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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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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初宁陵春景极艳,陵庙三面环山,四周郁郁翠色铺天盖地。唯陵墓正面是一派空旷的广场,陵前神道两旁立着瑞兽天禄和麒麟的石雕。天禄居东,目嗔口张,昂首宽胸,五爪抓地,双翼呈鳞羽和长翎状,卷曲如勾云纹,有腾空欲动之势。麒麟居西,体态与天禄对称,仅头略向后仰,神情显得更高傲了几分,极是魁伟雄壮。
可能是近日外有兵祸,内有佞臣当道,宋国的处境着实有些乱,因此这初宁陵的守卫到不怎么严格。只有几十来个守卫组成几队,轮番巡逻走个过场。暗渊在初宁陵里里外外绕了两圈也无人发现,刚想退走,却见陵墓西侧茂林深处似有袅袅青烟飘出,暗渊心下微微讶异,飞身前往那片查探。
暗渊循着檀香往林中走,不多时便见一白发褐衣的老人面向他来的方向蹲在地上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草民陶潜,今日略备浅薄奠仪,感念高祖大德,遥祭高祖大德。愿主在天之灵,佑宋国山河稳固,百姓安定。潜叩拜。”
暗渊看了一阵,走近,“元亮先生为何会在此?”
老人将手中最后一张纸就着烛火点燃,“祭奠一位旧友,白衣使又为何会在此?”
暗渊略感吃惊,“先生竟然记得我?”
先前他为了刺杀刘裕,寻过不少门道,有一次便是混在了卫将军王弘麾下当了一名亲兵。王弘此人虽是刘裕手下一员猛将,但却喜好风雅,喜欢结交天下名士,因此与陶渊明也有些熟识。那年正是重阳,王弘到江州上任,暗渊以亲兵的身份跟去了。到了江州,王弘听闻陶渊明也隐居于此地,就让暗渊送了两坛子菊花酒给陶渊明过重阳节,那一日他穿的正是王弘赏赐的茶白锦袍。
那日陶渊明问他是何人,他只并未告知姓名,只说是“卫将军麾下副使”。陶渊明当时已六十有八,两人也不过说了两句话,没想到过了近四个年头了,他竟还记得自己。
陶渊明欲起身,却因年事已高又跪了太久,一时竟没站起来。暗渊上前扶了他一把,他才借力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向暗渊,“白衣使风姿卓然,令人见之难忘,不然‘白衣送酒’这桩雅事,怎么会被人传颂这么些年?”
暗渊不动声色道:“此事能传为佳话,自然是因为元亮先生与卫将军的深情厚谊了,在下当日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陶渊明捻须而笑,“当日我就觉得奇怪,你这样的人物,怎肯在休元兄身边当一名小兵。”
“元亮先生怎知我今日会来此地?”还故意引他过来,他今日来这里也是临时起意,为何会这么凑巧?亥楼这些年也收了宋国境内不少人物的消息,但对这位已归隐田园多年的名士却没刻意收集情报,没成想他倒是位难得机敏的人物。
陶渊明道:“白衣使不必担心,我久不涉朝政,不过是在这世上还有几个能交心的友人罢了,并没有旁的心思。只是,怎么说我也曾在朝为官,受过高祖知遇之恩,如今宋国内忧外患,实在是不能装听不到看不到了。”
陶渊明大概不知暗渊底细和姓名,又因为有前事,便一直称他为“白衣使”,暗渊自然不会主动透露姓名,便也这样受着了。“先生近日可是听闻了虎牢关之事?在下听说檀道济将军如今镇守江州,檀将军素来忠义。”亥楼虽没有盯过陶渊明,但对檀道济却是了解的十分透彻的,檀道济与陶渊明来往次数不少,自然也有些消息落到他们手里。
陶渊明背手而立,笑道:“白衣使果然消息灵通。老人家虽眼花耳聋,但有些事却看得明白。虎牢关内百姓无辜,如若可以,白衣使能否劝一劝魏帝,两国休战和谈?”
拓跋嗣近日从崔浩处得了一计,断了虎牢关的各处水源,如今虎牢关内缺水严重,只靠着一口水井勉力维持生机,城中兵民苦不堪言。守城的毛德祖如今正等着援军呢!估计是檀道济想前去救援,但又兵力不足,与陶渊明提起过此事。
暗渊了然道:“先生高看我了,我在魏国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侍卫,哪里能向陛下进言?何况,依着如今的情景,即便我们提议和,先生觉得毛将军可能同意否?”正是因为虎牢关不日可破,拓跋嗣心情颇佳,身子也好了不少,他才能寻空前来此地。他来之前听说城内的毛德祖已下令:血战到底。
想到毛德祖此人,陶渊明不由得扼腕叹息,“毛将军却是少有的忠义……也,少了几分通达。”这样的人,是无论如何不会降的,这就注定了虎牢关一众会在此战中陪葬,“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暗渊淡笑,“先生本有济世之才,奈何世道艰难,在宋国无法得以施展,空留遗憾。何不重觅明主,一展抱负呢?”
陶渊明闻言微微一震,身子似乎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半晌才道:“老夫一只脚已经迈进棺材里的人了,还谈什么抱负?罢了罢了,浊世如此,尔等忧心无用。”他甩袖转身,循着一条山道往山下走去。
走出半道,突然微微转身,对暗渊道:“白衣使孤身前来初宁陵,想来是对高祖存了几分情义的,若真如此,还望看在高祖往日待你的情分上,对宋国百姓抬一抬贵手吧!豪杰并起,逐鹿天下,封候拜将,百世流芳。可毕竟,吃苦的是百姓,流血的是百姓,牵累的也是百姓。”
暗渊愣了愣,抬手摸了摸发间玉簪,双眸中一派清冷,不过是一桩任务罢了,谈什么情分?心里是这么想,但到底对着面前的老人没能说出来,“先生放心,如力所能及,在下不会吝啬进言一二。不过,我主常与我说‘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想来如此,先生也可放心了。”
陶渊明深深看了他一眼,叹息道:“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说罢,他再也不回头,径直往山下走。他走得大步流星,从容不迫,暗渊看着他努力挺着而不显得那么佝偻的背影,有一瞬间竟有些微微的钦佩。世事洞察,像这样怀才不遇守着一身清骨宁折不弯的名士还有许多,终归是因命运不济,遇不到明主而埋没了。
暗渊转身欲离去,却察觉了身后不远处一丛灌木有异动,他微微侧首看着那处,“你倒是本事渐长,我走得这样突然,你也能跟上了?”
宗爱见自己已被发觉,也不再隐藏了,直起身子拨开灌木走了出来。他头上身上还带了几片树叶,发丝也被树枝勾得有些凌乱,偏生板着一张脸刻意做出一副不耐烦的神色,暗渊看得好笑。等他走上前来便伸手替他摘了头上的叶片,“照这么下去,确实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赶上我了。看来宗小庄主报仇心切,急着想取我性命呢!”
宗爱见他说得云淡风轻,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这是讽刺我?觉得我杀不了你?”
暗渊摇头,“并非如此,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武学一道有天赋,不出三年,恐怕就能与我打个平手了。”
宗爱也没听出他语气中有讥讽,脸色好看了不少,继而问道:“你当真不怕我杀了你吗?”
“怕?”暗渊勾了勾唇角,“怕什么呢?要能早早死了,倒也是解脱。”好过现在这样,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为什么走这条路,无亲无故的零星受罪。
“你……”宗爱看着他,肤色雪白,常年的没有血色。这个人身上的死气似乎越来越多了,开口说话还好,不开口的时候,总给人一股子阴鸷之气。若不是相处时间久了,会觉得他简直不像个活人。
“走吧!这处虽离皇陵远了,但保不齐有些巡逻的侍卫,若被发现了,也是一桩麻烦事。”如若是他只身前来,即便遇到了禁军也不打紧,但现在还拖了个宗爱,若是遇上人多,就有些麻烦了。
暗渊与宗爱一前一后下山,走到山脚势渐平缓,远远有水声传来,两人循声而走,不多时便寻到了一条小溪。溪水不深,却清可见底,溪边有一棵垂柳,枝繁叶茂,郁郁青青。
此处离初宁陵已经很远了,想着应当无碍,暗渊便指了指那棵柳树道: “你先去树下歇歇。”说完转身欲走,宗爱警觉,跟了两步,暗渊微感诧异,“你跟着我作甚?”
宗爱撇撇嘴,“你去哪里?”
暗渊道:“一日未进食,想来你也饿了,我去打点野味来,一会儿烤着吃。”
宗爱一撩衣摆,“那我跟你一起去。”说实在话,他虽是宗擎天的庶子,但平日也是锦绣堆里养着的,还真没有打过野味。
“你别去了,我一会儿就回来了。”暗渊于此一道是拿手的,他那一身踏雪无痕的轻功,大半的功劳都要归于山林间打雀抓鸟。带着宗爱,倒可能被带累了。
宗爱大概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面色不虞,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勉强道:“那你去吧!我还懒得陪你呢!”
说完他转身往那棵柳树走去,暗渊看了他半晌,不明所以飞身走了。宗爱坐在树下,清风吹过,柳枝在头顶拂动,翩然生姿。他等得无聊,突然想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看几个哥哥们在噬魂山庄花园里捡石子打水漂的事,就也捡了几块石指漫不经心地往小溪上扔起来。
不多时暗渊提着两只滴血的山鸡回来,见宗爱在溪边扔石头,走过去看了一眼,便蹲下去就着溪水开始处理山鸡。开膛破肚,滚水去毛,果木炙烤,不多时被烤得油光发亮的山鸡就散发出阵阵香味。两个人饿了大半日,此刻都腹中空空,没一会儿就把两只山鸡分食了个干净。
吃完暗渊抱手靠在柳树杆上闭目养神,宗爱则又站到了溪边捡了石头打水漂。石子擦着水面飞出去,激出一个小漩,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激出一个小漩,如此重复,直到第三个漩之后才慢慢沉入水中。
“这是玩什么?”宗爱被暗渊冷不防出声吓了一跳,偏头一看,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
宗爱见他似有好奇之色,知道他虽比自己年长,但却可能从没玩过这个,不免有些过来人的得意。他将手里的石头拿在手上一抛一接,笑嘻嘻道:“打水漂,你不会吧?要不要我教你?”
暗渊抿唇不答,这样的小玩意儿,他自然见过,但确实不曾玩过。小时候她与娘亲在桃花镇的一处小乡村隐居,相依为命,镇上的小孩见她没有父亲,总对她和她娘指指点点,从不与她玩耍。后来入了崔府,虽被崔浩认为义女,也锦衣玉食地被照看了几年,但那时除了拓跋焘,没旁的玩伴了。拓跋焘久居深宫,于玩闹一道比她还不如,自然是想不到这样玩的。
宗爱见他迟迟不答,脸上的笑意也散了,不耐烦道:“不学算了。”说着他将手中剩下的石指随意往溪水里一丢,甩甩手打算走。
暗渊盯着水面上一点点水花,如寒潭般沉静的眸子突然有了些许异样的光彩,随后低低吐出几个字,“怎么丢?”
宗爱转头看着他,见他紧紧抿着嘴,脸色平静,好似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般。但四周并无他人,不是暗渊又是谁?心里欢喜,跃跃欲试打算在暗渊面前显摆显摆,偏脸上半点不敢露出来,捡起一块石头摆了个姿势,“喏,就是这样捏着。”
暗渊学着他的样子,捡起一块石头,侧着身子弯下腰,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宗爱看暗渊拿的不对,立刻走过去,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激动,认真道,“拇指和中指捏住石子,食指在后,扔出去的时候用食指拔下,让石子旋转着扔出。”
暗渊听他的,手中石子飞出去,咚的一声落入水中,竟是一下都没漂起来。宗爱捧腹哈哈大笑,“你……你……这叫什么?”
暗渊直起身子有些无辜地看着他放肆笑话,不羞不恼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脸上是一些茫然错愕,周身阴郁之气顿散,竟让人觉得有些可怜可爱。宗爱笑了一阵回神看他这样,心跳不由得慢了两拍,尴尬地咳了一声,正色道:“看来你也不是无所不能嘛!”
暗渊轻轻“嗯”了一声,大概他除了懂杀人,其他都不会吧!他蹲身在溪水里洗了洗手,起身道:“走吧!”日暮西垂,再不赶路,两个人可能得在荒野过夜了。
暗渊吹哨,鹿蜀绝尘而至,两人坐到它背上,暗渊摸了摸它头顶的鬃毛,“慢些走吧!”鹿蜀两只前蹄在地上擦了擦,小步跑起来,很快转上了官道。
两人一骑在官道上慢慢跑着,迎面一人逆着夕阳缓步走来,朱红的衣袍在余晖照样下显得更加鲜艳,暗渊眼力好,已看清那是个手持佛珠的僧人。
慢慢走近,只见僧人肤色黝黑,瘦瘦高高,大概有个四五十岁。虽是在赶路,他却双眼微合,面容祥和,嘴里念念有词,“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他念得不急不缓,声音空沉,仿佛来自异界。
世人多有信佛,像这样的游方僧人并不少见,但暗渊却敏锐地察觉了一丝不同寻常。暗渊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鹿蜀光滑的背,鹿蜀慢下来,却隐隐有些躁动不安,他又轻轻安抚了一番。“大师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为何不睁眼看路?”
僧人念了声佛号,躬身一礼,微微睁眼,“我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我心中有路,故只管风雨兼程,无需睁眼看前方之路。”
暗渊见他目光慈和,倒真有几分得道高僧的佛性,心下却不敢放松警惕。杀人多了,有时候警觉已成了一种本能,“请恕在下没有慧根,大师妙音无法懂得。”
僧人微微一笑,看了看他身后的宗爱,突然道:“我观这位小公子,面有不虞,心中似有万千沟壑,小小年纪,还是放宽了心的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宗爱蹙眉不答,自经历灭门血案,他对任何陌生人都不再有善意。暗渊却替他答了,“多谢大师提点。大师可是永宁寺的高僧?”
净土宗永宁寺,有三大高手,金刚掌跋如、罗汉腿白眉、鹰勾拳了嗔,这三人的内家功夫在江湖上可跻身前五。不过,鹰勾拳了嗔的座下大弟子慈恩大师因与大慕容夫人有些干系,前几日死在了暗渊门手里。暗渊目光停留在他合十的双掌上,双掌大而厚,能看到掌心厚厚的茧,且他吐息沉稳,应是内力深厚。
闻言,僧人微微欠身仿佛是在跟他施礼,“老衲永宁寺跋如……”他微微抬头,突然眼内精光乍现,一掌推出,一道极强的劲力直逼暗渊面门。
暗渊一直在警觉,怎会着道,一把揽过宗爱,微微弯腰,手掌在鹿蜀背上一撑,竟带着宗爱轻轻向后退去。
他把宗爱带到一边,鹿蜀已十分识趣地躲入了灌木丛深处,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身影。“出家人本该慈悲为怀,大师不问缘由出手伤人,这可有违佛家教理了。”
僧人连连出掌,冷笑道:“若杀一人可救万人,便是结了善缘,今日跋如为了救人纵使犯了杀戒,想来佛祖也会谅解的。”金刚掌自然名不虚传,每一掌推出都带了十足霸道的内劲,偏生暗渊身形灵动地很,每每都能恰到好处地躲过他的掌风。
两人瞬息间过了十来招,暗渊虽身手敏捷,善于躲避,但若真地与他拼内力却是万万不敌的。传闻,金刚掌强悍凶猛,若用此人真是跋如,那他用十成功力打出,能力近千斤,决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说到底暗渊今年不过十四岁,再有本事,内力也不能跟个习武几十年的高手敌对。这也是为什么每每搞暗杀,他都得寻这样那样的手段,或用毒或用计。
跋如自然也看出了他的弱点,手上运力更盛,招招都出全力,越逼越近。暗渊伸手往腰间一抓,绕指柔瞬间抽出,银光闪过劈开了他刚劲的掌风。“暗渊,你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动到我永宁寺的人头上来。为了区区魏国皇长子,你这样委屈卖命,到底值不值?”
暗渊挥剑一斩,绕指柔瞬息间刚硬如铁,直刺跋如掌心,跋如冷哼一声竟直接送掌迎上。锐利的剑尖竟无法刺进他掌心,“金刚掌果然名不虚传,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大师可否解答一二?”
跋如一掌打偏他的剑,笑道:“也罢,总得让你做个明白鬼,想问什么,你问吧!”
暗渊身形微变,绕到他背后,挥剑刺他腋下,“杜贵嫔是不是因中了永宁寺的大悲无泪散而死?”
“你竟连大悲无泪散也知道?看来慈恩死前吐出了不少东西啊!”跋如内力虽强劲,身形却不灵便,躲闪不及,腋下衣衫撕拉一声被暗渊的剑划破了,他敛神再战,“大悲无泪散,药如其名,中毒者起初不过心气郁结,忧思难解,食欲不振。慢慢地体弱气虚,若用足七七四十九日,身子会越来越弱,随便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他的命。大慕容夫人确实花重金向慈恩买过大悲无泪散,但……大悲无泪散制起来颇费心神,我们也只给了十五日的量,所以……”
那么说,杜贵嫔不是中大悲无泪散死的,那就不是大慕容夫人,那么……暗渊心下一乱,跋如趁机一掌拍在暗渊肩头。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内力,暗渊生受了这一掌,顿时一口鲜血呕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暗渊一剑扎进地里,深深将身子撑住了,伸手抹去唇边鲜血,“大师为何要搅入这红尘俗世?”
“呵呵,门主竟然问老衲这样的话?”跋如掌心运力,那手掌周围竟仿佛隐隐散着一圈金光,“自然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门主这些年为太子殿下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难道不是为了钱财?”
跋如说完正想再补一掌,宗爱却突然冲到了暗渊面前,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匕首,匕柄鹿皮包裹,柄顶一个红宝石熠熠生辉,这把匕首还是暗渊送他的。他刷的一声抽出匕首握在手中,“这个人,留着让我杀!”
跋如了然一笑,手中劲力散去,“宗小庄主是想手刃灭门仇人?宗小庄主这两年委身仇人过得十分不如意吧?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如此,老衲便成全宗小庄主了。”其实宗爱不过宗擎天庶子,怎么轮都轮不到他继任噬魂山庄庄主之位,不过如今噬魂山庄一百多口人只剩下他一个,跋如便是故意刺他心窝。
宗爱死死盯着面色更显苍白的暗渊,“他,杀了我爹,杀了我娘,还把我留在身边,日夜折磨……不将他千刀万剐,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暗渊抬头,看着他眼中刻骨的恨意,释然一笑。他脸色雪白,偏生唇上染了血,此刻鲜红鲜红的,这样一笑竟有些妖冶的诱惑。“成王败寇,本该如此。”
宗爱握紧了匕首,死死咬住牙根,跋如老神在在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两人如此,笑道:“你杀人全家,他取你一命,这桩生意,其实是你赚……”他话还未尽,宗爱匕首用力往后一送,正正扎进他小腹。
跋如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立刻气沉丹田,运力暴起,匕首被他冲出身体。暗渊瞅准时机,一把扑向宗爱,抱着他在地上滚了一圈,袖中暗器飞出,紧接着绕指柔用力一挥,一下割断了跋如的喉咙。
跋如不甘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暗渊咽下一口血,捡起地上的匕首,“为什么不杀我?”
宗爱起身拍着自己身上的土,知道他是在问自己,冷着脸道:“我会凭自己本事杀你,用不着跟在别人身后捡便宜。”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抖的有多厉害。
暗渊笑了一下,将匕首上的血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匕首光亮如新,暗渊将它插回宗爱腰间。“时机拿捏的很准,不错。”刚才宗爱出手如电,时机和角度都是恰到好处,小小年纪心性稳定至此,确实难得。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场景,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害怕吗?”
宗爱身子一抖,自然是害怕的,但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总算没出错。暗渊没忍住,又呕了一口血,宗爱眸光微闪,硬邦邦道:“你没事吧?”
暗渊擦掉了唇边的血,伸手封住了自己几处穴道,又掏出一个小瓶子来,倒出了几颗红色的小丸药丢进嘴里咽下,“无妨。”这点子伤算什么?方才,哪怕宗爱不出手,他也有反败为胜的法子,只不过要吃更多点苦头罢了。伤得最重的一次,他不止受了极重的内伤,还断了三根肋骨,大腿也被一箭贯穿,可他拼着那一身伤仍是杀了十几个江湖高手,拼出一条血路。
暗渊往前走了几步,此刻夕阳已落山,四周升起了淡淡的黑色,深蓝的天幕上开始有了星子,“我给了你机会,这样的机会可能以后不会再有。”
宗爱知道他是说方才的事,不服气道:“你也太小看人了,有朝一日,我总会杀了你的。”宗爱斜睨了他一眼,“你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暗渊受了不轻的内伤,两人也已经赶不及入城了,只好找个地方生火休整。暗渊躺在厚厚的草地上,一手枕在脑后,宗爱看了他半晌,突然道:“你仇家还真多,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岁吧?怎么惹了那么多人?”
暗渊闭着眼睛,“方才那跋如不是说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为财?”宗爱撇撇嘴不信,虽听说暗渊门有钱,但他跟暗渊和夜魅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两人从栖身的院子到吃穿用度都不过寻常富贵人家的样子,比他们噬魂山庄可差得远了。“也没见你穿金戴银,吃山珍海味,你赚那么多钱干什么?”
暗渊门赚的大头,都用来给拓跋焘养兵了,自然没法让他用来挥金如土。不过,他本来也不是那种喜欢奢靡的人,暗渊随口敷衍道:“攒着,以后娶妻生子。”
宗爱心下一紧,“你不是断袖吗?”
暗渊睁眼,转头看着他,“瞎说什么?谁跟你说我断袖了?”
“不是?”宗爱蹙眉,“那天,我明明看见……”
暗渊耳根一热,知道他说的是那天拓跋焘亲他的事,“都说你看错了,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怎么会看上我?”
宗爱原先觉得自己肯定没看错,但见暗渊如此正经地否认,又开始有些动摇了,“你真没断袖?那你是想娶夜魅姐姐吗?我知道她喜欢你。”
暗渊怔了怔,喃喃道:“她不是喜欢我。”不过是,一颗真心,付错了人。
宗爱这次是真不信了,辩驳道:“她怎么不喜欢你?她就差在脸上写了。”夜魅素来豪放,对喜欢之人从不扭捏,每每总捧着一颗真心出来给人看,只要是稍通人事的都能看得出,她喜欢暗渊喜欢的魔怔了。
暗渊微微叹息,“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她不是喜欢我。”
宗爱突然想到跋如的另一些话,“你杀我全家,是为了拓跋焘吗?”
“不是。”暗渊干脆利落地掐灭了他的想法,“你的血汗深仇冲着我来便可,与他无关。况且,并非我有意杀你全家。暗渊门与噬魂山庄原本也算井水水不犯河水,是你爹欺我们在先。他派你三叔来截杀我,不过没得手。我自然得回击了。”
宗爱咬牙,想到他姨娘,恨声道:“那你找我爹报仇就是了,何必屠我满门?”
暗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触了我的逆鳞,我自然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再者,若当日死的是我,恐怕暗渊门如今就都落在你爹手里了。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干我们这一行的,素来是不跟人讲道理的。”
宗爱血红了眼质问,“那你为什么不杀我?还……”
“别闹了,睡吧!”暗渊不欲再谈,今日他说了太多话了。胸口还在隐隐发疼,原来金刚掌的余力如此厉害,他又闭上了眼睛,分神去克制身上的疼痛。这一夜,注定了要忍受细碎的折磨。
宗爱看了他半晌,捏了捏拳头,背对着他躺下了。
暗渊压制着胸中痛楚熬了半夜,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却觉察身边异响。他倏然睁眼翻身坐起,手已经压在绕指柔的剑柄上。神思清明时却见面前坐了个鹤发童颜的蓝衫老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喜道:“师傅,你怎么在这儿?”
阮管不答他的话,直接抓过他的手腕就开始把脉,片刻后蹙眉道:“你可真是……”他没将话说尽,一把将他拽了半圈,啪啪两掌敲在他后背,生生又将他敲得呕了两口血。
旁边的宗爱原本还睡得挺熟,被这两声惊醒,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冲到两人旁边,抽出匕首指着阮管喝道:“你是何人?对他做了什么”
暗渊摆了摆手示意他无事,阮管嗤笑一声,摸出两粒丸药塞到暗渊嘴里又将他按到地上躺好了才算完事。他打量宗爱片刻,转头对安心闭目养神的暗渊笑道:“根骨尚可,与你有的一比。”
暗渊闭眼答道:“在我之上,他是天生的,我是生生被催逼出来的。”
宗爱见两人如此已知没什么危险,又冷着脸退回了原处,阮管看得好笑,对他道:“小孩儿,好没家教。”阮管指了指地上的暗渊,“我是他师傅,你既师从于他,那可算是我徒孙了。撇开这层关系不谈,我这年纪都能做你太爷了,你也不晓得请个安?摆着个脸给谁看?”
宗爱脸上一红,随即愤愤道:“我可没拜他为师,我全家都死在你徒弟手上了,自然没人教我,还能有什么家教?”
阮管闻言吃了一惊,转头去看暗渊,暗渊却连眼皮都懒得掀。刚刚被阮管拍了两掌去了体内淤血,又被喂了止痛药,此刻困倦袭来,又有阮管在身边他安心的很,此刻只想好好歇一觉。“就是他说的那样,师傅不必惊慌,我自省得。”
“你……”阮管半晌不知道要说什么,杀人满门就罢了,竟然不斩草除根,还留个记仇的崽子带身边,这真是,正常人都做不出来的。“罢了罢了,随你。”
没过多久暗渊便枕着手臂沉沉睡去了,阮管脱了外衫轻轻盖到他身上,他竟然也是只缩了缩,却没真的醒。宗爱不由得有些愣了,暗渊的警觉性如何他是十分清楚的,哪怕在方才他也会因一点点风吹草动就醒了,怎么此刻却……
阮管回头看到他的眼神,心下了然,轻声道:“他白日受的内伤极重,熬了半夜痛,估计已经累狠了,刚刚我喂他吃了些止痛药,药还有些安神的功效,他此刻舒坦了自然睡得安稳了。”他捋须笑了笑,得意道,“自然,更重要的是,他师傅我在这儿守着,他安心了。”
宗爱神色复杂地看了地上的暗渊一眼,火光映得他的脸越发苍白,他的嗓音有些发涩,“刚刚他是,很痛吗?”
阮管脸上笑意淡去,点点头,认真道:“自然,大力金刚掌用的多是纯阳之力,稍逊些的,被他掌风扫到就得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的。他方才是生受了人家一掌,那老秃驴用的可是十成功力,没把他打死已是他福大命大了。那一掌已伤了他肺腑,他自然是痛的。”
暗渊轻微嘤咛了一声翻了个身, “你看。”阮管指了指暗渊的后背,一块衣服紧紧贴在他背上,“估计他痛的都出汗了,里面衣服怕是早湿透了。他多数时候都穿黑衣,有个伤痛遮掩的很好,旁人看不出,只有他自己知道。”
宗爱只觉得一颗心狠狠抽了抽,“他方才行动如常,还跟我说……”
阮管笑道:“跟你说无妨?他素来是这样的,内里伤得再重,面上也不会漏出来。跟她娘……哎,不说这个了。总归他是孤苦无依一个人,有时候露了怯反而对他无益。”
宗爱听了这些话困意全无,心里好像堵着一口气怎么都发散不出来,“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您能跟我说说吗?”他原本对阮管没什么好气,此刻听了这么多,心知阮管是真心疼惜这徒弟,不自觉的语气好起来,也带了几分敬重。
阮管叹息,怕吵到地上的暗渊,起身走到宗爱身边坐下,“行,长夜漫漫,实在无趣,那老朽就拣一些同你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