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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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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以刘裕篡位为怀,纳其使贡,裕亦敬事陛下。不幸今死,乘丧伐之,虽得之不令。《春秋》晋士丐帅师侵齐,闻齐侯卒,乃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感孝子,义足以动诸侯。今宜遣人吊祭,存其孤弱,恤其凶灾,令德之事也。”拓跋嗣平日都是在太极殿东堂召见臣子议事的,今日杨公公却告诉拓跋焘,皇帝和议事的大臣们都在太极殿正殿。拓跋焘刚走到太极殿门口,就听到里面的崔浩正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一只手伸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推门而入,就听殿内“咣当”一声,似乎是杯盏被砸到了地上,随即听到几个大臣齐声道:“陛下息怒!”
“姚兴死,刘裕趁机灭了后秦,人人称他机敏,是当世枭雄。现在刘裕死了,我趁机讨伐刘宋,怎么到崔大人嘴里就是失德无义了?”拓跋嗣沉声质问,随即又压低声音咳嗽了几声。
拓跋焘听着不对赶忙进殿,御前跪伏着几个武将,正中一人虽是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正是崔浩。那曾被喻为芝兰玉树的男子,即使被茶水泼了满头满脸,依然不显狼狈。“姚兴死时,二子纷争,内患尤盛,刘裕才能轻易讨伐他们。如今,刘裕刚死,党羽未离,若此时兵临其境,刘宋必定齐心迎战,实在难以一击制敌。不如慢慢处置,等待敌方出现内讧。假如他们国中强臣争权,变难一定蜂起,然后我军将士扬威出征,就可不劳士卒,坐收淮北之地。陛下何必急于求成?”
“崔伯渊,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难不成你是怕了他刘宋了?”拓跋嗣缠绵病榻多日,今早起来稍感好了些就召集一干名臣良将商讨伐宋之事,此刻双颊仍显出病态的潮红,因为气急呼吸也有点粗重。
拓跋焘见他如此,赶忙上前扶住,拓跋嗣看了他一眼,才继续道,“刘裕以两千步兵破我魏军三万精锐,此仇如何能不报,但凡是我魏国有血性的男儿,那个不想一雪前耻?如今刘裕身陨,寡人身子也是每况愈下,再不出征,你让寡人如何能安心?”
“父皇息怒,崔大人对父皇素来是忠心耿耿的,素日恭勤不怠,对我大魏鞠躬尽瘁,今日阻止父皇南征定然是有他的道理。”拓跋焘见势不妙,赶忙出言劝阻。“崔大人精通玄象阴阳,根据星象和人事判断时机,素来是算无遗策,父皇不也常说崔大人神机妙算吗?不如让崔大人占卜一卦,根据卦象显示再来决定是否南征,如何?”
拓跋焘给崔浩使眼色,他却跟没有察觉一样,重重在青玉地板上磕了三个头,再次抬头的时候,额头上已经血红一片。他目不斜视地看着王座上的皇帝,珠帘之后,是两道浑浊的视线,他微微收敛目光,一字一句道:“微臣每旬只占三卦,本旬已然卜完三卦,不能再卜。”
拓跋嗣怒极反笑,“好,崔伯渊,你真是越发本事了,寡人已经使唤不动你了是吧?想必你是看不上我区区魏国了吧?怎么,才盖张良的崔大人是想归宋还是归燕?”
“微臣惶恐。”嘴上说着惶恐,但崔浩的表情明显不惶恐,“陛下该当知道,即便我勉强占卜,时机已过,这卦也不灵。”
平日在朝堂上,拓跋嗣的旨意无论多尖锐,崔浩从不会明着反驳,今日却屡屡硬碰硬,拓跋焘使了多少眼色都不管用。拓跋焘来得晚,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何事,怕他们再起争执,忙道:“父皇息怒,父皇该以龙体为重,您这样不爱惜己身,别说儿臣看着要心疼,就是母妃在天上看着,也要伤心呢!您难道忘了,您每每动气,她都要哭半天的。父皇若一心伐他刘宋,儿臣愿当先锋领,血洗前耻,不胜不归。只求父皇别再为此费心劳神,伤了身子。”
拓跋嗣脸色稍缓,拍了拍他扶着自己手臂的手,“这次不用你出征,你已身为国家副君,魏国的百年基业都将系于你一身,父皇这幅身子,再将养着也就是这个样子了,越养越娇哪里还有半点我族人的血性?再不拿一拿刀剑,怕是手都抬不起来了。这次,寡人要御驾亲征,你们谁都不要拦我。”
“父皇!”拓跋焘总算知道为什么崔浩执意不同意此次伐宋之战了,拓跋嗣本不是天生体弱,但那年先帝要杀他的生母刘贵嫔,他冒雨苦求未果染了风寒,加上丧母之痛,足足病了三四个月,身子差点被掏空了。那之后就染上了心疾,这些年忙于国事更是积劳成疾,身体大不如从前。前几年杜贵嫔薨逝,他的心疾又复发了,那之后断断续续,拿药吊着,但就是没大好过。要他拖着这样的身子御驾亲征,无疑是在拼命,其实崔浩分析的一点不差,这一仗,他们本就不占天时和地利,如今主帅如果是拓跋嗣,那可能唯一一条“人和”也不保了。
拓跋焘知道他心意已决,不然不会跟崔浩起争执,撇开他们少年时的那点情分不谈,拓跋嗣也不是个暴君,他素来明睿宽毅,非礼不动,从不随意对朝臣们发火。拓跋焘自然不能像崔浩等人一样再次惹怒他,只能委婉劝道:“父皇何必亲自去呢!奚斤、公孙表二位将军素有谋略,还能攻不破一个小小宋国吗?父皇要是不放心,还可以调杜将军去云中郡,将镇守云中郡的长孙翰、古弼将军调回来,这几位将军都战功赫赫,父皇大可安心将伐宋之事全权交给他们。朝堂上事务繁忙,儿臣还有许多地方不懂,需要父皇在旁指点呢!”
“此事不必再议,寡人心意已决。诸位爱卿也不必再进些寡人不爱听的言语,有这个功夫,不如想想此次攻宋之策。”拓跋嗣眉头微蹙似乎已是十分不耐,摆了摆手道,“都跪安吧!”
群臣无法,只好再次伏地,恭恭敬敬跪了安才起身陆陆续续离去。崔浩走到殿外,日头已西沉,寒风呼啸而过,太极殿前面的广场上两排桅杆挑着的旌旗被风卷地在半空中乱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步走下了太极殿前的九十九级高阶。
刚走完,后面两名官员追上来,一人率先开口道:“崔大人,一起走啊!”
崔浩脚步未停,只是放慢了些,与二人打招呼:“奚斤将军、公孙将军。”来人正是方才一同参与议事的晋兵将军奚斤和吴兵将军公孙表,方才率先出声的便是奚斤。
此人比崔浩大不了几岁,但因久经沙场,被蒙上了一脸风雨沧桑,与崔浩站在一处,倒像是隔辈人似的。不过性子十分洒脱,说话也是直来直去不爱打官腔,走在崔浩身边自顾自说起来:“看这情形,与宋一战是非打不可了,不晓得我可还能捞个先锋当当。”
公孙表比二人大了不少,行事说话也更沉稳,“一切都得看圣上的定夺。”
崔浩脸上的笑容十分浅淡,“此次出征,定然是少不了二位将军的,二位大可放心。”
公孙表与奚斤对视一眼,都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他们跟上来就是想探探崔浩的口风,两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披挂上阵了,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都一心请战。但今日拓跋嗣虽然主战,却没有明确下旨封将。满朝文武,没有比崔浩更懂得探查帝心的,今日两人虽闹得很不愉快,但公孙表和奚斤还是决定来求个安心。
公孙表见崔浩神色郁郁,笑道:“依崔大人所见,此次南征,该是先攻城还是先占据要塞?”
崔浩看了两人一眼,见两人都是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不动声色道:“二位将军有何高见?”
奚斤与公孙表齐齐回道:“一鼓作气势如虎,自然先攻城。”
崔浩闻言,沉默不语。奚斤微感不安,脸上的喜色稍微收敛了些,问道:“崔大人可是觉得此策不妥?”
崔浩直言不讳:“宋人善于守城,苻坚攻打襄阳,经年不拔。今以大国之力,攻其小城,如果不及时攻克,必会挫损我军气势,敌人便能徐徐严整而来。我军疲怠,敌兵精锐,万不可取。不如分军略地,到淮河为限,列置守宰官员,收聚租谷,养精蓄锐。滑台、虎牢在我军北面,可在两地设伏兵断绝宋人援兵之途,宋人残兵必定只能沿河东逃。届时,我们再来个瓮中捉鳖,大事可成。”
崔浩的分析细致准确,奚斤与公孙表深谙军法,闻言尽皆信服,连连点头称颂,“崔大人运筹帷幄,我等自愧不如。大人心中既有得胜妙计,方才为何不直接献策,徒惹陛下不快,岂非……”
“此计虽好,但……”崔浩捋了捋下颌长须,叹气道,“陛下,不会采纳的。”用他的计策,虽能得胜,却得徐徐图之,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载。拓跋嗣要御驾亲征,肯定是想一举得胜,且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别说三年五载了,若是强撑着上战场,能不能拖得过半年都难说。
三人到了宫门口,各自分开回府。崔浩回到崔府,未踏进雪院,便听一个稚嫩的童音低低传来,“这蚱蜢跟活的一般,兄长再给我编一个吧!”
“我也要,我要两个,明日带去族学给五堂兄一个,他肯定喜欢。”这声音比先前低低的童音清晰了不少,崔浩已听出了是长子崔睿的声音。
崔琰从崔浩回府就一直跟在他身后,见他闻声驻足,忙解释道:“少主两个时辰前便到了。”
崔浩微微颔首,背手走进院子,只见一身黑衣的暗渊正低头坐在雪院的石阶上,几根翠绿的棕叶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间翻转。他一左一右正是坐着崔睿和崔谦,手里各自拎着一只碧绿的草编蚱蜢,两人都是歪着头看着暗渊手中的动作,三人都是极其专注,对他的走近毫无所觉。
崔浩干咳了一声,崔睿和崔谦一惊,纷纷转过头来,见是崔浩两人脸上俱是惊喜。崔睿倒是还好,站起身来恭敬地请了安,唤了一声,“父亲。”崔谦却是一溜烟冲向了崔浩,他今年才四岁,身量不过到崔浩小腿上方,他就伸出两只手圈住了崔浩的腿。
崔谦扬起脑袋,露出一个讨喜的笑脸,撒娇道:“爹爹,你可算回来了,昨日爹爹可是答应了阿谦,晚间带阿谦去武川河放水灯的。”
暗渊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抬头,便见崔浩眼睑微垂,一只手轻轻放在崔谦发顶,暮色之下竟觉得他神色难得的有些柔和。他的心好像块久旱的黄土块,此刻已被炙得裂开了分,尖锐地疼起来。
崔睿这时也走了过去,站在崔浩身旁,一副长兄做派对撒娇卖乖的崔谦道:“父亲当值一天定然累了,你还不快让父亲回屋歇歇,就知道跑出去玩,成何体统?”
崔谦靠在崔浩腿上不起来,冲着崔睿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又举起手中的草编蚱蜢,献宝似的对崔浩道:“爹爹看。”
崔浩接过崔谦手里的草编蚱蜢端详片刻,看向不远处站立不动的暗渊道:“你编的?竟然会自己编了。”贺桃小时候第一个玩意儿就是他亲手给编的蚱蜢,那之后她时常玩丢,丢了就又缠着他给重新编。如今,这手艺算是被学去了,编的比他还好了。
暗渊声音淡淡的:“自己会了,若是想要,总比去求人来得快。”暗渊也想起来,那时候自己每拿到一只草编蚱蜢,玩弄一阵,就要拿绢布小心翼翼包起来,再仔仔细细放到小匣子里,小匣子还得锁进那口乌木大箱子里。然后再去跟崔浩说,自己弄丢了,让他给编个新的。
那时候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给自己编,每每自己依靠在他身侧,看他微垂着头认真地给自己编蚱蜢的样子,心里就暖烘烘的。可后来,训斥一句“玩物丧志”,他就亲手将那两匣子的草编蚱蜢都烧了个干净。
崔浩闻言脸色一僵,大概也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他敛去尴尬,低头将挂在自己腿上的崔谦拉开,对崔睿道:“你娘呢?”
崔睿指了指雪院的小厨房,笑道:“煲汤呢!娘亲已忙活了一天了,说天气凉了,父亲近日却有些上火,她煲点清心安神的汤,晚上咱们可一起喝。”
“嗯,那你带阿谦下去玩会儿,为父与你们兄长还有些事要商谈。”崔浩拍了拍崔谦垮下来的小脸,将他的小手交到崔睿手里,转身进书房之前,眼神似是在暗渊身上淡淡扫了一下。
崔睿拉着崔谦的手,看着崔浩进了书房,转头对暗渊笑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手里编了一半的蚱蜢,“兄长,这只……”
暗渊抬了抬下巴,冲着院子里一方石案道:“一会儿我编好了放到那里,你们来取便是。”于是二人拉着手欢呼一声,一起蹦蹦跳跳出了院子。
暗渊转身进书房前,听到崔谦语带甜糯地问崔睿:“哥哥,娘亲煲的是排骨汤吗?”他突然想到,许多年前,寒冬腊月里,四面透风的竹屋内,一锅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喝下一碗,整个人好像都可以暖起来。可那是她最后喝过的一碗排骨汤,已经忘记了是何滋味,但那种穿肠而过的暖流却好像永远无法忘怀。
拓跋焘安抚了皇帝后又匆匆赶到了崔府,来到雪院时暗渊正从书房里出来,崔浩已经与他说了今日太极殿中发生的事,因此见了一脸急色的拓跋焘倒是也不惊讶。拓跋焘对他在崔府这件事倒是表现出了些许惊异,他原以为两人之间的心结一时半会儿还解不开,没想到暗渊这么快就会来崔府。
于是,他丝毫不掩盖自己的惊讶,问暗渊道:“你怎么来了?”
“崔大人传信给我,说有要事相商,便来了一趟。”原本他确实是存了再不踏入崔府的心思,但崔琰去请他时把事情说得尤为严重,且说此事于拓跋焘而言格外重要,暗渊才不得不亲自跑一趟。暗渊侧身给拓跋焘让了个位置,显是不愿多做解释,岔开话题道,“这个时辰还出宫,殿下定然也是有要事与崔大人商谈吧?大人应该也在等殿下,殿下进去吧!”
拓跋焘自然是有要事与崔浩商谈的,也不多耽误,只对他道:“你等我一等,我先去与先生说几句。”说完也不等暗渊答应,就推门进了崔浩的书房。
暗渊不置可否,走到院子里的石案边,拿起方才未编完的蚱蜢继续编。等拓跋焘出来的时候,一轮月圆已慢腾腾从西边升了起来,石案上躺着六七只草编蚱蜢,暗渊一手撑着下颌,一手伸出食指心不在焉地拨弄着一只蚱蜢。
拓跋焘走过去,捏起一只蚱蜢来看了看,笑道:“早知道你现今还喜欢这个,我那里那几只先生编的蚱蜢就都拿来送你了。以前你总缠着他讨要,果然是看得多了,现在编的比他还好呢!”原先贺桃喜欢的,他每每提及,暗渊总是淡淡道不喜欢了,他吃的没趣多了,就也没提草编蚱蜢了。
“快别闹了,都来净手,一会儿去喊你们爹爹来用膳。”郭氏的声音从小轩窗里漏出来,暗渊和拓跋焘自然是都听见了。
天色已晚,两人晌午在翠竹轩吃了点就没再吃东西,拓跋焘随口问:“晚上可在此用膳?”
暗渊拍了拍手站了起来,“不了,夜魅和宗爱在等我呢!”
拓跋焘了然,方才见暗渊在此处,以为他与崔浩之间的心结已经解开,还暗自替他高兴。可又听他冷冷清清称崔浩为“崔大人”,他便知道,哪里是心结已解,这分明是越发赌气的姿态。
“那走吧!我送你回去。”说着他自然而然地去揽暗渊的肩,时近腊月暗渊却仍是一身单衣,在外面蹲了许久身上已是触手湿寒。拓跋焘摸到了一手寒凉,微微蹙眉,伸手脱了自己的外衫披到暗渊肩头,“越大越不晓得照顾自己,这时节竟就穿个单衫出门,冻坏了可怎么好?”
暗渊摸了摸肩头的金线绣纹,浑不在意,“习武多年,早不畏寒暑了,何必多添累赘。”他见拓跋焘今日穿得也不厚,作势便要脱了外衫还回去。
拓跋焘一把按住他的手,“知道门主功力深厚,在下自愧弗如。不过好歹还是收了我这点心意吧!不然我还没感觉出身寒来,就先要感觉出心寒了。”
崔浩站在廊下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冰凉的白色碎屑纷纷扬扬洒落,他伸手去接。泰常七年的第一场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寒冷在他手心化开,慢慢侵入骨髓。手握成拳头,他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终究是什么都抓不住啊!”
“夫君,用膳了,汤都快凉了。”郭氏掀开了正室厚厚的帘子,望着他。
崔浩将手背到身后,眉宇间的轻愁散去,唇边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他的声音清且磁,简短的“来了”二字,就能撩拨的人心尖痒痒。两个小男孩从郭氏身后探出头,笑嘻嘻唤着“爹爹”,郭氏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圆满,就希望一家人能这样平静长久地过下去。只是……
暗渊和拓跋焘并肩出了崔府,两人一起往暗渊暂居的宅子去。暗渊见拓跋焘难得一路都愁眉不展,便道:“殿下今日来,可是与崔大人商讨陛下御驾亲征之事?”
“焘儿,你长大了,行事愈发稳重了,若你母妃还在,看到你有今日一定很高兴。等打完这一仗,边疆也能安定一阵子,魏国江山交托给你,父皇也可安心了。父皇终究是比不得你皇爷爷了,只能止步于此。希望你能替父皇守住这万里山河,护佑这方百姓不受兵戈之苦,护佑我拓跋一族长盛不衰,血脉绵长。”拓跋嗣的话又一次回荡在拓跋焘耳边,与崔浩不欢而散之后,拓跋焘扶着拓跋嗣回了太极殿的西堂休息。拓跋嗣难得如此一意孤行,他实在不解,追问他缘由,拓跋嗣却什么都没有解释,只对他说了这样一段话。
不过才三十几许的帝王,两鬓却已染上了斑驳的风霜,一脸病态,神情萎靡。就让他这样御驾亲征,实在不能让人放心。拓跋焘看着暗渊的眼睛,那浅淡的双眸中是真真切切地关怀,心中不觉一动,“我原以为后宫嫔妃众多,父皇并不多爱母妃,可后来我也看出些许父皇对我们的偏宠了。”虽然不明显,但他懂得越多,就越看得懂年轻帝皇眼底的欲语还休。“可正因如此,我便或多或少有些怨怪父皇,尤其是母妃死后。我怨他对母妃护持得不够,怨他的瞻前顾后,怨他的踌躇不前。这两年,我接手了大半的朝中事务,多多少少明白了父皇的无可奈何,父皇他已经在尽最大的努力护佑我们了,他是真的很辛苦。”
暗渊自然能明白那份怨怼,寻常儿女众多的富贵人家,小孩子们都会三天两日争风吃醋,何况是天生充满争斗的宫廷之中。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拓跋焘自小要强,寒暑不辍地勤学苦练并非为了争夺皇位,而是为了有护持一方的能力,护佑他的亲人可以不受后宫倾轧,往后余生都平安喜乐地度过。可终究是事与愿违,他最在意的母妃,依然是没能护住。
“那殿下是原谅陛下了吗?”但暗渊也知道,终归他还是没能一直怨怼下去。
拓跋焘纠结的眉头微微舒展,笑道:“父子那里有隔夜仇,既无仇怨,何谈原谅?我只是,释怀了。”自杜贵嫔死后,拓跋焘的笑容再灿烂,也或多或少染了些许阴郁,今夜却似全然纾解了。
半晌无言,又行了一阵,拓跋焘突然道:“不过,我不会步父皇的后尘。我要随心所欲主这江山万里,也要竭尽全力护我心中所爱。”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刹那间暗渊觉得一直扎在他心里的那根刺似乎也被拔了出来,有些东西求而不得,那又何必费心纠结呢?与其郁郁寡欢不得解脱,不如早早宽宥他人,成全己身。想通此结,他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泛起来,心情也跟着雀跃。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暗渊居住的宅院,天气冷了,夜魅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做工精致的五熟釜,是一只被分成五个格子的青铜鼎。中间一格可放炽烈的炭火,外围四格倒上滚烫的汤羹,可以同时煮熟多种食物。
一方净室,热气腾腾,鲜香四溢。五熟釜摆在一张四四方方的矮桌中央,四周摆了菜蔬鱼肉,四人围着桌子盘腿而坐。宗爱和夜魅各自投来两道不善的目光,拓跋焘似无所觉,心下却是暗喜,别说这一桌子热火朝天的饭食,就是让他吃残羹冷炙,只要能膈应下这二人,他也觉得赚了。
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烫得发白的肉片,刚想捞起,夜魅却一筷子横插过来,手腕轻转,肉片就塞进了那张樱桃小嘴之中。夜魅挑眉,一边嚼着肉片,一边冲拓跋焘不怀好意地笑。
懒得同小女子计较,拓跋焘又将筷子伸向锅里烫熟的豆腐,刚想去夹,却被早就盯着他筷子的宗爱抢了先。拓跋焘蹙眉去看宗爱,宗爱却只给了他一个脑门,他将白嫩的豆腐在自己面前装了酱汁的小碗里沾了沾,慢条斯理地把沾满汁液的豆腐塞到嘴里。
暗渊将三人的举动看在眼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夜魅和宗爱对拓跋焘抱有这么多敌意。他轻咳了一声,正色道:“你们好好吃饭,不要对殿下无礼。”说着,亲自夹了一些肉和一些菜放到了拓跋焘的碗里。
拓跋焘展眉,略微得意地目光在夜魅和宗爱脸色一扫,道了一声:“多谢贤弟。”然后心满意足地吃起了暗渊给他夹的菜。
见此情形,夜魅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宗爱差点捏碎了手中的杯盏。暗渊夹了一片烫熟的莼菜给夜魅,“你不是爱吃这个?多吃些。”
夜魅脸上瞬间由阴转晴,脆声道:“多谢公子。”
宗爱轻轻哼了一声,侧头不去看他,暗渊用勺子捞了些滑嫩的鲈鱼片放到宗爱碗里,“听夜魅说,上月做的衣裳已有些短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多吃些肉。”宗爱看了看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神色平和的暗渊,脸上的不满散去,却什么都没说,又开始慢条斯理地吃碗里的东西。
这下该轮到拓跋焘面色不善了,突然,他灵机一动,趁着夜魅和宗爱各自吃着碗里的东西,亲自烫了些菜接了满满一碗递给暗渊,语气十足的关怀备至,“累得贤弟没法好好吃饭,快别管我们了,你多吃些,我看你这几日清减了不少。”
暗渊接过小碗,拓跋焘烫的是羊肉,上好的山羊肉被切成薄片,拿着滚烫的热汤一泡,迅速变软、卷曲,此刻都叠在小碗里,叠出了一个鼓起的小小圆顶。“多谢殿下。”
四道比炉火还炙热的目光又射向了拓跋焘,拓跋焘不去管他们,只专心致志地看着暗渊吃东西。暗渊吃了两片羊肉,察觉他的注视,微微抬头,“殿下怎么不吃?”
拓跋焘冲他眨了下左眼,颇有纨绔子弟之风,“秀色可餐,孤已饱了。”
暗渊只觉双颊微微发热,无奈道:“殿下……”
夜魅柳眉倒竖,冷哼一声,道:“无耻。”
宗爱则是目光冷然地吐出两个字:“有病。”
好好一顿晚膳,偏吃得硝烟四起,暗渊草草填了七分饱,就催拓跋焘回宫。虽然要与两个人较劲,但拓跋焘今日已是十分满意,便从善如流地跟着他出了屋子。雪已经下大了,月色却十分皎洁,木兰树的影子投射到地上,暗渊踩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觉得以‘长乐’二字作宫殿名,如何?”暗渊看向拓跋焘,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却见他目光似有些灼人,又道,“班固在《西都赋》中曾道‘自未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亘长乐 。’我觉得,‘长乐’二字甚合我意。”
暗渊点头,“长乐宫、未央宫,自古以来,都为人称道,自然是极好的。”
见他也觉得此名甚好拓跋焘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些,这两年他又抽长了不少,此刻两人面对面的站着,他已比暗渊高了一头,他目光停留在暗渊发髻间的那根卷云纹玉簪子上,“西宫里离太极殿最近的一处宫殿,一直无人居住,我偷偷安排了人将里面的树都换成了玉兰。将来,我打算将此宫题名为‘长乐宫’,你住在长乐宫中,我来寻你也便宜,你来寻我也便宜。”
暗渊本是微垂着头的,闻言一怔,豁然抬起头来,嘭得一下脑门磕在了拓跋焘的下巴上。这一撞撞得结结实实,两人都是一声闷哼,拓跋焘顾不上自己下颌的疼痛,赶忙去揉暗渊的头。暗渊却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看着他,问道:“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拓跋焘现在只是太子,只能居于东宫,西宫乃是后宫妃嫔们的宫室所在。将来,等他能随意更改西宫宫殿的名字,就说明已是他君临天下之时。但即便如此,西宫也只能是后宫妃嫔和未成年、未赐封的皇子公主们居住,亦或是太后与无子的太妃们。拓跋焘说让他去住“长乐宫”,岂不是……
拓跋焘一手揉着他的头顶,一手揉着自己被撞疼的下颌,解释道:“小时候,先生说你是我命定之人,定能助我成就大业,我是不信的。直到今日,我却信了。你本就该是我的命定之人,我想要你陪我历经山河万里,享福寿绵长,看子孙满堂。我想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暗渊冷声道:“殿下是在问我,还是在命令我?”
拓跋焘没大理解他话里的意思,怔怔道:“自然是在问你。”
暗渊后退了半步,与拓跋焘拉开一些距离,静静凝视着他。那双琉璃珠般纯粹的眼睛里,此刻是无波无澜,“如果殿下是在问我的意思,那么我想告诉殿下。您说,您不愿步陛下的后尘。而我,也不愿意步贵嫔娘娘和我娘亲的后尘。”
拓跋焘的一只手还停在半空中,此刻已是有些微微发抖,连带着他的嘴唇也颤抖起来,声音都有些不稳,“我不会让你……”
“殿下。”暗渊出言打断他,“殿下心怀天下和万民,身负匡扶社稷之责,魏国的安危荣辱皆系于殿下一身。殿下的身边,不乏名臣良将,不缺绝代佳人。而我,也注定了要行诡谲之事,造就无休无止的杀戮,我的手上已不知染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所谓宿命,也许是能将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拉到一起,但也注定了,我只能是殿下趁手的兵刃。若有朝一日,天下安定,这件兵器就该被主人束之高阁,或者悬于静室,不再见光。”他深吸一口气,将话说完,“殿下是日月之辉,我却是山间荒野里一点微弱的萤火,注定了会转瞬即逝。可即便如此,我也觉得,我可以不依附于任何人存活于世。即便从来我都身不由己,可我心我主,不想由人。所以,殿下,恕我不能答应殿下这件事。”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拓跋焘的目光黯淡了下去,手也有些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可眼前这个人,无论何时分明都是那样耀眼的存在,怎能说是山间荒野中微弱的萤火?生于皇家,见惯了勾心斗角和见利忘义,若说他心间一丝清明尚存,那一定是她的色彩。
心念电转之间,拓跋焘忽然凑近半步,暗渊以为话已至此,骄傲如他应该是会转身便走。却没曾想他不退反进,微微仰头看着他。拓跋焘突然俯身,一抹温热压向他微凉的唇。这个吻,与上一次秋猎时恼羞成怒的吻不同,只是在他唇上轻轻地贴住。可此刻两人的心思竟皆平和,反而能清晰地感触到对方的温度。鼻尖是各自轻微的呼吸,似乎还带着淡淡的冰雪的味道。
暗渊的眼睛因为震惊微微睁大了,眸色也越发清浅起来,里面两点明亮月光里,正漾着拓跋焘的影子。拓跋焘已经微微撤离,看着他呆呆的模样不觉好笑,被拒绝的伤心已荡然无存。“你可细想想,不嫁我,你还想嫁谁?”说完,他转身离去,一瞬便消失在月色中。
暗渊半晌才回过神来,唇上的触觉犹存,他抬手正了正发间玉簪,指腹摸过卷云纹尾端。耳边轻轻回响起那一个格外清冷的声音:“不困于心,不乱于情。”仿佛是从他自己口中发出来的。
那个人,对他说过的话千千万,这样那样的告诫也不少,到今天为止,他听进去的其实已经没多少了。那些同他掰扯的道理,很多他都嗤之以鼻。唯有这一句,他从始至终都觉得是对的。
无论是血缘亲情,还是男女私情,亦或者江湖义气,若注定不是善缘,不会得个好结果,那还是不要纠结和期盼了。从前就是因为想得到的太多,所以得不到时才觉得特别难以接受,要是当初就没有存着非分之想,或者也不会压抑成现在这样了。
他伸手摸摸自己冰冷僵硬的脸,用力揉了揉,尝试着勾一勾唇角,过了片刻,还是放弃了。面具戴得太久,好像长在了脸上,若要取下来,必定得伤筋动骨,撕得血肉模糊。连他自己,都是喜欢儿时那个懵懂天真,爱笑爱撒娇的小姑娘的。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暗渊门那么些人,他却独独挑了最有可能看出他破绽的夜魅陪他回了大魏。
再怎么装得冷心绝情,他也想沾染一点人间烟火气。
暗渊思绪烦乱,转身时才看见了漫天飞雪中小小的少年,时光飞逝,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孩子不知不觉就抽长了身子,变成了清冷孤僻的少年公子。暗渊走进些,看着他一张雪色的脸,神情桀骜而冰冷,蹙眉看着自己,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竟真像是雪雕玉琢的假人。看着他,仿佛在看五年前的自己。
“你不是畏寒吗?大雪夜的,还出来折腾什么?”暗渊也不问他站了多久了,自然地走过去想要拉他。
宗爱后退了一步,没让他碰到,仿佛极其厌恶他的触碰,“你……跟拓跋焘……当真……断袖了?”他说得极其艰难,说完脸上的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断袖?”暗渊重新咀嚼了下这个词,心下好笑,脸上却泛不出笑意来,“胡说什么?好歹是在京城,不可直呼殿下的名字,这小院盯上的人可不少,若是有心人听去了,还得治你不敬之罪呢!届时你可怎么好?被抓去大牢,这辈子,你要寻我报仇就无望了。”
宗爱微微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刚才想要质问的话也忘记了,“我若被抓去,你不该管管吗?说好的,给我机会,寻你报仇呢?我没跟你决战之前,你不应该护我周全吗?”
暗渊一本正经道:“我近日想了想,感觉有些后悔给你这个承诺了。若是你被抓去了,也不算我失信,岂不正好?”
宗爱气结,“你……”
“好了,快去歇息吧!这都什么时辰了。”暗渊见他真是被自己气着了,替他紧了紧狐裘的领子,将他往屋里推。
宗爱一边挥开他的手,一边往屋里走,嘴里碎碎骂道:“骗子,伪善,出尔反尔……”
暗渊跟在他身后,不理会他的骂骂咧咧,思绪渐渐飞远了,这会儿子佛狸哥哥该是已经回到东宫了吧!被他拒得这么直白,这会儿会不会已经恼羞成怒,在骂自己了?应该不会,虽然被拒了,但是却占了便宜去,还有什么可生气的?想来还是自己比较吃亏,这样想着不由自主伸手触了触自己的唇瓣。
夜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暗渊进屋,她挑了挑一边的眉毛,“他好好一个皇子,断袖就断袖吧!以他的身份,想找些容貌绮丽又心甘情愿的男宠还能找不着?但好歹收敛着些,遮掩着些吧?这么明目张胆缠上公子,真的不怕被其他皇子们参一本吗?方才他那所作所为是什么意思?真是污了狗眼了!”夜魅怒气冲冲,想着什么说什么,语速又快,完全没觉得“污了狗眼”这句有什么不对。
“皇子们不都要先读圣贤书的吗?听闻他两岁上就被崔和尚启蒙了,就启蒙出这么个纨绔?崔和尚多清心寡欲的人啊!就教出个死断袖?我可真替崔和尚心寒。”夜魅一脸痛心疾首状,继续道,“公子你就任由他这样胡来?您是什么身份,说句不自谦的话,咱们暗渊门的势力,比他魏国差了吗?他凭什么来玷污公子?咱们是收了他的重金不假,但咱们替他卖命的事做少了吗?多少次公子差点就把性命赔在里面了?为他做的那些个,也对得起他那些钱了。他竟好意思断袖断到公子头上来了,真是恬不知耻。”
暗渊额角似乎抽了抽,打断夜魅道:“你在乱说什么,殿下只是礼贤下士罢了,别多心。”
一旁宗爱冷哼一声,补道:“夜魅姐姐哪里多心了?方才在外面,拓……他不是还亲了你吗?”
夜魅大惊失色,冲到暗渊面前,扯着他袖子,看着他的脸,颤声道:“亲……亲你?”夜魅看了宗爱一眼,见他沉痛点头,一时间从头麻到脚,“你……你竟让他亲了你?你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断袖了吗?”
暗渊见夜魅都快急的哭出来了,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没有,夜黑风高的,宗爱看错了。”反正宗爱没当场抓住,只是远远看着了二人贴近的背影,他打死不认就算没有这事了。
夜魅泫然欲泣,“公子……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也喜欢……”
“没有,真的。”暗渊不想多做解释,推开她的手,吩咐道,“都回屋歇着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