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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1) ...

  •   拓跋嗣最终还是决定了御驾亲征,果然如崔浩而言,拓跋嗣并未采纳他的策略,反而是聚拢所有兵力意图强攻滑台,却是久攻不下。拓跋嗣却好像与刘宋杠上了,会想起崔浩之前献出的策略,与随军的博士祭酒崔浩缓和了关系,竟在边境做好了安营扎寨的准备。
      皇帝离京时正是隆冬时节,一眨眼便到了春暖花开的三月,西宫离太极殿最近的玉华宫中两棵参天木兰都开了花。玉色的木兰花一簇簇探出了红墙,墙外的小道上是三三两两静默缓行的宫人,远远瞧着倒有一种肃穆极致的美丽。
      拓跋焘坐在太极殿门口最高一级的台阶上,远观着那一朵朵玲珑的木兰花,心里想着,倒真是极好看的,难怪她会喜欢。
      跟在贺兰蒙田身后的暗渊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怡然自得的拓跋焘,自那日雪夜一别后,暗渊忙着联络暗渊门的人一路暗中护卫拓跋嗣和崔浩南下。拓跋焘一面忙着处理朝政,一面又调遣心腹,时刻关注御驾亲征的拓跋嗣情况。两人没见面也没通信,今日算是那一别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拓跋焘看着一身黑衣的俊逸少年一步步拾级而上,从发髻间莹莹的玉簪到迎风飘飘的衣袍,他身上的每一处都被拓跋焘看在眼里。最终,目光停留在那张好似封着千年冰雪的脸上,精致的眉眼,迎着春光,一点点离自己越来越近。
      “殿下怎么坐在这里?”贺兰蒙田上前想要拉他,“刚下了两场雨,这地上湿气重。”
      暗渊站在三级台阶之下,微微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拓跋焘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对贺兰蒙田道:“你去东宫将新得的那一盒南海珍珠送去杜衡宫给雅儿。”贺兰蒙田无法,只好行了礼退下了。
      暗渊见贺兰蒙田走远了,才问道:“殿下今日找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拓跋焘不急着回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暗渊坐过去。暗渊又往上走了两步,一撩衣摆,在他旁边坐下。拓跋焘指了指玉华宫的方向,“没骗你吧!那里,我确实已让人种了你喜欢的木兰花。”
      暗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自然是看到了那两树扎眼的木兰花,蓝天白云,玉树宫墙,确是一副美景。只是,太过肃穆压抑了,总不如山野荒村的木兰来得潇洒恣意。
      正好有两队宫女在宫墙外面对面走过,隔得远只能看到两队人还未完全错开,却都停了下来。两边为首的侍女本已经擦肩而过,此刻却都折了回来,面对面站着成对峙之势。隔得远,瞧不真切,更听不到声音,看情形似乎是争吵了起来。没过多久,为首的两名宫女竟然推搡着打起来,宫人们围了一圈,不知在看热闹还是在劝架。
      暗渊神色未变,仿佛看着一场戏,拓跋焘却蹙了眉,随便招了个伺候在太极殿门前的小黄门,“去问问,那边出了何事,宫人私自斗狠,成何体统?”
      小黄门忙领命去了,暗渊问道:“宫人打架算是后宫的事吧!殿下方便插手吗?”
      虽然拓跋焘现在监着国,但那也是代理前朝政务,拓跋嗣的后宫还真的不太能插手。他虽未成年,但已经被封为太子,搬到了东宫。拓跋嗣的后宫,位份最高的也不过到贵嫔,没有立皇后,拓跋嗣的生母已故去,更没有皇太后,因此拓跋嗣若不在皇子公主们也不必晨昏定省。若杜贵嫔还在,他自然是要每日去西宫给杜贵嫔请安的,如今拓跋嗣和杜贵嫔都不在,后宫年轻妃子不少,按理他该避嫌才是。
      拓跋焘本也不爱管后宫的事,但他本想给暗渊炫耀下玉华宫的一派美景,却被突如其来的宫人打闹扰了兴致,岂不是被打了脸?他心里不快,又因为那次情真意切的一番剖白被断然拒绝,今日两人气氛本就有些尴尬了,所以他的语气也比较生硬,“在我眼皮子底下折腾,我还问不得了?父皇不在,我更该看顾着些西宫,免得西宫的母妃们父皇不在受了委屈。”
      暗渊闻言,知他心里有数,便不再说话了。拓跋焘站起来,拍了拍身后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太极殿的东堂去,暗渊也起身跟上。没过多久,那被拓跋焘派遣去的小黄门便领着那两个打架的宫人来了。
      两个宫女都是发丝凌乱,衣服也是灰扑扑邹巴巴的,脸上各自都有伤痕。她二人原都是从五品女飨,在一处当差,情同姐妹。后来一个被拨去行止宫当差,一个被拨去姚贵嫔处当差,两人不知为何生了嫌隙,如今已是势同水火。每每遇见,轻则争吵一番,重则大打出手,像今日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但今日时运不济,被拓跋焘给撞了个正着。
      拓跋焘坐在御座上,面容沉郁,两个宫女吓得腿都软了,白着脸跪在地上。姚贵嫔前两年就薨了,如今那宫室虽还留着,但无主的宫殿,当差的宫人们也自觉低人一等。因此那小宫女一来就扑跪在地,瑟瑟发抖,却不敢多言。行止宫的那名宫女胆子稍大一些,软着嗓子哭求道:“殿下恕罪,奴婢本是奉了我家夫人的命令到玉华宫折几枝木兰花插瓶的。我先前与她有些龃龉,她方才碰掉了我辛苦折的木兰花,奴婢一时气愤,才……”
      拓跋焘蹙眉打断她,“折了玉华宫的木兰花?”
      那小宫女闻言一怔,低低道了声“是”,一旁的小黄门忙不迭将捡来的几枝被摧残得快秃了的木兰花到拓跋焘案前。
      拓跋焘捻了捻木兰花的花瓣,那花瓣上还留着被揉搓的发黑的痕迹,唇边微微扯出一个冷笑,“将此女拖下去,杖毙。”
      此话是对那小黄门说的,小黄门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小宫女也被吓得呆了片刻,原以为今日少不得要受罚,没成想因为跟宫女打个架就会送命,随即大哭起来,“殿下恕罪……殿下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拓跋焘声音冷冽,对一旁愣着的小黄门道:“还愣着干什么?此处是容得她如此喧哗的地方吗?杨公公不在,你们就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了?”
      小黄门被吓得不轻,连忙去拉哭闹起来的小宫女,小宫女一边被他拉着往外拖,一边挣扎着做最后的抵抗,“殿下您不能处置我,我是行止宫的,我家主子是慕容夫人……您不能……”
      拓跋焘闻言神色一凝,朗声对外道:“来人,将她拖出去,就在殿外打。”外面立刻进来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內侍,直接拿帕子堵住了她的嘴拖出去。东堂又安静了下来,跪在地上发抖的另一名侍女连抽泣都不敢了。拓跋焘轻声嗤笑,摸了摸自己手上的玉指环,好像是在自言自语,“行止宫的,我就处置不得了吗?”
      静默半晌,拓跋焘才看向那跪地不起的另一名小宫女,声音也恢复了平静,“你是西平宫的?”
      西平宫原叫未央宫,正是姚贵嫔的宫殿。两年前,姚贵嫔溘然长逝,帝追恨不已,赠皇后玺绶并加谥,把未央宫也更名为“西平宫”。因为,姚贵嫔未嫁来大魏时,在秦国的封号便是西平公主。这一番作为,一是因为姚贵嫔以公主之尊驾给拓跋嗣却因铸金人未成,而未能封后,拓跋嗣心有愧疚;二是因为,姚贵嫔确实是个温柔淑慎的女子,在后宫一直恪守本分,年纪轻轻却因疾而故,拓跋嗣十分感念;其三,自然是因为魏国如今有许多秦国旧部追随效忠,如今姚贵嫔既然仙逝,那给个最后的体面,也是安抚这些旧部的心。
      小宫女战战兢兢道:“是,奴婢是昭哀皇后的……”她说了一半,殿外被打的小宫女凄厉的叫声就传了进来。殿内的小宫女吓得一抖,想起刚刚那小宫女提了慕容夫人拓跋焘反而更生气,她不敢提起姚贵嫔了,连忙改口道,“奴婢是西平宫的一名女史。”
      拓跋焘倒没有很生气,反而心平气和问道:“姚贵嫔……昭哀皇后去后,西平宫的差事怕是不好当吧?”
      小宫女闻言眼圈瞬间红了,姚贵嫔虽性子疏冷,但却从来不苛责下人,且很护短,别的宫的宫人们自然不敢得罪她们。如今,西平宫是个无主的宫殿,里面的宫人们随时可被其他宫人差遣责骂,日子自然不好过。小宫女不敢多言,只道:“奴婢们不常出来,倒也还好。”
      拓跋焘也不再追问,挥了挥手,随意道:“你去吧!”
      小宫女方才看了行止宫的宫女被判了个杖毙,正担心下一个被处置的就是自己,没曾想拓跋焘雷声大雨点小,就这么让她出去了。直到出了东堂,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走到殿外,春日的凉风灌着一股子血腥气传来,她陡然清醒,抬头去看太极殿外的广场上被按在长板凳上的人。两个內侍压着那小宫女,一个侍卫举着木棍一下下往那小宫女身上抡。那小宫女方才还叫声凄厉,此刻却已经嚎不出几声了,张着嘴,一口一口往外吐着血。看着这幅场景,西平宫的小宫女吓得不轻,又不由自主想到两人昔日的情分,不由得迎风留下泪来。

      暗渊站在一旁,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直到东堂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拓跋焘朝他看过来,他才慢慢道:“殿下可是感念姚贵嫔当日的……”当日,杜贵嫔薨,阂宫上下只有姚贵嫔不曾去杜贵嫔的灵堂生事,后来还带着南安公主来替他们出头,让他们不至于被宫妃们看清了去。
      拓跋焘微微颔首,叹息道:“我与姚贵嫔接触的不多,但能看出来,她是个极清高的女子。与这宫廷,当真是格格不入。”所以,她也早早地走了。
      暗渊想起一事,道:“前几日暗渊门探听了个小消息,不知殿下有没有兴趣听?”
      拓跋焘“哦”了一声,似乎来了兴致,一手撑头,看着暗渊道:“有兴趣,你且说来。”
      暗渊看他这样,唇角略微勾了勾,“邺城阳平王府上近日来了一名贵客,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似乎与阳平王妃是姊妹,有六七分相似。”阳平王妃正是当日的南安长公主,姚贵嫔的亲姑姑。
      拓跋焘一怔,随即笑出声,“暗渊门的势力还真是无处不在,舅舅府上,你也安了人?”
      暗渊不置可否,那些人倒也不是他安的,他不过现成收收情报罢了。“既然暗渊门能察觉到,恐怕也会有其他人能察觉到,殿下既然承了姚贵嫔的情,可要暗渊门把事情做干脆点,抹了那些痕迹?”
      拓跋焘想了片刻,道:“那就劳烦你了,此事若是被有心人挑起来,舅舅和舅母恐怕也有麻烦。另外……”拓跋焘从案上翻出一份文书,“虎牢关久攻不下,父皇震怒似乎要亲自去,不日将到成皋城。我得到消息,守虎牢关的是毛德祖,此人追随刘裕南征北伐,屡立战功,素有谋略。且心智坚韧,原先对刘裕忠心不二,如今对刘义符忠心不二,定会死守虎牢关。我担心……”
      去岁奚斤与公孙表奉旨攻滑台十分顺利,紧接着,二人领兵逼宋军至虎牢关,原以为也能轻松拿下。不曾想,二将猛攻虎牢关不止,却连日不下,拓跋嗣在后方听闻,下旨召奚斤去收许昌,让阳平王杜超拨邺城兵马前去相助公孙表。毛德祖却临危不乱,先令人将地面掘开,一口气,挖了有七丈之深,然后往城外掘,共掘了六条地道,令壮士四百人钻入魏军之后,突然发难,连杀魏军数百,烧毁攻城用具,而后潜回城内。
      次日,宋军士气高昂,毛主德借势发兵出城,大战公孙表。两军大战一天,公孙表差点不敌。幸好奚斤收到战报连夜自许昌往返相助,与公孙表合力共战,才不致损失惨重,奚斤与公孙表只好继续一起守着虎牢关。
      毛德祖素有谋略,也察觉了只有分开奚斤和公孙表才能解虎牢关之危,便用计离间奚斤和公孙表。奚斤以为公孙表通敌,忍痛杀了公孙表。等拓跋嗣接到消息,为时已晚,只好修书给拓跋焘严明现况,并告知他自己将亲率魏军到成皋城攻下虎牢关。
      拓跋焘道:“我们已折损了公孙表将军,不能再……先生来书说,父皇身子越发不好了,我很是挂心。你……”
      暗渊已知他心意,不在意道:“这几日没有旁的要紧事,那邺城这桩生意,我亲自去吧!那里离虎牢关不远,有什么事情,我赶过去也方便。”
      拓跋焘嘱咐道:“我让你去,并非让你去上阵杀敌的,那些该是魏国将士的职责。你别把自己置于险境,父皇身子不好,即便去了虎牢关也不会真上阵的。你颇通医术,父皇也知道你的身份,我让你去的意思是,让你帮我看顾着他些。旁的事,你别管。”
      暗渊讶异,他以为拓跋焘是让自己去解决毛德祖的,没想到只是去拓跋嗣身边当个随军医官,这可是有些杀鸡用牛刀了。“殿下,你可知,若我出手,你们可省去许多事,陛下也许不日就可班师回朝?”
      拓跋焘又翻出另一份情报,仔细看了看,轻笑,“我如何不知,但宋国如今内乱不休,刘义符懦弱无能,不理朝政。毛祖德却能在此境况下凭一己之力守住虎牢关,你觉得他会那么好解决吗?我派出去暗杀他的人不在少数,却无一人回来,你觉得我会让你为此涉险?”
      暗渊心道,他学了那么多手段,不就是应该这样用的吗?但见拓跋焘唇边那一抹讥嘲的笑,又不敢直言。不等他回答,拓跋焘便“呵”了一声,将桌上那份情报掷到暗渊面前,“你方才跟我说了一则小消息,那我也给你说个我新得的小消息。听闻,刘裕的丧仪办得十分庄严盛大,殉葬的宫妃足有二十余人,其中有一位是他生前最后宠爱的妃子,年方十六,姓柳,名絮。”暗渊捡起面前的情报扫了一遍,脸色微变,拓跋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不如与我说说,天底下怎么有这样巧的事,跟你用的假名,一模一样呢!且那女子,声称自己是神医阮管的关门弟子,我怎的从未听你提起过你有这样一位师姐?”
      暗渊将那情报收于掌心,微微运气,手中纸张化为齑粉,“斯人已逝,殿下查这些事做什么?”
      拓跋焘压下心头的滔天怒气,数月前在魅音阁的厢房里,暗渊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杀了刘裕。可刘裕是什么人?宋国的皇帝机敏果断,生性多疑,是当世枭雄。不说称帝后身边安了多少高手护卫,就单他自己的身手,就不差。这样的人能轻易着了十三岁的暗渊的道?暗渊身手再好,也还没到入守卫森严、高手如云的宋皇宫如入无人之境的地步。因此,那天他就存了个心,此后一直分出一些人脉在探查刘裕的死因。因为他知道,那次暗杀,肯定不轻松。但也没奢望真能查到什么,毕竟在宋国他的势力不多,却没想到,还真能给他查到,且基本弄清了前因后果。
      “做什么?”拓跋焘此刻看暗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阴阳怪气道,“听说刘裕那老不知羞的东西还打算用我魏国的一座城给你当聘礼?”拓跋焘鼻子出气,“他诚意还挺足,怪道你不答应我的求娶,这样一比,我那寥寥数语,是打动不了你了。”
      暗渊无奈,揉了揉眉心,“那夜殿下自己说了是问我的,我如实答了,殿下又不乐意了,殿下您到底,想让我怎么做呢?”
      拓跋焘乍一收到情报是有点醋了,但更多的却是心疼。一想到贺桃这些年为了入暗渊门,受了多少罪,他就心疼得不得了。原本是被自己娇惯着的小姑娘,如今天天都得以男子之身示人,每日过着刀口舔血的杀手日子。明明不过十二三岁,自己都舍不得早早露出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心思去玷污了她,却背着他只身到宋皇宫去使美人计。而这一切的磋磨、危险和屈辱,竟都是为了自己受的。与其说,得知真相后的拓跋焘是吃醋生气,不如说是无可奈何的心疼和愧疚。
      “我想让你怎么做?”拓跋焘端起一旁的茶盏灌了半杯凉茶下去,打算压一压心里无端串起来的邪火,“这些年,你有听过我几句话了?”
      他自认对贺桃摆出来的是一颗真心,遇见贺桃的那刻起,这个人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就是不同的。他从小就愿意将贺桃放在心尖上疼着,也敢面无愧色地说一句,对她是真心实意地好。可是说到底,自己为她做了些什么了呢?大雪夜里的惊鸿一瞥,毫无用处的嘘寒问暖,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怎么就值得她为自己卖命了呢?自己对她,是有什么大恩大德了?自己最危险、最孤单、最煎熬的时刻,都有她陪着。而她,被迫经历那些前所未有的血腥和杀戮,惶惑不安,孤独绝望的时候,自己却毫不知情。想到此,拓跋焘的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神思恍惚间,手中不自觉一用力,竟然生生将那还剩着半杯凉茶的茶盏给捏碎了。
      “殿下?”暗渊吃了一惊,忙扑过去查看他的手。他那一下用力极大,青瓷茶盏捏了个粉碎,一些碎渣已然嵌入了拓跋焘掌心,茶水湿漉漉的沾了一手,将那些狰狞的伤口冲刷了下,伤口上的血要淌不淌的。暗渊托着他受伤的那只手,蹙眉道,“殿下何必如此,若真气得狠了,殿下责罚我便是,何必糟践自己?难不成殿下是将这茶盏当成我了吗?”
      拓跋焘倒真是气得想捏死眼前人,可哪里还舍得伤他分毫,赌气道:“你又不愿嫁与我,我糟践自己,同你又没有干系。”
      暗渊不理会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好声好气道:“可有伤药?没有我去唤人传医师来。”
      拓跋焘不想多生事端,只冲着旁边的柜子努了努嘴,“这点小伤,传什么医师,第一层就是。”
      暗渊忙去取了伤药和干净的布条来,幸好东堂里一应东西都全,他端了半盆水给拓跋焘清洗伤口,又小心地挑去了扎在肉里的碎瓷,在伤口上撒上止血的药粉才帮他包上布带。拓跋焘见他如此细致认真地替自己上药包扎,火气倒是消下去了不少,看着他难得有几分温润的侧脸,问道:“你这是在心疼我?”
      暗渊包扎完,托起他的手确认了一遍包的没问题,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拓跋焘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答非所问道:“护佑殿下本就是属下职责所在,殿下因我而伤,属下心中难安。”
      拓跋焘心里那股子无名火腾一下又窜了上来,冷笑道:“呵,我倒忘了,你对我忠心地很,为了我,你是什么都豁的出去的。那我倒是奇了怪了,既然这么替我着想,怎么我要娶你,你拒绝的这么干脆?”
      暗渊深深望了他一眼,对他的冷嘲热讽其实也能理解几分,寻常闺阁女子被人当面求娶估计臊都臊死了,但她那一刻的第一反应只觉得浑身发冷。她还记得十四年前,崔浩第一次评论“贺桃”这个名字,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个极好名字”。可他,生生埋葬了这个好名字,也早就堵死了她做个普通的女子,宜室宜家的一条小路。
      那时候实在还太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是当一具温暖的身体在自己身上一点点冷下去的时候,那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绝望,她却记忆犹新。那就是一个曾憧憬过美好姻缘的女子,不顾一切背离师门,离开不染纤尘的桃园奋不顾身入了这浊浊红尘。哪怕之后被辜负,也义无反顾,甚至不惜忍受世人的白眼,也要生下两人的血脉。
      拓跋焘被她那一眼看得心惊,那浅淡的双眸中竟酝酿着前所未有的愤恨,刚想开口,就听暗渊道:“殿下说要娶我,问我愿不愿意。”她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而后继续道,“我相信殿下求娶之心是真的,若殿下只是想纳个妾室,也不会那样慎重其事地问我。”
      拓跋焘这会儿子倒真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了,只能喃喃道:“自然是,想娶你为妻的。”
      暗渊笑了笑,神色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惊人的哀婉,“寻常人家娶亲,不说三媒六聘齐全吧!但总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殿下直接问我,自然是因为知晓我无父母长辈做主。我既无父母长辈可为我做主,也没有亲人兄姊替我张罗,殿下让我如何嫁你?还是殿下觉得,因我无父无母,那些虚礼就可免了,让我无名无分,不伦不类跟了殿下。那与我现在,又有何不同?不过换回女儿身陪着殿下罢了。”
      拓跋焘已知晓崔浩与贺桃娘亲之间的一些隐秘关系和纠葛,更知晓了这些年崔浩为了自己逼迫了贺桃什么,心中一痛,解释道:“自然不是,该有的礼数,我一样都不会少的,你放心。”
      “殿下,撇开我的这些过往不谈。殿下的婚事,真能由您自己做主吗?”暗渊伸出右手,端详片刻,这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是很干净和漂亮的,“殿下您,真能娶我这样背满血债,出身卑微的人吗?”一国太子的妻子,即便不是尊贵的异国公主,也好歹应该是世家大族的贵女吧?年前,崔浩几次旁敲侧击,让他劝一劝拓跋焘娶了燕国的如意公主,为的不就是两国联姻吗?
      拓跋焘知道他的心思,也知道这些年他过得着实不易,此刻倒有些怪自己太过急切了,说得那样突然也不够郑重其事,还比不得刘裕那老匹夫呢!拓跋焘心里忍不住长叹,罢了罢了,先不逼的这么紧了。“你放心,左右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了,你且去吧!到了邺城记得给我递个消息,前方若有什么事,也一定告知我。”拓跋焘又拿出纸笔,写下几个名字递给暗渊,“这几个都是我的人,若有异变,你自可用得。”
      暗渊将纸收了,叠起来贴身放好,“属下定会护陛下周全,殿下放心。”说完,暗渊起身要走。
      拓跋焘拉住了他的袖子,“先等等。”他冲着门外道,“外面都收拾干净了吗?可别留着血,污了宫里贵人们的眼。”
      候在门口的內侍忙进来答道:“都处理妥了,不敢惹殿下心烦。”拓跋焘挥了挥手,內侍又退出去规规矩矩站到了门边。
      拓跋焘这才松了手,叮嘱暗渊道:“万事小心,顾惜着些自己,我用不着你给我拼命。行了,你走吧!”
      暗渊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看那被杖毙的宫女,其实大可不必,他亲手了结的性命还少吗?不过拓跋焘为了他这样仔细,他也不是不感念,没说什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才转身出去了。
      太极殿被筑在两丈高台之上,坐北朝南,太极殿的背后,以它为中心,左为历代太子所居东宫,右为历代皇帝后妃所居的西宫。太极殿的正面是一块宽阔的广场,东西宽二十丈,南北深十六丈,整个广场都铺着光滑的青石地板。暗渊走下高阶,一步一步往正对着台阶的朝晖门去。
      春和景明,斯人衣袂飘飘,一身玄色广袖却带出一有种不染纤尘的高华,背影是有些难以描述的孤绝。拓跋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殿外,目送着暗渊的身影消失在朝晖门的尽头,怀着一颗期待的心,却没真地等到他回头。要何时,两人才能真正安稳下来,不再过这样聚少离多的日子呢?

      暗渊回去略收拾了下便要出门,宗爱怀抱着暗渊给他削的木剑,倚在院中的那棵木兰树树干上,看着他道:“你要去哪儿?”春风拂面,雪白的花瓣洒落,好巧不巧正正落在他的肩头。
      暗渊微怔了下,走出去,解释道:“南下一趟,有些事。”
      “又去杀人?”宗爱语含讥讽,眼神有些许阴鸷,“我也去。”他站直身子,肩头的木兰花瓣掉在地上。
      暗渊见他身后还背着个小包裹,显是真做了要跟着的准备了,“你去干什么?”
      宗爱冷哼一声,理所当然道:“你仇家这么多,万一我没来得及杀你,你就被别人杀了,我的血海深仇找谁报去?”
      暗渊奇怪道:“我被人杀了不是正好?还省得你大费周章报仇了。”
      宗爱咬牙,“那可不行,我的仇得我自己报,你的命只能留给我。”
      暗渊不明所以,问道:“那你待怎样?”
      宗爱转过身去不看他,“所以以后你去哪里我都要跟着你一起去,免得你被别人杀了,我没法手刃仇人。要是你被你那些仇家围攻,我一定得赶上补你最后一刀,亲手结果了你的性命。”
      “嚯,真有志气。”暗渊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发顶,想着这次并没有什么危险的任务,夜魅之前就被他拨去跟着崔浩随军了,这宅院也没有旁的仆从,他这一走,宗爱还真没人照顾。于是便点头答应了,“行,这次就让你跟着吧!若是真遇到了什么仇家,你可得动作快点,不然跟不上趟的。你知道,但凡我的仇敌,身手都很了得,你要是没他们快,可不行。”
      宗爱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甚至都做好了暗渊若不让他跟着,他就偷偷跟着去的准备了,没想到暗渊心大的很,那样一番说辞都能让他同意带上自己。宗爱看着暗渊,一时间五味杂陈,一方面惋惜自己准备了那么多说辞,打了半天腹稿竟然用不上;一方面对能跟着暗渊南下有些难言的激动和欣喜,他被拘在这方寸之地实在是太久了。
      “走吧!”暗渊趁着宗爱不注意一把抓起他后襟,运起轻功飞身而走。猎猎风声穿耳,暗渊看着犹自呆呆的宗爱,微抿了下唇,“出了城召小鹿出来载我们,邺城太远,寻常马匹太耽误事了。”
      宗爱这两年内家功夫和剑术都练得很有模样了,但轻功却还不曾习得,少年人都对这样飞天遁地的本事很向往,腾在半空中心里没有本分害怕,只有兴奋。眼里的阴霾也散了,看着身下略过的屋脊和街道,双眸发亮。
      暗渊一面加速,一面低头去看宗爱的情况,若宗爱表现出一丝害怕,他就能稍稍放慢脚步。宗爱也正好抬头去看他,暗渊耳侧有几缕发丝被更吹地飘了起来,划着他白皙的脸,宗爱对上暗渊那一双好看的眼睛,呼吸微微一滞,心跳也微微快了些许。他快速低下头去,暗怪暗渊长得过于女气,难怪拓跋焘那厮义无反顾断袖了。
      到了城外,暗渊找了片枝叶繁茂的树林,迅速降了下去。吹出了召唤鹿蜀的口哨,回神看到宗爱两只耳朵通红通红的,忍不住伸出手指拨了拨,“你这是怎么了?刚刚飞得太快,被风吹的吗?还是冻的?”阳春时节,风吹着倒还是有些凉的。
      宗爱立刻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磕磕巴巴道:“没……没什么。”

      杜衡宫里拓跋雅正抱着拓跋焘的胳膊撒娇,“哥哥,你都多久没来看我了?”拓跋雅靠在他身上笑着抱怨,自杜贵嫔去了,她懂事了不少,已很少叫拓跋焘“哥哥”,尤其是在人前,总会多几分恭敬地叫“皇兄”。但自拓跋焘被册封为太子搬去了东宫后,她就不太能见到拓跋焘了。这段日子拓跋嗣御驾亲征在外,拓跋焘监国事忙,她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着他了,因此才格外亲近他些。
      拓跋焘打小就疼拓跋雅这个嫡亲妹妹,杜贵嫔故去后,拓跋雅更是这宫中他唯一的亲人了,又怜她幼弱无辜,没有母妃护持,因此加倍宠她。见她如此撒娇,心也软了,摸着她的小脑袋笑道:“前朝事儿多,这不一得空就来看你了。近日过得可还好,没惹保姆和两位姐姐生气吧?”
      拓跋雅蹭着拓跋焘的胳膊,仿佛一头挨在窝里的小兽,“怎么会,雅儿现在可守规矩呢!”
      “公主这些日子就是想殿下,其他都还好,昨儿个去花园里赏花,遇到了大公主,也好好儿跟人打招呼了呢!”一旁的小矮桌旁围着三个女子,说话的那个手里拿着针线活计,妇人家打扮,一张平正的脸,有个三十来岁正是拓跋焘和拓跋雅的乳母窦氏。
      她旁边的青秋和青冬也帮着说,“正是呢!公主这些天表现特别好,咱们公主可体谅殿下了,说殿下如今是太子了,盯着殿下的人更多了。她要在宫里好好儿的,不能给殿下您惹麻烦。”
      闻言,拓跋焘心里一酸,低头看着她道:“雅儿这么懂事,为兄很是高兴。不过……”他顿了顿道,“也不必太拘着了,为兄走到今日,就是为了护着你。若当个太子,反而还要你事事忍气吞声的,那我当太子还有什么意思?以后该怎么还怎么,宫里缺了短了什么的,只管让人往东宫给我递消息便是。”
      拓跋雅顾忌着拓跋焘,收敛了些性子自然是真的,这些年她渐渐大了,以前不懂的,或多或少也懂得了,自然不能像从前那样任性了。但她打小被拓跋嗣和拓跋焘惯着,到底还是有些娇气的,虽不与人正面起冲突了,但也不是肯忍气吞声的。不过是有日子没见暗渊了,心里怏怏的,也不怎么想出去玩闹,也没兴致跟拓跋媛等人吵架斗嘴。拓跋焘还当她委屈着了,搞得她还有些心虚。
      “皇兄,好久没见暗渊哥哥了,我还想他再指点指点我剑术呢!”拓跋雅稍稍坐正了身子,终于问了自己想问的。
      拓跋焘道:“你毕竟贵为公主,有个几招防身的功夫便好了,学什么剑。拨给你的那两个侍卫武功都极好的,只要你不自己支开他们,他们自能护着你。”
      青冬在一旁打趣道:“奴婢也是这样对公主讲的呢!窦嬷都定了多少本花样册子了,想让公主学学女红,公主每每拿起来扎两针就犯困。”
      窦氏笑得一脸慈和,一边穿针一边道:“公主还小呢!性子跳脱,坐不住也正常,咱们公主这样的身份,嫁给谁都算是下嫁了,还有人敢真考教她女红吗?即便不会,也不碍事。”
      窦氏原是杜府的家生子,为人谦谨,杜贵嫔诞下拓跋焘时便被当时的阳平王妃送入了东宫,作为太孙的乳母。这之后,窦氏便一直在杜衡宫伺候皇子起居。后来杜贵嫔又有了拓跋雅,正赶上窦氏生了次子,奶水依然很足,便又继续做了拓跋雅的乳母。拓跋焘和拓跋雅是窦氏看着长大的,窦氏一家都受着杜贵嫔和杜家的恩惠,她伺候拓跋雅和拓跋焘自然是尽心尽力,待他们比待自己的儿女还亲厚些。
      青秋拿着窦氏刚缝制好的荷包往里塞晒好的香料,“倒是呢!窦嬷的手艺这样好,将来公主出嫁了,生了小郡主或小世子,小衣服都有窦嬷呢!”
      “若我那时眼睛还看得见,自然是愿意尽心的,就怕公主嫌弃我人老眼花,笨手笨脚,做出来的东西不体面,不肯要。”窦嬷笑呵呵的打趣。
      拓跋雅原性子就洒脱,年纪又小,情窦初初冒了个牙尖儿,对婚姻之事并不多害羞,但她们越说越不像话,听到后来也臊了起来,“你们怎么都打趣我,我……我不同你们好了。”
      拓跋焘难得见拓跋雅红脸,哈哈大笑,“保姆和姐姐们说得很有些道理的,怎么是打趣呢?女大不中留,早早晚晚的,你终归是要嫁人的。”
      “皇兄……”拓跋雅连忙去堵他的嘴,“不许你胡说。”拓跋雅被这几个人闹得没法,只好自己叉开了话题去,“皇兄,暗渊哥哥授了我一套《美人剑法》,皇兄也是惯用剑,可愿看我练练,点拨雅儿一二?”
      拓跋焘一听是“美人剑”倒也来了几分精神,笑道:“好,今日无事,便看你学得怎样了你练吧!”
      拓跋雅忙吩咐人去取她的小银剑来,索性她今日穿的就是束袖的轻便衣衫,倒是不用换了。不多时小侍女就捧着她的剑出来了,拓跋雅站在庭中,银光一闪抽剑出鞘,手腕轻转挽出一个剑花,做了个十分漂亮的起式。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眼,将暗渊教给她的招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睁眼挥剑旋身,身姿灵秀飘逸,剑招灵精妙灵动,拓跋焘看着庭中认真舞剑的拓跋雅,不由得想起了许多年前的贺桃。同样的剑法,他见过贺桃练了三年,美人如玉剑如虹,此时此刻,他看着这套熟悉的剑法,竟有些分辨不清,到底在他面前的是拓跋雅还是贺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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