跋焘的身子瞬间僵硬了,上一次听他道歉还是在他初初识破了暗渊的身份之后,而且那时候还没有这样亲密得抱着自己呢!拓跋焘的火气立刻被浇了个干净,舌头都有些打结了,“你……”拓跋焘叹气,“下不为例!”暗渊在他耳边轻声应了声“嗯”,拓跋焘的嘴角就抑制不住地弯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